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千界树一族召唤的「黑」使役者们在千界城堡齐聚一堂。虽然已经把可以想到的有利条件都收集到手,但还是不容大意。
弓兵与枪兵不断和千界树的魔术师们讨论,花时间拟定对付敌方使役者的策略。
至於骑兵,尽管主人塞蕾妮可严正制止,还是不断跑去托利法斯城镇地区玩耍。幸好他知道召唤时穿着的服装太过显眼,起码会换上给人工生命体的朴素衣服。
还有术士,在千界城堡建构工坊的他完全投入於生产魔像。术士以职阶技能「设置阵地」形成的这间工坊最适合建造魔像,算是一种制造工厂。虽然防卫能力在平均水準之下,但这里拥有一天可以制造出三十尊魔像的能力,而现代的魔术师花上一年都不见得能制造出一尊同样的玩意儿。
现在,有两个男人在工坊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以灵树制造出来的细长木魔像将杯子放在两人面前,动作非常流畅,完全看不出元素魔像常有的笨拙感觉。
达尼克一边啜饮端到面前的红茶,一边望着忙碌不已的工坊……话虽如此,在工坊内忙进忙出的不是人,而是魔像们。有呈现人类外型的,也有像蜘蛛那样长了很多脚的,这些魔像们正忙碌地打扫工坊、整理用具。
「……达尼克阁下,之前要求的材料什么时候才会送抵?」
达尼克以笑容回应术士的问题。他需要的是用来当作魔像内脏的宝石,以及用在外表上的羊皮纸。两种他都要求至少要有八百年历史,且需要的量非常大,即使是血缘遍布全世界的千界树一族也很难搜索到。
「应该已经送达了。因为不能透过钟塔,準备起来比想像中花时间,关于这点我向你道歉。」
魔术协会本部钟塔有各式各样的魔术道具流通,只要有钱、有关系,无论八百年的宝石还是一千年的羊皮纸,都可以轻易取得。
既然千界树一族现在已经反叛魔术协会,就不能再利用这条通路。只能用別的通路或者匿名下订,再不然就是去找流入黑市的东西。不过要大量取得又不被人怀疑,无论如何都需要花点时间。
「还好,已经凑到一定数量了,所以问题不大。剩下就是──」
剩下就是宝具。「黑」术士亚维喀布隆自豪的A级对军宝具「王冠【Golem】‧睿智之光【Kether Malkuth】」。
「我的宝具一旦完成召唤,就持续需要无穷无尽的魔力,是彻底的贪吃鬼。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炉心。」
「嗯,这点我明白,但我们选定『炉心』时必须审慎为之,那不是随便就会有的东西。」
术士点头同意达尼克所言。
「确实,我似乎有点焦急了。总之,现在我先著手铸造炉心以外的部分,并尽可能调整成可随时投入的状态。」
「这要花多久时间?」
「若进展顺利,大概三天吧。」
「……那就没问题,有劳你了。」
达尼克离开工坊的同时,罗歇刚好回来,手中抱着大量羊皮纸和宝石。
「老师,东西送到了。」
「非常好。事不宜迟,準备大量生产吧。」
「是!」
罗歇以尊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使役者术士。若按平常的主人和使役者之间的关系来看,这两位的主从关系呈现颠倒状态。若使役者生前为王,为了不刺激他们的自尊,确实有些主人可能会刻意以臣下态度相待;但术士既不是王也不是骑士,生前的他不过是一介哲学家,就只是个普通的魔术师【术士】罢了。
但考量到两人的生平,就可以明白这样的上下关系很合理。
罗歇‧弗雷因‧千界树。以人偶工学的魔术师来说,弗雷因家算是小有名气的一族。他们会把刚出生的婴儿交给魔像照顾,在成长到可以移植刻印的年纪之前几乎不曾离开工坊,父母也不会见到小孩,连教育都完全交给魔像。
就这样,这一族的小孩都与魔像非常亲近,认为有著人类外型的人偶可以灵巧地活动、说话、不分昼夜地工作乃理所当然的常识。
在这样的奇特教育方式下培育出来的是不以人,而是以魔像为生活基干的魔术师。明明不记得父母的长相,却能钜细靡遗地记住照顾自己的魔像的模样细节。
罗歇也是这样,他对人类没兴趣,不管对方是多优秀的魔术师也没兴趣。当然,他还是可以跟他人交谈,也会与別人交易,甚至还曾为了抢夺宝贵的材料而与对方厮杀。
