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约定或者誓言那样重要,两人把对方看成必须诛杀的对象,也理解是必须一战的使役者,所以才有同样感受。
「──噢,我真幸运。『黑』剑兵啊,我打从心底感谢我如此幸运,能在第一战与你交手。」
这是「红」枪兵给予的无上赞赏,那里有著战士之间的羁绊。就好像「希望能打倒你的是我的剑、我的枪」那样,跟纯真少年一样的梦想。
「那么再会了,『黑』剑兵啊。」
「……」
无言送別。「红」枪兵立刻灵体化消失,天空也渐渐染上即将迎向黎明的淡紫色。
「──打得漂亮,不愧是德国第一英雄。」
「黑」剑兵点点头,回应裁决者的称赞。
戈尔德虽然瞪了擅自开口讲话的「黑」剑兵好一会儿,但他重新振作精神之后,开口对裁决者说:
「裁决者啊,愿不愿意与我们同行呢?若妳的任务是审判在托利法斯进行的圣杯大战,那么我认为在千界城堡逗留应该最理想──」
「不,这样无法保证公平。你不用担心,我的探查能力是一般使役者的几十倍,不管在托利法斯的哪个地方开战,我都能立刻赶过去。」
裁决者冷冷地拒绝。这场圣杯大战本身就是两股势力互相对抗的前所未见状态,不管再怎么糊涂,都不可以跟其中一方有瓜葛──即使是做做样子也不行。
「……剑兵,我们走。」
戈尔德的声音明显压抑著不悅情绪,显而易见他最初的目的就是控制裁决者,却因为「红」枪兵杀出而乱了套。就算想靠剑兵的力量强行带走裁决者,时间也不够。戈尔德好歹是个魔术师,不至於愚蠢到让使役者在大白天交手。
戈尔德带着灵体化的剑兵背对裁决者,看他双肩微微颤抖,或许是出于耻辱吧。
他们离去后,裁决者重新审视两人造成的损伤痕迹。那些痕迹太随意、太没秩序、太没有方向性,足以证明这并非抱着想要破坏的恶意所做出的破坏行为,单纯只是战斗的余波罢了。没错,单纯的战斗余波导致高速公路路标一分为二,大地则像陨石坠落那样四处凹陷。
裁决者心想,还好这里不是高架道路。因为一个不小心,高架道路就很可能无法支撑使役者的踏步而崩毁。当然使役者不会因为这样就丧命,重建高架道路却要花上许多时间,这会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总之,「黑」剑兵和「红」枪兵的战斗以平手做收。两方都没有受到重创,也没有消耗大量魔力,是一场轻微的小对抗,只能算前哨战。
但「只不过」是前哨战就造成这般惨状。
战争会愈打愈激烈,也会有使役者和主人脱序演出吧。自己──裁决者贞德‧达鲁克真的是为了监视他们才被召唤的吗?
她没办法斩钉截铁说不是,但也有种无法尽信的暧昧感觉。总之,体内有某种东西对她诉说,这场圣杯大战「不对劲」。
「……现在想这些也无济於事吧,总之只能尽力了。」
裁决者握紧拳头,独自宣告。然后突然觉得太阳都要升起了,却还穿着铠甲的自己有些丟脸,急忙解除以魔力编织而成的铠甲,换回原本的便服。
在淡紫色的天空下,少女顺着道路往回走提起包包,悠哉地走向托利法斯。
§§§
──每个人都在呼唤我。
「救救我」、「好痛」、「好难受」……基本上,就是这三种重复,但数量实在太多了。无声地寻求帮助,哭诉痛楚……煎熬的惨叫。被毫无道理的命运击垮,害怕死亡而啜泣的弱者们。
男人心想:啊,这并不是他们抓着我不放,而是我听到他们哭诉的声音罢了──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一件伤感的事。若有人寻求协助,就还有希望;但连寻求协助的对象都不存在了──这些声音只会融解、流逝而去。
──那就由我……
想到这里,从梦中醒来,张开眼确认自己的肉体,方才那毫无疑问是一场梦。纤细的双臂无法握剑,身上的一级魔术回路是只要使用魔术就可能炸开肉体的危险玩意儿。
没有拯救他人的力量,没有寻求他人协助的力量。这是当然,自己只是个人工生命体,诞生到现在才几个月。以扮演供应使役者魔力的电池角色诞生,原本是个只该等待死亡来临的存在。
求救的声音来自谁?是自己右边的少女?还是左边的青年?或者是对面那个「无法成为人形的存在」呢?
