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状况的人看到,只会讶异地想说发生什么事了──但托利法斯的纯朴居民当中,不会有人做出打算踏入这座诡谲城堡这种有勇无谋的举动。只要城堡灯火通明,甚至连深夜外出都会受到限制。
然后从几个月前城堡的灯火久违地开始点亮,居民们彼此交换眼神并露出忧郁的表情。那座城堡的主人,染血暴君们回来了!
居民们只能祈祷镇上的和平,并且继续过生活──
深夜两点,都市托利法斯早已沉睡。睥睨都市的千界树城堡里,有一个房间里的男子正透过窗户眺望外面。望着寂静城市的男子眼中悄悄燃烧著某种决心。
男子名叫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是千界树一族的族长。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中,他以纳粹德意志方的魔术师身分参战,正是指示将大圣杯运往德国的人。
战争已经是超过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尽管如此,男人脸上还是看不到一条皱纹,从外表看起来的年纪顶多二十几不到三十岁吧。看样子第三次圣杯战争结束后,他的时间也跟著停止了。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达尼克的这句话真的包含了千思万虑。毕竟从第三次圣杯战争结束到现在为止超过六十年的时间,都是他在不被任何人起疑的情况下慎重地筹备一切。
唯一失算就是因为「冬木的」圣杯战争情报扩散出去,可以成为触媒的圣遗物在世界各地都发生了失踪案件。古代的英雄王、持有最强圣剑的骑士王、支配大半世界的征服王等人的触媒全都失散、不知去向。话虽如此,他命令族人花费几十年收集而来的圣遗物,确实足以召唤出优秀的英灵,与魔术协会独力收集的圣遗物相比也并不逊色。
今晚即将同时召唤四位英灵,这么一来就有六人,加上因为某些因素而应该已经在东京新宿被召唤出来的刺客,就凑齐七位了。
换句话说,再过几个小时,千界树一族就会升起反叛魔术协会的狼烟。除了一点以外,所有事情都按照预定进行。就算钟塔打算剷除表明叛离的我族──也毫无疑问都在预测范围内。
包括五十个魔术师来到托利法斯,在城镇郊外的森林待命,并且已经準备好对策,打算一夜之间分出胜负等,全都在预料之中。不过,达尼克召唤出来的使役者枪兵只花了三十秒就清光五十个熟练的猎人魔术师这点,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测。非常好。
唯一没有预测到的意外,就是被幸存的魔术师启动了预备系统。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点他也早有觉悟。如果掌握了七位使役者,那么魔术协会必定会出面妨碍。七位对七位,至少在数量上是平手。
当然,对手可是魔术协会,一定会召唤出层级相当高的英灵来。但是在这个罗马尼亚,不会有任何英灵的知名度超过自己的枪兵。他在两个月前完成召唤仪式,接着枪兵便善用自己的既有技能,改变了托利法斯与其周边所有领地。
只要在这块领地里面,枪兵所有参数都会向上提高一阶,也可以使用宝具。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枪兵属于个性有点难驾驭的使役者;但既然双方目的一致,达尼克就乐观地认为这点暂时不构成影响。
达尼克也已掌握到魔术协会将会派出哪些魔术师。除了圣堂教会的监督官之外,其他六人都是将自身魔术强化成专门用以战斗的魔术师。但在供应魔力给使役者这方面,他们则必须承受致命的不利条件。已经找出解除不利条件方法的千界树一族毫无疑问会获得胜利吧。
车轮的嘎吱声让达尼克回头。
「──叔叔,时间要到了。」
那声音柔和清澈,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露出微笑。达尼克也被少女的微笑影响,嘴上勾出了笑容。
「菲欧蕾,妳的状况还好吗?」
「还不错,不过弟弟有点兴奋。」
