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沿着白玉大道,徐徐向前。这一条以汉白玉铺就的大道长达四十里,若是以正常速度步行,从头至尾,差不多要走上三四个小时。
顾时雪略微出神,脑海中的许多回忆浮现出来。
这是她第三次来京城了。
第一次来,是为了迎战泉道策。那也是她第一趟行走江湖,她住进了花十娘的客栈,认识了赵卓然等人,解救下何晓星,还和崔镇岳间接地打了一次交道。当时崔镇岳被璎珞菩萨吓了一下,送她一粒脱壳金蝉赔礼,说是可以救人一命,顾时雪其实怕死得很,所以一直将那粒脱壳金蝉带在身边,不过现在也没机会用。
第二次来京城,是两年多以前,仍是住在花十娘的旅馆。东郡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整个世界乘坐着蒸汽和齿轮滚滚向前,但京城始终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这里的人对外界格外麻木。所以那个时候,她曾放下豪言壮语,说下一次来,要让京城地覆天翻。
确实做到了。
关于这座城的记忆接连浮现,但脑海中闪过最多的,反而是花十娘。顾时雪心情愈发沉重,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便像是有仙人使出缩地成寸之法,身形一下便掠出十数丈。
越来越快。
不过一炷香,顾时雪已然走完四十里白玉中轴。
直达紫禁城。
阳光之下,皇城沧桑而威严,但平日里井井有条行走在其间的宫女、太监和皇城禁军,已然树倒猢狲散。
顾时雪站在过去文武百官入朝的凤玄门前,此门又称之为午门,所谓“推出午门外问斩”,说的也正是此处。午门东西北三面以四五丈之高的城台相连,环抱一个方形广场,广场地面之上,以大理石雕刻出龙凤。
正中有重楼,大殿宽达九间,重檐庑殿顶,在左右伸出两阙城墙上,建有联檐通脊的楼阁四座,明廊相连,两翼各有一十三间的殿屋向南伸出,四隅各有高大的角亭,辅翼着正殿
,不可谓不巍峨,不可谓不壮丽。
顾时雪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有个太监,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匆匆地往外跑,穿过凤玄门。那太监估计是没认出她来,低着头,只当是没看见人,从她身旁跑过去。他怀里的包裹并不严实,跑动的时候,一把银子漏了出来,掉在地上,太监便惊慌失措地趴在地上去捡银子。
顾时雪摇了摇头。
天底下最大的谋逆反贼踏入午门。
皇城外廷,一片大乱。
一进入紫禁城,顾时雪顿时感受到一股近乎有如实质的压迫力,仿佛是无形之中,有千万钧的龙气压在她身上,要让她屈服,让她下跪。顾时雪的骨骼之间发出节节爆响,身体微微一抖,扛住那股浩瀚压力,继续往前。
她穿过皇帝祭天的月坛,穿过文武百官叩见天子的广场,穿过象征着皇权的三座大殿。
顾时雪感觉就像是一块铁,盘桓在紫禁城上空的龙气便是一把重锤。她每走一步,重锤便敲击一下,砸得她五内翻滚,筋骨震荡。
顾时雪一步步往前走去,终于来到内外廷交界处的乾清门。
璎珞菩萨站在门前。
顾时雪和花十娘打交道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璎珞菩萨的本体。她身着金线凤纹碧霞罗,长裙挽迤三尺有余,裙摆灿灿如一抹朝阳霞光倾泻于地,显出七彩之色,头戴珠翠,髻鬓间斜插一支红玉牡丹簪,缀下一串串细细的金丝穿珠流苏,华丽难言,人更是极美,让那满身绫罗珠宝,好像一下子成为了微不足道的点缀。
璎珞菩萨平静地望向她,道:“你果然来了。你还欠我两个人情。”
顾时雪道:“清泰帝必然要死,我不可能放过他的。如果你想要我做这个,没有可能。”
璎珞菩萨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但我希望,你们对皇帝的子孙后代,不要可以网开一面。”
顾时雪道:“过去王朝更替,新皇帝都会把旧皇帝抄家灭族。但我们革命党和过去那些造反者有本质区别,所以这个问题,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会公正地进行裁决,绝对不会滥杀无辜。”
璎珞菩萨道:“好,我相信你。最后一个人情.......”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顾时雪沉默了好一阵,道:“你要我摸你胸?”
璎珞菩萨愕然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地向上翘起一丝。她道:“明知故问。”
顾时雪扭过头去:“我不懂。”
璎珞菩萨正待开口,顾时雪干脆将耳朵捂住,仰头看天,道:“不听!”