但那之中没有任何人与人之间或者魔术师之间的心灵交流。罗歇并不是那种假设狗或猫开口说话就会想跟对方交心的类型。
但眼前这位「黑」术士是例外中的例外。
亚维喀布隆──又名所罗门‧伊本‧盖比鲁勒,十一世纪的诗人、哲学家。出生于西班牙马拉加的他是把古希腊、阿拉伯、犹太等地区的学问与智慧带进欧洲文化圈的人。他并没有像剑士或王那样显赫的功绩,也没有做出流传千年、历久不衰的艺术品。
但他被誉为中世纪末期欧洲文艺复兴的起点人物之一,建立起从希伯来文的「接受」这个单字衍生出的卡巴拉概念──也就是魔术基础之一,毫无疑问是给世界历史以及台面下世界的魔术师历史带来极大影响的「英雄」。
因为他身体虚弱、性格厌世,所以极度厌恶与他人接触。当然,他还是拥有可与他人交谈的理性,但那之中完全不存在感情。他以魔术师身分穷极了某种魔术,因此不必烦恼家中其他锁事。
罗歇之所以会称呼术士为「老师」并如此尊敬他──是因为亚维喀布隆是比罗歇自己更优秀的魔像名门。
事情就是这样,性格应该古怪又厌世的术士和主人罗歇之间建立了圆滑的人际关系。对刚出生就与父母分离,持续制造魔像的罗歇来说,尊敬或信任的判断基準只有制造魔像的本事。
「老师,羊皮纸要贴在哪里?」
「……以大型魔像来说,概念上最好把纸当作补强关节用,使用水银的时候要小心谨慎。」
「好的!」
尽管少年俐落地工作著,仍不忘以崇拜的眼神追着术士的一举手一投足。
对罗歇来说,术士就是最理想的教师;对术士来说,罗歇也是最理想的主人。
──至少目前是这样。
§§§
「黑」的七位【使役者】与「红」的七位【使役者】。
这天,使役者已全数出场,双方编制完善。以一挡百的英灵有十四位,在曾进行过多次的圣杯战争之中,毫无疑问属于最大规模。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规模实属异常。原本冬木的大圣杯是用来让七位使役者互相竞争的,即使修改过系统,这异常状况还是会让管理系统的圣杯扭曲。
所谓监督官也只能从外侧加以干涉。不管有没有监督官,圣杯都会以自身的逻辑召唤出负责担任审判【裁决者】的使役者。他们不会加入任何一方,只为守护「圣杯战争」这个概念而行动。
这次的圣杯大战聚集了太多怪物,实在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因此,在「黑」势力与「红」势力之间,几乎都认定裁决者一定会被召唤出来。
──几天之后裁决者就会被召唤,出现在我们面前。
「黑」剑兵──齐格菲。
「黑」弓兵──凯隆。
「黑」枪兵──弗拉德三世。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
「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
「黑」术士──亚维喀布隆。
「黑」刺客──开膛手杰克。
「黑」的使役者已经全数明瞭,那么,与之对抗的「红」使役者又都是些什么来头的英灵呢?他们有办法对抗罗马尼亚的大英雄弗拉德三世和不把任何攻击放在眼里的大英雄齐格菲吗?
若有人说不可能,那只能说这个人太小看魔术协会了。这个组织继承了自远古绵延不绝传承下来的魔术奥祕,说到把英灵召回现世的触媒可是多如繁星。
受雇於魔术协会的魔术师之一,狮子劫界离召唤出来的是反叛骑士莫德雷德,拥有配得上「红」剑兵这个职阶的实力。
狮子劫现在正带着灵体化的她往锡吉什瓦拉山上的教堂前进。锡吉什瓦拉是在十二世纪,由于撒克逊人入侵而形成的都市。就算放眼整个欧洲,也很难找到保留这么多中世欧洲影子的城市。
而这个锡吉什瓦拉乃是最接近托利法斯,且位在不会被千界树一族与其使役者察觉我方气息的边界上都市。以这里作为据点,确实是个聪明的选择。毕竟属于千界树领域的托利法斯太危险,但布加勒斯特又离得太远了。
虽然狮子劫不能确定对手的使役者状况,但跟自己相同颜色──也就是「红」使役者这边,似乎多少可以感觉出有没有被召唤出来。剑兵很明确地说,其余六个职阶的使役者已经全部被召唤出来了。
既然千界树一族从很久之前就著手準备了,那么应该可以想成他们已经将所有使役者召唤出来了吧。也就是说,战斗几时开打都不奇怪。
