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心中只有善良、谦虚、诚实、质朴,以及信仰。只有这些。」
──某神学者的话
卢昂 老集市广场
……叫骂如同遥远国度的歌声,并不会令人太介意。如果要说不痛,其实是骗人的,但并不是无法忍受的程度。
心里不觉得害怕,而壮志未酬或悔恨这类情绪,则早在决定投入战斗时便已拋弃,再也没有找回来过。
因为不喜欢被拖拽,所以直直地向前走。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但原本在那里的十字架已经被没收;没了寄讬心灵的东西,让人有点难过。正当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位英国人奔过来,恭敬地递出看起来应该是临时刻出来的木制十字架。小声地道谢之后,对方泪流满面地跪了下去。虽然很多人叫骂,但也有人为了自己而哭泣。
如果叫骂是遥远国度的歌曲,那悲伤就像母亲的摇篮曲。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一根很长的木棍上,綑绑的人可能认为绝对不可以被挣脱,因此绑得非常牢固。但她心想,都到了这步田地,也没必要逃跑。
主教朗读完最终判决内容,火把就被丟了过来,在脚边开始延烧。对于认为肉体消失最是恐怖的人来说,这应该是最严重的刑罚方式吧。
火焰渐渐灼烧皮肤、烤焦血肉、焚化骨头,不断反覆唱颂著神与圣母之名。
──妳的祈祷是虚伪的。
几度如此遭到弹劾、咒骂,她只觉得这非常不可思议。因为,祈祷没有真假之分,祈祷只是祈祷,不会因为祈祷的对象不同而改变本质。
虽然很想这样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眼前突然闪过以往的情景,纯朴的村庄、平凡的家族,以及拋下这一切离开的愚蠢自己。
愚蠢吗?嗯……或许很愚蠢吧,因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自己比周遭的任何人都更理解这个下场。
──要是假装没看见,就可以不必迎来这样的结局。
没错,如果摀上耳朵不去听那个声音,拋下应该会丧命的士兵们叹息之声,过着理所当然的日子,应会理所当然地结婚,并与丈夫、孩子一起度过余生吧。她也知道,自己其实有这样的未来选项。
但是她舍弃这个未来,奔向了另一个。
她选择了手中握剑、身披盔甲、掌握旗帜、坐於马身,在最前线奋战。
──妳应该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吧?
知道,当然知道。她知道只要持续战斗,这天终究会到来。所以,就算有人叫骂自己愚蠢也没办法,但是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嘲笑自己愚蠢。
「但还是有因此得救的性命,所以这条路绝对不是错。」
不论过去的情景、不可能发生的未来,或者残酷的现实,在她的祈祷之前,都毫无作为地散失而去。
专注祈祷、奉献,如果每个人都要咒骂自己做错了,至少自己不可以背叛自己。
不眷恋另一条路,也不渴望将来,只想静静地睡去。
尽管自己身在残虐且悲惨的光景之中──直到最后,少女心中仍然不抱一丝悔恨,只是清廉地祈祷著。
──主啊,我将献身予祢──
最后一句话。意识断绝,从各种痛苦中解放。
少女的梦到此结束,现实探出头来,然而还没结束。少女的梦的确结束了,但圣女的梦现在才开始。
──开始搜寻。
──搜寻完毕。
──一项符合。
──体格适合。
──灵格适合。
──血统适合。
──人格适合。
──魔力适合。
──开始执行因附身而暂时封印人格,与植入【Install】英灵灵格。
──获得原本人格同意。
──开始将素体保存至其他领域【备份】。
──完成植入灵格,开始配对体格与灵格。
──赋予职阶技能。
──开始植入所有英灵的情报与现代必要知识。
──保存至其他领域完毕。
──职阶技能赋予完毕。技能「圣人」……选择制作圣骸布。
──植入必要情报完毕。
──配对作业完毕。
──所有工程完毕。
──使役者职阶,裁决者,现界完毕。
睁开眼,这并非寻常召唤手段。过去从未发生过与现世链接如此薄弱的召唤,或许原因出在这次的圣杯战争……叫作圣杯大战的这场战役太反常了吧?