但不管是谁,自己依然什么也做不了。获得的圣杯大战相关知识,能理解自己目前是处在多么重要位置的东西。
让使役者现界所必须的东西,说穿了就是魔力。而且可以说,魔力多寡事实上将决定使役者的力量。
如果没有足够魔力让宝具真名觉醒,不管拥有多强大宝具的英灵,都可能在使用宝具同时消灭,因而败退。
反过来说,消耗低的宝具威力虽小,却可以不用顾虑魔力连发。只击发一次就没了的大砲,跟可以不断补充箭矢的弓相比,很明显是后者比较有利。
所以,主人的魔力愈充沛就愈有利。照理说是如此,但千界树转换了一个想法。
从第三者身上榨取会消耗的魔力直到死亡为止,是个非常单纯又残酷的点子。当然,对象不能只是凡庸人类,理由并不是基於伦理道德,而是因为难以藏匿,就这么单纯。话虽如此,要凑足可以当贡品的魔术师人数也不是易事,不过如果对象是人工生命体,就不会有人为之惋惜了。虽然是一项花钱又花时间的工作,但反过来说,花费的只有钱跟时间罢了。
在专家眼里看来,千界树从艾因兹贝伦跟其他鍊金术名门偷出来的技术虽然根本是儿戏;但如果只是要制造用来供应魔力的电池,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没错,对于将一切赌在这次圣杯大战上的千界树来说,人工生命体确实是「关键性」的存在。
不管是能源效率多差的宝具,只要有人工生命体们在,不仅可立即补足魔力,再加上主人可以不用考虑提供魔力给使役者的问题,能够将所有力量用在自身的魔术上面。
只要忽视背后有人工生命体们浪费生命这一点,现状不论对主人来说,或者对使役者而言,都是最理想的环境。
「──啊……我救不了任何人。」
想解放他们根本是痴人说梦,只能甩开那些求救的声音。说起来,连现在的自己是什么状况,都不甚明瞭。
§§§
在战争正式开打之前,主人和使役者们按照各自的想法,在千年城堡度过他们那非常短暂,只是一点小空档的閒暇时光。
「黑」弓兵被召唤出来之后,替菲欧蕾推轮椅就变成他的工作。跟其他组相比,他俩之间的关系可说非常良好。菲欧蕾全面性地信赖弓兵,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几乎都与弓兵一同度过。
「请问是这个吗?」
「嗯,谢谢。」
菲欧蕾确认过弓兵递出的药水和药粉之后,一口气喝下它们。那些药可以缓和她无法行动的双腿带来的痛楚,类似一种镇痛剂。副作用会带来无法抗拒的强烈睡意,但菲欧蕾认为只要睡上一觉就可以解决,问题不大。
菲欧蕾一边等药物生效,突然想起她还没问使役者那个很重要的问题。
「……弓兵,我想起我还没具体问过,你的愿望是什么?」
弓兵寄讬在圣杯上的愿望,是菲欧蕾还没触及、对使役者来说恐怕最重要的事项。当然,她当初也想过要问,但那时弓兵只说了「是很微小、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愿望,之后应该有机会告诉妳」带过话题。在这次召唤出来的使役者中,应当最诚恳的他都这么说了,所以菲欧蕾也暂时不追究。但既然前哨战即将开打,她觉得这个部分还是该问清楚。
「希望圣杯帮忙实现的愿望啊……若说没有,的确是骗人的。」
弓兵面露些许难色,有些支吾其词。对「黑」阵营来说,最该优先实现的,就是枪兵──弗拉德三世的愿望。当然,每个使役者都各自有想实现的愿望,一定会暗中寻找机会,但大前提是必须打赢这场圣杯大战,因此首先应将注意力集中在与「红」阵营的对抗上。
弓兵应该是担心如果说出自身愿望,会不会引起内讧吧。菲欧蕾对他摇摇头,否定了他的担忧。
「你不用担心,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我身为你的主人,当然该以你的愿望为最优先吧?」
「……主人,谢谢妳。另外,也希望妳不要对我的愿望一笑置之。」
「这是当然。」
弓兵有些羞赧地低头。
「我的愿望很任性……我希望能取回寄放在神明那里的东西。」
「寄放在神明那里……该不会。」
「嗯,我的愿望是希望普罗米修斯将我寄放的『不死』特性归还给我。」
菲欧蕾在执行召唤之前,理所当然彻底查阅过所有关于凯隆的传说。凯隆虽然留下许多传说,例如他不幸的身世与教导过许多英雄的事蹟;但其中最有名的,应当就属他是如何化身为天上的射手座吧。
他不幸被大英雄海克力斯与半人马族人之间的斗争连累,海克力斯射出的九头蛇毒箭不小心射中了他的膝盖。
凯隆是不死之身,所以不会因此死亡。但长期苦於九头蛇毒煎熬的他,最后终于无法忍受,请求宙斯将自身的不死特性转嫁给普罗米修斯。宙斯心疼最终以这种方式得到安息的凯隆而让他昇天,据说他就此化身为高掛天空的射手座。
「我并非觉得失去不死身很可惜,只是我的不死特性乃父母赠与我;放弃了这个特性,那我就等于是凯隆,又不是凯隆了。」
男子静静地低语对父母的敬爱之意。
「──可是弓兵,你……」