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在千界树一族里面拥有数一数二实力的魔术师,也是达尼克的下一任继承者──即被认为将是千界树一族下一任族长的人。
一般来说,所谓「天才」大致可分成两种:一种是拥有广泛才能的人,另一种则是在特定领域拥有非常高深才能的人。
菲欧蕾属于后者。几乎所有魔术她都不擅长,但在降灵术和人体工学这方面,她的本事甚至不会输给钟塔的一级讲师。尤其那些加入独自调整方法所创造出来的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Bronzelink Manipulator】,拥有可以让三流魔术师打倒一流的强大威力。
血脉传承过了好几代,千界树一族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出现超越她的魔术师了吧。
「没想到你们姊弟俩同时出现令咒呢。如果照原本的圣杯战争规则,这将是悲剧的开始。」
「……说得没错,应该会是那样。」
不管是师兄弟还是亲兄弟,只要彼此利害关系有所冲突就会互相残杀,此乃魔术师的常识;但这对姊弟不是这样,单纯只是因为姊弟之间的实力相差太远,结果八成会演变成菲欧蕾单方面屠杀恐惧的弟弟。但这依然是一场悲剧。
「我听说魔术协会派遣最后一位魔术师过来了。」
「消息真灵通。」
达尼克苦笑。在钟塔里面臥底的人一个小时之前才传来报告。
「终于要开始了呢……」
「没错,『黑』与『红』使役者之间展开的圣杯大战将于今日开战。我们千界树一族将会得到这个世界的神祕与奇蹟。」
「……」
菲欧蕾忧愁的脸庞并不单纯因为她讨厌争斗。她跟一般魔术师一样曾在钟塔学习,目前还有同学在那边。她不是对钟塔有什么特別不满之处,也并非因此就会直接与同学敌对……但心里还是有些疙瘩。
当然,也会恐惧。在魔术师的世界里,钟塔是绝对性的象征。西元元年成立的这个组织集合了各式各样的神祕与魔术。
正可说是世界最先进的魔术机关,组织里面有一些菲欧蕾无法想像的东西。
但也不可能因此反抗一族的族长达尼克。尽管他活了将近一百岁,肉体却还维持在三十几岁的年轻状态,是拥有一族中最强大魔术刻印的怪物。反抗的瞬间会立刻被踢出族人的联络网路,就算逃去魔术协会,之后也只有叛徒族人的下场等着。
尽管如此,要是毫无胜算,菲欧蕾当然会出面反对。不过,她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巨大祭坛──储藏无色魔力,脉动着的大魔法阵。
「我只让妳看,所以妳必须对其他人保密。」
达尼克这么说,引导她来到持续藏匿的大圣杯下方。虽然还没完全启动,但那压倒性的魔力跟神圣感让菲欧蕾整个魂都飞了。
──只要有这个愿望机,妳心里的愿望就能轻易实现。
她无法抗拒达尼克的低语诱惑。她也有梦想,也有靠魔术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的愿望。
与同学对立说穿了只是一种感伤,并不足以对达到目标构成阻挠。菲欧蕾已经下定决心投身於与魔术协会的全面对决之中。
「那么,就让诸位领主参与我等召唤守护骑士的仪式吧。」
「是,叔叔。」
两人抵达执行召唤仪式的场地谒见厅时,四位主人已经齐聚一堂。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负责处理杂务的人工生命体正默默地搬运必须用到的魔术道具。
魔法阵纹路已经刻好。材料用上熔解金与银的混合物,因为建构了保持常温的术式进去,现在材料还维持液体状态。描绘得既复杂又精致的这个魔法阵是用来一口气召出使役者的特殊规格品。
嘈杂声忽地停歇。看準这个时机,移动到王座旁的达尼克大大张开双手宣告:
「──那么,请将各自收集到的触媒放在祭坛上。」
主人们点点头。
第一位──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是个有些肥胖,一看就知道总是态度傲慢的男人。他修习的魔术是鍊金术。触媒八成是相当贵重的东西,不然就是不想让其他主人看到,一直放在盒子里面。
第二位──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轮椅少女修习降灵术与人体工学。她所拿的触媒是一支老旧的箭,前端已经变成蓝黑色,大概是因为沾了血吧。