璎珞菩萨不言,只是看着她。
顾时雪没由来地大怒,道:“你根本没必要给大央陪葬!我根本不想杀你,你一定要逼我动手,这对我来说不是太残忍了吗!!”
璎珞菩萨忽然笑了起来,道:“世人都叫我璎珞菩萨,其实我曾经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独孤萼月。”
顾时雪一下子抿住嘴唇。
这是央朝开国时,那位独孤皇后的名字。那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位皇后,她并非是皇帝身边的花瓶,大央的江山,有一半是被独孤皇后打下来的。
独孤萼月眯起眼睛,笑道:“对我来说,大央是我亲手创立起来的,此后的每一任,都是我的孩子。这天下,我看了两百多年,它的好也罢,坏也罢,我都看过了。我知道它已经并入膏肓,唯有覆灭这一条路可走。但是你要我眼睁睁看着王朝崩塌,国祚断绝,看着我的后代被杀,这对我来说,不也是一种残忍吗?”
她张开双臂,道:“来吧。这一步,你该走了。”
顾时雪沉默了许久。
最后一步。
天空中的龙气像是要凝聚成真龙,对着她放声咆哮。
出拳。
千锤万击,百炼成钢。
顾时雪整条脊椎如同大龙抬头,发出一连串的黄豆崩裂声响。
一拳正中璎珞菩萨胸膛。她留恋地回望了一眼这座紫禁城,身形骤然散作漫天的花瓣。
顾时雪在花雨之中走过乾清门。
体内气血翻腾。
无漏金身。
顾时雪继续向前。清泰帝萧衡坐在自己的寝宫之中,平静地等着他。他眼下身体虚弱,实际上,已经连坐起来都很费力了。而在皇帝身边,还有长公主萧韵,还有名动天下的美人皇后张念秋,有一大堆的公主和皇子,人人面带戚戚然。
萧韵看到她的一瞬间,先是露出了然之色,旋即整个人脸色灰败起来,失魂落魄。
清泰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原来是你.......果然是你啊。”
顾时雪拔下发簪,一头黑发散落下来,指尖剑罡凝聚。
有小公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皇子皇孙们一片混乱,大皇子挺身而出,拦在清泰帝身前:“休伤我父皇!想要动手,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顾时雪道:“其他人都退避吧,我只来找清泰帝一个人。”
清泰帝闭上眼,道:“都退下吧。念秋,你带着他们,都走吧。”
张念秋默默流泪。大皇子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父皇.......”
清泰帝怒道:“都滚!!”
一时三刻,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泰帝和顾时雪两人。清泰帝看着她,道:“你动手吧。只是杀了我之后,希望能放过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顾时雪的牙关紧紧咬住,道:“我还以为皇帝这种生物,是没有家人的这种时候,你居然想起来了?你居然有脸和我说,放过你家人?”
顾时雪心中的愤怒根本抑制不住,像是火山般地爆发出来。她的眼睛里几乎喷出犹如实质的怒火,道:“狗皇帝,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还记得我爹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清泰帝沉默了一下,忽地嗤笑一声,道:“记得。顾咏芝.......是个能臣啊,杀了他,朕心中其实也有些不忍。但是.......朕不后悔!”
顾时雪笑起来。她笑得双肩都在颤抖,道:“我就知道!”
她说:“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我还知道,你接下来一定会找一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后悔,但是我不想听。没错,你当然不后悔,因为你是皇帝,因为你们这种人,在政治上极度的.......愚蠢!!对于你们来说,天下就是尔等掌中的玩物,爱民如子根本就是放屁,充其量就相当于是主人怜爱他的宠物狗!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动摇你们权力的根本,你们就会立刻撕下一切的温文尔雅!你们只想着一家一姓的延续,却根本没想过,这个九夏有多少人,活得不像是个人!!”
顾时雪怆然大笑,道:“我父亲会死,是因为他爱国!一个国家,居然要迫害那些真正爱她的人,这样的国家,还有救吗?清泰帝,你害死了多少人?洋人是怎么欺压我们的,你不管,有多少真正想要挽救这个国家的人,反而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你甚至为了维持自己那点儿卑贱的统治,还要给手下的士兵服用毒品!你可耻!可耻啊!!”
“成王败寇而已!”清泰帝闭上眼,坐正了身体,道:“不必废话。动手吧!”
顾时雪看他一眼,嗤笑道:“我改主意了。就这么一剑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她将皇帝一把拎起,向外走去。
等待着他的,是一场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