菲欧蕾说到这里连忙住口,因为再说下去就等于侮辱对方。依照传说,凯隆是化身成马匹的父亲,大地与农耕之神克洛诺斯与女神母亲菲吕拉交媾后产下。但菲吕拉生下他之后,看到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为马的模样却悲叹不已,最终变成一株菩提树。
也就是说,凯隆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情,而他本人想必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一点。
弓兵带着沉稳的表情,像要贯穿菲欧蕾的眼眸般直直看着她。
「……确实,我没有受过父亲与母亲疼爱。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取回能证明我们血缘的象征。」
这么说完后,他显得有些抱歉地继续说:
「我不否认我的愿望充满私情私欲,说起来就算现在恢复了不死之身,我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只不过,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对凯隆来说,这还是他与父母之间的些许联系。
「弓兵……我的愿望也充满了私利私欲,因为我想要那座圣杯,只是希望它能『治好我的双腿』而已。」
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的腿不能动,这跟她的魔术回路有密切关连。她的魔术回路在双腿上,但从她一出生,魔术回路就发生突变,导致她的双腿完全丧失功能,有时候甚至会被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
要说治疗方法当然有,不过必须摘除她身上所有魔术回路,这等于要她放弃魔术师生命。
菲欧蕾修习人体工学与降灵魔术,学会如何给派不上用场的双腿找出替代方案。降灵可以代替她无法动弹的双腿完成任务,使用扫把也可以在空中飞行。
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腿,同时她身为佛尔韦奇家的继承人,无法也不想舍弃魔术。
所以,她只能指望圣杯带来的奇蹟。让魔术回路维持现状,并使双腿恢复功能。啊……多么奢侈的愿望啊。
「原来如此,因为不想牺牲任何一边,所以只能寄望奇蹟发生。」
「是的……弓兵,与你切身的愿望相比,我的愿望根本渺小不已,肤浅又丟人。」
「会吗?我能理解要魔术师拋弃魔术有多么沉重,也能理解以自己的双腿立於大地有多么愉快。这并不肤浅,妳也无需因此感到羞耻。」
菲欧蕾心想「就是这样」才肤浅。她心里明白,当自己说出愿望的时候,弓兵会安慰自己,也知道他会用这样的说法安慰自己。
当然,菲欧蕾没有说谎。她的确想要治好双腿,心里也认为这个愿望很奢侈。即使如此,她依然打算以魔术师身分取得万能愿望机圣杯,所以不需要软弱、引起他人同情的话语。
然而,她却以软弱……没自信、觉得自己的愿望很可耻的态度诉说,明明没必要这样做,这只是与生俱来的体质。为了避开成为中心焦点而表现得谦虚且戒慎恐惧,且她从不觉得这种虚伪假装很可耻──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弓兵,谢谢你。」
菲欧蕾红著脸说。嗯,希望获得称赞,而且不要別人,要来自这位弓兵对自己的称赞。希望他伸手摸摸头,希望他在耳边低语慰问。然而,菲欧蕾也觉得总会下意识表现出引人同情态度的自己非常可憎。
真的,非常肤浅──
尽管如此,弓兵的一番话还是令她露出微笑。菲欧蕾怀着这种与恋情和爱意不同,有些清纯又有些扭曲的情意,缓缓闭上双眼。
「弓兵,看样子药物生效了,我先睡一会儿,你可以自由行动。」
「主人,我明白了。」
弓兵轻巧地不发出任何声音,退出了菲欧蕾的房间。
卡雷斯‧佛尔韦奇‧千界树其实不想参加什么圣杯战争,说得更直接点,他根本不想当什么魔术师。他喜欢魔术。亲手掌握科学无法解释的没道理现象,这种快感不是其他事物所能比拟。
但是即使如此,他并不想把一辈子都奉献给魔术。毕竟魔术师虽是人类,但变得不是人类,都是些「非人哉」的家伙们。确实,现在不像中世纪那样,可以为了钻研魔术而一口气残杀好几千人,可也只是因为不想让魔术暴露於普世之下。
魔术师是跟所谓人情、温柔等好听话相去甚远的求道者。这就是魔术师的本质──而卡雷斯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卡雷斯被要求学习魔术的理由其实很过分,因为他要当姊姊菲欧蕾的备胎,就只是这样的存在。说起来,卡雷斯自己也乐意接纳这点。要背负一整族的命运太沉重,但学学魔术倒是轻松得多。
时光飞逝,菲欧蕾成为佛尔韦奇家当主,等她看到千界树一族族长的位子时,卡雷斯也开始摸索其他道路。要当一个没有任何成就的魔术师终老一生,还是去追求不一样的人生呢?