第三位──塞蕾妮可‧艾斯寇尔‧千界树,修习黑魔术。大概是因为她为了提供祭品,总会剖开野兽或人类的腹部、亲吻内脏,所以即使长得一副清秀模样,全身却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触媒是一个玻璃瓶,瓶身沾染了汙渍,里面似乎曾装着某种液体。
第四位──卡雷斯‧佛尔韦奇‧千界树。菲欧蕾的弟弟,修习召唤术。之所以散发一股会让人以为他不到十八岁的孩子气,多半是脸上的雀斑导致。他有点没自信地一直嘀咕著召唤英灵必须的咒文。触媒是一张老旧的纸,上面画著人体图,右下角潦草地写著「理想的人类」几个字。
然后,已经完成召唤的第五位──术士的主人罗歇‧弗雷因‧千界树,在这些人里面应该就属他年纪最小。只有十三岁的他,站在离得有点远的地方饶富兴味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罗歇,真难得你会离开工坊。」
罗歇耸耸肩回应达尼克的话。
「毕竟这是召唤英灵的仪式,一辈子能看到一次就算很幸运了,但如果能看到第二次,那我当然愿意出来啊。」
他的口气有点装大人的感觉,但他在人偶工学【Doll Engineering】方面算是小有名气的魔术师。然而他制作的人偶一向不注重外观和设计,单单追求机能这点确实有些欠缺艺术性就是了。
罗歇在两个月前几乎与枪兵同时召唤出术士,并与他一起在城内的工坊致力於生产圣杯大战所需要的士兵【魔像】。
「术士呢?」
「虽然忙着设计宝具,但『老师』说他马上就过来。」
「帮我向术士致歉。那么你就在这里再见证一次神祕的仪式吧。」
「我知道了。」
罗歇耸耸肩。他自己基於对使役者的尊敬之情,称呼对方为「老师」。对他来说,那个术士创造的传说值得崇拜。少年全面信任术士,并打从心底觉得能够在工坊协助他是件开心的事。
后来术士在罗歇身边实体化。他披着蓝色斗篷,身穿贴身的紧身衣,脸上戴着没有眼睛也没有嘴的面具。罗歇开心地喊了一声老师,术士也无言地点头回应。
达尼克确认四位召唤者就定位之后,便恭敬地朝空荡荡的王座鞠躬。
「那么吾王,就此开始仪式。」
〈──嗯。〉
光粒子聚集到王座,收合之后形成一个人形。被称为王的男子身上穿着足以与夜晚融合的黑色贵族服。与其一身漆黑的服装相反,王的脸色惨白得吓人,丝绢般的白色长发随意散著。
当他出现的瞬间,谒见厅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被压制,只是看着他就止不住颤抖。坐在王座的这个男人绝对不是粗鲁、暴力的那种类型,但只要被那对冷彻的眼睛一看,就会深深体悟到自己是多么脆弱无力的存在。
这个王就是千界树一族族长达尼克準备来当最强王牌的使役者──「黑」枪兵──「弗拉德三世」。
对罗马尼亚来说,他是外西凡尼亚最大的英雄;土耳其士兵则出于畏惧称呼他为穿刺公。但在世界上,应该是他的另外一个名号更加有名。
小龙公【德古拉】……或是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当然,眼前这个弗拉德三世跟吸血鬼没太大关连。他是个信仰坚定、品格高尚,同时曾是一国之王──虽然只是个小国──的人物。尤其在罗马尼亚,因为他曾经几度逼退蹂躏世界各国的鄂图曼帝国侵略,被认定是促成罗马尼亚独立的大英雄。
……没错,只要这里是罗马尼亚,他的知名度就几乎等于最高,足以与希腊的海克力斯、英格兰的亚瑟王匹敌吧。
枪兵瞥了达尼克一眼,充满威严的声音便在谒见厅回荡。
「好,呼唤即将成为孤手足的英灵们吧。」
「遵命。」
达尼克恭敬地行礼,告知四位主人。
「那么,我等千界树值得夸耀的魔术师们,开始吧。在这场仪式结束同时,我等将踏上无法回头的战争之路──都有觉悟了吧?」
四位主人不发一语,表露出绝不退却的意志。
谒见厅的气氛再次变化。主人们集中精神,只有这个时候能够抵抗於王座上见证著的穿刺公的压力。
召唤使役者本身虽然比平常一些复杂怪奇的大仪式要简单许多,但毕竟是召唤英灵这种极度神祕的行为,一个弄不好自然就会导致自身丧命的结果。
不能盲目地乱冲,也不能愚蠢地因为恐惧而裹足不前。现在需要的是举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迅速扣下扳机的冷漠与大胆。