现界本身勉强完成,规格也没有太大问题,但这副躯体毫无疑问是个「法国人少女」,再进一步说,她其实也记得这位法国人少女大部分的记忆。与其说是一副肉体里面有两个人格,也就是所谓的双重人格,还更像是两个人格已经合而为一了。或许因为这个少女充满感性,且信仰深厚,所以完全接纳了寄宿於自己体内的圣女。
「……蕾蒂希雅,容我暂时借用妳的身体了。」
少女如此称呼身体的主人。
然后找出第一件该做的事,就是跟朋友打声招呼。少女下床,摇醒在旁边床上睡着的朋友。有点起床气的朋友听到少女的呢喃之后总算揉了揉惺忪睡眼,醒了一半。
「嗯…………什么?」
尽管少女听到那爱困的声音,心里觉得吵醒她很过意不去,但还是明确地告知:
「从今天起,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朋友应该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严重性吧,只是随口「好啦好啦」地应声完就要滚回被窝里面──过了几秒,才整个掀开被子弹起来。
「妳胡说什么啦!」
「不好意思,我知道很突然,但我没时间了。」
「不是啊,什么叫作没时间,太突然了吧!为什么妳可以在『晚安,明天见』之后立刻说这种话啦!」
面对困惑的朋友,少女表示「这是一趟长途旅行」、「无论如何都得去」以及「不用担心」。朋友张口结舌地听她说,呆了一会儿,之后才理解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如果无论如何都得去,那也没办法。」
「嗯,我会跟老师说明。」
「好……那,晚安。」
「嗯,晚安。」
少女没有以魔术对朋友下暗示,但身为使役者裁决者的她,拥有让第三者相信自己所言的能力。
告知教师与同学自己要出外旅行,并让他们理解是一趟非去不可的旅途。虽然这种做法有些蛮干,但少女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只能叹口气扫掉心中杂念。
幸运的是,这副身体的少女原本就是住在学校宿舍,跟双亲离得很远。因此就算进行最多一个月的旅程,也应该不至於被发现。
将必要的换洗衣物、护照、教科书装进包包里,少女离开了宿舍。这个出借身体的宿主──蕾蒂希雅还是个学生。原本出身农村的少女,其实没有机会学习读写,所以在圣杯强行植入的情况下,获得现代语言的相关知识,老实说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话说回来,反常也该有个限度吧。」
本来裁决者应该不需要借用他人的身体,而会像一般的使役者一样被召唤,在即将成为战场的都市现界才对。
尽管如此,这次却以附身在他人肉体上的形式被召唤,而且召唤出来的地点竟然是自己的祖国──现在还保留过去影子的法国。
说起来,裁决者通常会以第八位使役者的形式被召唤出来,但这次她是第十五位使役者。在过去执行的各种各样圣杯战争中,应该属这次的规模最大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次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圣杯战争才出现意外状况,还是有其他理由。
少女下定决心,不管怎样,既然都以裁决者身分被召唤出来,只能排除万难执行任务了。
少女的真名是贞德‧达鲁克,身为使役者的职阶是「裁决者」。没有主人存在,是圣杯战争的绝对管理者。
裁决者就这样一路搭深夜巴士抵达机场,并从那里飞往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如果她能够灵体化,长途跋涉的问题就会更好解决,但似乎做不到。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自费(严格来说,是花蕾蒂希雅的钱)购买机票。光是想到之后是不是该跟圣堂教会或魔术协会请款,就让她感到有点郁闷。
她在飞机里面整理了一下获得的知识,目前已经理解作为战场的地点,是罗马尼亚的小都市托利法斯。那片土地的管理者【Second Owner】,正是主办此次圣杯大战的千界树一族。与之对立的,是被宣告叛离的钟塔魔术师们。当下的问题在于不是七位使役者互相争夺,而是即将以七位使役者对七位使役者这种异常规模开打的战事。
光是两个使役者对打造成的余波,都可能造成周围建筑惨遭蹂躏的结果;一旦规模变成七对七──两方阵营全面抗争,光想像究竟会造成多严重的破坏都令人无比忧郁。
或许自己以裁决者身分召唤出来就是基於这个理由吧?因为规模太大,大圣杯担心中途发生什么意外而召唤了自己……?不确定,现在应该还不到归纳的时候。
总之先去罗马尼亚的托利法斯,其他等到了之后再说。