在这个时候浮现出来的,就是这场圣杯大战。当初,卡雷斯只被任命支援菲欧蕾,但他一造访罗马尼亚,令咒便跟著浮现。
这么一来也没什么好说,就算其他熟练魔术师的嫉妒眼神让他不便发表意见,但他也不得不以主人的身分参加这场圣杯大战。
很幸运的,他马上就从菲欧蕾的知己自由魔术师手中买下「弗兰肯斯坦的设计图」,是可用来当作触媒的圣遗物。
顺利完成召唤,同时借由人工生命体供应魔力,以及她本身的宝具可以辅助供应魔力两种方式,解决使役狂战士时影响最大的消耗大量魔力问题。
眼前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那家伙,真的强吗?」
这问题不大,却很重要。狂战士……真名弗兰肯斯坦的她,狂化等级意外很低。虽然没有办法说话,但能分辨敌我双方,也可进行简单的沟通交流。
不过……卡雷斯怎么样也弄不懂,为什么原本应该是身高超过两公尺的高大男人的弗兰肯斯坦,现在却变成了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的少女模样。他没有像鲍里斯‧卡洛夫或劳勃‧狄尼洛那样的立场,原本以为是一个不小心召唤出弗兰肯斯坦的新娘,但看来她就是弗兰肯斯坦──说得更正确点,是弗兰肯斯坦博士创造的人造人──这点应该没错。
这个少女真的能作战吗?这就是卡雷斯当下的烦恼。
这样的她却不顾会给主人带来的负担,总喜欢实体化在城内徘徊。虽然要她灵体化、实体化的主权掌握在卡雷斯手上,但强迫她灵体化惹她不高兴也很困扰(她不高兴的低吼声会在脑袋里回荡)。因此,现在他处於放置自身使役者不管的状态。
……话虽如此,弗兰肯斯坦并没有到处闹事,大多都在城堡中庭的花园摘花或看看天空。骑兵虽然偶尔会去找她聊天,但她几乎不予回应,就算有回也只会表现出不悅。
卡雷斯既然都被选上当主人了,自然也有他的矜持。既然对方可以沟通,那就该好好谈过一次。如果可以,也希望她能理解一下主人与使役者之间的上下关系。
就这样,卡雷斯决定找狂战士好好谈谈。
来到中庭,就看到「黑」狂战士果然在中庭的花园摘花。虽然觉得这个情境有点不吉利,不过卡雷斯还是自我激励之后,踏出脚步。
「……嗨,妳好啊。」
总之先举手轻声打招呼,狂战士瞥了自己的主人一眼,接着立刻別过头去,明显就是不想理人。
虽然卡雷斯有点不爽,但这时候发脾气对事情也没有帮助。应该要冷静下来,好好讲清楚才对。
深呼吸……说出第一句话。
「啊──那个,就是,对不起。」
低头道歉。虽然心里决定好要明确告知上下关系,但卡雷斯做出的第一件事是赔罪。狂战士再次看了看他的脸。
「就是,那个,因为我顺口说出了妳的真名对吧?」
「……呜呜。」
狂战士马上发出不满的低吟。卡雷斯心想果然是这样啊,总觉得她好像对自己抱持一种不耐烦的感觉。
「因为之后可能会跟他们为敌嘛,真的很抱歉。」
「……呜……」
狂战士点头同意他说的话,低吼声也不再显得那么不悅。或许因为知道卡雷斯有正确地理解圣杯大战「之后」可能会怎样,而感到安心了吧。
「只是呢,我目前的想法是要尽可能在这场圣杯大战中幸存下来。妳觉得呢?」
狂战士握着摘下的花,无言点头表示同意。
「好,狂战士,我们从知己开始吧。」
「……?」
卡雷斯对不解地歪头的狂战士说明。
「在召唤之前,我原则上详细调查过所有关于妳的资料,但传说并不一定正确,而那些偏差很可能造成致命的事态发展。我现在开始说明关于妳的事情,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妳要纠正我喔。」
狂战士意外干脆地点头同意。
维库托‧弗兰肯斯坦是一介学习自然科学的学生,他被创造「理想人类」的偏执想法缠身,花了两年岁月,成功赋予了生命给没有生命的拼接肉体。
按照他的理想,应该是一个聪明、美丽,真的可谓完美的人类诞生;然而实际完成的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弗兰肯斯坦因为太害怕将她再次分解,并逃离当场──
但是,那个怪物就算遭到分解仍然活着。她重新接好自己的身体,执拗地一路追踪弗兰肯斯坦直到瑞士日内瓦。这是一出由憎恨与思慕之情构成的追逐剧。
她恳求父亲弗兰肯斯坦。
──我并不想给你造成困扰,但你所创造出的我只能孤单存在这个世界。
──孤独很难熬、很苦、很痛,求你至少、至少再创造一个我。你应该做得到。
──请创造一个可以作我伴侣的存在。
弗兰肯斯坦毫不留情地拒绝,这不是可不可以做到的问题。对他来说,他花费了所有精神创造出眼前这个人造人,结果生出这样丑陋的怪物;还要他再做出第二个?光想就觉得可怕。
