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世尊战败之后,修养了几天,而后就带着自己的黄家军离开了,不是返回两江,而是去了安塞。他的大军动身时,陆望对顾时雪道:“黄世尊看来还是没有完全服气,所以才回安塞。他手里还捏着兵权呢。”
顾时雪笑道:“无妨。想要将黄世尊这等心高气傲的人物一次性打服,本来就不现实。人家现在这个举动,差不多就是将两江让出来了。饭要一口口吃嘛。”
她对黄世尊,最底线的要求就是不讲分裂。
不过黄世尊走之前确实给顾时雪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就是黄世尊直接将自己的另外三十万大军也给扔下了,估计是懒得带这帮废物回老家。三十万人一下子群龙无首,顿时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不说别的,这三十万人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还好革命军的后勤补给能力够强强。
于是接下来两个多月,革命军忙活的最主要一件事情,就是接收这三十多万人。方法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想留下来的,交出武器,然后发一点路费,原地遣散,想留下来的,就接收革命党人的教育,和其他士兵一起学习,一起训练。
陆望还想了个损招。他专门在京城之外找了个开阔地带,当做操练场,每天都在那边练兵,喊“推翻大央朝,解放全九夏”的口号。他们踏步时如同山崩,呼喊时像是海啸,京城的士兵,每天在城头上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与此同时,战壕每一天都在向前推进,很快,纵横交错的壕沟就把京城团团包围起来。
这算是武吓。除此之外,还有针对京城的文攻。一沓又一沓的传单被革命党人用大炮送进了城内,上面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谴责朝廷暴行的,有劝降的,有宣传和平的,有描述美好未来的,有引人思归的,不一而足。
革命党仍然不急着攻城。
又过了两个月,京城里的粮食果然开始短缺起来。
最先开始挨饿的是士兵。
这看上去有些愚蠢,大战在即,士兵居然没法吃饱,怎么守城?可是实际上,这反倒是一种看破红尘之后的聪明。京城里那些大人物现在已经很清楚了,靠城里那些士兵,根本守不住城池,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让士兵优先吃饱?
革命军这边又使出一招。他们知道城里的士兵开始挨饿了,就每天饭点的时候,跑到城外去敲碗,还要冲城里大喊:“我们今天吃的是大米饭哦!”
“管饱管够!”
“还能吃到肉!”
“兄弟们,你们要不要也来吃点儿啊?给你们准备着呐!”
多损呐。
几天之后,果然零零散散地开始有饿急了的士兵趁夜偷偷跑出来,到革命军的阵地这边讨吃的。没有挨过饿的人,很难想象饥饿是多折磨人的一种感受,就好像肠胃里有一头小兽,每时每刻都在撕扯你,啃咬你,痛苦的感觉就仿佛是不灭的烈焰一样在腹腔内燃烧。人真的饿到极致的时候,为了对抗这种痛苦,连地上的土都会刨出来吃的。
革命党这边早就下达了政策,只要城内的士兵出来讨吃的,放开了供应,让他们吃,而且吃完了之后,人家如果要回去,也不强留。
这看上去,好像是在资敌,是在用自家的粮食,养敌人的士兵。所以这项政策刚刚推行的时候,遭遇了不少反对。
可是过了半个多月,这种政策的高妙之处就逐渐显现了出来。没有人天生犯贱,央朝的士兵在自家城里不受待见,军饷都被上官克扣着不发,来到了革命党这边,反倒是能受到热情的对待,两相一对比,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一些士兵在革命党的阵地上吃过饭之后,对革命党人的敌意自然锐减,回去之后,马上一传十,十传百。起初只有零零散散地几个人会半夜偷偷跑过来,但慢慢的,甚至会有整连整连的央朝士兵,成建制地跑过来吃饭。双方虽然立场不同,但是居然能坐在同一个战壕内,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甚至一起看文艺表演。
这些守城士兵的士气和敌意正在被迅速瓦解。
紫禁城中。
清泰帝萧衡的病情逐渐加剧,依然难以下床行动。他现在已经很虚弱了,确实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这一天,皇帝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听首相张同和汇报了这件事。
空气中,一阵长久的沉默。
皇帝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士兵饿着肚子,让他们去吃一顿饱饭,也无妨。”
他其实心里也很明白,这一去,会是什么后果。
张同和诧异道:“不.......不作处罚?”
清泰帝闭上眼,道:“随他去吧。”
“臣.......明白了。”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皇帝的呼吸逐渐平缓,像是已经沉沉地睡去。张同和等了好一阵,没有等到皇帝的回应,正想要悄悄地退去,清泰帝忽地又叫住了他:“爱卿。”
“陛下。”张同和刚刚站起来一半,再度跪下行礼。
“平身吧。”清泰帝道:“爱卿跟着我,已经多少年了?”
张同和有些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仔细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已有.......三十年了。陛下还未登基的时候,臣就已经跟着陛下了。”
“居然这么久了。”清泰帝似有些感慨,道:“我近来,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你说,我当年若是没有杀顾咏芝,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张同和想了一阵,道:“臣.......不知。不过当年那事,若是臣来亲手主持,保证干干净净,不会留下后患。”
清泰帝叹了一口气:“你去吧。”
张同和欠身道:“臣告退。”
......
围城五个月之后,时间已然悄悄来到了1916年的10月,秋分已过,白昼渐短,夜色渐长。山林之间,满山秋叶。
革命军终于发出最后通牒,明日攻城。
到了第二日正午,大军果然开动。浩浩荡荡的近百万军队,行动起来的时候,群山也为之动摇。战壕之中,一门门的大炮亮出了自己的炮膛,革命军的指战员们举着喇叭,开始了最后一次的劝降。
城门应声而开。
守城的士兵放下了武器,主动打开城门。革命军的人马列队而入,道路两侧,数不清的士兵和百姓在夹道欢迎。
城外,越知难对顾时雪道:“还不去?”
顾时雪有些犹豫地看着她,片刻,点了点头:“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朝着京城走去。
眼前就是京城的中轴线。
这一条白玉大道,贯穿整座城市,直达紫禁城。
她想要面对的人,不想面对的人,都在那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