「以银与铁为元素,以石与契约之大公为基础,奉献之色为『黑』。
降临之风以壁隔之,紧闭四方之门,出自王冠,通向王国的三岔路乃循环不断。」
虽然没有预演过,但吟唱分毫不差地同步了。
每吟唱完一节,魔法阵的光芒便加速增强。暴冲的魔力蹂躏、凌辱著四人。但连在这四人之中较为低阶的卡雷斯都稳稳地站著,毫不犹豫地继续吟唱。
「──宣告。
汝将己身交付於吾,吾将命运交付汝剑。
若愿遵循圣杯之倚靠,若愿遵从此意此理,应当回应吾之宣告。」
吟唱与窜流在魔术回路内的魔力搭配,招揽存在于「座」的英灵。对受到神话与传说刻划的至高存在们诉说。
「──在此誓言,吾乃成全万世一切的良善之人,吾乃散播万世一切的邪恶之人。」
三人分秒不差地停止吟唱。只有卡雷斯一人看準这个空档,唱出这两节。
「──然而,汝之瞳应当让混沌矇蔽眼界。汝!受狂乱之枷锁束缚己身之人,吾乃其掌鍊之人。」
这一段狂化的追加吟唱会使他召唤出的英灵或多或少被疯狂所囚禁。弱小使役者可以透过变成狂战士【Berserker】的方法获得强韧的身体能力。
然后进入最后一节。
尽管四人都身陷魔术回路暴冲带来的痛楚与回路或许会失控的恐惧之中,他们却仿佛等不及这一刻到来。这场仪式就这么足以让人昂扬。不过,还是要宣告,为了获得最高等级的神祕,将之掌握在手中。
光芒填满、奇蹟充实,超越魔术的超常存在──也就是英灵即将被召唤来到这个世界上。
「──汝身著三大言灵之七天,自抑止之轮现身吧,天秤的守护者!」
宣告此语的同时卷起的狂风让人工生命体们急忙蹲下,罗歇则用手遮住了脸。枪兵、达尼克以及术士则都受到凉风吹拂般怡然地承受著。
就这样,「他们」於地上显现。
编织得复杂精巧的魔法阵散发刺眼的强光,奇蹟瞬间具现化。以人类幻想为肉体,虽身为人却达到非人领域的英雄们。
暴风减弱为徐徐和风,炫目的光芒衰退成朦胧的霭光。然后,魔法阵上出现了四个人影。
一个是穿着白色洋装的纤瘦少女,手中握着巨大战锤,以空荡的眼神缓缓地环顾四周。
一个是穿着华美的中性少年。四人之中,只有他带着满脸笑容,看着执行召唤的主人们。
一个是手握弓箭的青年,身上披着翠绿色斗篷,单膝跪地表示服从。
最后一人则是身上穿着光辉闪耀的全身铠甲,背上揹著一把巨剑的青年,银灰色头发在和缓的风中摇曳。
插图010
「喔喔……」
某人发出感叹,达尼克也不禁被这阵仗吸引目光。接着,使役者们齐声宣告七位使役者与七位使役者将互相残杀的凄绝惨烈的圣杯大战──战火即将开始的话语。
「遵从召唤所邀造访於此。我等乃『黑』的使役者。
我等命运将会与千界树共存亡;我等之剑亦为汝等之剑。」
在布加勒斯特,史达弗洛波里奥斯教堂的墓地这边,狮子劫界离也成功召唤出了使役者。
「──所以,你就是我的主人吗?」
全身被钢铁覆盖的小个子骑士这么问。虽然隔着头盔,但清澄透彻的声音很明确地传了过来。狮子劫点点头,伸出手。
「我是你的主人狮子劫界离,多指教。」
「……这里是坟场?你还真挑了个恶心的地方召唤耶。」
伸出的手被忽视了。狮子劫搔搔头辩解。
「不,这样说我很冤啊……毕竟对我来说,这里就像是我的主场嘛。」
「你是在坟场出生吗?」
「我的少年时代跟尸体一起度过。」
说到这个份上,骑士也理解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是死灵魔术师啊。」
「答对了。你是剑兵……没错吧?」
看到他手中的骑士剑,狮子劫这么问了。
「当然,要是你看到我还以为是刺客或术士,那我觉得你的眼睛跟脑袋应该有问题。」
「我觉得穿着铿铿锵锵的厚重盔甲,直接正面突破砍爆对手的刺客也不错喔。」
世界上似乎真有这种刺客。
「……我该不会抽到一个没脑袋的主人吧?」
「才不呢,剑兵,你抽到了一个最棒的主人。我狮子劫界离有自信是配得上你的一流主人。」
「喔……耍嘴皮子是一流的,这点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呢。」
「是说剑兵,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的真名……应该说,为什么我明明是主人,却看不到你某些部分的参数啊?」