说到这里,卡雷斯先停了下来,看看狂战士的脸。
究竟是维库托‧弗兰肯斯坦的审美观有问题,还是──尽管外表这么美丽,她心中仍有无法掩盖的丑恶一面呢?卡雷斯不得而知。
当她理解维库托‧弗兰肯斯坦不断反覆的「做不出来、再也做不出来」乃是事实之后,陷入深深的绝望。
即使如此,还是要逼他做出来。
她杀了弗兰肯斯坦身边所有人、杀了毫无关连的无辜人士,最后甚至杀害了他最爱的未婚妻。
尽管做得这么绝,弗兰肯斯坦还是拒绝一切,只是一直逃避。
他身上早已不复见原本快活、才华洋溢的青年形象,虚弱得像个年过六十的老人,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怀着后悔之情,在北极发疯身亡。
──应当憎恨的对象消失,应当思慕的男人也从世界上消失了。
她告別据说是最后看着弗兰肯斯坦死去的男人沃尔登,在北方尽头堆起一座柴火小山,一边说着「我的灰烬啊,乘着风散落大海吧」,一边点燃烈火烧死自己──
这就是弗兰肯斯坦在偏执之下创造出的怪物最后下场。
卡雷斯说完狂战士的生前事蹟,这之间她没有插嘴过一次,或许她觉得不管对不对都不是很重要吧。
「……好了,狂战士,我想妳的愿望是『获得一个跟妳一样的伴侣』对吗?」
「呜呜。」
她点头了,看样子没猜错。
「……城堡里面的人工生命体们不行吗?应该是类似的东西吧。」
「……」
狂战士粗鲁地把手中的花砸到卡雷斯脸上,但意外地不痛,让卡雷斯有点吃惊。
「……就是不行喽。」
狂战士用力点头,她似乎也有不能妥协的事项。
看来如果不是弗兰肯斯坦创造的人造人就不行吧。毕竟要一个死人创造出活人,这的确是不靠圣杯的奇蹟就无法实现的事情。
卡雷斯自己归纳出结论,这时狂战士突然探头过来窥探他的脸,灰色的眼眸从长浏海的缝隙之间露出,她抓住卡雷斯的衣服,轻轻扯了扯。
「妳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
狂战士首肯,卡雷斯心想:该怎么办呢?按正常来想,只要说想抵达根源之涡就可以了事。毕竟魔术师就是为了那个目的奉献人生的存在,而既然圣杯已经给予狂战士一定程度的知识,应该不至於对这点起疑才是。
可是,他讨厌说谎。
「啊,这个,其实我还没想好耶。」
「……呜。」
被瞪了,卡雷斯觉得很抱歉地搔搔头。
「不是完全没有喔。我好歹是个魔术师,当然也有想抵达根源之涡看看的想法……只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有其他愿望想实现。」
卡雷斯最大的疑问就在于,虽说圣杯是万能的愿望机,但真的这么容易就可到达根源之涡吗?若说它能开启抵达根源之涡的第一步,就很有可能了吧,但这条路还是无比漫长。
「总之,不实际面对那个状况我就不知道。举例来说,战争之后有可能姊姊死了,而我想让她复活。这么一来,我想许的愿望就会改变,比起追求一百年后才可能到达的根源,我会选择眼前的姊姊。」
──不过,姊姊应该不会设法让我复活吧。
卡雷斯茫然地这么想,狂战士则「呜呜」地低吟,看样子某种程度上表示赞同。
「如果妳明白就好了,那我先回房了喔。」
狂战士一把抓住正準备站起来的卡雷斯衣服。他一回头,一朵花突然递到眼前。
「……要给我吗?」
狂战士点点头,所以卡雷斯心怀感谢收下。之后,她又开始摘起花,接着一一撕碎花瓣。卡雷斯见状急忙退开,毕竟这里没有水池,要是被她丟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塞蕾妮可‧艾斯寇尔‧千界树冰冷的舌头,正在「黑」骑兵的脖子上游移。
「……我说啊。」
躺在床上的骑兵双手被皮带绑住,身上的锁子甲和部分盔甲褪开坦出胸膛,纤细的锁骨与白皙的肌肤同时暴露在外,模样看来非常煽情。
塞蕾妮可趴在骑兵身上,红著一张脸,并以充满欲望的湿润眼眸凝视著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肌肤。
但骑兵脸上的表情不见羞耻与苦闷,只是充满着傻眼之意,觉得厌烦地说:
「我说啊,妳差不多该停了吧?」
「不要,你的肌肤实在太美了,舔一整天我都不会腻。」
「但我会腻啊。」
「我觉得舒服,这就够了。」
唉,真是的──骑兵叹了口气。自从以使役者身分被召唤出来,他的主人每天都毫不厌倦於享用自己的身体。她疼爱的方式确实有病,会用手指抚摸、用舌头舔拭骑兵的身体,却从未在正常的状态下疼爱对方。
