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天大雪。顾时雪接到传信,从河泽出发的那一支队伍距离他们的根据地已然只剩下五十多里,顾时雪便亲自领了一支队伍出城迎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陇上不似江南,在江南,气候是湿润的,飘落的雪花也带着几分湿润的感觉,仿佛从地上拿起一个雪团子,用手一捏,就能挤出水来。陇上的雪是干燥的,就像是白色的细沙,但冷意却不作假,风吹来之时,就像是刀子刮在人的脸上。
风雪之中,红旗蔓延。
顾时雪骑在马上,抬头眺望。人、马和车辆如同长龙般,从白色的天际远处蜿蜒而至灰绿色的军装上因为落满了雪,看上去似乎也是白的,唯独队伍中的红旗照旧色彩鲜艳。
革命军的红旗并非是正红色的,而是一种透着铁色的暗红,但红旗正中心的火焰花纹和五角星却是灿灿的金黄,散发出一种隆冬大雪都遮掩不去的活力。
顾时雪翻身下马,快步地走上前去。一骑从远处的队伍当中蹿出,朝着她奔过来。到了近处,马背上的人跳下马来,上前同顾时雪握了一下手:“顾委员,我是严月姑。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顾时雪笑道:“原来是第一军团的严委员,久仰久仰。”
严月姑微笑着拱手回礼,心中却有些郁闷。正常来讲,以她的身份,是不会从事这种小任务的,但因为前段时间多了一句嘴,越知难有点儿生她的气,就将她打发过来了。
另一方面,顾时雪是屈指可数的中央委员之一,还是李行舟的徒弟,地位高得确实不同寻常。越知难让自己的亲信严月姑前来,也是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
严月姑对顾时雪没什么意见,但她相当于是被越知难赶过来的,就这让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了。
不过这都是私事。严月姑公私分明得很,马上收拾了一下情绪,对顾时雪道:“顾委员,我们这次带过来的是第一方面军的独立团,总计四千八百人,旗下有一个团部,三个营,一支直属后勤部队,包括四辆大卡车和一个移动战地医院,里面有一百多名医疗兵,以及一队一千五百人的团属炮兵。”
所谓独立团,指的是越过师级的指挥,直接被军级直属领导的团。这类团普遍战斗力比较强,属于王牌部队。顾时雪眉头略微抖动了一下,而后就听严月姑道:“按照总司令,这支部队将由您全权指挥。我来带你检阅一下?”
顾时雪笑道:“第一方面军的独立团可是战功赫赫,我怕是指挥不动啊。”
“您说笑了。”严月姑道:“第一十六队过去半年来的战绩才叫惊人,区区四千多人,能一路从京畿打到陇上,奔袭数千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累计击退溃十数倍于自身的敌军,最后还能在陇上站稳脚跟。这份战功,谁都是服气的。”
顾时雪很谦虚:“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顾时雪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了一下,终于按捺不住,道:“你们还带来了一支文工团?”
严月姑脸上浮现出一种会意的笑容,道:“这支文工团,虽然才只有几十个人,但可是我们的法宝呢。”
她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带着顾时雪前去。顾时雪迫不及待地跟上她。几人来到队伍的后方,文工团的成员们都坐在一辆大卡车上。顾时雪踮起脚尖,往卡车上张望了,一时间有些发懵——她一下子居然没找到唐娟。
但这个时候,车上忽然有人兴奋地站了起来:“阿雪!阿雪!!”
那自然是唐娟,但和顾时雪印象中有些不同。她记忆里的唐娟是一头妩媚的波浪卷长发,但眼前这位却是清清爽爽的齐耳短发,头上戴着一顶厚厚的毡帽,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很厚实,看上去竟然感觉短手短脚的。
顾时雪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准备着的一万种语言全都卡了壳,心里却像是有许多小精灵在跳起欢快的舞蹈。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唐娟,唐娟也看着她,但或许是由于太过激动,身体前倾地过了头,唐娟一声惊呼,居然从栏杆的边缘摔了下来。
顾时雪一个箭步,将唐娟接住。两人抱在一起,顾时雪身子晃了一下,笑道:“你好重哦。”
“胡说!”唐娟涨红了脸,道:“我轻了好几斤呢!脸都瘦削了!”
顾时雪自然看得出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却忽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笑呵呵地搂着她。过了几秒钟,唐娟偷偷地踩了她一脚,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小声地道:“都看着呢。”
严月姑有些感慨地道:“文工团是我们宣传政策的法宝啊,唐娟姑娘更是让我们的法宝如虎添翼。我们的剧团每到一地,农民们老远地跑来看演出,有时候央朝的官兵都会跑过来看。革命军和央朝官兵都不带武器,安安静静在台下看演出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将艺术搞成宣传,这是革命党一直在做的事情,甚至在革命党都还没有成立,大家只是支持新文化运动的进步分子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么做了。而当初革命党的宣传策略,很大程度上也是顾时雪亲自参与制定的。
顾时雪笑道:“真的?”
唐娟得意地挑了挑眉毛:“那是!”
她邀功似的道:“好多剧本和歌曲还是我自己写的呢!”
顾时雪的笑容遮都遮掩不住,神情当中满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几千年来,九夏的文化一直致力于凌驾人民之上,跻身于那些高高在上统治着百姓的官僚阶级当中,将知识和文化都据为己有,把“教化”作为控制人民思想的利器,而不带来启蒙。革命党就是要打破这一点,要将知识和文化都分享给大众,还要将理想的火种四处传播。
文艺工作者和表演者,就是这样的传火之人。
顾时雪又问:“说起来,我的《雷雨》你们有没有表演过?”
唐娟忽地噗嗤一笑。
顾时雪疑惑道:“怎么了?”
唐娟笑眯眯地道:“表演是表演过了。不过《雷雨》一共有四幕,太长了,而且太过含蓄,不直白,所以在知识分子当中很受欢迎,但在农村里,就很不叫好。我们表演《雷雨》,底下的观众都要睡觉呢。”
顾时雪的脸顿时就黑了。
唐娟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很不淑女。
严月姑在旁边欲言又止,感觉有些尴尬。还好陆望也在,及时解了围,将严月姑拉到一旁:“严同志,有什么话你对我说也是一样的。第一军独立团的详细情况你和我讲一讲吧,还有团部的各位指挥员也和我介绍一下.......咱们给她俩留点儿个人空间。”
顾时雪板着脸,盯着唐娟,过了片刻,表情又逐渐平复下来。
她说:“唐娟。”
“嗯?”
“我想你了。”
唐娟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就低下头,飞快地在顾时雪脸上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