总之,狮子劫为了前往指定地点,正一步步在有天花板的楼梯往上爬。据说这有一百七十二阶的楼梯也跟山上教堂一样,同属锡吉什瓦拉的名胜。
灵体化的剑兵忽然跟狮子劫说:
『……主人,我有事要拜托你。』
「喔,啥事?」
『买衣服给我。』
这说意外确实很让人意外的要求令狮子劫一时说不出话。
「……为何?」
『灵体化让我有点坐立难安,没有用自己的双脚走在地面上,总觉得很不踏实。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走在白天的街道上。』
剑兵说的确实有理。基本上她不可能穿着那身衣服,不对,那身全身铠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当然,圣杯战争一般来说都是在晚上开打,若说不需要普通的衣服确实也是不需要──
『主人,拜托你啦,我相信我的主人不是连买套衣服都舍不得的小气鬼。』
「……拿妳没办法耶。」
狮子劫不禁叹气,这剑兵真的挺任性。但现在时间是早上九点,应该没有服饰店这么早营业,所以他决定先答应剑兵在会面结束之后会去购买。
爬完楼梯之后,眼前出现一座形似火箭的教堂。狮子劫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影,用手推开门的同时也再次确认现在是早上九点,自己有準时赴约。
推开厚重的门板入内,就看到中殿另一头──祭坛前面有一名男子。见他即使看到狮子劫出现也不吃惊的态度,想必就是招待狮子劫来这里的人。
「──欢迎。」
狮子劫微微举起手,露出笑容。
「有人约我来这里,所以是你找我来的对吗?」
「嗯,当然是的。」
狮子劫点点头,一边走在中殿上一边低声对灵体化的剑兵说:
『……剑兵,这边有使役者吗?』
『不……我没察觉到,但是感觉不太舒服。主人,最好小心点。』
尽管没有察觉使役者存在,却有不太舒服的感觉──狮子劫对这个说法心存狐疑,但他现在也没有余力多去琢磨。
狮子劫坐在前排长椅上,近距离确认之下才发现邀他来的人比想像中年轻,恐怕不超过二十岁。从他身上穿着的神父服装来看,应该就是圣堂教会派遣过来的神父吧。
那张纯真少年般的脸上展露出一个成熟的微笑。
「你好,我是言峰四郎,担任此次圣杯大战的监督官一职。」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狮子劫脑里闪过某种东西。但那实在太细微了,是一种就算忽略也不会构成太大影响的不协调感,所以他暂且不予理会。
「我是狮子劫界离,自我介绍就容我省了,反正你也调查过了吧?」
「是,你说得没错。」
狮子劫觉得他那张笑脸超级有鬼,那是达观的笑,不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人该露出的笑容。
「你不让使役者实体化吗?」
「呃,也没──」
『主人,让我实体化吧……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句话促使狮子劫立刻连上线,「红」剑兵──莫德雷德立刻随着金色粒子出现,仿佛要护卫狮子劫般毫不大意地戒备周遭。
「哎呀……」
四郎轻轻用手指按了按双眼,并绷起脸。
「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么也让你看看我的使役者好了──刺客,实体化吧。」
「明白了,吾主。」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狮子劫吓惨了,整个人弹了起来。刺客就在他原本坐着的长椅旁边实体化。
「啧!刺客啊……」
刺客在现界的时候会获得职阶技能「断绝气息」。只要在灵体化的状态下使用「断绝气息」,除非由刺客方主动采取攻击,否则不会被他人察觉。
「吾乃『红』刺客,多指教了,狮子劫来着的。」
一股甜美香气飘来,全身穿着漆黑洋装的颓废美女脸上带着浅浅微笑,用指头抚过狮子劫的手。
「……我才要请妳多指教。」
狮子劫僵著脸干笑,跟她拉开了点距离。说到刺客,在「冬木的」圣杯战争通常是召唤哈山‧萨瓦哈出来。那么,她也是其中之一吗?