要比喻的话,她好像在鉴赏什么艺术品,虽说应该没有多少人会去舔舐画作和雕像就是了。
「真的,好美。」
塞蕾妮可发出感叹。要是在平常,不管说这话的是男是女,骑兵都会想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表示喜悅;但被塞蕾妮可这么说,他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并没有急躁愚蠢到拿令咒威胁。只不过,也不确定决战过后自己是不是还能存活,既然令咒算是一种魔术,应该还是可以靠自身的反魔力技能抵抗,但就算拥有A级反魔力,顶多只能抵抗一条令咒的命令吧。要是塞蕾妮可用上两条,不管什么命令都非得遵从不可了。
如果在那之前,她可以把令咒花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命令上就好了……
「啊……太可惜了,为什么小刀没办法在你身上划出伤口啊?」
这发言真要命。
「因为我是为了战斗才被召唤出来的啊……喔,时间差不多喽。」
骑兵看準时机已到,一把扯断皮带站起身子,被推开的塞蕾妮可则略显不服气地嘟起嘴。
「我就这么糟糕吗?」
「不是糟不糟糕的问题啦……」
「──依照传说,阿斯托尔弗应该是个有名的好色男吧?」
「妳喔,这跟那是两回事啦。」
塞蕾妮可没说错,阿斯托尔弗的确是个好色男,这代表他会在想要的时候搭讪任何中意的女性。被一个女性这样强迫示好,绝对非他所愿。
而且更重要的,塞蕾妮可这个魔术师身上的死亡气息实在太过浓厚,八成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与血和器官为伍吧。就算可以用香水清洗身体消除气味,也带不走「死亡」本身的气息。
她出生于比较古老的黑魔术世家艾斯寇尔。因为中世纪吹起猎杀女巫风潮,逼得这一家不得不从西欧逃到西伯利亚,也因此丧失了魔术基础,逐渐步上衰亡一途。
对愈来愈衰退的一族来说,塞蕾妮可是许久未曾诞下的新生儿。把一辈子人生都用在穷极黑魔术的老太婆们非常溺爱塞蕾妮可,并彻底教导她黑魔术。
黑魔术因其术式的特性,要求一定程度的天分,主要看能否毫不犹豫地肢解祭品。野兽幼生、人类幼儿、善良的人类、亲近人类的野兽、老人、老狗、孕妇、人或野兽的胎儿──如果需要尽量折磨,就必须不被他们的恳求迷惑。
她被教导要伪装自己的外在,控制自己的内在。如果变成沉醉在杀戮的快乐之中,就无法成为黑魔术师。
如果需要杀就杀,需要折磨就折磨,只是这样。塞蕾妮可的确是个优秀的黑魔术师,每当献出活祭品时,她都能以钢铁般的理性控制感情,执行各式各样残虐的仪式。
没错,她真的非常彻底地压抑了激情,控制住伤害他人带来的快乐,与虐待他人会有的喜悅。这些感情对黑魔术师来说,是实在太过危险的要素。
因此,不是魔术师时的塞蕾妮可就会彻底释放她那些多到满出来的情慾,没有一个人可以跟她共处一夜之后还活下来。
彻底玷汙、侵犯以纯真眼眸看着世界的少年,折磨他、舔舐他的眼泪、吸吮他的舌头。以咒杀为业,来去魔术师和玩魔术者之间界线的存在,不染血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就是名叫塞蕾妮可‧艾斯寇尔‧千界树的怪物【女人】。
塞蕾妮可之所以只有疼爱自己召唤出的使役者骑兵就能了事,理由在于绝对性的力量差异。对方可是英灵,并不是以暴力对待就能使之屈服的存在。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身为魔术师的她还是理解在圣杯大战有个结果之前,必须让骑兵发挥最大的力量。
但是只要这些结束之后。
她完全没有自信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应该会用上令咒侵犯他、玷汙他,让这个只能说是楚楚可怜的英灵充满耻辱吧。
塞蕾妮可根本不在乎与万能愿望机圣杯有关的二度争夺战,只要能与阿斯托尔弗相爱就够了。
……这是有点,不,相当扭曲的爱。
「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塞蕾妮可躺在床上,茫然看着速速换好衣服的骑兵。
「我说……你又想出去了?」
「啊──算是吧。」
塞蕾妮可听到这模稜两可的回答,瞇细了眼睛。
「你应该没有对镇上的人下手吧?」
