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拖着皇帝走出大殿的时候,庄游也正飘然而至。几个月前和黄世尊对垒的时候,他伤得很重,至今也没有痊愈,但已经开始活蹦乱跳了。
庄游扫了一眼她手里,笑道:“这就是咱大央的皇帝?”
清泰帝被顾时雪一手制住,无法反抗,悲愤道:“你们!”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忽然用力地咳嗽了起来,嘴里涌出血来,看上去真像是一个可怜又无助的老人。但顾时雪唯独在见到他的时候,产生不了半点同情,只是冷冷地瞥了皇帝一眼。
庄游道:“方才我察觉到皇城内部,龙气一下子絮乱,还担心你遇到什么事情,这才匆匆赶来。璎珞菩萨是.......”
顾时雪心情一下子由愤怒转为哀伤,轻轻一点头。
庄游叹了一口气,道:“也算是求仁得仁吧,你不必介怀。”
清泰帝喉咙里流出的血沫将自己的胡须沾染得血红一片。庄游扫了他一样,道:“对咱大央的皇帝,你打算如何处置?”
顾时雪默然片刻,道:“狗皇帝死不足惜。但他要是就这么被我一剑杀了,那又太便宜他了。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不止我一个人。所以我不能以私刑杀他,我要公审他。我要用他的死来昭告天下百姓。”
清泰帝大怒:“尔敢!”
顾时雪都懒得和他多嘴,直接一掌将其敲晕过去。
不论是她,还是整个革命党,都不推崇以严酷的刑罚来对待犯人,他们是在为解放人类的正义事业而奋斗,对待敌人,死亡已经是最大的惩罚,除此之外的一切折磨,都和正义无关。再者,对犯人施加虐待,也明显有损于司法的公正性。如果虐待犯人是能被允许的,那么就一定会存在屈打成招的事情。
清泰帝已经是阶下囚。这个皇帝确实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人,但他在位的每一天,都在将这个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都只不过是他意志的延伸。顾时雪恨不得让他死去活来地被杀上千百遍,让他满身烂疮地在监狱里腐烂,但是不行。在接受审判之前,他必须活着。
顾时雪又问:“大剑仙,见到崔镇岳了吗?”
庄游道:“越教主去处理了。崔镇岳不敢抵抗,已经投降了。但接下来怎么处置他,还没个想法。”
顾时雪想了想,道:“他也算和我们打过一些交道了。”
崔镇岳自从被陆望一擒一纵后,想法就发生了些许变化,开始动摇起来,后来甚至开始悄悄配合地下党的情报工作,到了革命党入城的这个时候,也不抵抗,投降得很果断。顾时雪想了想,好歹是个九境。未来几十年内,九夏和西陆列强的摩擦恐怕都不会少,既然他是这个态度,那干脆留着吧。
顾时雪叹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何处置他,就请总书记定夺吧。”
清泰帝随后被带到了京城的贤良寺。那里是过去外来大臣入京时居住的场合,但眼下完全被革命党当成了关押政治犯的地点。在大军入城之后,潜伏在城中久矣的行动科地下潜伏人员最先活动了起来,他们早就收集好了那些官员的最终,哪些有罪,哪些无罪,哪些该死,全都已经被整理成列表了,革命军的战士们依照表格,挨家挨户地上门抓人。
王侯街哭喊声一片。
百姓们本来还惊慌不已,毕竟外来大军进入京城之后,甭论是洋人还是九夏人自己,先烧杀抢掠一通总是没错的。京城妖魔化革命党不是一天两天的,在百姓的印象当中,那些革命军应该是比洋鬼子还残暴的恶鬼,但没想到,这些人入城之后,第一件事,反倒是着手恢复秩序,严惩那些试图趁乱闹事打砸抢的暴民和帮派分子,以及清理垃圾。
百姓们后来胆子就逐渐大起来,也不跑也不躲,就开始站在路边围观革命军,好似是在观赏什么珍奇异兽。每当有某个朝廷大员被革命军从府邸里头抓出来,百姓们就轰然一阵叫好。
清泰帝的胞弟萧池最惹人恨。这肥猪估计是知道自己必死,在得知革命党入城的时候,就急急忙忙地找了根绳子上吊,没想到体重太夸张,把绳子崩断了,没死成,被几个破门而入的革命党士兵当场擒获。