狮子劫直觉认为这个刺客不一样。山翁【哈山】是纯粹的刺客,他们靠著锻练肉体与精神获得技术,并凭借技术杀人;但眼前这位女性实在没有那种感觉。她适合的不是暗杀,是谋杀,而且是靠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会有人擅自杀了她锁定的目标。
「──讨人厌的女人。」
狮子劫打从心底同意莫德雷德嘀咕的这句话。
「刺客,妳不要为难狮子劫先生。」
「懂,吾懂哟。」
刺客「咯咯」笑着,放过了狮子劫。
「好了,事不宜迟,报告一下现况吧。千界树一族已经凑齐六位使役者,分別是剑兵、弓兵、枪兵、骑兵、狂战士、术士……只有刺客似乎还没跟他们会合。」
「有没有已经知道真名的对象?」
「很遗憾,现阶段还没有把握到任何一位。不过,毕竟没有直接对战过,要说当然也是当然;但已经大略确认了六位的基本参数。」
四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狮子劫先谢过之后接下,并简单扫视内容。上面只记录了六位使役者的基本参数,虽然既有技能和宝具这些重要的项目都是空白,但还是可以从基本参数推敲一二。
会是强敌的果然还是剑兵、弓兵、枪兵这传统三骑士,三位使役者的参数都极为优秀。狂战士也不出所料,为了补强弱小使役者而加以狂化;即使如此,能力上也属于较为弱小的类型,应该不至於构成太大威胁。骑兵和术士这边比起参数,可以使用的宝具和魔术会是更大的问题,现阶段无法评论。
「狮子劫先生,你对于对方的真名心里有底吗?」
「……有一位算是有,但你也大致预料到了吧。」
四郎苦笑着点点头。
「也是,毕竟这里是罗马尼亚,不太可能不叫出本地英雄应战吧。」
没错,如果在冬木市也就罢了,但在这罗马尼亚举行的圣杯大战,没道理不召唤本国内知名度极高的英雄应战。
「──瓦拉几亚公王弗拉德三世,既然不在我方阵营里面,那毫无疑问是被千界树一族召唤为使役者了。」
英灵弗拉德‧采佩什,当土耳其侵略罗马尼亚之际,利用游击战术一路奋战到底的大英雄。虽然一方面因身为德古拉伯爵的原型而声名远播,但在罗马尼亚当地还是强调他身为英雄的一面,知名度补强程度几乎可谓最高等级。问题在于他会以哪一种使役者职阶现界──
「……我想应该是这个枪兵吧,毕竟英灵弗拉德三世几乎没有跟剑、弓有关的传闻,然后不用考虑狂战士和刺客,也几乎不可能是术士。这么一来,就只剩下骑兵或枪兵其中一个。但在有知名度补强的情况之下,骑兵的参数整体来说稍微偏低。如此一来,这个参数高到不像话的枪兵最有可能了。」
四郎也点点头,表示他抱持相同意见。
「枪兵是弗拉德三世,这项情报就有相当程度的价值,总比七位全都真面目不明来得好多了。」
「所以说,我们这边的使役者怎么样?」
「挺不错的,狮子劫先生的剑兵相当优秀,而且我能断定枪兵和骑兵都拥有可以和弗拉德三世对抗的力量。」
「──哦~~」
看来魔术协会也挖出了相当强的英灵。既然四郎都可以如此断言,那不是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就是有超越知名度的强大力量吧。
『该不会是父王……』
剑兵以其他人听不见的微小声量嘀咕。
(放心吧,不太可能……应该啦。)
──狮子劫希望如此。要是真的发生那种状况,开打之前就确定会空中分解了。
「总之,因为狮子劫先生召唤出剑兵,所以我们也凑齐了七位使役者。那么──可以请你告诉我剑兵的真名吗?」
四郎说完,刺客跟著嘻嘻笑了一声,同时剑兵身上的气势也显露剑拔弩张的敌意。不论是要求表明真名的说法还是刺客的笑声,似乎都让她非常不悅。
「啊……无论如何都得说吗?」
「──嗯,如果不想说,那要请你告诉我不愿意透露的理由。这次我们是伙伴,既然彼此都把性命交给对方,不觉得表明真名比较好吗?」
「这个,命是可以讬付啦……但真名喔……」
说来真名对使役者来说是最重要的情报,当然不可能随意透露。一旦知道真名,必然就会知道宝具为何、弱点是什么,甚至连擅长什么都会洩漏出去。
「而且既然我们要共同作战,就必须请你告知剑兵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宝具。然而一旦知道宝具是什么,就几乎等于洩漏了真名,一样意思。」
四郎的建议非常合乎道理。虽然合理,但说起来狮子劫有种强烈的感觉,跟这个四郎──以及刺客站在共同阵线上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是一种莫名又有点让人发冷的感觉,是在战场上的热气绝对不会有的谋略气息。狮子劫背对两人,把脸贴近剑兵的脸进行念话。主人与使役者之间可以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做出某种程度的交流。
