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劫露出自嘲的苦笑。像自己这种人,当然不可能召唤出正统圆桌武士,叫出反叛骑士只是刚好而已。
加工完毕的狮子劫钻进睡袋,一路睡死到深夜。
深夜的托利法斯一片寂静,民众家中的灯光均已熄灭,也看不到任何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
只有路上的路灯照耀着夜晚。话虽如此,灯光有些黯淡,与一整片黑暗相比,显得太过薄弱。
莫德雷德跟狮子劫出来寻找可以进攻千界城堡的起点。如果是一般圣杯战争,基本上都会先去找出主人魔术师的工坊所在地,但这次不需要这么做。
因为已经确定他们的据点是那座城堡,所以不需要找。无论主人还是使役者,应该都不会轻易离开那座极为坚固的城堡。换句话说,不攻下那座城堡就没什么好说,因此要找出能够从远方好好观察城堡的地点。
千界城堡位在托利法斯东北角,周遭有三公顷左右的森林围绕。托利法斯整体呈现由西向东往上攀升的台地地形,位在东北角最高处的城堡可以望尽整座托利法斯市。
因此,狮子劫和剑兵先从城堡南方这边开始找起。希望能找到一座较高的建筑物,离城堡不算近,但也不至於远到看不清楚的位置是最好。
「那一栋怎样?」
剑兵手指的方向有约百年前建造的托利法斯市政厅。这栋维也纳分离派的建筑物整体由直线和平面构成,铺设色彩鲜豔的几何花纹磁砖的屋顶给人非常深刻的印象。
这是一栋贵重的艺术品,也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物──但对两人来说,这里除了是绝佳的监视地点之外,什么都不是。
「很好,上去确认一下吧。」
狮子劫这么嘀咕完,就莫名其妙被剑兵揪住衣领。
「……喂。」
「不是要上去吗?」
狮子劫有股不祥的预感,於是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但徒劳无功。剑兵喊了一声,就使出「魔力放射」技能,一鼓作气跃上屋顶。落地的瞬间,脖子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让狮子劫有种意识好像要飞走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狮子劫犹豫要不要教训一下得意洋洋的剑兵──
「下次別这样。」
结果只是这样简单叮咛。点头表示知道了的剑兵脸上毫无反省之色。
「是说主人,这边怎样?」
「这个嘛……」
要观察城堡确实不会离得太远,也不至於近到会让对方轻易察觉,照理说应该是绝佳的监视地点──
「这边不行啊。」
狮子劫叹气说道,剑兵也不爽地点头同意。两人来到屋顶的瞬间,好几只疑似某种鸟的东西一口气从城堡飞出来。狮子劫仔细观察屋顶上的磁砖,就发现上面已经施加了探测用结界。
「剑兵!」
在狮子劫命令之前,剑兵已经全副武装準备迎战。
「……那是老鹰吗?」
毕竟现在是大半夜,就算狮子劫是魔术师,也只能掌握对方些微动作。但是他身旁的剑兵则以超乎常人的视力明确地看出来袭者为何。
「不对,那是──魔像!」
外型像蜻蜓的石造魔像一边降低高度一边袭击过来。敌人从空中、四面八方攻来,剑兵跃起后先迅速收拾一尊,并把最近的石像当跳板,砍掉剩下的两尊。
「混帐,还有其他敌人!」
狮子劫的提醒让剑兵落地后也毫不大意地架起了剑。他说得没错,人形、非人形的魔像从四面八方湧出,看样子是拟态在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上。而且不只如此──手握斧枪的人们不知何时聚集过来,已经跟魔像一起包围住了两人。
不,这些要说是人,感情似乎太淡薄了点。更重要的,这些人的长相简直会让人误会他们全是兄弟,根本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应该……不是人类,是人工生命体吧。」
「……!」
听到狮子劫嘀咕,剑兵颤了一下身体。
「怎么了?」
「没什么……主人,给我指示。」
「我的魔术威力不太足以对抗魔像……人工生命体交给我,妳去处理掉魔像们。」
「收到!」
剑兵以子弹般的势头踏碎屋顶磁砖,袭向魔像们。即使是用石头或青铜打造的坚固魔像,仍逃不了像纸片或木材那样被粉碎的命运。
一尊巨大的魔像打算以其无比庞大的身躯压溃剑兵,但剑兵只消大喝一声,将下沉的身体往上一弹,就直接打飞了石造魔像。