算上转机、等转机等等的时间,少女抵达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的亨利‧科安德国际机场时,前后花了一天半以上的时间。抵达的时间是下午,天气很遗憾地是阴天,被一大片黑灰色的厚重云层覆盖的天空,真的很符合「泫然欲泣」这种形容吧。尽管已经获得相关知识,但以最新建筑技术建造的机场,看在少女眼中仍是非常新奇。
或许是因为一直坐着,觉得腰部有些痠痛。漫长的空中旅程大概有一半时间拿来思考此次圣杯战争,另一半则用在祈祷这段旅途平安无事。多亏身为使役者获得的知识,让她知道飞机是一种什么样的交通工具,但知道相关知识,与实际搭乘又是两回事。老实说,虽然在知识层面上能够理解那么大的铁块为何能在空中飞行,但情感层面上真心不想理解。
……还好没有坠机。
手中提著包包,踏着轻快脚步的少女,对群聚在机场的扒手们来说,应该是绝佳的猎物。但不知为何,扒手们都没有找她下手的念头,他们没有无赖到会用肮脏的脚踏进清澈水塘。
托利法斯在布加勒斯特的东北方,必须找交通工具搭了过去。看是搭巴士,或者搭便车──
「……唔。」
踏出机场的一瞬间,好几道视线贯穿裁决者。
但在她可以搜索敌人的极限领域,也就是以自己为中心半径十公里的范围之内,感受不到使役者的气息。
尽管裁决者的搜索能力强大到连刺客的「断绝气息」都无法生效,但依然抓不出什么,只有感觉到视线的话──
「……千里眼魔术,不然就是使魔了吧。」
可以看到远方的魔术大体来说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使用千里眼魔术,透过水晶球或镜子一类的东西观察远处的方法。只要有某些媒介,就可以在安全的工坊内监视外界,所以大多数魔术师都有学习这种魔术。
另一方面,使魔则是在小动物或自身肉体上动点小手脚,借此创造仿制生命体的魔术。跟主人之间连接了因果线【Line】,可彼此共享五感,这也是普通魔术师都会修习的初级魔术。
裁决者张望了一下灰色天空,发现无数鸽子正目视著这边。看来,那些鸽子应该就是使魔……但不知为何,这些鸽子的眼中却看不出知性的光辉。一般来说,魔术师会将自身的头发或血液分给使魔,因此即使使魔无法说话,还是应该能够感觉出某种程度的知性。
尽管如此,这些鸽子的眼神就只是单纯的鸽子,但牠们很明确地在观察自己。难道是给鸽子下了暗示并加以操控吗……为什么要用这么兜圈子的方法?
裁决者狠狠地往远见魔术看过来的方向以及鸽子们瞪了过去,虽然这一瞪没有灌注任何魔力,但视线应该已经将自己的意图传递出去。
被远见魔术观察的感觉消失,鸽群也一口气鸟兽散。
确认结果之后,裁决者吁了一口气。
……基本上,裁决者不会参与圣杯战争。但因为处在必须审判违反规则的使役者或主人立场上,自然必须有一定程度的战斗能力。
很少有人会经历过两次,甚至三次圣杯战争。就算有,基本上也没有人经历过裁决者显现的圣杯战争吧,所以对方应该是想掌握裁决者的实力。
「这么一来,下判断就变得更不容易了呢……」
这次圣杯大战对裁决者来说,有一个部分非常有利。十四位使役者分別以七对七的方式归属两个不同阵营「黑【Noir】」和「红【Rouge】」,这就代表至少可以避免十四位使役者零散地分头行动。
光是想像十四个使役者随性地大闹,就觉得根本是恶梦一场,一个不小心甚至可能彻底毁灭整座都市。
「总之得想办法前往托利法斯……」
她嘀咕著寻找开往托利法斯的巴士,但这里似乎没有车直达托利法斯。唯一的方法就是先前往中继地点锡吉什瓦拉,接着再往托利法斯去。
但是下一班开往锡吉什瓦拉的公车要明天才来,裁决者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到处询问有没有车要去托利法斯,有的话愿不愿意顺路载自己一程。
结果,一个头戴猎鸟帽、脸上挂着眼镜的削瘦老人回应了她:
「我确实打算去托利法斯一趟。」
「这样的话──」
「但那里跟锡吉什瓦拉不一样,不是什么观光胜地,除了有一座很大的城堡之外什么都没有,而且那座城堡还是私有土地禁止进入。我是觉得弗拉德三世的老家锡吉什瓦拉还比较有学习历史的价值啦……」
「不,因为我有亲戚在托利法斯等我,能不能麻烦你?」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懂了,不过前座我要放置易碎物品,只能让妳坐在后面的货台上,可以吗?」
「你愿意让我搭车就够了,坐货台也不要紧,谢谢你。」
「记得向神祷告不要下雨喔。」
老人让她上了后方货台后笑着说。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祈祷。」
