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
黄妩接到黄世尊的书信之后,就抛下两江,急急忙忙地赶回安塞。在半路上,她就听说了京城沦陷的事情。等见了面之后,黄妩不可思议地道:“哥,你这是将这一年来打下的基业,全都不要了?”
安塞地处北方,天气寒冷。深秋时节,天气已然逼近零度,黄世尊姿态随意地坐在黄家府邸的院落中,赤着上半身,露出一身强悍的肌肉。他凝神望着远处的湖面,过了片刻,才道:“打下来也没用,守不住。”
黄妩迟疑地看着他:“半年前你可不是说的?”
黄世尊哈哈大笑,道:“此一时彼一时。”
黄世尊道:“我和革命党的人在京城之外打了一场,可惜输了。我以为世上没了李行舟,我已然天下无敌,但那一战,我发觉自己的武学还是有些疏漏......”
他是输在和顾时雪的心理博弈当中。他以为赢了,没想到,顾时雪想得比他更高一筹。这看上去是输在心境,但黄世尊认为,仍然是输在修为。
西陆有一门叫做“克敌先机”的法术,表现出来很像是武人的听劲,可以在对方出手之前,就提前预料到人家下一步的举动。但两者的原理截然不同,武人的听劲,是对天地灵炁的敏锐把握,就像是鱼儿在水中能通过水流的细小涟漪来提前察觉到袭击者一样,而“克敌先机”,本质上是一套行为学建模,是在收集数据之后,通过数学手段去判断敌方的下一步举动。
克敌先机本身是一个低环法术,它还有个更高级版本,叫做洞悉术,这就涉及了一点灵魂层面的内容,类似还有高阶天使的“读心”。高阶天使的目光可以直接看到灵魂的波动,从而读出他人的一些心理活动。
但是无忧境界的武人,他们的神魂就像是石头一样地封闭着,高阶天使对其他人可以清晰地看穿,面对无忧武人,就仿佛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看不真切。
洞悉术却依旧可以发挥效果。只要捕捉到一点点波动就够了,数学会将其补完的。
而武功若是在炼神之道上走到极致,实际上也是可以获得类似“洞悉术”的神通的。诚然,武人对于数学普遍是一窍不通,但是人的大脑实在是相当神奇的东西。就比如一个经过训练的羽毛球手,对方一挥拍,还没碰到球呢,他就知道球会往什么方向飞,而计算机却需要经过一套复杂的数学运算。这种建立在庞大经验上的“直觉”,正是武人的依仗。
黄世尊身为天底下最强,交手经验也最丰富的武人之一,他其实就能勉强地把握住这种感觉,他可以将其他人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个动作,甚至是肌肉的一下颤抖都“读出来”,洞悉对方背后的涵义。
但是“读”的还不够清晰。他的把握不够准确,直觉的判断不够果决,对他人的品读也不够细致。这说明,他在炼神之道上,还是欠缺了一点点。
黄世尊笑道:“我此前修炼过两次,气与力,已然很难再往上提升了,唯独炼神有所欠缺。所以,我打算自废武功,再重修一次。”
黄妩瞳孔微微一缩。
难怪兄长会忽然放弃打下来的全部土地,回到安塞。
因为他在自废武功之后,起码十年之内,都不会再是九境武人了。
黄妩愕然道:“世间哪有两次从九境跌下来的?兄长,再来一次,你.......”
“我有信心。”黄世尊笑道:“你不必担心。但是之后十年,可能得拜托你了。”
黄妩沉默许久,道:“兄长,所以你是打算,等重修之后,再和革命党人争一争?”
黄世尊抬头看天,许久之后,怅然地道:“再过十年,新的九夏早就建立了,若是那时候国泰民安,我还争什么?我那个起兵,不就成了民族的罪人了?不争了。”
“当然......等我重回九境,必然要再找那些革命党人打一架!”
黄妩略微安心了一点,道:“所以我们的党?”
“还是要搞的!”黄世尊一瞪眼:“不能武斗,那就文斗!我就不信,我做得会比人家更差?就交给你了!”
黄妩无奈地道:“事情全都交给我,不就是当甩手掌柜嘛.......”
黄世尊忽然严肃起来,道:“不是。”
他站起身来,指向比九夏更东的地方。
那里,是出云。
黄世尊沉默了两秒,道:“康考尔人,很早就在出云建立军事基地了。他们想干什么?洋人的野心,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一条永远填不饱的恶犬,拿下一块地,就想要更多。他们侵占出云,唯一目的,只能是图谋九夏。未来十几年内,我们和康考尔人,必定要再打上一场,那个时候,能否多一个九境.......甚至十境。”
“会很关键。”
......
京城轰轰烈烈的清理垃圾活动已经持续了一个月,累计从城内清出了四十多万吨的生活垃圾。
除此之外,还有莫约六十几万吨大粪,堆积在各处粪坑中等待着处理。
想要让这座城市的风貌彻底焕然一新,恐怕还得再等一两个月。
而在清理垃圾的同时,革命党也在对这座城中的各行各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京城的妓院是极为泛滥的,柳芽胡同和花萼巷子里,乌泱泱地挤着好几万的妓女,龙城也不过几百万人口而已,平均一下,相当于每一百个人中就有一个是妓女。两条胡同过去曾经出现过“星月”两位花魁,而在当年的何晓星和汤月梅接连退隐以后,后续又涌现出好几位百花王侯。
外人只看到花魁的光鲜亮丽,但却不知道,在这两条街上,超过一半的女人都患有各种各样的性病,六成左右的妓女染着烟瘾,九成的女人,活不到四十岁。
这是吃人的地方。
革命党已经在许多地方都进行了妓女解放的工作,在龙城也不例外。同样的事情重复了许多次,但每次都照旧让顾时雪感觉到触目惊心。
在这两天巷子里,不仅仅是男人在压迫女人,有时候女人对女人的压迫才叫无所不用其极。许多妓女都是被老鸨管理着的,这些老鸨过去也曾经是妓女,但是成为老鸨之后,她们里面就开始挥霍起手中的权力,去变本加厉地压榨其他女人。妓女和老鸨,妓女和嫖客,归根到底,不是性别的对立,而是阶级的对立。
此外,另一个行业也在悄悄减少,说起来可能让人有些意想不到——是黄包车夫。
京城的黄包车夫很多,将近两千人。但其中只有三百多人,真正拥有自己的车,大部分人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却连自己的车都没有,只能和别人合拉一辆车。当然也能向车行租车,但是租金太贵了,一般承受不起。
黄包车行一般要收取车夫三分之一的劳动报酬。竟日奔波,血汗所获,终难维持——这就是黄包车夫们的真实写照。在京城,不考虑这半年来的粮荒,过去一个正常的普通人家庭,一个月的支出大概是十个大洋,但很多黄包车夫辛苦劳动,一个月所获甚至不到五个大洋,苦不堪言。
这些黄包车夫,大多是无地的农民,进城讨口饭吃的。但是革命党入城之后,一方面开始分配土地,另一方面,又开始招募工人,做些清理街道之类的事情,增加工作工作岗位,所以黄包车夫们要么是分到了田地,回乡下种田去了,要不就是找到了待遇更好的新工作。
类似的事情,正发生在各行各业的人身上。
龙城就这样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这一天,顾时雪正在写着自己的社会观察,忽然被叫去开会。
要讨论建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