她作战的方式跟骑士优雅华丽的剑术表现相去甚远,甚至根本算是狂战士,或者可说是野兽。她以单手挥舞本应以两手操控的剑,原以为会用空出的那只手挥拳攻击,没想到她竟然掷出剑,直接贯穿从空中袭来的魔像。
剑兵接下一尊魔像挥出的拳头,接着大吼将魔像扔出去,撞上在空中被贯穿的另一尊魔像后两者粉碎。剑兵接住随着碎片落下的剑,再次急驰而出。
另一方面,与人工生命体对峙的狮子劫从怀中取出大型散弹枪。虽然缓缓逼近的人工生命体们没什么感情,但在看到那把大型凶器的瞬间,仍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没没无名小厂制造的中折式双枪管的削短型【Sawed-off】散弹枪,把枪托和枪管都削成极短,虽然便於携带以及在室内使用,但也导致有效射程变得很短。
然而对死灵魔术师狮子劫界离来说,枪枝原本的性能优劣跟他要不要拿来当武器使用没有任何关连。
「接招吧。」
狮子劫随意朝人工生命体扣下扳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瞄準,重点只在自己手中握着枪枝而已。他手上的散弹枪撞针等部位已经施加了咒术处理,所以比起枪枝本身,里面的子弹才是关键。
要是看到他装在枪管里面的子弹,不论谁都会吓到僵住吧。「用人类手指加工做成的子弹」,已经不是「喜好诡异」一句话可以打发掉的。
北欧的卢恩魔术里面有一种叫作魔力弹【Gandr】的魔术,这种魔术只要用手指著对方就可以施加诅咒,但若灌注强大魔力,也能发挥出枪弹般的物理威力。这种结合魔力弹跟死灵魔术的手指枪弹,虽然速度顶多只到亚音速,却可以像蛇那样探测前进方向上的体温,并修正轨道。
然后当枪弹抵达心脏的同时,诅咒就会爆发,是真正的一发必杀「魔弹」。
射出的子弹勾勒和缓弧线,转瞬间撂倒好几个人工生命体。开了两枪之后,狮子劫重新装填子弹,而人工生命体们也像是不打算错过这个大好机会般扑过来。狮子劫先停下重新装填的动作,从怀里取出个奇怪的东西。那是有点萎缩的红黑色物体──魔术师的心脏。
狮子劫把手中的玩意儿往人工生命体群聚的位置一丟,那东西「啵」一声,掉在人工生命体旁边,下一秒猛烈膨胀爆开,塞在里面的魔术师牙齿和指甲一类物体刺进人工生命体内,他们就像被下了毒痛苦不堪,随后死亡。
虽然死灵魔术师很多,但可以把魔术师或野兽的身体部位加工到这么凶残的程度并专门拿来战斗的,应该只有狮子劫界离一个吧。
人工生命体虽然拥有一定的战斗能力,但狮子劫身为专门赚取奖金的魔术师,这些对手不过是小儿科;而剑兵似乎也一样。
「──主人,我收工了。」
「喔,辛苦妳啦。」
剑兵打碎最后一尊魔像之后回来,看到尸横遍野的人工生命体,不禁发出感叹:
「你这死灵魔术师挺能打的嘛。」
「毕竟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头啊。」
狮子劫说着撕下粉碎的魔像碎片上的羊皮纸,纸上写满了指令【Command】。
「……很有历史,应该有八百年以上了。」
在魔术的领域,时间拥有极为重要的价值。愈有历史的东西,神祕性就愈强。举例来说,就好像每继承一次魔术刻印就可以增加一些成果进去,变得更强大。如果是拥有八百年以上历史的羊皮纸,就能打造出可轻易屠杀一两位熟练魔术师的魔像。
但是──
「剑兵,妳觉得这些魔像怎样?」
「我是第一次跟这类玩意儿交手……意外地挺能打的,最后一尊甚至跟我来往了三招啊。」
「嗯,现代魔术师就算穷尽毕生精力打造,顶多也只能制造出跟妳交手两招的魔像吧。」
当然,还是会有例外。世界这么大,如果真的用心去找,说不定可以找出能打造足以与使役者匹敌的魔像的魔术师……但狮子劫不认为千界树一族里面有这么高竿的魔像铸者,顶多到罗歇‧弗雷因‧千界树那样的程度罢了。他打造的魔像确实非常优秀,但只要剑兵出手,应该一击就会粉碎,更別说根本不可能造出这么多。
……这么一来,就可以推断打造这些魔像的「不可能是现代魔术师」。
狮子劫想更仔细点调查羊皮纸而把脸凑过去,瞬间一股热气冲了过来。
「好烫!」
他急忙往后仰,放掉手中熊熊燃烧的羊皮纸。不只是狮子劫手中这张,在场所有羊皮纸全数起火,连魔像们都迅速风化,变成尘埃消失。
「喂,你没事吧──?」
「啊──有点痛,混蛋,準备真周到啊,线索消失了。既然对方已经在这里守株待兔,就不能拿来当据点用了。」
千界树一族应该预测到有人可能想把此地当作据点,毕竟托利法斯本身只是个小都市,确实应该认为他们会在足以成为攻略城堡要冲的地点安排一定程度的人手。加上他们不只安排了一两人,而是投入大量以高度技术制造的人工生命体和魔像。而且如果还在不知所措,对方这下想必会派出使役者迎战吧。