『主人,你打算怎么办?我先说我不要。』
『我有同感。妳的理由是?』
『……直觉。』
『妳的直觉可以相信。好,决定了。』
狮子劫举起文件,背对两人準备离开中殿。
「哎呀,你要去哪?」
「嗯,我们打算自己行动。幸好我的使役者是剑兵,就算单独行动,也不会有什么障碍。」
七职阶的使役者之中,剑兵被誉为最优秀。只要有那么高的参数与攻击力,不管与哪一种使役者对战,败北的可能性都很低。
「嗯,也就是说你没意思要跟我们共组阵线?」
「你们已经聚集了六位使役者吧?再加上如果依你所说,枪兵跟骑兵那么优秀,应该更没有问题了吧?」
「真没办法……的确是这样没错……」
四郎显得有些困扰地搔搔头,刺客则稍稍吊起了眼,脸上表情渗出些许不快。
「──也就是说,阁下不需要吾等协助?吾等已经获得托利法斯的许多情报啊。」
「怎么可能不想要?情报当然愈多愈好,就算要我花钱买也可以啊。」
这句话让刺客更是不悅地吊起眼,四郎出面制止她。
「我们会定期提供情报给你。虽然很想跟你一起作战,但实在遗憾。」
四郎小声表示遗憾。
狮子劫离开教会之后立刻让剑兵灵体化,然后直直地走向楼梯,连滚带爬似的冲了下去。
「剑兵,有人追过来吗?」
『……没有,但刺客有可能灵体化之后跟踪过来,所以不可大意。只要她发动攻击,那瞬间我就会砍爆她。』
「毕竟现在是白天,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高就是了……我有种太不祥的预感了,还是快快离开这里吧。」
『我有一件事想提醒,可以吗?』
「请说。」
『那个「红」刺客有著「跟母亲一样的气息」。如果只是遭到背叛还算小事,怕的就是直到最后对方背叛了都不相信,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莫德雷德的母亲──不用说也知道,就是亚瑟王的亲姊姊莫歌丝。对莫德雷德灌输窜夺王位、打倒亚瑟王等事的她,据说是个实力与梅林相当的魔术师。
既然剑兵都说「跟母亲一样」,想必是个深思熟虑的谋略家吧。
『……总之,不要接近刺客比较好。』
狮子劫走下楼梯之后,总算呼了一口安心的气,并且让剑兵再次确认周遭没有使役者的气息。
『话说,主人。』
「怎样?」
『……嗯,该怎么说,总之知道我的主人不是会奉承心术险恶之辈的人,我感到放心了。只有一点喔,就只是稍微安心了点。』
她以略显犹豫的口气称赞了狮子劫,看来决定拒绝四郎的提案带来的好处很多,毕竟借此获得了使役者的信赖。
「那还真是谢谢妳啦。好啦,我们去托利法斯吧,最糟的情况就是要跟所有使役者为敌,妳不介意吧?」
听狮子劫这么说,剑兵高声回应。
『交给我啦,主人。我可是莫德雷德,唯一超越父王的骑士啊!』
原来如此,狮子劫在心中理解了。据说召唤使役者时,比较容易出现跟召唤者精神层面类似的对象。她确实跟自己很相似。
──尤其是过分自信这一点。
「伤脑筋,他们应该是察觉了些什么。」
「但四郎,你不是应该能看穿那个剑兵的真名吗?」
刺客这么问,四郎则困扰地搔搔头。
「并没有,那个剑兵似乎拥有可以遮蔽真名的技能或宝具。虽然我可以读出参数,但除此之外的就──」
「吾认为不确定因素还是尽早排除比较好。就算现在行动也不迟,派人去处理一下是否也是个方法?」
「不不,还是別吧,现在就起内讧太早了。」
四郎干脆地拒绝了刺客毫不留情的提议。
「他们不是同伙啊。」
「但基於我们利害关系一致这一点,还能算是同伙。等打倒『黑』使役者们之后再处理就行了。话说刺客,妳的宝具怎么样了?缺少的材料应该全部补齐了吧。」
「嗯,只剩下执行使之作为宝具成立的仪式,有个三天就足够了。」
「了解,也就是说大概在三天后可以进攻托利法斯。」
「在那之前应该只能利用鸽子收集情报了。」
两人突然停止交谈,往门看过去。这时突然有人打开门闯了进来。看到来人身影,四郎等人放松了警戒。
「这可不是术士吗?怎么了?」
被以术士称呼,身穿中世纪欧洲风格潇洒服装的时髦男子大步走在中殿上,夸张地张开手大声说道:
「『──一匹马【A horse】!一匹马【A horse】!我用我的王国换一匹马【My kingdom for a horse】!』」
沉默了一会儿,四郎战战兢兢地──觉得有些抱歉地开口。
「……这是你写的诗吗?」
他的话让术士失望地垂肩感叹。
插图011
「太荒谬了!活在现代,竟然不知道我的杰作戏剧啊!