一般来说,当主人与使役者面对面的时候,应该可以获得某些程度的情报。那些是肌力或耐力之类的参数,以及持有技能等贵重资料。当然既有技能或宝具一类还是必须亲眼看过才会更新情报,但在安排战略上,这些资料还是非常重要的参考。
然后,这些主人会最先确认的,当然就是自己召唤的使役者相关资料。主人必须在熟知使役者的能力状态下思考如何应付战局,安排对策。
狮子劫虽然可以看到眼前这个骑士的基础参数,作为英灵特质的既有技能和宝具资料却被遮盖,完全读不出来。
「八成是这头盔造成的,我拿下来。」
剑兵这样说完,覆盖脸孔的头盔就分解开来,与盔甲组在一起。看到「她」露出来的面孔,狮子劫张开的嘴合不起来。
「女人……吗……?」
不,也可能是少年。不管怎么说,都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狮子劫没有发现,因为太出乎意料而不禁吐露的低语似乎立刻惹毛了她。
「不准再说第二次。」
「……妳刚说什么?」
蕴含杀气、冷漠到极限的低语让狮子劫也回过神。
「下次再叫我女人,我就会无法克制自己。」
剑兵以炯炯有神的双眼表现杀意。狮子劫的本能告诉自己,看样子她是认真的。
「……抱歉,我道歉,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狮子劫举起双手老实地赔罪。剑兵的脸虽然气得皱在一起,但好像因此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深呼吸一口气,以略微不悅的表情嘀咕。
「我原谅你。然后你记好了,別再提起这个话题。」
「OK。所以说,妳的真名到底是啥──」
「嗯?主人,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触媒,但应该本来就是锁定我召唤的吧?所以我不用说真名──」
「噢,呃,触媒是这个。」
狮子劫避开正慢慢解除的魔法阵,并将触媒扔给她。剑兵抓下触媒,一脸疑惑地看着它。
「这是啥?」
「你们那票骑士使用的圆桌。」
剑兵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急速降到谷底。她咂了嘴,毫不犹豫地用手中的剑把那个──想必不会再出现第二块的圣遗物砍了。
「……喂。」
剑兵如字面所述,用护脚把砍成粉碎的东西踏烂。
「可恨!没想到我竟是透过这种东西召唤出来的!」
那表情很明显是打从心底憎恨、厌恶圆桌。狮子劫觉得事有蹊跷,圆桌对骑士们来说应该是议论风发的场所,虽然最后圆桌骑士们彼此分崩离析、对立,但这应该也不是出于他们的本意。如果说,她真的这么憎恨圆桌本身──
狮子劫猛地推测出她的真名。如果有憎恨圆桌的骑士,那就是对骑士王明确抱着反叛意志的唯一骑士。
「剑兵,妳的真名该不会是『莫德雷德』吧?」
狮子劫的问题让剑兵稍稍绷起脸,大概是觉得刚刚的反应让狮子劫推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点有些丟脸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以坚毅的态度回答。
「──没错,我叫莫德雷德,是骑士王亚瑟‧潘德拉冈唯一且正统的继承人。」
「……妳不是反叛了吗?」
狮子劫的指谪让剑兵的脸立刻泛红,并说:
「嗯,没错,我确实反叛了。那个王直到最后都没有认可我的能力,不论剑技、执政手腕,我都跟王同等──不,我应该超越了王。但那个王只因为我的出身,就抗拒我继承王位。」
那冷淡的声音绝非因为她不再激昂,而且相反,足以让她全身颤抖的愤怒与憎恨就潜藏在她体内。
她的出身──据说莫德雷德是亚瑟王与其亲姊姊莫歌丝之间产下的乱伦私生子,这点实在太过致命。
「所以我以反叛的方式终结一切,让那个王知道其治世没有任何意义。」
没错,按照传说,确实是莫德雷德把亚瑟王逼上了死路。即使被圣枪贯穿,莫德雷德还是给了亚瑟王致命一击。
濒死的亚瑟王打算把圣剑归还到湖里而前往妖精乡【亚法隆】,而莫德雷德则在卡姆兰之丘丧命,流传后世的只有反叛骑士的恶名。
「嗯,这么说来,剑兵,妳的愿望是成为王吗?」
对被否定王位继承权的莫德雷德来说,成为王想必是希望利用圣杯的力量实现的愿望。但莫德雷德却以傲慢的口气回应狮子劫的问题。