裁决者认真地点点头回应。的确,会不会下雨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不断响起像是踢飞空铁罐的「喀啷」声,货车总算稳定下来开始前进。裁决者一边感受车辆带来的震动,一边望着流逝而去的布加勒斯特的风景。
车子「叩」地大大晃了一下,排气管开始排出黑烟。
「……果然还是跟马不太一样呢。」
虽然同样是交通工具,但马那种生物性晃动跟汽车这种机械带来的高频率小幅震动还是不尽相同。或许因为速度和耐力较优,因此牺牲了舒适度。裁决者回想起过去跟她一同驰骋沙场的白马,那是一匹好马……但在康白尼的那一战失踪了,想来不是被杀,就是被骑走了吧。
车速渐渐加快,放在货台上的几个木箱也「喀哒喀哒」地摇晃起来。速度意外地跟马差不多,但应该只是现在搭乘的这辆卡车性能在平均以下吧。用马来比喻的话,就是即将迈入高龄阶段。
但毕竟车子跟马不同,不会半途疲累喘不过气,目前卡车正以悠哉的速度往托利法斯前进。
「爷爷,大概多久之后会到托利法斯?」
裁决者询问驾驶座上的老人,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回答:
「嗯──照这样开应该十二个小时左右吧。」
「需要这么久吗?」
「没办法,因为途中会休息。」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确没办法。」
裁决者尽管有点意志消沉,突然想到一件事,从包包中取出教科书。
「像我这样的农家子弟也可以接受教育……这个世道很好。」
圣杯虽然有植入在现代生活所需的必要知识,却没有告知教科书的所有内容。裁决者附身的少女教育程度,同时等于她拥有的知识极限。
「……完全看不懂。」
虽然有预感会恶战苦斗好一阵子,但裁决者还是认真面对起数学教科书。
§§§
外西凡尼亚高速公路
外西凡尼亚高速公路是通往托利法斯的唯一国道,不仅电车网路没有铺设到这一带,连前往高速公路终点托利法斯的车辆都寥寥可数。一字排开的路灯有一半以上故障,加上没有任何驾驶提出抗议,因此政府也决定节约预算而放置不管。
只有淡淡的月光根本无法照亮道路和路标,只能仰赖柏油路面的感觉,来确认是否开在正确的道路上。
──按照「鸽子」传回的通知,裁决者不知为何没有灵体化,似乎利用了搭便车的手段前往托利法斯。
因此无须追踪,只要在这条路上埋伏,裁决者搭的便车迟早会通过这里。实体化的「红」枪兵为了执行任务,一直等在这外西凡尼亚的高速公路上。
枪兵从不去思考接收到的命令好坏,也刻意不思考这些命令将令事态怎样变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遵从召唤出自己的主人命令。
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这项命令抱持了些许疑问。因为目标不是敌方主人,不是敌方使役者,甚至不是为了补充魔力而去大量杀害无辜人士。主人的命令只是要他去诛杀第十五位使役者──应该是负责审判这场战争的裁决者,实在令他不得不歪头费解。
说起来,裁决者不会支持任何一方。他们只会叮咛违反规定者,并给予惩罚,是为了避免圣杯战争本身无法成立而存在的使役者。
或许想借由排除裁决者,来避免因为违反规定而受到惩罚吧……就算是这样,采用的方法也太无脑了。但除此之外,又很难找到必须排除裁决者的理由。
尽管如此,命令就是命令。「红」枪兵不会反驳,应该说,他不会有想反驳的念头。
如果主人叫他杀──那么他该做的,就是执行一个都不留的全面杀戮。
一只鸽子停在枪兵肩膀上,抽出鸽子嘴啣的纸条后,鸽子就迅速飞走了。这鸽子应该是那刺客的使魔吧。在「红」阵营里面,若要说术士是个特异使役者,那么刺客也不遑多让。那位亚述的女王,尽管以刺客职阶现世,却保有能以术士身分活动的极为稀有技能「双重召唤」。利用这点,就可以让刺客补足术士没能以术士身分活跃的部分。
「……嗯。」
写在纸条上的内容非常简洁──车款以及牌照号码。虽然只有这样,却足以充分锁定目标。
枪兵坐在高速公路巨大路标上,脚往外伸,只是等着裁决者过来。实际上,枪兵几乎没有任何裁决者到底是怎样的使役者的相关知识,大圣杯应该严密地封锁了与裁决者相关的一切情报吧。
裁决者由大圣杯召唤,负责管辖圣杯战争系统。基於他们会针对连累外部人士的对象给予惩处这点来看,立场有些类似圣杯战争的监督官。但他们拥有的力量,不是人类监督官可以相比的程度。
重点在裁决者拥有特权,是可单独管辖「圣杯战争」的使役者,想必非常难以杀害。不过,这也代表很有价值一战。
「红」枪兵发现远处闪现汽车头灯的微弱灯光。
经过中途三小时短暂睡眠,裁决者搭乘的卡车总算準备要进入托利法斯的时候,她察觉到几公里外有使役者的气息。
心中警报瞬间响起,危险、危险!那个使役者非常危险!