『主人』!请务必读读这本书!」
术士这么说完,递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看样子是他自己掏腰包从书店买来的,书名是《莎士比亚大全集》。
「红」术士,威廉‧莎士比亚,是世界上最有名的编剧,没听说过他的人都不免会遭到讥讽为无知。据说只要追溯现代文艺作品的源流,就一定会接触到莎士比亚的相关作品。
但他刚刚所说的话有一点必须注意。术士称四郎为「主人」,他叫了身为刺客主人的四郎神父为主人,而且四郎和刺客都不觉得这个称呼有哪里不对。如果他所言属实,就表示四郎已经拥有两名使役者了。
这种情况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毕竟属于异常。在过去的圣杯战争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主人拥有两位使役者的情况,基本上都会因为魔力枯竭而自灭吧。如果目前的状况属实,这个叫作四郎的男子身上到底存有多少魔力呢?
「就算有圣杯支援,还是不会给吾等与阁下的作品相关的知识。吾知道的顶多只有『历史上有名的作家』而已。」
刺客的话让术士仰天长叹。
「喔喔,亚述女王啊,別说这么伤心的话。对我莎士比亚来说,这句话等于否定了我的人格啊!」
「──哎,对阁下来说或许是如此吧。但术士啊,阁下特地实体化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刺客这个问题让夸张地叹著气的术士戛然而止。
他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说:
「嗯,是啊,就像『情人与疯子有著纷乱的思绪【Lovers and madmen have such seething brains】』这句话所说,狂战士这种存在有时候会做出常理难以想像的事情──」
「……狂战士暴动了吗?」
术士以「不不不」否定了四郎的问题。
「不然是怎么回事?讲清楚说明白。」
不耐烦的刺客扳起脸逼问,术士便露出一个有如宫廷小丑那样的谄媚笑容,高声宣告:
「狂战士开始朝托利法斯前进,看来他已经选定必须收拾的对象了。」
「什──」
「……哎呀,这可头疼了呢。」
刺客说不出话,四郎则以悠哉的口气嘀咕。
「总之我先让弓兵追上去,但成功阻止的机率是一半一半──不,我想应该会以失败告终。」
「术士,这一点都不好笑。」
刺客苦涩地嘀咕。这也是当然,虽说「红」使役者们齐聚,但并不代表已经準备好开打圣杯战争。更別说千界树一族与其使役者们坐镇难攻不破的千界城堡,还準备周全地守株待兔,即使狂战士单枪匹马杀进去,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只会白死一个使役者罢了。
「主人,该如何处置?吾的宝具还没準备好,在这种情况下进攻实属有勇无谋,只能舍弃他了吧。」
「『乱事已经发生,任其发展下去吧【Mischief, thou art afoot, Take thou what course thou wilt.】!』……大概就是这样。」
「──嗯,换句话说,是术士你怂恿的对吧?」
四郎这句话让术士立刻停下夸大的举止,并尴尬地別开视线。
「阁下说出托利法斯的位置了吗?阁下真是──!」
「喔喔,我莎士比亚实在不忍看见不断寻找反叛对象的可悲狂战士如此苦恼啊。」
对术士莎士比亚来说,世界就是一段惊天动地的故事;不,应该说「必须是惊天动地的故事」才行。他打从心底爱着非凡存在,并追求这些人所编织出的故事。
因此,对他来说些许欺骗和怂恿都是「合理」,一切都是为了完成美妙的故事。
「阁下真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啊……」
术士毫不介意地对叹气的刺客说:
「我这种人就是所谓的麻烦制造者,或是骗徒吧。」
「……没办法,请弓兵在后方支援狂战士,不过严令弓兵要是发现状况陷入不利就要撤退。那名狂战士是绝对阻止不了的,即使用上他主人的令咒,过了一段时间也只会重复同样的事情。」
「我知道了,就派使魔通知弓兵吧。」
「接下来,我必须以监督官的身分收拾狂战士所经之处的残局,所以暂时什么也做不了。术士,要麻烦你安分点喔。」