「不,不对,我没意思靠圣杯的力量成为王。就算这样当上王,父王也一定不会认同我。主人啊,我的愿望是想挑战选定之剑,只有这样。」
「……选定之剑,就是亚瑟王从石头里面拔出来的那把剑吗?」
剑兵点点头。没错,亚瑟王因为在少年时期成功拔出国内所有大力士都挑战失败的那把石中剑,而获得了成为王的资格。
如果莫德雷德也可以拔出那把剑,就代表她确实被认定为拥有成为王的资格。但是,她的愿望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是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
「如果圣杯实现了妳的愿望,但妳却拔不出来怎么办?」
没错,既然是挑战选定之剑,当然有拔不出来的可能性,毕竟是挫败了全国男人的剑。就算是继承亚瑟王血脉的莫德雷德,也不一定就能成功拔出。
「主人,你这问题很蠢。『我不可能拔不出来』!」
但剑兵抬头挺胸如此断言。从她的声音里传来的压迫感确实带着足以为王的气魄,她说不定真的可以轻易拔出那把剑。
「那么主人,事不宜迟,快给我指示吧。该干掉的敌人在哪?」
狮子劫稍稍安抚了一下以雀跃的声音询问的莫德雷德。
「妳没听说『欲速则不达』这句成语吗?」
「干我屁事,我可是为了砍爆七个敌人而被召唤出来的耶。」
看来圣杯有给她关于此次圣杯大战的基本知识。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还不清楚敌对的七人是怎样的对手。」
从天空传来的小小振翅声让两人抬起头,一只灰色的鸽子停在树梢。无法看出任何情绪的鸟类特有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接着吐掉口中啣著的纸张后,鸽子仿佛完成任务般飞走了。狮子劫捡起纸,剑兵也兴致盎然地看了过来。
「使魔吗?」
「似乎是,说现在想立刻见我们。」
「谁啊?」
「跟我们利害关系一致的一群人。」
狮子劫一把捏烂只写著「明天早上九点 锡吉什瓦拉 山上教会」的纸条。
§§§
既壮观又壮丽,既庄严又凜然。形容这幅光景的话语,就算堆叠一百种赞美的形容词也不足够吧。
「黑」剑兵、「黑」弓兵、「黑」枪兵、「黑」骑兵、「黑」狂战士、「黑」术士,除了在新宿被召唤的刺客之外,六位使役者齐聚在这谒见厅。
在圣杯战争开打的状况下,两位以上的使役者存在于同一空间的情形并不多见。不管是结为同盟或展开战斗,顶多只会同时出现两到三位,而且通常彼此会认定对方随时可能开始厮杀而戒备著。
他们接受新的圣杯战争──圣杯大战的状况,很爽快地允诺共同作战。
「啊,是不是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啊?可以吧?开始喽!我是骑兵使役者,真名叫阿斯托尔弗。那你呢?」
──骑兵使役者阿斯托尔弗抢在任何人之前先开口了。
在他身边的使役者,有著沉稳风貌的青年虽然有点吃惊,但还是微笑回应他。
「我是弓兵使役者,真名为凯隆。」
「谢谢你,『凯隆』。这段时间就多多指教了!」
骑兵伸出手,弓兵一脸困惑地回应。
「骑兵,不要用真名,要用职阶名称呼。」
达尼克一脸严肃地制止骑兵。骑兵这才说着「啊,对喔」并点点头,转向身穿白色洋装的使役者。
「那妳呢?」
「……」
使役者没说话。她摇摇头,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噢,抱歉抱歉,妳没办法说话就没辙了呢。呃──她的主人是谁啊?」
骑兵看了主人们一圈,发现对自己的视线产生反应的卡雷斯。
「欸,那边的主人,她的真名是什么?」
「啊,呃,那个──」
突然被骑兵逼近的卡雷斯慌张地想着要怎么应对,但他八成是抗拒不了骑兵那简直是望穿秋水的注视眼光,小声地说出狂战士的真名。
「……弗兰肯斯坦。」
「原来如此。那么,弗兰……不对,狂战士,请多指教喽。」
狂战士使役者──弗兰肯斯坦对于自己的真名洩漏一事发出略显不满的低吟声。
然后,骑兵的目光转往最后一位使役者──剑兵身上。
「所以,你的真名是?」
「慢著,剑兵,你不要说。」
在剑兵回答之前,他的主人戈尔德就制止了他。戈尔德宣言般告知包含达尼克在内的所有人。
「我没有意思向达尼克以外的人公开这位使役者的真名。」