「我只是去逛逛玩玩而已。既然都现界了,在开打前享受一下生活也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现界的使役者竟然沉浸於出外玩耍的乐趣之中,可以算是一种放弃职务。但塞蕾妮可也很清楚,这不是需要指责他、强迫他改过的问题。因此,她只是半放弃地嘀咕:
「有关系,达尼克骂的可是我耶……」
「抱歉啦,抱歉,那我出门喽──!」
塞蕾妮可目送骑兵离去的身影──发现了。
换好衣服準备外出的骑兵,脸上露出了仿佛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那样的羞涩。
§§§
「总之,我想你尽快逃离这个魔窟比较好。」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的提案极为正常合理。跟他聊过几句话就知道他脑袋多有问题的人工生命体觉得有些意外。
但是──要逃到哪里去?
「哪里都比这里好,对吧?」
的确没错,那么要怎么逃出去呢?
「好!就立刻叫出我的爱马,骑着牠逃走吧。要是继续耽搁下去,我又要被主人叫走了。」
原来如此,使用他的马……不,等等,说到阿斯托尔弗的马──
「嗯?你知道我的鹰马吗?」
作为圣杯大战的知识来说,确实知道。阿斯托尔弗曾驾驭鹫狮或名马勒比肯,创造许多冒险传说,其中最有名的就属他是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幻想马──鹰马的骑手。
鹰马是鹫狮跟母马之间产下的魔兽。上半身是鹫、下半身是马,由两种生物所生下,本应是一种不可能的存在。
……好了,现在的重点不在鹰马本身,而在于鹰马对「黑」骑兵来说,毫无疑问是宝具啊。
使用宝具,就会消耗莫大魔力,而负责供应这些魔力的,则是其他人工生命体们。不,先別说这个,只要用了宝具,就会因过度消耗魔力而曝光吧。
「不过牠很快耶,『咻──』的一下就到了。到达目的地之后,只要再『咻──』回来就好啦。而且如果只是飞出去,我想用不了太多魔力喔。」
虽然很感谢他比手画脚地说明鹰马的速度,但还是驳回。
「是喔──这么一来该怎么办才好哩──去找凯隆商量看看吗?」
人工生命体指出骑兵一个不小心就洩漏了对方的真名,只见他脸色瞬间刷白。看样子他还知道这样不好。
「咦?啊,对喔,抱歉!你忘了吧!」
那对人工生命体而言是不需要的情报,要说无关紧要确实是无关紧要。
「这样啊──太好了太好了。嗯,麻烦你帮我保密喽。」
呵呵笑着的骑兵看起来没怎么反省的样子,人工生命体心想──如果对方阵营抓住了这个英灵,就很有机会在情报战上获胜吧。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骑兵又提出一个方案:
「这个方法如何呢……?使役者之间的真格战斗差不多快开打了,如果在战争之中有一个人工生命体逃走,应该不太容易发现吧?就算事迹败露,我想他们也没有余力追踪你的动向。我可以找出空档抽身,把你带走。」
比起刚刚的提案来说,这个方案确实安全多了。
「骑兵,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
听到弓兵发言,人工生命体吓了一跳,挺直身子。
人工生命体完全没发现弓兵是什么时候开门进来,并且来到骑兵身后。
……骑兵似乎有察觉他到来,因为他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往后弯了弯背,朝伫立在身后的「黑」弓兵看了过去。
「弓兵也这样认为?」
「嗯,我是弓兵……不要再不小心叫我凯隆了。」
看样子他有听到方才的对话,骑兵一副觉得很抱歉的样子別过视线。
「我知道了啦……不,真的很对不起,我会反省。」
弓兵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窥探人工生命体的脸。
「他很害怕呢。」
「那是当然啊,会害怕我们是再合理不过了吧?」
骑兵插嘴道。虽然人工生命体想反驳说自己已经没那么害怕骑兵,但想想还是闭上了嘴。
「既然你怕我,那我就顺便告诉你好了──说直接的,你能活下去的时间最多就三年吧。」
弓兵以淡然的声音道出冷酷的真相,人工生命体则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当时弓兵在床边明确告知的话语,已经刻画在他的记忆之中。
「嗯,如果你只是个婴儿,就非常令人惋惜且值得同情;但你是个人工生命体,是因为某个目的而诞生的『完美存在』。那么,你就该思考看看。」