狮子劫认为现阶段似乎只能利用使魔远远观察了。
「那我们只能快快回去了吧。」
「不过,倒是有件事情可以确定。」
「什么?」
「敌方的术士或者有可能是別种职阶,对面七位使役者里面有一个擅长制作魔像的英灵。」
光是有这些资讯就可以充分缩小范围。魔像本身虽然没什么稀奇,但跟魔像有深刻关连到足以成为英灵的存在则是少数。
「这么说来,我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你有察觉吗?」
在回去工坊的路途上,剑兵突然想起来后告知,狮子劫也点点头表示同意。应该是用了远视的魔术或透过共享使魔知觉的方式观察我方吧。借由旁观自己跟剑兵作战,来调查我方的战力状况。
「总之有那个头盔就可以保住我们想隐瞒的资讯,不至於洩漏出去。妳暂时不要卸下喔。」
剑兵拥有的宝具之一「隐不贞之盔【Secret of Pedigree】」可以隐蔽一部分参数情报。虽然基本参数、职阶技能等这类通用情报无法隐瞒,但包括真名在内,宝具、既有技能等重要关键都可彻底隐蔽,是个很便利的宝具。
但在这种状态下,她就无法启用最强的宝具。话虽如此,毕竟她的宝具是对军宝具,确实是该当成对付强敌时的必杀王牌使用。既然要用,那就该是打定主意要让对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
「战斗之外的时候可以卸下吧?」
「嗯,那样无所谓。」
剑兵开心地吹了个口哨。当然,这不是说洩漏情报无所谓,但看来那副头盔必须在跟盔甲成套装备的状态下「脱掉」才会真的解锁情报。也就是说,当剑兵脱下盔甲、换上现代衣服,但手中没有持剑的时候,即使没有戴着头盔,隐蔽资讯的功能还是持续生效中。
於是剑兵速速换上之前那套便服,呼了一口气。
「妳还是觉得那身盔甲穿了很难过吗?」
「其实习惯了之后就还好,但解放感还是不能相提并论啊。」
剑兵大大伸了一个懒腰,接着踏出轻快脚步在街道中央转来转去。狮子劫心想:也许是战斗后她的情绪比较亢奋吧。
正在转圈的剑兵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说:
「对了,主人,你觉得我怎样?」
「啥?」
「我想问你觉得我的战斗表现如何啦,虽说对手不是使役者,没办法充分发挥实力就是了。」
「喔喔,这个啊……嗯,只能说完美,让我充分拜见妳之所以是剑兵的缘由了。」
这句话让剑兵挺起胸膛,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妳最后不是猛力把剑丟出去吗?有这样的喔?」
「主人,你傻耶,关键是打赢就好了吧。使用剑技不过是战斗过程中的一个选项,如果是为了获胜,不管要搥、要踹、要咬,我都会用上。」
「……我完全同意。」
看到剑兵跟自己个性这么相似,狮子劫不禁想遮起眼。
§§§
千界城堡的谒见厅里,「黑」术士正透过犹太教烛台【Menorah】的烛火,旁观魔术协会雇用的猎犬【主人】以及他所召唤出的「红」剑兵实际作战的模样。影像如电影那样投射在墙壁上,千界树一族的主人与其使役者也都聚集在此,一同看着。
除了达尼克以外的主人似乎都被「红」剑兵激烈的战斗所震慑。即使透过影像也可明确感受到压倒性的气势。尽管身材娇小,但巨大的钢铁团块劲势犹如砲弹,接连粉碎魔像们。「黑」术士制作魔像的技术绝对是超一流,那些魔像应该拥有与低阶使役者抗衡的实力。
但这些魔像却在一招之内,最多三招就被打趴。
「只能说不愧是剑兵吧。」
贯彻臣子姿态的达尼克听到「黑」枪兵这么说,也点点头应和。
「肌力B+、耐力A、敏捷B、魔力B……除了幸运以外没有C以下的参数,确实与剑之英灵非常相衬。」
尤其肌力B+这项参数根本可谓破格,+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让数值变成好几倍的稀少参数。除此之外,反魔力和骑乘的等级也有B,换句话说,这个剑兵顽强到必须使出A级魔术才总算能对其构成伤害。
据说在已经进行过三次的冬木圣杯战争中,剑兵都能残存到最后。这似乎代表剑兵拥有能够应付各种各样状况的万能强度,但看到刚刚的作战姿态,的确也可以理解个中原因。
「更需要注意的,是他能隐蔽部分参数。」