四郎既然是监督官,自然就得用上全力处理隐匿魔术的工作。假设狂战士直直往托利法斯冲去,途中很可能会被一般人撞见。如果他灵体化就没什么问题,但监督官认为实在不能指望那个狂战士会有这种程度的理性。
「喔喔,了解了,吾主啊……」
四郎像是要鼓励沮丧的术士,以柔和的笑容告知:
「术士,你安心吧,战争马上就会开打。七位『黑』使役者和七位『红』使役者会相互厮杀到最后,最大规模的圣杯战争──也就是圣杯大战就要开打了。这场战争,想必可以大大满足你渴望故事的欲望。」
§§§
就这样,七位「黑」使役者和七位「红」使役者齐聚后过了一天。策划脱离钟塔的魔术师一族千界树,以及无法原谅千界树一族的作为,以夺回大圣杯为目的,为钟塔所雇用的魔术师们。
没有和平投降,没有交涉的余地,是彻底的歼灭战,疯狂的彼此残杀──话虽如此,就像一般的大规模战争那样,开端都非常平静。
狮子劫界离跟「红」剑兵花了一晚抵达托利法斯,狮子劫尽可能安抚想快点上战场的剑兵,先以调配好的药草醒神之后,开始準备建设工坊。
虽然他也想过租用饭店的一间房来作为工坊使用,但饭店是最容易被锁定的地方。不管怎么改造,饭店房间仍旧非常脆弱。世界上就是有认为既然对方把饭店的一间房当成工坊,那直接毁了整栋饭店即可的人存在。
「……即使如此,也不是这样吧。」
剑兵一脸失望地抱怨。狮子劫按照约定,在锡吉什瓦拉的服饰店帮她买了现代风格的服装。现在明明是秋天,她却穿了一件露肚子的小可爱背心,然后外面只套了一件红色皮夹克,光看都替她觉得冷。不过,对身为使役者的她来说,气温冷热其实不构成任何影响。
令剑兵意志消沉的,是狮子劫选来作为「工坊」的场所。剑兵生前也有与魔术师交流过──毕竟她的母亲就是个魔术师,所以她自认很清楚魔术师们有多奇异、偏执又利己主义。
然而,即使如此──
「居然选地下墓地当据点,没人搞这招的啦……」
也难怪剑兵要怨叹。周围只有蜡烛跟被蜡烛火光照亮的白骨山,然后再过去一点像是祭坛的地方摆了两个睡袋,看样子几乎确定要睡在这里了。
「別嫌弃了,这么上等的灵脉可是很少见喔。如果在这边,应该也对妳恢复魔力有十足帮助。」
「我说,问题不是灵不灵脉啦。」
「喔,那妳是怕了?」
剑兵以仿佛拟鳄龟的表情对理解似的一个击掌的狮子劫怒吼:
「才不是!我只是不能接受被带到这种地方!我好歹是个骑士耶!应该就算不是骑士,正常人也会抗议吧!」
「唉……好啦,妳可以用那个睡袋,毕竟那个贵了五千圆,应该比较好睡。」
「……」
剑兵无力地垂下肩膀。她跟魔术师相处这么久,学到了一句至理名言,就是凡事不强求。
不过剑兵也很清楚,狮子劫不是随随便便就选上这里当作工坊──就是这样才更不爽。毕竟他修习的是死灵魔术,自然跟墓地、停尸间一类充满人类死亡气息的场所比较契合。
这座地下墓地有好几个出口,只要不是所有出口都被封锁,要逃离就很容易;一旦有什么状况,也可以往地面打个洞逃跑。同时因为出乎意料地宽敞,不容易直接被炸掉活埋。要炸掉这里,首先得準备相当程度的炸药或者建构极为高端的术式,只要小心警戒,应该不必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只要能忍受这里是地下墓地,其实是一座相当牢靠的城堡。
狮子劫首先在地下墓地的出口附近张设了探测结界。虽说这里是工坊,但不过是个暂时性据点,所以狮子劫决定等确定要在这里进行长期抗战,而且有閒暇的时候,再来设置陷阱。
接着,他从背包取出玻璃罐。原本只是呆呆看着他做事的剑兵似乎也被这东西勾起了兴趣,从他的背后探头过来。
「……蛇吗?」
「对,这个是泡福马林的九头蛇幼生,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两个的贵重宝贝喔。」
「喔喔,你要用这个做什么?」
「妳忘了吗?我可是死灵魔术师,当然是要拿来加工啊。」
「……加工?」
狮子劫慎重地从玻璃罐中取出九头蛇,放在地上。正当剑兵没想太多,打算摸摸看的时候,狮子劫马上厉声喝止。
「別动!不准碰。」
「……!干嘛啦,碰一下又不会死。」
看剑兵嘟著嘴,狮子劫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我说剑兵啊,妳应该拥有关于海克力斯传说的知识吧?那么说到九头蛇的话?」
「……拥有九个头。」
「除此之外呢?」
