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城门洞开一线,顾时雪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丝毫不慌。
并非是无端的自信。顾时雪首先是对杜剑心的性格有足够的把握。
杜剑心此人,见小利而亡命,临大事而惜身。革命军突然打过来,杜剑心的第一想法肯定是尽量避免真的交战,他是必然不会想要打的,那这个时候,顾时雪忽然说要和他谈判,杜剑心一定会试着和她当真谈谈看,而不会马上就图穷匕见鱼死网破地要杀她。
当然,这里也有一种可能,就是杜剑心产生一种小心思,想要将她扣下当做人质,以威胁城外的革命军退兵。说实在的,这种想法比较天真,顾时雪既然敢主动提出谈判,还愿意入城,自然就有所依仗。除此之外,就是可能杜剑心身边有央朝的死忠,不顾一切地想要杀她。
总之,万一真的落入险境,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而顾时雪对自身实力,也有足够的把握。五境,距离小宗师还差一线,在天原城这等火力面前,她想要一个人攻城,和当初打葫芦口一样强行冲击城头,那当然是天方夜谭,可若是想要跑,别人也拦不住。
真正的威胁在于杜剑心身边的仪鸾司武人。杜剑心身为总督,身边必定有小宗师境界以上的仪鸾司高手护卫。当初她在两江,就遭遇到一个完完整整的仪鸾司四人小组的追杀,其中一人修为赫然高达七境,眼下在总督身边,这规模,怎么都不会差才对。
这些高手,对于革命军攻城,也是一大威胁。越知难什么都送了,就是忘了给他们派几个高手过来,白渔走了之后,陇上独立师目前修为最高的也就一个小宗师的陆望而已。
不过。
顾时雪心想,她可不是寻常五境。
她是从七境掉下来的。如果横向比较,顾时雪的每一个境界都比一般同境更强,而如果纵向对比,重修之后,她在同境界中的战力,又比重修之前更强。如今的顾时雪,已然真正有了一种融百家武学为一炉的宗师气度。
入城就入城。
进城之后,迎接她的是许多士兵。那些人一个个紧张而又好奇地注视着她,目光就像是在打量一个稀罕的珍奇异兽。顾时雪忽然发觉自己能理解这些士兵的想法,因为在朝廷的叙事下,革命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霸,是施展歪门邪道的巫师,革命军的首领一个个都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妖魔,这些官兵,恐怕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革命军首领。
顾时雪于是大大方方地朝众人挥手一笑,不出意料地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片刻之后,围在前面的人潮中间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衣着打扮很细致的中年男子从中走了出来,向顾时雪行李道:“鄙人是总督府的管家。姑娘,请随我来。”
顾时雪道:“先生怎么称呼?”
管家温和地笑道:“先生当不得。我得总督大人赐姓,姓杜,姑娘随便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顾时雪拱了拱手:“那就有劳杜叔带路了。”
总督府的这位管家含笑点头,转身走在前面。顾时雪从容地跟随着他,从上万荷枪实弹的士兵当中穿过,上了一辆轿子。再过一阵,轿子便在一家酒楼门前停下,顾时雪忍不住道:“杜总督竟然还设了宴,真是难为他了。”
管家笑道:“事出突然,没有太多时间准备,因此只能选择这里了,希望姑娘勿怪。这座玉庭春是天原,乃至整个陇上最好的酒楼,一定不输你们南方。”
顾时雪微笑不语。她走入酒楼,一路都有侍女在迎接她,一直到她来到顶楼的雅座,见到杜剑心为止。这位河泽的总督大人年过五十,头顶上发丝有些稀疏,因为时常吃斋念佛,身材也偏瘦,眼眶周围,黑眼圈很深,面上是一种从疲惫中强行振作起来的精神。
在他身边,还有另外两名男子,仿佛是守卫天庭的哼哈二将,顾时雪一眼就看出,这两人必定是仪鸾司的高手,修为.......在小宗师之上。
估摸着是七境。
此外,房间的隔壁,应该有很多人。
准备充足啊。
顾时雪脸上不由浮现出笑容。
先生是一种尊称,对象无论男女。杜剑心如此称呼她,显然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敬重。
“杜总督。”顾时雪回了一礼,温和地道:“虽然这是你我两人第一次见面,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咱们两方也算是老朋友了。”
杜剑心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暗暗地咬住了牙齿。老朋友.......哼,说得好听!当初明明和你们绿匪说好了,我们两方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今天却又是你们突然打过来,果然匪类都不可信!听闻这些绿匪当中又新招揽了许多土匪,绿匪这个称呼,“匪”字还真是没叫错!
不过现在,你这个绿匪的头头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罢了,那就看看你这棺材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杜剑心的面色又重新温和起来,道:“顾先生来得突然,没能提前准备菜肴。不过这家玉庭春上菜奇快,顾先生稍等片刻就能品尝到了。”
顾时雪摇头道:“不必了。”
杜总督态度愈发温和,道:“顾先生莫不是是害怕我在菜里下毒?”
顾时雪哈哈笑道:“一般毒药已经伤不到我了。我并非是害怕菜里有毒,只是有句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我这次过来是谈判的,我担心一旦吃了这菜,一会儿便不能强硬了。更何况,一边吃一边谈,太过误事,也耽误时间。我出来之前便喝我的人说好了,若是三个小时内没见我回来,就不要管了,直接攻城。”
杜剑心还没说话,他身旁一名仪鸾司武人便忍不住呵斥道:“大胆!匪首顾时雪,我看你是不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顾时雪丝毫不受影响,只是平和地看着杜剑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总督大人,你我现在这个距离,如果真要有一方害怕的话,那个人,应该是你才对。”
十步。
闪电划过天际,用时大概是零点二秒。在这个距离上,她想出手杀杜剑心,只会比闪电更快。
两名武夫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发出嗤笑。他们对顾时雪的境界看得分明,区区一个五境武人而已,说话怎么这么嚣张?实在是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了。不对,应该说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她是不是根本不清楚小宗师之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境界?
两人看向顾时雪的眼神愈发不善起来。空气里像是忽然遭遇了寒流,气氛逐渐滑落向一个令人恐惧的冰点。眼看双方之间越来越剑拔弩张,杜剑心硬着头皮,赶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顾先生愿意主动前来,我想一定是抱有诚意的,既然是待客,咱们也不必如此!”
他道:“顾先生,绿.......你们革命党来陇上也是有段时日了,咱们双方大体上称得上是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怎么突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误会。”顾时雪笑道:“只是总督大人先前和我们革命党也算是有些往来,不能完全算作是敌人,而是可以争取的朋友。所以我在进攻之前,特地过来见您的一面。说是要谈判,但实际上,我方态度坚定,没什么可以谈判、妥协的余地,我只是过来通知您的。”
杜剑心的脸色僵硬起来:“通知......通知什么?”
顾时雪不答,只是目光转向一名仪鸾司武人:“想对我拔刀就拔刀,不用忍着。”
那名武人瞬间暴起,一道惊鸿般的刀光泰山压顶。
在那刀光压顶之前,顾时雪信手一探,近乎未卜先知一般,无比精准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腕。那名小宗师一阵难受,手腕被制住,这威能无穷的一刀愣是劈不下去。
与此同时,顾时雪的双眸略微圆睁。
一身气势骤变。
仿佛有春雷震动,万物惊蛰。
睡龙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