「──请把车子靠边!」
裁决者对老司机这么说,强行停下了卡车。
「到底怎么……」
「请你等到早上再开车,接下来我会走过去,你不用介意。」
强行说服绷起脸的老人并道別之后,她就抓起包包全力往前狂奔。或许对方张设了赶人的结界,往前几公里之后別说车了,甚至连动物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放下包包后,她立刻把身上的衣服换成战斗装束,以魔力编织而成的铠甲包住她。看样子,状况比她想像的更紧迫,因为对方明确地对被召唤出来的裁决者投射战意。
「──来者是裁决者吧。」
声音从头上传来,抬头往上看的裁决者眼中,看到一个单膝跪在高速公路大型路标上等待的青年。
放任乱长的头发为通透的白色,眼光则像磨利的锐剑般犀利,嵌在坦露胸膛上的红宝石与之呼应,酝酿出妖豔气息。但更显眼的,是覆盖对方全身──应该说仿佛与肉体「融合」、散发神圣光辉的黄金铠甲吧。
尽管每一个部分都无比美丽,但统合这一切的青年却给人一种超越美丽的强烈印象,是个难以言喻的奇妙青年。
裁决者毫不大意地看着他。
「……你是『红』枪兵吧。」
「喔,我还没拿出武器,就被看穿了啊。」
青年──「红」枪兵饶富兴味地点点头。
「嗯,我知道,连你的真名也知道──英灵迦尔纳。」
「……」
裁决者说出的名字足以让「红」枪兵站起来。
英灵迦尔纳──古印度叙事诗《摩诃婆罗多》中记载的不死英雄。由太阳神苏利耶和人类女性贡蒂所产下,父亲赠与他黄金铠甲作为父子之间的证明,正所谓天生的大英雄。
「原来如此,妳确实是裁决者。能够看穿没有拿出枪的我真名为何,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是的。所以『红』枪兵,你为何在此?」
「──特地说出已经明白的事,实在不算聪明。妳最好把我在这里本身当成明确的宣战布告。」
虽然早就确定了,但听到对方通告还是让裁决者相当失落。
「愚蠢的是你和你的主人,现在在这里收拾我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
这是既简洁又拒绝沟通的回覆,「红」枪兵接着说:
「主人命令我在这里收拾妳,我只需依循契约照做。」
瞬间──苍白光芒看起来像贯穿了枪兵右手,但那只是原本应该在他手边的东西现界罢了。
那里出现一把巨大长枪,长度超过高挑青年身高的长枪,不仅大到让人无法想像这是人类操使的兵器,外型也精巧到简直是一种艺术。除了说不愧是神赐与的武器之外,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形容了。
「枪兵……!」
「裁决者,我要出招了。抱歉,考量到妳有特权,所以我不可能放水,让我用一招分出胜负,算是给妳送行吧。」
这句话和瞬间膨胀的魔力让裁决者瞠目结舌,他完全没有要交手的意思,打算直接解放宝具的真名。不行,这么一来,在裁决者行使「特权」之前,他的宝具就会先行发动──!
