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五境,在千军万马的包围之中,将敌方主帅活捉,逼迫他投降,这听上去似乎是天方夜谭的事情。但是实际上,当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完全被对手把握住的时候,出现这种事情,也不意外。
武力是顾时雪行动成功的一个保障,对于人性的准确把握,才是顾时雪无往而不利的关键。
她完全摸透了杜剑心的想法。
在此前的几次打交道过程中,她已经看穿了杜剑心的本质,这是一个软弱的投机主义者,最关心的就是自身的安危。所以当革命党的大军压境,杜剑心绝不会有坚决抵抗的想法,只要有“和谈”的可能,就必定会抓住这一线避免战斗的希望。
而且顾时雪也给了杜剑心足够的心理麻痹。她的境界不够高,只是“区区五境”,甚至还同意孤身入城,不带任何保镖。这种情况下,杜剑心来见她的可能性是很高的,设下陷阱的概率反而很小——还是那个原因,杜剑心怕死,不敢往死里得罪革命党。
所以顾时雪会来。
只要杜剑心露面,他就已经中了顾时雪的圈套。
她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擒下杜剑心,然后逼他主动投降。
杜剑心额头上冷汗滴落,有些无助地看向周围。角落里那个七境武夫奄奄一息,伤口处还在缓慢地淌着血。另外一尊七境脸色铁青。房间之外,那些手持枪械的士兵和其中几个实力较低的武人都有些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整个场面,完全被顾时雪的气势压制住了。
顾时雪拍了拍杜剑心的肩膀,面带微笑,道:“总督大人,你在犹豫什么?”
那个还能站着的仪鸾司武人忽地身形一动。
但并非上前,而是飞速后退!
顾时雪实际上一直提防着他的袭击,可是此时见他不进反退,不由得稍微犹豫了一下——她不可能离开杜剑心身边太远。于是就那么一个很短的刹那,那武人便退入门口的人群之中,随手夺来一把枪,超顾时雪这个方向扣动了扳机!
呯!
一声枪响。顾时雪心中暗骂一声,这个人的枪口实际上并非是对准着她,而是瞄着杜剑心!
她将手掌一把探出,抓握住那枚滚烫子弹。与此同时,那名武夫将身边的士兵往前一推,大叫道:“你们还等着干什么?杀了刺客!!”
周围士兵一阵混乱,但仪鸾司的人却反应了过来,奇奇大叫道:“杀!”
枪声大作。顾时雪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意外之色,而后用力一甩袖子,气力迸发,将迎面而来的一片子弹拨开,旋即抓紧了杜剑心,脚尖一点,带着他腾空而起,冲破天花板,飞遁出去。
几个起落。
顾时雪带着杜剑心飞奔出百余米开外,落在一条巷子里。杜剑心晕头转向一落地,就忍不住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一边还不忘询问:“怎么回事?!”
顾时雪松开手掌,掌心那枚子弹叮一声落地。她冷笑道:“总督大人还没看出来吗?他那不是想杀我,因为他知道这样杀不了我。”
“他是要杀你!”
“杀我?”杜剑心脸色苍白,既惊又恐,表现得比被顾时雪擒住时还要惊讶。但他毕竟也是个聪明人,脑子一转就反应了过来——这是怕他真的投降,所以要抢先一步杀了他!
只要他一死,那顾时雪手上就没了人质!而且混乱之中,仪鸾司自然可以高呼“为总督大人报仇”的口号,把锅一甩,号召士兵去对抗革命党!
好算计!但是……那他杜剑心怎么办?
杜剑心一时间慌得六神无主,连忙道:“这该如何是好?”
顾时雪笑道:“杜大人这不是还没死吗?”
那个仪鸾司武人的举措确实让她有些意外,但客观来讲,反倒是给她劝降杜剑心带来了帮助。她拍了拍杜剑心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杜大人,到底是谁想杀你,此时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吧?”
杜剑心道:“说得好听,若是我不投降,你恐怕也要杀我!”