虽然身为使役者的枪兵看不出来,但身为主人的达尼克可以读出其他使役者的参数。尽管如此,达尼克却怎样也读不出既有技能和宝具的相关资料。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他所使用的能力以及手中那把剑,却有种连想起这些都受到阻碍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这是对方的既有技能还是宝具造成的影响,但应该是以某种形式体现「隐瞒自己的出身」这种传说内容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很棘手的对象。
「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剑兵啊,你可以胜过他吗?」
剑兵默默地点头回应枪兵的问题。他基於戈尔德的命令,即使在王的跟前也贯彻不说话的态度。
「大贤者啊,你怎么看?」
弓兵露出平稳汪洋般的的笑容回答:
「毫无疑问是个难缠的对手吧。但我想只要能够明白其宝具性质,应该就不是太大问题。」
枪兵满足地点头。
「叔叔,你知道主人是谁吗?」
达尼克点头回应菲欧蕾的问题。
「嗯,潜藏在钟塔的族人有传来情报。狮子劫界离是专门赚奖金的死灵魔术师,不只钟塔,不管谁的委托都接的自由业者。」
「用魔术赚钱的肮脏商人啊。」
戈尔德不屑地说。对他来说,魔术是一种研究,不管怎样都不该拿来赚钱,这点对其他主人来说也一样,大家眼中不是出现强烈的轻蔑之情就是带着困惑。只有活了将近百岁的达尼克和专门以黑魔术中的咒杀为业的塞蕾妮可冷静地评估狮子劫的实力。
「很强。」
「……看来是这样呢。」
说起来,死灵魔术是跟尸体一起发展起来的魔术。让单纯的僵尸或者拼接身体部位形成的怪物复甦的这种魔术,自然需要大量尸体以供利用。
那么,该怎么取得大量尸体呢?答案不是去墓地或停尸间,而是上战场。因此,一流死灵魔术师不会去墓地,而是不断上战场。欣喜若狂地跑去革命或政变引发的大量屠杀地点收集尸体,可以说是死灵魔术师无可避免的命运。
自古以来,战火从来没彻底消灭过,死灵魔术师也总是与危险为伍。一般魔术师很可能进行有机会危害自身生命的危险实验,也可能碰上召唤出来的生物暴冲反咬自己,因而必须与之一战的状况;但不会有多少魔术师乐意投身毫无道理可言的真正战场。
狮子劫界离──狮子劫一族尽管出身於魔术不甚发达的极东地区,但也代代相传,至今已是第七代。第六代狮子劫灯贵的论文在钟塔获得极高评价,大家当然以为儿子狮子劫界离也会走上研究这条路,但他才上学不到三年就从钟塔休学了。
在那之后,他走上了一边在战场上取得尸体,一边讨伐离群的异端魔术师以赚取奖金的道路。
虽然动机不明,但他使用的魔术跟本人的个性,似乎很适合担任奖金猎人。十年过去,狮子劫界离在台面下的魔术师之间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但这并不代表他脱离与钟塔之间的联系,这次应该也是接受了高额报酬之类的雇用条件吧。说到底,钟塔派来的魔术师们立场几乎都相同,唯一的例外只有来自圣堂教会的言峰四郎神父。除了知道他隸属于第八祕蹟会,其他经历一概不知。当然,圣堂教会里面也有千界树一族的人臥底;尽管如此,还是一概探不出个资的人,不是位居重要地位就是经历真的一片空白。
排除实力为未知数的四郎神父,其余六位主人都是一流之上的超一流。千界树这边能以魔术师能力抗衡的大概只有达尼克和菲欧蕾。但很可悲的,这些魔术师为了活用使役者,必须提供自己的魔力作为代价。
千界树一族则不受到「这个限制」。他们虽然是握有令咒的主人,但把提供魔力的管道转往其他地方,借此避免被使役者吞掉魔力。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保留了最低限度的魔力供应──使役者现界时使用的这个部分还是由主人直接供应。也就是说,让英灵现界的时候,最基础的部分由主人负责,其他如宝具、自我治疗、使用魔术等造成的魔力消耗,都由「其他地方」负责供应。
透过这个方法,可以大大弥补原本存在的实力差距。愈是一流的魔术师,就愈会使用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魔术,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发生必须跟使役者抢魔力用的尴尬状况。
只花了不到十天準备就认为能打赢这场圣杯大战可是大错特错。千界树一族──不,达尼克在冬木市展开的第三次圣杯战争结束之后,就一直为这场战争进行準备。
「──快要开战了。」