「唔……!」
当下定决心的裁决者召唤出武器「旗帜」时──她察觉到第二位使役者的气息。
「『剑兵』,动手!」
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响起的同时,支撑路标的铁柱一刀两断。「红」枪兵落脚的位置瞬间崩解,当然枪兵不会因为这点程度手忙脚乱,只见他以极端冷静的态度一跃,踏在柏油路上。
「你是──」
「红」枪兵以仿佛带了寒气的冰冷声音低声说道,并与到来的剑兵对峙。一位肥胖的男人在剑兵身边面露恐惧与憎恨,并瞪着「红」枪兵。看样子他是主人。
「『黑』剑兵吗?看你那身庄严又强烈的剑气,总不会是狂战士或刺客之流吧。」
与其对峙的剑兵无言地点头。
「嗯,那么你们的目标应该跟我相同,是裁决者吧。」
枪兵瞥了裁决者一眼。虽说目标相同,但对方的目的应该不是消灭,而是招揽。如果能招揽中立的裁决者加入,自身阵营毫无疑问会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主人以代言人的姿态上前,恭敬地对裁决者伸出手。
「裁决者啊,方才真是危急呢。」
被搭话的裁决者轻轻首肯。
「是『黑』剑兵与其主人吧?」
「没错,我名为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在此次圣杯大战为『黑』剑兵的主人。好了──」
戈尔德勾起嘴角,手指「红」枪兵朗声弹劾:
「『红』枪兵啊!我们确实亲眼看到你打算杀害裁决者了!竟然预谋杀害司掌圣杯战争的英灵,可谓彻底违反规则吧。这可不是给予惩罚就能了事的恶行,乖乖接受我剑兵……还有身为裁决者的她下达的裁决吧!」
这番话弹劾枪兵的同时,是一项共同作战的提案。戈尔德也看出方才「红」枪兵打算解放的宝具拥有不可小觑的力量,这边应该要跟拥有强力无比的特权的裁决者共组战线,一同打倒枪兵才是上策。
戈尔德相信方才枪兵的一击明显锁定了裁决者……裁决者当然会理解这项提议。
但听完戈尔德这么说的裁决者只是以锐利眼光瞥了他一眼。
「『黑』剑兵和『红』枪兵啊,若两位要在这里开战,那么我没有意见。请放心,我不会出手介入。」
「……咦?」
裁决者以冷淡的表情对吃惊的戈尔德宣告:
「『红』枪兵想要我的命,跟『黑』剑兵和『红』枪兵要开战,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我身为裁决者,有义务遵守这场战争的规矩。」
戈尔德低吟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他搞不懂这个裁决者的价值观。明明有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但她的意思是要等两个人打完?
「嗯,你盘算著要两人联手撂倒我吗?你所追求的只有胜利吗?虽然肤浅,但这也是一种战法,我无所谓。」
「红」枪兵维持著彻底的平静,昂然宣告自己不在乎一打二。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代表他有坚信自己不会输的绝对自信。不是妄自尊大、不是傲慢,只是很平常地──宣告对他来说的「真实」。
「你……」
戈尔德说不出话,一部分是因为被汙蔑了肤浅而吃惊,另一部分则是惊讶於枪兵尽管与戈尔德本人甚是自豪的使役者剑兵对峙,却还能游刃有余地说出那种话。
惊讶立刻转化为憎恨,戈尔德带着傲慢的怒气大吼:
「剑兵!杀了他!打趴那个『红』枪兵!」
始终不发一语的「黑」剑兵听到主人这么说,轻轻点头──接着以符合勇者的态势,扎实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样啊。『黑』剑兵,看来是要跟你捉对厮杀了。」
「红」枪兵这么嘀咕的瞬间,看到剑士露出微笑。那微笑只有一瞬间,幅度微小到甚至不会被任何人察觉。英灵齐格菲在那时候,确实松口笑了。
枪兵忽地觉得那对眼眸令他怀念,他对明明诞生时代、祖国都不同的「黑」剑兵有什么特殊想法吗?
「我遇过一个跟你眼神相似的男人。」
不知为何说出这无关紧要的话。「黑」剑兵歪了歪头,像是催促枪兵说下去。
「那男人毫无疑问是个英雄……如果你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那么你与我交手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枪兵的斗志如苍蓝火焰熊熊燃起,保持一贯沉默的「黑」剑兵也默默催起剑气。空气中混入些许烧焦气味,那究竟是起因於两者的武器,或者是使役者散发的强大斗气摩擦碰撞造成,则不得而知了。
总而言之,对枪兵来说,只有一点明瞭。
──噢,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期望与我一战啊。
「红」枪兵如此确信,并感到欢喜。那么打一开始就不要有任何妨碍介入,让我们战到最后,厮杀到最后吧。
我们是英灵,彼此都既是持续战斗到死的求道者,也是大狂人。即使获得第二次人生现世,这份信仰仍不改变!
