天上的云互相推推攘攘地移动着,狂风追逐着海浪。
李行舟目光一沉,忍不住从小舟上站起,运极目力,朝着远方眺望。海天的交界处,黑云压城,而在那重重的黑暗深处,战舰的剪影从那海天一线处缓缓升起。
一种惊人的压迫力席卷而来。那种压迫力甚至形成了实质,就像是从舰队中释放出去的冲击波一样横扫过海面,让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巨浪。小舟被大浪托上浪尖,然后在一阵令人炫目的电闪雷鸣中飞快地从高处滑落。
李行舟平稳地站在小舟之上,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只传信鹦鹉飞来,不安地拍打着翅膀,发出尖叫,李行舟抬手安抚着鹦鹉,而后运起内力,放声道:“可是大央的东海水师?”
云层深处响起了一连串的雷鸣。以一支舰队的旗舰为中心,整支舰队的领域一般能扩展到半径三十公里的广大区域之内,而人能看到的海平面 则是在六公里之外。换而言之,当你能直接看见那些战舰的完整身影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被舰队的身影所笼罩了。
李行舟抬起头。他的头顶上空就有一道格外浓郁的雷云在凝聚,但是其中蕴含的雷霆迟迟没有劈落下来。过了片刻,一个略有些失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海面:“来者是李行舟先生?”
李行舟道:“是我。”
“久仰久仰。”那个声音道:“在下赵卓然,对李先生的事迹素有耳闻。先生是真爱国之人,虽然与我各为其主,但从私人角度来说,我对先生还是很敬佩的。只是我一直想不通一点,先生这样的爱国之士,为什么会竖起一面反旗,祸乱天下?”
“赵卓然,我恰巧也知道你。”李行舟道:“你当年学棋,是想要战胜泉道策,为我九夏挽回一丝尊严,后来成为棋待诏,也是想为天下人做点事情,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赵卓然笑道:“能被李先生知道,我实在诚惶诚恐。”
李行舟道:“后来我等掀起革命,你为清泰帝出谋划策,说要对抗革命,首要的第一条便是要拉拢各地的地主、富商,组织团练武装。这是为何?”
赵卓然道:“以史为鉴而已。譬如前朝大齐,最后亡国,并非是亡于弱小,而是亡于贫穷,朝廷的军队连粮饷都发不出来。可是为何穷?是因为天灾作祟吗?不是。归根结底,是地方和朝廷离心离德,朝廷的税,收不上来。所以想要国祚绵延,首要还是得从自身内部入手。”
李行舟哈哈大笑,道:“说得好!但是......只说对了一半!豪绅、地主乃至一层层贪官污吏不过是这国家上下丛生的硕鼠!若是粮仓里有老鼠,那人就会想着去养猫,去用各种方法除鼠,但国家有老鼠,你们为什么不是想着如何除掉他们,而是去想着如何讨好他们?”
赵卓然道:“鼠是鼠,人是人,两者毕竟是不同的,老鼠听不懂圣贤教诲,人却可以。九夏内忧外患,便是需要上下团结一心,如此才能重新振作奋发。你们革命党的思想,虽说有一些我也是认同的,但是毕竟太过激烈,不得人心。”
“你们所说的人心,不过是少数有发言权的文人口中的人心,而不是天下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人心!”李行舟摇头道:“若是当真不得人心,我们革命党又怎会得到百姓的支持?你们不过是将自己的眼睛闭上,不愿意去看而已。”
赵卓然沉默片刻,道:“各为其主,多说无益。”
李行舟又道:“尔等是要以战舰炮轰东郡?”
赵卓然道:“是又如何?”
这几十年来,一次次的失败让九夏人意识到一件事。
舰队,就是所向无敌的存在。
即便是九境大宗师,在舰队面前,一样是螳臂当车。
李行舟平静地道:“我既然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我们已经得知了你们的计划,早就开始进行人员的疏散和撤离了。东郡是九夏目前最大的港口,也是最发达的工业中心,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如今一开炮,摧毁的都是九夏来之不易的工业实力?”
“如果没有工业的发展,九夏再过一万年都是落后的农业国,都是要被先进的工业国通过各种手段欺压、掠夺和压榨的对象!好不容易才打起了一点工业的底子,难道就要被你们亲手摧毁?”
“退一万步说,战场之上,士兵和士兵互杀。可你们坐拥这等利器,现在却是将炮口对准了平民?你们不觉得可耻吗?!”
海面的那一头,是长久的沉默。忽然之间,李行舟似有所觉,将手掌向上抬起,与此同时,一道天雷劈落。
整片天地,一瞬间被雷光淹没。
一道炽白色的闪电就像是倒生的神树一样,贯穿了天空和海面。
李行舟以单掌托住雷霆,毫发无伤。扩音器中传出的声音明显是换了一个人,粗声粗气地道:“叽叽歪歪,屁话那么多!你们革命党若是真有那么大义凛然,不如站着让我们杀?!杀了你们之后,我们自然就不需要炮轰东郡了。可是你舍得吗?!”李行舟目光深沉,道:“看来是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我提醒各位一点,九境或许拦不住一支舰队,但舰队就算再强大,毕竟也只是漂浮在海上的工具而已,无法自给自足。粮食、淡水都很有限,魔能引擎当中燃烧着的矿石也并非是无穷无尽的。你们总有要靠岸的一天。”
那个声音哈哈大笑:“你是在威胁我?你觉得我们会害怕?!等到东郡成为一片焦土,我看你们和我们,到底谁哭得更伤心。”
李行舟沉默了一下,抚摸着鹦鹉,轻声道:“去告诉我徒弟。师父可能不回去了。”
他而后道:“赵先生,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方才问我,为什么我要举起反旗?正是因为我爱国!”
扩音器中传出赵卓然的声音:“荒谬!”
李行舟震声道:“爱国心为立国之要素,此西洋人之常谈。九夏语言,虽亦有所谓忠君爱国之说,然九夏人之视国家,与社稷齐观,斯其释爱国,与忠君同义。大谬!!”
“君主视国家,社稷,乃吾君祖若宗艰难缔造之大业,传之子孙,所谓得天下是也。天下百姓,惟为缔造者供其牺牲,无丝毫自由权利与幸福可言!”
李行舟伸出手,朝着遥远的旗舰方向,指了一指。
“爱国,不等于当朝廷的顺民!大央腐朽至此,便是整个国家的硕鼠一窝,我等不会讨好硕鼠,我等只会将你们,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这个刹那,黑暗被一道炽光劈开,无穷的闪电从乌云深处迸出,交织着落在海面之上,像是有天神在发出怒吼,一个小小的凡人,也敢违抗天威?!那一刻电光照亮了他的身姿,烈风之中,李行舟将鹦鹉轻轻地托起,放飞出去。
扩音器中的声音近乎咆哮:“不自量力!绿匪的匪首,来了这里,你以为自己还能走?”
东海水师,旗舰龙武号上。
一名武将向着韩朝青躬身一拜:“指挥使。绿匪的匪首竟然就在此处!能否立功,就在此一举了!”
韩朝青皱起眉,道:”取傀儡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