「吐息带有剧毒……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九头蛇体内充满剧毒。如果在成体附近,就算只是呼吸也会导致肺部溃烂。不过这个只是幼生,而且是尸体,所以不要直接碰到就不会有事。」
当然,剑兵跟一般人不一样,就算碰了也不至於丧命。不过九头蛇毕竟是魔兽,所谓君子远离危险,这句话还是有其个中道理。
狮子劫戴上厚重手套,慎重地用小刀割下每一个头,接着将这些头一一泡进红黑色的液体里面。
「你在做什么?」
「要是再长一点,就可以做成箭啊。只有这点大的话,顶多只能做成小刀了吧。」
「喔……要花点时间吗?」
「大概要花上三小时,要是妳在完成之前没事做,就先睡一觉吧。」
剑兵没有选择睡觉,而是在狮子劫身边蹲了下来。
「好玩吗?」
「普通,不过是分解又加工一类的,说不上好不好玩吧。」
剑兵一副没趣的样子撑着脸。狮子劫本想叫她去睡觉以节约魔力,但也很确定就算说了她也不会照办。
狮子劫用镊子夹起方才泡进液体中的九头蛇头,拿到蜡烛上面烤过。这是很基本却非常危险的作业。
「……我说主人啊,你想靠圣杯实现什么愿望?」
狮子劫手上一边做着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九头蛇毒而致死,非常需要集中精神的作业,一边回答剑兵随口问的问题。
「如果是向大圣杯许愿,那我希望我们一族可以繁荣。毕竟是魔术师嘛。」
听到这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愿望,剑兵显然觉得很没趣。魔术师希望一族繁荣,说当然确实是理所当然。
「什么啊,没意思。」
「妳傻了不成,繁荣很重要喔。要是有小孩,就可以继承自己的梦想,毕竟人类的壽命很短暂啊,连两百年都活不到呢。」
「小孩不见得会继承你的梦想喔。」
「这是基於妳的经验吗?」
剑兵马上露出不满的表情,狮子劫苦笑着说「抱歉啦」表示赔罪,但她没有接受道歉,直接默默钻进睡袋里面了。
使役者不需要睡觉,但就抑制魔力消耗这点来说,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尤其「红」剑兵……莫德雷德虽然拥有其他使役者难以望其项背的力量,代价就是需要非常大量的魔力。只要能够控制消耗量,当然是尽可能控制一下比较好。不过,现在的她只是闹别扭罢了。
狮子劫一边进行加工作业,一边咬著肉干和水果当餐点。他默默工作,并不时瞄向剑兵,那里有的只是一张带着稚气的少女睡脸──这个事实,让狮子劫的心情不禁黯淡下来。
反叛骑士莫德雷德。在最后的最后,让亚瑟王光荣的传说蒙上一层阴影的稀世大恶徒。
在本国留守的她利用亚瑟王出兵远征的空档教唆国内士兵,并成功窜夺王位。远征返国的亚瑟王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与莫德雷德率领的军队不停交战,这就是在卡姆兰进行的一大决战。
有名的骑士几乎都已不复存在,亚瑟王与莫德雷德在熊熊燃烧的战场上一对一决斗,尽管亚瑟王的圣枪先锋之枪贯穿了莫德雷德,但她还是以最后的力气给了亚瑟王致命伤。
亚瑟王命令最后陪伴自己的骑士贝迪维尔将圣剑归还湖之精灵后,有一说是王就这样死去,也有一说表示王回到妖精乡亚法隆治疗伤势了。
但另一方面,莫德雷德却只简单留下在那场单挑之后死亡的寂寥记述。想想也是,毕竟莫德雷德是背叛了传说中的骑士王──直到现在仍名留千古的不列颠大英雄亚瑟‧潘德拉岗的大坏蛋。
「──好,这样九个头都弄好了,剩下就是身体了。」
狮子劫自言自语,沉浸於思考之中。虽然因为他是召唤者,或许多少有些偏心,但如果问他莫德雷德跟亚瑟两人之中比较愿意追随谁,他会毫不犹豫选莫德雷德吧。
手握圣剑,彻底表现出光明骑士道的王;跟利用王不在的时间教唆士兵反叛的扭曲骑士,当然是后者比较有意思啊。
狮子劫不知道莫德雷德究竟是爱还是憎恨父亲【亚瑟】。爱与憎恨是相邻的感情,但毫无疑问她受父亲的影响很深。
所以她才反叛,尽管不清楚她是为了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还是为了否定父亲的作为──先不论善恶,这确实是很有勇气的行为。
「……确实不是不懂我会召唤出这家伙的理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