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在东郡呆了两天,东走西蹿,居然有种乡巴佬进城的感觉。一年多没见,东郡的变化可不止一星半点,远不止是多造了些工厂这么简单。
街道上焕然一新,一些老巷子里的危房都经过了重新的翻修,城外的大片荒地,如今被造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低矮公寓,变成了工人们生活的集体宿舍。妓女、赌场完全绝迹,大烟馆变成了戒烟所,街上游荡的黄包车夫明显减少,大多数人都找到了体面的新工作。
顾时雪还去参观了一下百辟楼的军工厂。说起来,自从第一方面军打下淮远之后,东郡的“小百辟楼”就将自家名字前边儿的“小”字给摘掉了,现在他们才是百辟楼正统,得意得很,整天在当初那帮老古董面前炫耀。
试作形的第一台机甲就停在兵工厂里,取名为“天字第一号”,小名“初号机”。陆望当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非常古怪,也不知道为什么。
天字第一号甲的技术图纸来自于罗莎,罗莎人的机甲技术术,比起西陆的其他强国,落后了大概一代半。但放在东洲,基本够用了。自从出厂之后,这台机甲大半年来,始终在接受技术调试,眼下还没有安装武器系统,但基本的行动已经不成问题了,在平地上可以奔跑出五十公里左右的时速,越野能力强悍,而且.......可以跳跃。
机甲上安装的火箭推进系统可以确保这个几十吨重的大块头能一蹦三丈远。
百辟楼的人觉得这个跳跃系统很没必要,打算拆掉,腾出地方来安装点儿别的东西,但是曙光社的人持反对意见,认为这玩意儿可以确保机甲不至于被一些简单的路障拦住。
而且还很帅。
本来设计师们想让这台机甲投入战场,但可惜大央不够争气,还没遭遇革命党的机甲就玩球了。不够如今也不算晚,西北还有三个省份没有解放。所以再过一两个月,解决了武器系统方面的问题之后,这台机甲就会被运到玉门去参加战斗。
顾时雪坐上去,亲自过了一把操作机甲的瘾,然后就有点儿嫌弃。对于她这样的七境武人来说,机甲实在太笨重,太脆弱了。而且听闻如今康考尔那边的机甲技术又有所突破,机甲的集群可以像是舰队一样,让彼此的魔力交融共振,撑开军团级的护盾和各种辅助法术,庞大的机甲能跑得和飞一样快。
顾时雪忍不住有些惆怅。短则一年,长则三年五载,他们铁定要和康考尔人一战的。这样强劲的对手,实在有些......难以对付。
两天之后,顾时雪动身前往龙尾省。
她还要去“夫子庙”那边拜会几位老朋友。
......
龙尾,鸿雁城。
作为关押在此处的政治犯之一,赵卓然如今的生活相当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先是和其他人一起跑操,然后去吃早饭,接下来就是学做纺织,朝九晚五,晚饭之后则要和其他人一道去上课。
一些官员过去肥头大耳,所以患有三高。被抓进来之后,天天规范饮食,适当锻炼,兼之有医生开药方,三高都给治好了。
刚来的时候,赵卓然颇为抗拒,眼下已经很随缘了。
两个月前,京城被攻陷,消息传来的时候,赵卓然心头微微一震。但居然没有太多的意外,或者别的什么感受。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见识过革命党的力量之后,他对大央的国祚已然不报任何希望了。
不过再过半个月,赵卓然又从报纸上得知了清泰帝被公审的消息。
这就让他有点儿愤怒。
九夏已然经历了多少代王朝更迭,皇帝被杀被砍头又不是新鲜事。可是哪有一任皇帝会遭受如此屈辱?!岂有此理!!