「黑」枪兵低声吐露,在场所有主人、使役者都表达了无言的同意。他们心里正有种东西躁动着,告诉他们战争的开端。
离真正全面性的战争开打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位在圣杯大战中心的,是被召唤出来的十四位使役者,以及两大组织千界树一族和魔术协会。这应该是参与这场战争的所有主人、使役者相同的见解吧。
──然而,就在这一天,一段命运开始转动了。
感觉摇晃得非常厉害。魔力从裸露的神经洩出,灵魂熔化、融化、分解。意识明明如此鲜明,能用来思考的东西却明显不足。柔弱的本能正悲痛地诉说些什么,但对「他」来说,那不过就是细微的野兽叫声。
无法认知、无法思考,也无法建构逻辑;无法主张自我,无法断言自己活着。
即使如此,只要还在大地上就能有所得,例如情报以及时间。只要能接收情报并有时间整理它们,就可以从中产生知识。所谓知识,至今为止都只是把像云朵一样难以捉摸的感觉用一个词的形式成立。
──我,活着。
单纯的真相。明明连哭闹不停的婴孩都能下意识理解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他却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活着。
时间流逝。
取得情报。
获得知识。
拥有自觉之后,这个轮回就以异常快的速度运转起来。原本「他」就是以魔术回路为基础诞生的生物,对知识这种东西的理解力非比常人。
有人类经过、有伙伴经过、有怪物经过。
人类只是毫不关心地看着自己们;伙伴们则是把淡薄的感情投射在目光上看着自己们;怪物的反应千奇百怪,有的不抱任何兴趣、有的以怜悯的态度凝视、有的甚至兴致盎然地打算著手调查。
即使这样,仍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情报与知识的轮回不断反覆。
原本跟破铜烂铁一样杂乱的知识,现在已经有如图书馆藏书那样整理、分类,干净整齐地堆叠起来。但是,储存愈多来自外界的情报,心中那股翻搅的感觉就愈强烈。
他下意识不去面对这个部分,继续收集更多情报,但──愈收集、愈理解,那种感觉就变得愈强大、膨胀,无法忽视。
如果把自己的内心加以数值化,「那个」已经占据了六成左右。尽管面对那已经无法忽视的东西,他所做出的选择依然只是保留。
不能责怪他的行为没有勇气,因为行为本身有没有勇气必须在认知勇气为何之后才能成立。因此,他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胆小,只是下意识地选择忽略。
──命运流转、变动、扭曲、失控。
他眼前站著一个人类跟一个怪物,两者都是经过自己面前好几次的对象。
其中一位记得叫作罗歇,或是主人。
另一位是术士,或是老师。
「──来试试加入魔术回路吧。」
术士这么说,罗歇点点头回应。
「那就使用这里的人工生命体……」
他审慎地思索这对话内容,魔术回路──使用魔术时必须的模拟神经,自己等人【人工生命体】便是以此为核心构成肉体。那么,加入又是什么意思?
一股虫子爬过脊椎般的寒气窜过,下场毫无疑问只有一死。
「使用」这里的人工生命体──使用,也就是消耗。使用之后可以有所获得,相对地也会有所失去。
从铸造以来,在各种状况下都保持一定频率的心跳声被这还不到一分钟的对话彻底扰乱。
搜索过去的对话,术士跟罗歇曾谈论过几次魔像的话题,与其说那是人造生命,更像是以泥土或石头建构的机械人偶。要在那上面加入魔术回路的理由──是为了造出可以使用魔术的魔像。
创造伴随着消耗,如果要创造的是「能够使用魔术的魔像」,消耗的想必就是「拥有魔术回路的人工生命体」了。
他终于理解这股寒气是什么了。
消耗是一种消灭,消灭即代表「死亡」。虽然他知道有这个词,但从没有理解过。
「总之先拿三个来用用吧,呃……这个、这个,和这个。」
自己被点名了。鲜明的死亡像是要让他窒息一样,用力掐住他的心脏,原本刻意忽略的那六成发出严厉警告。
──你会「死」。自出生以来就被关在这座魔力供应槽里,活着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因为刚好被选上,只因为这样的原因而被消费。
两人离去,他确定离自己死亡的时刻来临还有一些缓冲时间。
绝望袭来,一直忽略不看的是这个,就是这个啊。出生没有意义,存在意义没有启动。
尽管如此,他也没办法哭闹悔恨,只能用空虚的双眼看着。
……不,真的是这样吗?