谒见厅瞬间骚动起来,塞蕾妮可用冰冷的声音询问:
「──公开真名是事先讨论好并决定的事项吧?到这时候才反悔,实在太令人不愉快了。」
「当时的我还没获得触媒。」
戈尔德一边说一边宝贝地抱着盒子,似乎连触媒是什么都打算彻底隐瞒。
「戈尔德叔叔,隐瞒真名真的这么重要吗?」
戈尔德一脸严肃地点头回应菲欧蕾的问题。
「……洩漏我的使役者真名会造成致命性的影响,所以我希望愈少人知道愈好。」
对使役者来说,真名是必须尽量隐瞒的情报。毕竟不管是多么声名远播的英雄,最终大多以惨死结束生命。
洩漏真名就等于把导致自己死亡这项致命的弱点暴露出来。
如果是被下毒杀害,那只要想办法下毒就好;如果是被箭射死,那朝他射箭便可;如果特定部位是弱点,那专打该点就好。
就算找不出足以致命的弱点,但像是拥有龙因子的英雄就不擅长面对屠龙武器;就算没办法这么刚好持有这类武器,只要将情报洩漏给其他主人,就很有可能被针对性地安排对策。
当然,也有即使洩漏真名也毫无影响的英灵。骑兵阿斯托尔弗就是典型的例子。
达尼克瞥了弗拉德三世一眼,弗拉德三世带着爽朗的笑容对达尼克点点头。当然,身为达尼克使役者的弗拉德三世已经知道戈尔德召唤的「黑」剑兵是什么人。因此,以严厉闻名的王才会一副不在意小事的态度点头应允。
「──好,就破例准许你们。」
听到族长达尼克这番话,戈尔德露出满足的笑容。
「王啊,在此诚挚地感谢您。那么我们先失陪了。」
挺直背脊的戈尔德带着剑兵,堂而皇之地离开谒见厅。看着他们离去的塞蕾妮可不满地嘀咕。
「不过就是召唤出剑兵罢了,有什么好嚣张的。」
「那个原本就是这种生物。」
达尼克带着苦笑小声说道。戈尔德是过去在鍊金术上曾与艾因兹贝伦家齐名的穆席克家继承人。说起来,穆席克家之所以纳入千界树一族,就是因为身为魔术师的血脉已经衰退。
对过去的名门来说,纳入千界树一族想必相当屈辱吧。戈尔德从小就被父母教导穆席克家是多么优秀的鍊金术大师。到了三十六岁还无法区別梦想与现实,只有过去「曾是」名门的自尊培养得非常优秀。
在穆席克家纳入千界树一族之后,第一个出生的小孩戈尔德是久违诞生的一级魔术师这点,大概也大大加强了他们之于血统认知上的尊严吧。
说起来,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魔术师。他是在此次圣杯战争中提议采用几乎等于犯规的干涉系统方式──也就是分割魔力管道,并将之实现的人。
不管魔术协会派遣的魔术师有多优秀,召唤使役者、提供魔力给他们就是一项麻烦的限制。光是不会受到这个限制就能大大缩减实力差距,更何况千界树一族因为坐拥丰厚的魔力,甚至可以让使役者随意滥用宝具。戈尔德的功劳绝对不容忽视……甚至大到不得不容忍他傲慢的态度。
戈尔德意气风发地回到房里,再次与剑兵面对面。剑兵壮丽又威风凜凜的身影,让戈尔德不禁看得出神。虽然戈尔德几乎百分之百确定,但为了保险中的保险起见,於是问道:
「剑兵,回答我一件事。你的真名是齐格菲没错吧?」
得到肯定的点头回应,戈尔德的欢喜之情达到顶点。
齐格菲──德国的国民级大英雄。在许多传说中分別有不同形象,其中最有名的应该就是英雄史诗《尼伯龙根之歌》了。身为低地国王子的他完成许多冒险,最后甚至得到屠龙者的称号。
直到他在全身唯一的弱点──背部承受叛徒的一剑为止,他在任何战争之中都从未吃过败仗,就这样丧命了。
他的手中握有尼伯龙根一族的圣剑巴尔蒙克,并用这把剑斩杀邪龙【法布尼尔】。被邪龙之血溅满全身的他,因此变成刀枪不入之躯。
但如此尊爵的勇者身上却带着一个致命的弱点──在龙血溅满全身之际,一片菩提树叶偶然落在他的背部,因此被盖住而没有染血的部分。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齐格菲的必死弱点。
戈尔德烦恼了起来。虽然获得最强使役者值得高兴,但跟齐格菲背部弱点有关的传说也是人尽皆知。这太过致命又太过明显的弱点,究竟有没有办法隐瞒到最后呢?
「剑兵,从现在开始,除了使用宝具以外你都不要说话。只有我允许的时候,你才可以开口。」
戈尔德先以让剑兵闭嘴的方式尽可能减少洩漏真名的机会。他展示了一下手背上的令咒,强调这个命令必须严格执行。但他的眼中透露些许畏惧,真的能用这么高傲的姿态对待那位大英雄吗──这么做真的会被允许吗?