思考什么呢?弓兵听了这个问题,直直地……如字面所述,用足以射穿人的目光盯着他。
「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这对人工生命体来说,应该是花一辈子也解不了的谜题吧。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奇蹟了,却还要思考要怎么活下去?但「黑」弓兵却以严厉的态度宣告:
「即使如此,你还是得思考。不这么做,那你就算活下去,也跟死在这里没什么差別,这么一来就没有意义。」
「……虽然我觉得活着就是赚到了,无所谓──」
骑兵这么嘀咕,弓兵只说了一句话。
「不可以。」
就驳回了骑兵的意见。人工生命体没有回答弓兵,他无法回答。
该思考什么才好?觉得自己好像被丟进大海的一块浮木。
「──別紧张,问別人也是一种方法。幸运的是,你有骑兵陪着你,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问他就好了。」
「咦──为什么要丟给我!」
「骑兵,所谓负责就是这么回事。啊,对了对了,还有两点。首先你要练习走路,你的腿太柔弱了。如果可以走路了,应该就可以使用一些简单的魔术;这么一来,就可减少影响你存活下去的障碍。」
大概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吧,人工生命体觉得肩头上的负担好像减轻了一点。如果只是练习走路,应该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现在就可以开始。
弓兵站起身子,轻轻拍了拍骑兵的肩膀。
「骑兵,我们走吧。我会把这个房间上锁,应该不至於有人失礼到随便打开正在开会的房门吧。」
「嗯……我知道了。」
骑兵不情愿地站起身子,脸上表情明显带着不满情绪。人工生命体无法得知他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那么,我们之后再来喔。」
人工生命体说了句「请小心」目送两人离去,骑兵显得格外开心地挥了挥手。门关上的同时,人工生命体也开始行动。总之呢,首先──要从练习走路开始。
用双脚扎实地踏上地面。虽然是纤细又柔软的双腿,但看来还可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往前一步,感觉到些许痛苦──脚也弄脏了,却没有以前那种焦躁的感觉。至少现在的目的只是要学会走路,他就不会迷惘。
所以呢,就继续走吧,走到累得再也动不了为止。
另一方面,走在走廊上的「黑」骑兵马上变回原本不悅的态度。
「──我说啊,你太严厉了吧?」
「因为你很宠他,所以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弓兵微笑着回应,但骑兵还是不满地嘀咕:
「你还不是很宠你家主人。」
「喔,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啊……每个人都有最适合的教法。我家主人为了排除与生俱来的缺陷,一路拚命努力过来。但是从魔术师的角度来看,只会觉得做那些都是理所当然……那么,如果没有人毫无条件地给予赞赏,她迟早有一天会坏掉。」
「你认为他没有努力?」
「说起来,他根本连努力和怠惰的差异都不理解。从他这么短命来考量,就更不容许怠惰,那只会在最后的最后招致悔恨。」
骑兵说不下去,只好闭嘴。
「……但是,你要宠他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人可以依赖,他连逃不逃得出去都是个问题。但是,你別迷失了身为使役者被召唤到这里的真正意义。」
「你讲起话好像老师喔。」
「嗯,我就是老师啊。」
弓兵爽朗地说完,本想摸摸骑兵的头,却被他不高兴地躲开。
两人似乎是最后抵达谒见厅。达尼克示意之后,「黑」术士操作犹太教烛台,映出城外光景。活用飞翔於空中的魔像们作为转播点的这种魔术,可以看到的距离远远超过一般魔术师所使用的千里眼魔术距离限制。
透过魔像映出来的,是一个粗犷的半裸大块头男子正在森林里前进──实在是很难形容的光景。
达尼克先开口:
「诸位,按照术士所说,这个男子正不分昼夜地笔直穿越森林,朝我们千界城堡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