说完杜剑心就后悔了。万一真被杀了怎么办?
顾时雪笑而不语,那笑吟吟的样子,看上去相当可怕。
对待杜剑心这样的软骨头,不能只说好话。
杜剑心一看她的模样,心脏顿时就开始颤抖。他天人交战了一阵——也没有交战很久,在顾时雪的目光之下,杜剑心所剩不多的那点儿骨气开始迅速溃败。可是,在他彻底投降之前,有像是有什么力量死死地撑住了他,让他愣是没有开口。
顾时雪不由得有些好奇。
杜剑心流露出一种哀求似的目光,道:“我听闻……你们革命党,讲什么共产共妻?那难道要把我的老婆也给别人分享?”
这家伙在意的居然是这个?
顾时雪先是哑然,旋即严肃道:“共产共妻的说法是对我们共产党的无耻污蔑,绝无此事!我们共产,追求的是对人的自由解放,分享的是共同劳动的生产成果。女人是人,而不是物,怎么可能会共妻呢?!”这种谣言,也确实只有那些封建的败类才能造出来,因为他们打心眼里不把女人当人看,而是视作一个物品,一个男人的附庸。
而在过去,女子之所以总是作为男人的附庸品而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女人没有独立的经济地位。所以顾时雪等人想要改变女性的地位,从来不是喊喊口号,煽动什么男女对立,而是踏踏实实地从教育和就业两方面做起。
陆望很早就和她说过,国外之所以能掀起女权运动,是因为女人走入了工厂,开始广泛地进入到社会的各行各业,而不是靠那些光鲜亮丽的名媛和贵妇人。是劳动给女性带来了社会地位。
杜剑心像是松了一口气,又道:“那我有三个老婆……”
顾时雪表情再度严肃起来,道:“一妻多妾的制度是封建制度下一种对女子的不公,也是我们要反对的东西,我们提倡的是自由恋爱和一夫一妻制。当然,你和你的老婆们毕竟是封建环境下长出来的人,我们不会要求你们马上做出改变。假如,假如在接受了教育之后,她们还真的原因跟着你,那我们也不至于将你们强行拆散……”
但是,杜剑心此前之所以能娶三个老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有权有势的总督,而之后他就不是了。一旦他失去了地位,而他的那些姨太太又接触到新的生活,明白世界上原来还有不依靠男人养活的方法,哪里还会愿意留下来当金丝雀呢?
除非真的是真爱……
杜剑心表情纠结,又问了些自己投降后会被如何对待之类的问题,终于闭上眼睛,痛苦地道:“我……愿意投降!”
顾时雪笑道:“就等你这句话。”
她再度抓起杜剑心,带着他飞速抵达城头。此时,仪鸾司的人已经开始散布“总督被刺杀”的谣言,以“为杜大人报仇”的名义抢下指挥权,双方的部队已然展开了低烈度的交火。杜剑心出现之后,城头阵地上的官兵顿时出现了小幅度的混乱,在总督的亲自劝降之下,作战意志迅速崩溃。
但是战斗并未彻底结束。
官兵虽然不想打,可是地方团练的抵抗确实很坚决,给革命军带来了不少麻烦。在被革命党击溃之后,这些团练撤入城内,逃跑的过程中又发挥出土匪的本色,居然开始杀戮城内居民,抢劫钱财——这是想在逃跑之前捞点儿钱。
零星的战斗在城中陆陆续续地爆发,混乱之中,也有一些仪鸾司的武人锲而不舍,想要刺杀顾时雪或杜剑心,但全被顾时雪挫败。最初掀起动乱的那名七境武夫见势不妙,早就弃城出逃。
数小时之后,总督府被插上了革命党的军旗。
清泰二十七年正月初四,夜。
天原城陷。
......
顺便一提,直到这个时候,那名陇上的总兵,曾被杜剑心给予厚望的龙天玄,还是没有现身。
这人早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