萧池这头肥猪被拖出府邸,迎来的就是数不清的石头、菜帮子和臭鸡蛋,砸得萧池头破血流。愤怒的人群如同怒浪般从四面八方袭来,恨不得将萧池扒皮抽筋,若不是周围有革命军的战士拦着,那萧池一出府就必死无疑,这家伙在京城到底声名狼藉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可见一斑。
革命军入城之后,过了三四天,才终于腾出手来准备公审的事情。
想和垃圾作斗争,可比打仗还辛苦。
在围城的这几个月里,龙城完全进入了一种秩序崩坏的状态,最直观的,就是城内的垃圾越堆越高,部分地方的垃圾堆得高同城墙,整座城里,没人处理的垃圾少说几十万吨,除却少数几条主干道之外,其他地方,就全都是污水横流,屎臭熏天,野狗乱跑的场景。
在这几天里,清泰帝的身体愈发虚弱。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想过要自杀。由于他的虚弱,革命党还专门派了几名护士来照顾他,清泰帝就和那些护士说,想要一截绳子——他现在已经死心了,不觉得自己能逃走,但仍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审判。
他是皇帝。不是罪犯!
可惜没法如愿。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公审的那一天。革命党将地点定在了凤玄门前,也就是午门,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地方,倒不是特意为了继承午门问斩的传统,只是这地方足够开阔,足够宽敞,能容纳很多人。
这一天,午门外的广场上,云集而来的百姓多达数万人,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的人头。第一个被押出来的是前任首相张同和,这人当了二十多年的首相,权倾朝野,党结营私,贪脏纳税,以权害人无数。
枪决。
然后是萧池。这头猪作的恶事都很没有技术含量,但也极为恶心,一辈子糟蹋过了不知多少女子。在他被逮捕之后,革命党从他的宅院中陆陆续续挖掘出一百多具女人的遗骨,其中有大半,都被砍断了手脚。
枪决。
一名又一名劣迹斑斑的皇亲国戚或者庙堂大员被押出来,宣读了罪名之后,在群众的叫好声中被枪决。
直到最后一个人。
清泰帝。
革命党给这位皇帝最后一次穿上了龙袍。那一袭象征着真龙天子的明黄色龙袍一亮相,前一秒还在叫好的人群,霎时间噤若寒蝉,一些人甚至下意识地想要下跪。反倒是记者们激动起来,忘情地用摄像头记录着这一幕历史性的画面,唰唰唰的拍照声,和不断亮起的闪光灯连成了一片。
顾时雪亲自宣读清泰帝的罪状。
他的罪状,顾时雪写了两千多字。前一半,是在痛斥清泰帝本人的罪,后一半,则是在批判几千年来,始终压迫着人民思想,而且随着时代发展,反而变得愈发腐朽的封建皇权。
清泰帝忽然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朕还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的恩人!若不是我做错了,哪里会有你们!”
顾时雪冷眼注视着他,道:“你这种逻辑,就好像是要我们去感谢欺压我们的洋人一样离谱。不,我们不会感谢苦难本身,也不应该感谢带给我们苦难的恶人,我们要感谢的,始终是咬着牙,走出苦难的自己。”
顾时雪伸出手,旁边的革命军小战士顿时将步枪递了过去。
她拉开枪栓,用枪口抵着清泰帝,道:“以后不会再有皇帝了。”
一声枪响。
皇帝的身体颤了一下,向后倒去,血染红了龙袍。
他睁着眼睛,看向天空。秋叶在风里慢慢地飘落。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几秒,他听见了山呼的海啸,他们在喊:杀得好!
他闭上了眼睛。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