他思考著,拚命想着,自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吗?是不是他擅自认为什么也做不到呢?现在,自己就做到了其他个体做不到的事情……至少他获得情报并加以思考后,为得出的结论而恐惧,他已经做到这些了。
那么,再往前,再往前一点看看。
为了供应魔力给使役者们而被关在水槽里面的「他」萌生自我意志只是单纯的偶然,他被点名也只是单纯的偶然。
然而,这两种偶然重叠在一起,就有了与命运相等的重量。
──动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动了一根手指。动了动手,握紧拳头,想举起手臂。
──动啊。
再次确认状况,理解自己为了能高效率地供应魔力而被关在翠绿色的保存溶液里。总之先把没有运作的存在意义放到一边,让当下的目的明瞭一点。必须逃离这里,而且是立刻。
──动啊!
动起双手,粗鲁地敲打强化玻璃,但马上就发现这行为没意义而作罢。自己能做出的物理冲击无法击破这片玻璃。
他思考了一会儿,扫描了一下自己的魔术回路。吸取大气中的魔力【玛那】,供应使役者现界时所需魔力的他,已经準备好可以启动回路了。
「──理导【Straße】/开通【Gehen】。」
切断供应,以自己知道的语言驱动自身的神祕,希望得到破坏的结果。用双手接触强化玻璃,流入体内的魔力找到释放点后,立刻往手掌冲了过去。
掌握接触的玻璃是哪种矿物,将魔力转换成能以最理想又最小的力量破坏,双手充满光芒──强化玻璃就像轻木板那样脆弱地粉碎了。
下一秒,身体被往外推,跟原本被隔绝的世界接轨。尽管被碎玻璃割伤背部,他还是被推出了通路──推到现实世界来。
好痛苦,不太对劲。抓着胸口,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打不开。取下塞在自己口中像呼吸器那样的东西后,再次吸一口气。
「……咕、啊……!」
他呛了一口,喉咙有股烧灼般的痛楚,吸入气味强烈的气体,觉得肺部好像痉挛一样疼痛。
无力地挥动双手双脚。尽管达到了目标,但他想起还没有完成最终目的。
要快逃,快点,尽快!
决定目标之后想站起身──才发现「站起来」这个行为并未渗透全身。虚弱地想站起来,只换得可笑地滚倒在地的结果。这样应该无法走路,於是只能以双手撑地,驱动身体。
稍稍往前了一点。告诉自己要冷静,并用手肘撑地抬起上半身,脚掌贴地,脆弱的脚踝发出惨叫──不管,缓缓伸直膝盖。
然后踏出了一步。
每踏在地面上一步,重力就会压迫身体。一直有种被人压着的痛楚,沾黏在身上的液体也让人感到不快。
虽然呼吸总算平稳下来,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呻吟洩出,眼角滚下泪水,经历这么多苦难,换到的只有几步路而已。
快走,离开这里──有种把所有人生花在这么简单的行为上的徒劳感,激励快要萎缩的自己,专注在「走」这个动作上。
拚命忍住想回头看看究竟是什么在低声呢喃的冲动,他知道那呢喃是什么、有什么意义,也知道自己只能忽视,更重要的是继续往前,这就是一切。
手撑在墙上,专注地一步又一步往前,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原本所在的房间,来到一条铺著石地板的走廊。脚底开始流血,跟婴儿一样柔软的脚板刚刚才第一次踏上大地,当然很容易因为一点小碎石就割伤皮肤。
血流出来,感觉到痛楚,与泡在溶液里面天差地远的情报量轧磨著脑袋。因为大气过於浓厚,肺部始终有种被压迫的痛楚。
这副原本应该没有「设计」来行走的肉体,究竟走了多远呢?走廊仿佛长到无限延伸,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他意识到自己再也走不动,虚弱地蹲下。
呼吸很浅,心脏狂跳,完全不适合活着的肉体別说是走了,甚至拒绝站起来。热量压倒性不足,手脚末稍冰冷得无法自己。视野朦胧、远方传来声音,无法合理思考,除了因一步步接近的死亡感到绝望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如此无意义的生命,如此无意义的存在。
无意义地被产下,无意义地死去。面对这么残酷的真相,只能不住颤抖。
讨厌。虽然不知道讨厌什么,总之觉得很讨厌。害怕闭上眼睛,因为觉得闭上之后就再也不会醒来。害怕睡着、害怕被黑暗囚禁、害怕世界。不可怕的只有自己,因为自己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没有染上任何颜色,透明无色,只是这样的自己──
「……?」
心脏突然跳了一拍。