没有怒吼、没有裂帛的气势,然而双方斗气如同烈焰──染上周遭一切。
裁决者和「黑」剑兵的主人戈尔德都静静地退下。
就像炙热的火焰传达危险性,身为生物的直觉告诉他们:这里离得太近了。
当裁决者和戈尔德退到够远的距离之后,两位使役者便以此为契机开打。与此同时,也代表使役者与使役者互相残杀的原始形式「圣杯大战」正式展开。
──长枪划破大气咆哮。
──巨剑随风怒吼。
两者剧烈冲突,火花像散落的生命一样迸发,两股巨大的力量彼此抗衡。
论彼此之间的距离,当然是一寸长一寸强的枪兵有利,毕竟「红」枪兵手中的枪,长度夸张到光是枪身就超过一公尺。
但攻击范围大,就表示攻击速度缓慢。每突刺一回收枪,总是会有一些时间上的空档出现。
当然,「红」枪兵的枪术绝对不负他驰名天下的英雄迦尔纳之名。
只不过是一介主人戈尔德,恐怕无法得知他在做什么吧。
然而承受他毫无空档、石墙般连续攻击的──可是低地国的勇者,「屠龙者【Dragonslayer】」齐格菲。他的剑术早已超越人类领域,只见他抓準那些许空档,扎实地一步步缩短间距。
但即使是优秀剑士,也不代表就能理所当然挡下所有枪击,只靠优秀剑术绝对不可能完全承受已达神之境界的连枪。
尽管如此,「黑」剑兵还是泰然地缩短著距离。这样的行为有勇无谋到就算裁决者应该知道与他相关的传说,都不禁想出声制止。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在死里求生──用说的当然简单,要实行却是一件天大难事,大部分的人都会直接落入死亡泥沼中。
「黑」剑兵再次向前踏出扎实的一步。他以最小的动作驾驭巨剑,拨开长枪连击。但只靠这样仍然赶不上枪的速度,好几下突刺直接命中他的要害,划开他的动脉、刺入他的眉心──理应如此。
「……!」
这可谓异样的光景逼得「红」枪兵立刻退后,拉开距离,以冰冷的目光瞥了「黑」剑兵一眼。
「伤口很浅。」
其实不只一下,长枪前前后后总共刺中「黑」剑兵七十八次,每一下都分毫不差打在要害上──然而,剑兵却不当一回事地摆著架势。
他不是没有受伤,但伤势如此轻微这点很诡异。照理说,他就算手臂被戳烂、眼睛被挖空都不奇怪,至少「红」枪兵是打算击出如此威力而出招。
但是戈尔德的治疗魔术让「黑」剑兵的伤势立刻复原,这就代表他的伤势轻微到可以立刻复原。
不可能,除非他其实化解了全部攻击。虽然难以置信,至少合理。但他承受了直击却只受到这点轻伤,这怎么可能……!
这是一件明明不可能,却实际发生了的事。既然如此,一定有理由,那个「黑」剑兵一定有什么不会受重伤的理由。可能是「像我方阵营的骑兵那样」受到诸神爱戴,或者是锻练得好,再不然──
「──噢,原来如此,总算弄懂了。」
枪兵心中产生许久未曾有过的高昂情绪。噢,这个「黑」剑兵果然跟「他」很像。
……当然,「黑」剑兵同样惊讶,他拥有的犯规级能力「恶龙血铠【Armor of Fafnir】」……这项技能重现了沐浴龙血的英灵齐格菲传说,可以让B级以下的攻击全数无效。
换句话说,按正常来看──没有完全发动宝具,只是把枪当成一般兵器使用的这个状态下,应该无法伤及剑兵分毫。
然而,枪兵前前后后击出的七十八招,招招都给他带来损伤。虽然只是轻伤,是可以被主人的魔术立刻治癒的程度,但光是这项事实就可以让英雄齐格菲无比战栗。
也就是说,「红」枪兵的枪──拥有到达A级的物理攻击能力。当然,齐格菲知道那把枪本身毫无疑问是相当优秀的好货──可惜若只有这样,无法击出能贯穿龙身的攻击,还要搭配强大的臂力与卓越的技术,才能拥有这样的破坏力。
──太棒了。
「黑」剑兵表面上保持跟之前一样的状态,但他容许自己表露喜悅。就连活着的时候都没机会跟这种程度的豪杰交手。当他打倒蹂躏村落的恶龙后,便因为拥有不死之躯而创造出无数传说──但那种会消磨魂魄的跨越死线感觉也早就跟著消逝了。
因为各种攻击都对他起不了作用,所以齐格菲只需要随意屠杀敌人就好──那不是斗争,甚至让他感觉是一种作业。
但这场战斗不是。
看,那是可以贯穿我龙血铠的魔枪;看,那是达到神之领域的技术。对方究竟创造了多少传说,跨越了多少苦难呢?