另一方面,戈尔德心中那种「反正就是使役者罢了」的既定观念仍挥之不去。他们只是因为有了自己【主人】才得以生存的过客罢了。
有些紧张的时间在房间流逝。
「……」
过了一会儿,剑兵点点头表示理解,也代表他接受了戈尔德下达的命令。齐格菲不仅是王族,也曾以一军将领的身分留下几则传说。但他同时是个不断被他人拜托、受他人请求的英雄。
收到命令不准说话,且这项命令确实有其缘由的话,那他不会有意见。只要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无论什么样的命令他都不觉得痛苦,也愿意执行。
──如果这时候就算主人使用了令咒,齐格菲也坚定地反对到底,那么之后的命运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果。齐格菲身为使役者剑兵,选择了服从;戈尔德也认为自己身为主人而让使役者屈服於自己之下。
到后来,两人之间的认知偏差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另一方面,在谒见厅里,主人和使役者之间开始彼此交流。
「我是你的主人,请叫我菲欧蕾,多多指教。」
「黑」弓兵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捧住菲欧蕾伸出的手。
「谢谢妳,菲欧蕾。身为妳的使役者,我会好好表现,不辱凯隆之名。」
「……」
菲欧蕾困惑地不发一语,看着弓兵的脸。
「怎么了吗?」
「啊,不,你真的是凯隆呢。虽然我理解这点──」
「但有些难以置信吗?」
听到脸上永远挂着微笑的弓兵这么说,菲欧蕾微微点了点头。
「这很合理。因为正常来说,我应该要以非人姿态被召唤出来。」
凯隆──教导过以海克力斯为首的许多大英雄的半人马族第一贤者。
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马身的他以大地与农耕之神克洛诺斯为父、女神菲吕拉为母,是货真价实的神灵存在。但是,他不小心被九头蛇的毒箭射中,为了逃避中毒的痛苦,舍弃了不死之身,因此丧失原有的完整神性,变成可以作为英灵被召唤出的对象。
当然,以原有的半人马姿态也可以作为使役者接受召唤。但是──
「但是,要是被看到我那个模样,就几乎可以确定我的真名了。请妳谅解。」
看到半人半马的外型,应该不会有人不去联想到半人马;而说到有名的半人马英雄,也会第一个想到凯隆;再加上手上握着弓箭,就更不用怀疑了。毕竟凯隆可是高掛空中的射手座的原型英灵。
因此,凯隆在接受召唤的时候才会以人型示人,代价是一部分的参数能力降低,但并不会影响到弓术。
「嗯,我当然明白。」
菲欧蕾连忙点头。没错,确实他的外表是个神色稳重的青年,除了服装打扮带有古风,完全没有能让人猜出他是大贤者凯隆的因素。
但是直接与他面对面的菲欧蕾现在光是不要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就已经用尽了全力。他身上的气息简直像广大深邃的森林,清新冷冽的空气深深包围着渺小的自己──
「当然,纯粹以话语请求妳信任我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我是弓兵使役者,请务必到战场上欣赏我的弓术,我必定会证明我足以匹配妳。」
「……好的。弓兵,我会期待。」
菲欧蕾羞赧地点点头,跟弓兵一起离开了谒见厅。
「狂战士,我们也走吧。妳要灵体化,懂吗?」
「……啊啊……呜呜……」
「黑」狂战士同意卡雷斯般低声沉吟,化为一阵粒子消失了。
卡雷斯擦擦汗,呼出一口安心的气。看来召唤对他造成不少消耗,果然佛尔韦奇家的才能全都跑到姊姊【菲欧蕾】身上去了。
很遗憾的是,因为卡雷斯身为主人的合适度偏低,再加上他召唤出来的狂战士……也就是人工生命体弗兰肯斯坦属于比较接近现代的传说,所以即使用上狂化咒文加强能力,参数层面上也没什么突出之处。话虽如此,她真正的价值在于独特的技能。
说穿了,达尼克并不期望卡雷斯和狂战士能有什么表现。狂战士在战斗时原本就不受控制,只会疯狂地战,直到自己死亡为止。如果借由令咒善加利用,可以在战场上极尽破坏之能事,并且有机会在混乱之中打倒众多敌将。达尼克认为自己要好好抓出使用这招的时机。
卡雷斯憔悴地离开谒见厅。
「好了,骑兵,我先带你熟悉这座城堡。你属于好奇心旺盛的类型吧?」
塞蕾妮可这番话让「黑」骑兵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喔,妳知道啊?所以我啊,不是很想灵体化呢──」
「……没关系。这样的话,就帮你準备一个房间吧。」
「真的吗?哎呀,我真幸运,碰到一个明理的主人!」
骑兵像跳舞一样转圈,举高双手欢呼,纯真地为自己能实现愿望而高兴。
骑兵介意的点在于若他持续实体化将会对主人造成魔力负担吧。尽管有圣杯支援,但要让神祕持续具现化,还是会带来相当程度的负担。
更重要的点在于,除了战斗之外,使役者就算维持灵体状态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这说穿了只是主人这方面的想法。使役者之中也有因自己重获新生而高兴,毫不在意会对主人造成负担,希望能持续实体化的人。
骑兵使役者阿斯托尔弗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存在。如果主人塞蕾妮可允许──应该说就算不允许──他想立刻冲出城堡,到城镇上玩个痛快。
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之中,阿斯托尔弗是屈指可数的美青年,性格开朗快活,甚至传说他根本没有理性。看到他实际的模样除了意外,也能了解所谓传说多少都会扭曲真相。阿斯托尔弗可爱的外表充分落在主人塞蕾妮可的喜好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