他发现身旁有其他存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附近。脑子陷入极度混乱,恐惧至极的他甚至抗拒认知眼前有其他人的这项事实。
视野捕捉到对方,并且感觉自己正被看着。觉得该逃跑,却无计可施。恐惧让身体瑟缩,仿佛要压溃自己的沉默促使心脏狂跳到无法承受的程度。就在此时──
「你怎么了?这样会感冒喔。」
对方拋出的话语并不是足以撕裂自身的侮辱,而是担忧他的温暖关怀。
他反射性抬起头,两者对上眼。
呼出微弱的叹息。他看过那张脸,是脸上带着痛切的表情瞥了自己一眼的怪物之一。记得叫作骑兵。
「会感冒喔。」
对方微笑着重复说道。他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但至少知道骑兵确实在等待他回答。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要说什么才合乎时宜呢?
「…………我……」
反射性地以干哑的声音低语。骑兵似乎没能听清楚,便把脸凑了过来,竖耳倾听。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该采取什么行动?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意识断线,理解到自己似乎要昏倒了而感到害怕。尽管只是走了几步就这么痛苦,但他还是打从心底……希望能够,活下去。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思考著,该拿这个踡缩在城堡走廊上的男子怎么办。他心里已经认定要帮助对方,但他烦恼的是该怎么帮助才好。
「总之先移走吧。」
只要决定要做什么,他的动作就很快。先脱下披风裹住对方,接着一把扛起。尽管骑兵身形较为瘦小,但毕竟是个英灵,要他扛起一个人类只是小意思。
但他烦恼起该带去哪里才好。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不考虑,因为大概每过几个小时就会被主人塞蕾妮可叫出去一次。虽然自己是她召唤出来的使役者,但骑兵还是不免觉得有必要这样纠缠吗?
「骑兵大人。」
听到声音回过头,就看到两个人工生命体以不带感情的眼光,直直往自己扛着的男人瞧。
「术士大人正在寻找逃走的人工生命体,您心里有没有底?」
「没有喔。」
他甚至想都没想就秒速回答。人工生命体又瞥了他扛着的男人一眼,点点头说「这样啊」之后,转过身去。
「你们也加油吧~~」
骑兵充满感谢之情,对着离去的人工生命体挥挥手。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知道术士在追查这个人工生命体的话,就更难帮助他了。即使想要找人商量,但剑兵从没搭过话,不知道个性如何。枪兵则是一副不在乎人工生命体的态度──也就是说,他不会去追查,也不会出手相助吧──狂战士不考虑。
这么一来,能够仰赖的使役者只剩下一个人。骑兵往凯隆的房间过去,敲了敲门表示到访。
「弓兵,我是骑兵,你房里有没有別人?」
「骑兵?不,没有其他人。」
那就好。骑兵开门入内,弓兵看到他肩上扛的男子,立刻察觉是怎么回事,领著两人往床舖过去。
「他是术士正在追查的人工生命体吧。」
「我想应该是。」
骑兵把人工生命体放在床上后,先取下自己的披风,接过细心的弓兵递给他的毛巾,把人工生命体肮脏的身体擦干净,再帮他穿上借来的长袍。人工生命体的表情看来痛苦,呼吸也很急促。
「弓兵,你应该很懂医术吧?帮他看一下。」
「好的。」
「黑」弓兵凯隆学习了诸神授与的各种智慧,为半人马族第一贤者,也是教育海克力斯或伊阿宋等希腊英雄的老师。
在他教导的对象之中,包含被后世誉为医神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因此,他当然非常熟悉医术。
弓兵掬起昏倒的人工生命体手腕把脉后,将手放在他的心脏上方。作为弓兵受过锻练的锐眼,仔仔细细地观察著人工生命体的身体。
「看样子魔术回路差点失控。他破坏玻璃槽的时候使用了魔术,剩余的魔力大概在血管里面暴动吧……再加上一个很单纯的原因,就是过劳。」
「过劳?」
「我想他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走』过,就连自食其力站起来都属第一次吧。」
「是喔……那他算是刚诞生的婴儿了。」
人工生命体原本是铸造完成就能立刻活动的生命体,如果打造的方式够完美,就不会因为壽命到了而死亡。但也许是诞生方式本身於天理不容,所以人工生命体大多抱有一些肉体上的缺陷。