「黑」剑兵光是想到这里,就觉得无比感慨;而眼前的枪兵也与他相同。
两人保持沉默,彼此点点头──再次沉浸於战斗中。
挥下的长枪再次对準「黑」剑兵。这里充满斗气、充满战意、充满杀气,也充满了钢铁意志。
剑兵重新架好巨剑,枪兵以双手握住长枪。
尽管夜色已深,但两位稀世英雄带着像沐浴在爽朗宜人的阳光中那样清新爽快的态度──再次交剑。
「唔……」
戈尔德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旁观著「黑」剑兵和「红」枪兵的死斗。没有空档让他使用魔术,说来对方的主人似乎不在场。
但最令他不满的,是「黑」剑兵没有压倒对手。勇者齐格菲,那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剑兵,B级以下的攻击对他根本起不了作用的大英雄。
都派出这样的剑兵,还是无法完全防堵「红」枪兵的攻击,这里确实需要她帮忙。
「裁决者啊,我请求妳,至少凭借妳的力量告诉我那家伙的真名──」
「我拒绝。我身为中立使役者,洩漏这些情报属于违反规则。」
裁决者冷淡地回覆,但戈尔德不肯放弃。
「可是!他打算杀害妳耶!要是『黑』剑兵在这里被击退,他有可能会再找上妳。这时候应该──」
「我刚刚也说过,『一码归一码』。赌上我以裁决者被召唤出来的尊严,绝不能容许因为顾虑我个人的问题,而插手介入他们之间的战斗。」
「……!」
戈尔德焦躁不已。达尼克他们当然正透过术士的千里眼魔术和使魔,观看着这边的光景吧。
明明两位使役者已经开打,却没有下达任何指示,也没有以魔术支援──自己竟是愚蠢到只能眼巴巴被两位异样的压迫感弄得浑身僵直。
別闹了,这是圣杯大战,不就是两位使役者互斗,双方主人一决雌雄的终极魔术对决吗?在哪?对方的主人在哪里?为何不现身,怕了是吗?別闹了,我要打倒你,我要杀了你。
「『红』的主人,给我滚出来!魔术协会的臭走狗,我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来当你的对手!你在观战吧?你应该在观战吧!」
……没有回应,別说自己的使役者了,连「红」枪兵跟裁决者都没看他一眼。
这种被丟下的感觉,唤醒戈尔德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的耻辱与惭愧。
──得做些什么。
──得有力量做些什么。
──没错,那种力量就在手边。
戈尔德看了看右手背,那里的确有著身为主人的证明,以庞大魔力刻画出主人与使役者之间的链接……令咒。
没错,只要使用令咒,就可以轻易支配那位使役者。不可以忘记,那个使役者不是什么英雄,顶多是个傀儡。
怎么可以让使役者作战,自己却无所事事袖手旁观呢?既然身为主人,就要以魔术本领和冷静的判断力取得此战的胜利啊。
但现阶段没有戈尔德出手的余地,他好歹还保有能判断这点的冷静程度。或许可以说,他只是被使役者之间的战斗震慑住了。
「红」枪兵卷起暴风,放出砲弹般的突刺。
「黑」剑兵划开暴风,挥舞劈开黑暗的黄金大剑。
双方斩击如螺旋交缠、如火花一闪即逝,站在剑技与枪技顶点的两人彼此竞争霸者宝座。
以技巧的卓越程度来说,「红」枪兵略胜一筹;以身体的强壮程度来说,则是「黑」剑兵占据上风。尽管如此,两者的整体实力几乎不分轩轾,只要一个闪神,就可能被贯穿心脏,或者砍下头颅。
硬要找出优势的话,其实就在主人戈尔德的存在上。因为有他的治癒魔术,「黑」剑兵得以随时治疗伤势;但「红」枪兵的自我修复能力也是非常了得。虽说主人不在场,但两者之间的联系应该非常牢固,供应给他的魔力量非比寻常。
敲响的金属撞击声已经即将破万。
迅速治癒的伤势也已过千。
后来,两者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且不是因为疲劳。身为稀世英雄的他们就算战上三昼夜也不会用尽体力,但时间不是他们所能控制,天空已经从一片漆黑渐渐转变成颜色较深的深蓝色。
没错,从他俩开始交手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彼此没有使用宝具──连解放真名的空档都抓不到。
「──这样打下去只会打到太阳升起。我虽然不介意,但你那边呢?看你的主人一副很厌烦的样子啊。」
「……」
剑兵保持沉默收剑。戈尔德虽然开口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化为言语。两人迸发的斗气太过浓厚,他本能察觉那不是旁人可以插嘴的世界。
然后,被主人下令不得开口说话的「黑」剑兵甩掉些许犹豫,开口说道:
「希望下次能跟阁下战个痛快。」
这句话里面充满莫名的企盼,但「红」枪兵迦尔纳不知道。
他不知道英雄齐格菲炫丽的英雄事蹟背后有些什么,尽管如此──大概多少感觉到这句话里面夹带的情绪吧,只见「红」枪兵微微点头,表示赞成剑士的说法。因为,那也是枪兵心底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