在他看来,这并非是杀了一个皇帝那样简单,而是将九夏的传统都拉下来,踩了一脚。
赵卓然愤怒无比。
但是没有办法。
因而连着几个月,赵卓然心情都有些不太好。
这一天,中午打饭的时候,李道坦笑呵呵地过来找赵卓然:“老弟啊, 我看你面相,你今日福星高照,是有个贵人要来找你。”
赵卓然看见李道坦就烦。夫子庙这边,最早被关进来的两个总督,一个是陈铁意,一个就是这李道坦。陈铁意至今还被关着,对革命党始终没什么好脸色,李道坦就不同了。这家伙去年就被释放了,结果摇身一变,被革命党“招安”了,成为了夫子庙的管理员。
你别说,李道坦这个人精,对大央的官员比较熟悉,自己也有充分的被管理经验,所以当这个管理员,还称职的。
但赵卓然横竖是看见他就烦。
赵卓然没好气地道:“有话直说!”
李道坦笑眯眯地搭上了赵卓然的肩膀。赵卓然不动声色地将肩膀一抖,甩开他的手臂,身体往旁边站了一步。李道坦有些尴尬,但还是摆着一张笑脸,道:“有人赵老弟的熟人来找你。”
赵卓然皱眉问道:“谁?”
李道坦摸着小胡子,道:“是咱们的顾委员。”
赵卓然心头一震。
顾委员,顾时雪。
就是他认识的陆雪。
赵卓然感觉心里一下子复杂起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顿时让他饭都不想吃了,将碗筷放回去,摆手就往外走:“她来见我作甚!不见!”
“诶,赵老弟!”李道坦连忙追上去。两人正走到食堂门口,赵卓然猛地停住脚步,看见有一名女子负手从外面走进来,笑道:“当真不想见我?”
食堂中一片哗然,几秒之后,又转变为雅雀无声。然后,哐当一声,有饭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夫子庙当中是提供报纸的,看报纸就是这里边儿的劳改人员平时为数不多的几个消遣方式。所以,他们大多都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李道坦大怒:“顾委员来视察,你们一个个成何体统!都站好!”
又语重心长地发表讲话:“你们呀,都要好好改造,脱了裤子割尾巴,洗干净旧思想!”
顾时雪表情略微古怪。李道坦口音比较重,将“尾巴”的“尾(yi)”字念得和“鸡”字差不多,霎时之间,食堂内人人色变,但是不敢说话。顾时雪心中憋着笑,没出声。
赵卓然看着顾时雪,默然许久,五味杂陈地道:“没脸见你。”
顾时雪笑了笑,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道:“胡子长了,差点儿没认出来。嗯,人还胖了一点。”
赵卓然羞愧无比,掩面而去。李道坦在后面喊了一声,赵卓然没听,闷着头往前走。李道坦顿时有点儿着急,想上去拉住他,但顾时雪笑呵呵地将李道坦拦住,道:“随他去。”
顾时雪笑道:“我若是赵兄,这会儿见到我,一定心乱如麻。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也好,我回头再去找他。对了,陈老爷子还在吗,他现在身体状况如何,我想去拜访拜访他。”
李道坦笑道:“陈老爷子身体硬朗着呢,就是还和以前那样。”
顾时雪问:“每天骂革命党?”
李道坦擦着汗,道:“骂得可凶.......特别是在皇帝死了之后......就.......”说着便瞅向顾时雪。顾时雪立时了然,道:“清泰帝是我杀的,所以陈老爷子是恨上我了?”
李道坦尴尬地点着头。
顾时雪笑道:“那我当面去见他,看他怎么骂我。”
李道坦有些紧张:“万一把老爷子气病了......”
顾时雪泰然道:“陈老爷子既然已经骂了我两个月,气也应该消得差不多了。要是什么话都没说,那才是真痛恨。”
李道坦还是有些犹豫,快步地跟上顾时雪。两人一走,食堂内立马一片哀鸿遍野,刚刚李道坦那狗东西说的是什么话啊,要割......割什么巴来着?
妈的,怎么还要割那玩意儿啊!不少大央的官员当场嚎啕大哭,想要以死明志。也有人在旁边认真分析,革命党为什么要割他们那玩意儿?明明先前几批改造释放的人,也没有割啊......
啊,明白了。一定是看他们改造不认真,要抓典型惩罚他们。这一招,属实有点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