这个人工生命体应该天生体质孱弱,或许与他不是造来作战,而只负责供应有关。尽管身上拥有一流魔术回路,却没有强壮到能活用它的身体。
若要使用魔术,即使回路能够承受,过度虚弱的身体也无法承受。
「不要用魔术就没问题吗?」
「算是这样没错……只不过,他也无法正常活下去,最多应该只能撑个三年。」
房间陷入一片沉默,三年这太过残酷的词语,连骑兵都不禁失落地垂肩。过了一会儿之后,骑兵仿佛想化解尴尬地开口说:
「……不好意思,弄脏你的床了。」
「这是无所谓……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助他?」
弓兵这么问,骑兵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我想帮助他啊。」
他完全不抱任何特殊想法,只是因为想帮助所以出手帮助。既单纯又理所当然,因此除了骑兵以外的人都很难做到。
「术士似乎正在追查他喔。」
「啊哈哈,不关我的事──」
骑兵满脸笑容举高双手,而弓兵尽管叹息,也认为骑兵的判断是对的。战胜虽然重要,但现在还没被逼到必须拋弃英灵本分的程度。应该帮助他、放他一条生路才是。
「……我会空出这个房间一段时间,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人来,但有人敲门的话,別应门。」
「谢谢你,那就暂时借用了喔。」
离开房间之前,弓兵忽然问起骑兵:
「你打算负责任到最后吗?」
被这样问到的骑兵,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工生命体,并想起刚刚扛着他时那股令人绝望的轻盈。一边颤抖著抱住头的双臂跟枯枝一样细,连站立、行走这么基本的动作都歪歪倒倒的天生脆弱身躯。
就算顺利逃出这座城堡,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所谓负责任,是指对他的人生负责。但很遗憾,骑兵没办法陪他度过三年时光;就算想,圣杯大战应该也不会维持那么久。好了,要帮助他到什么程度──才算符合自己「想帮助他」的愿望呢?
骑兵不知道,但他早已决定不知道的时候,就随着心里想的去做。保护人工生命体,顺应他的想法、帮助他。
「我会帮助他到我能接受的程度,不会拋下他不管。」
弓兵离去后,骑兵将手按在人工生命体的额头上嘀咕:
「起来喔,你早就醒了对吧?」
听到这句话,睁开眼睛的人工生命体摇摇晃晃抬起上半身,以充满不安的眼眸看着骑兵。骑兵觉得他这个样子,就跟无处可逃的小动物一样。
「嗨。」
骑兵总之先打招呼,但只收到沉默作为回应。
「呃……是说。」
「────」
「嗯,该怎么说明呢……唔──」
「────」
骑兵歪了歪头,这种时候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伙伴呢?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骑兵用双手圈住人工生命体的脖子,把他的头拉到自己胸前,对他说:
「这样能理解吗?这里没人会伤害你。我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
「……?」
不懂,人工生命体无法理解骑兵在说什么。并不是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不懂他在想什么。
「说说你的愿望吧。」
骑兵在耳边呢喃,人工生命体开始思考。愿望、愿望、愿望──自己真的有权利把心愿化成言语说出吗?
自己是那么无力,而且一无所有;没有过往累积的历史,不过是个供应魔力的装置──而且现在还放弃了这个使命。
但这样的他,仍怀有一样不符身价的欲望。那对他来说是一项过於宏大的愿望、梦想,也不指望有人帮他实现。不过,他认为只是说说,应该不要紧吧。
开口,驱动到目前为止几乎用不上的发声器官。那虽然是一个带来痛楚的动作,但他还是勉强说出了「愿望【话语】」。
「救、我。」
骑兵听到他的愿望后轻佻地回答:
「好啊,我会救你。」
回应的速度快到不容片刻,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思考过。觉得不敢置信的人工生命体看着骑兵的脸,骑兵则露出纯真的笑容。
「你不是说了『救我』吗?而我听到了。我好歹是个英灵,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帮助你。」
你愿意,帮助我吗?我可以实现愿望吗?可以相信你吗──不,不是这样,是我想相信你。人工生命体如此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