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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骨灰盒

作者:重山引 当前章节:4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0:55

概要:我就是那千万水滴中最沉最脏的一粒

我们学校训练不像别人家那么水,查的很严,基本除了晚上回寝熄灯后的时间,我很少能有机会跟谭疏业聊天,那天在厕所冒死电话play,结果教官在楼下一嗓子差点给我吓萎了,谭疏业在那边衣冠楚楚的,笑的特别缺德。

他平时还是每天都发信息过来问候的,我有时悄悄打电话,有时候条件紧就发个语音,可今天中午跟谭疏业打电话他没接,我一下午心神都恍惚。

“谭煊煊……我被绿了啦!!”

王千文趴在我肩头哭的时候我没来由浑身一抖,直接把人推了出去,只是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推,直接坐地上了,这下哭的更劲了。

 

晚上集训比白天轻松些,基本都是站站军姿唱唱军歌,九月多的山上超级冷,中间休息那么一会,王千文为了给他女朋友及时献上中秋祝福,不惜躲进更深露重的林子里上小号,结果打开就发现他女朋友把他绿了。

 

这么几天时间,他的学姐女朋友一共去了学校门口宾馆十一次。

 

陈林接了杯热水捂手,过来一边抽着冷气问我他怎么坐地上哭了,我说不知道,可能是站久了脑仁疼吧。

 

王千文还在大声呜咽,听完这话直接躺下开始大骂,“你个没良心的,你就没有牵挂的人吗?一走走十五天,绿帽子都够洗脱色了。”

 

我本来还很看不起他这种小家子兮兮的样子,但他提了个帽子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谭疏业但凡长的稍微叫我安心些,我也不至于忽然之间就不确定我的头发还是不是黑的。

 

但他太妖了。

中秋佳节,肯定是跟往常一样有饭局的,但这个日子里能把人叫出去吃喝玩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可没忘每年中秋谭疏业都怎么过的,没一次和我吃过团圆饭,在外边混到喝吐了才肯回家来。

 

“集合!”

 

教官吹了哨子集合,我忧心忡忡站在那里,没动脚步。

 

“国旗手人哪!”

 

陈林听到哨声都已经朝着我们班方阵跑了,又返回来拉我一把,说你发什么呆,我问他还有几天能回家,他说三四天吧,拍拍我的肩让我再坚持坚持,顺手把我往国旗队方向推了一把。

 

三天…..

我站回只有三个人的国旗队,浑浑噩噩拿起国旗,护旗手说你愣什么神,快喊号,我奥了一声,脚下踏着一二一,嘴里喊着三四三。

 

国旗队没专门的教官管,哪个方阵离得近哪个教官训两句,左边的护旗手在那里哈哈大笑,正好碰到个过来轮步的女教官,背着手直接吼一嗓子,“笑什么笑!”

 

我现在虽然非常颓废,但我觉得她说的对,笑什么笑,我明明遇到了这么难过的事情。

中秋节,别人都家全人全的,谭疏业不来问候一声就算了,还敢不接我电话。

我越想越难受,连步子都踢不动了,走起来跟高位截肢一样,几分钟后终于被教官骂了,说我长得这么帅怎么不干人事,好端端带着人两姑娘往林子里走。

他为此罚站了我,我站在那里正好对月惆怅,想一个人静静,然而两护旗手一个劲给我兜里塞彩虹糖。

结果就是解散的时候我跟木偶一样艰难移动,走一步彩虹糖就掉一颗,一队的男教官哈哈哈大笑,说我在下彩虹蛋,我没心情杠他。

 

集训回来后我没去洗漱,急匆匆走去过道尽头,完全不避讳人的拔了阳台上那只芦荟,从盆底取出手机来给谭疏业打了个电话,结果关机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慌什么,以前不是没有过,但就是感觉这次特别不对劲非常不舒服,。

发短信发微信发语音发视频,我连他公司邮件都发了,电话又接着打了十几个,可全都是关机,直到教官在楼下吼了一声全体熄灯,我依旧没有接受到一丁点来自谭疏业的消息。

而手机只剩百分之七的电。

又是这样。

我大概又找不到他了……

“谭失煊你干嘛哪!快跟我回去!”

上厕所回来的陈林强行拉着僵硬的我进了宿舍,顺手关了灯就把我按在床上,王千文幸灾乐祸地望着我,说你女朋友该不会也出去烫头发了吧。

 

我抓着陈林的胳膊问,军训怎么请假。

 

他说请不了,就算女生身体不舒服也是去训练场坐着,不能在宿舍待着,更不能下山回家。

王千文回去玩手机了,宿舍里的几个除了他和陈林,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玩手机,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心里有什么堵着一样,又慌又苦。

我捏着百分之七电量的手机,躲被子里给韩琦打了给电话,他倒是接的快。

“小煊煊啊,山上日子可好?”

“我哥哪?”

他啧一声,“你能别整的跟个后官怨妇一样行吗?离了你哥你活不了了是吧。”

“是,我离了他我就是活不了,所以我哥在哪?他在哪里吃饭?还是在哪里喝酒?总不能又去出差了吧?韩哥,公司如今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到底是多急的事,犯得着他这个总裁亲自出马跑来跑去。”

韩琦听了静了几秒,然后笑道:“你小孩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过两年接了公司,你就知道你哥不容易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

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了,陈林从在上铺敲了敲他的床板,示意我注意点教官。

韩琦完全没在意我的情绪,还在那边跟贼一样笑,“我猜你现在正在被子里着急上火哪,是不是?”

“你不说,我就自己回家看。”

他笑得更大声了,“小兔崽子,你以为还在家里做土皇帝哪,那地方是你说想出来就出来的?”

我差点把那劣质的统一被罩撕裂开,韩琦笑够了,才收起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来,“你哥在家哪,大中秋的,能去哪?”

“……真的?”

“真的。”

“他今天喝酒了吗?”

“没喝,今天文件看的头疼,刘峰送他回去他就睡了,你打不通电话可能是因为睡着没听见,等睡醒了就会回给你的。”

“他一个人?”

“不然哪?要我过去陪吗?”

“奥,不用了,”我抹了把自己的脸,松了口气,“你没事别老来我家里晃,在公司多干点活。”

韩琦听完就骂我们哥两不是东西,我正想让他明早过去给谭疏业带份早餐,手机却已经耗完电量自动关机了。

宿舍里根本没有充电的地方,我抓着发烫的手机砸了砸太阳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教官正好过来查寝了,等明亮的手电筒从宿舍窗子里一晃而过,脚步声渐行渐远,陈林才悄悄问起我来,“失煊,你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回了他一句,“老婆太漂亮,总也不放心。”

明明韩琦已经为我宽了心,但我晚上不知怎么,做了一个特别不好的梦。

我梦见自己好不容易请了个假下了山,背着自己的破行李,提着两瓶老干妈,叮叮咣咣去见谭疏业,走进家门口的时候,却看到了门口地毯上散落着陌生人的鞋子,鞋底的泥弄脏了谭疏业最爱的地毯。

我疯了一样扔掉东西上楼去,一脚踹开卧室门,却见到我的谭疏业正和一个精壮有力的男人滚着床单,两人的喘息声穿透了整个楼层,我头顶着火,当下拿起手里的老干妈就冲那人脑袋砸了过去,结果他没事,谭疏业却冒了一脸的血。

老干妈哐啷一声掉到地上,男人忽然不见了,而谭疏业就赤身裸体坐在床上,那道血迹从额头顺流而下,糊掉了他右半边眼睛,我慌了神,急急忙忙过去给他擦脸,他却不理我,静静看着窗外。

我虽然气到发疯,却被他那副样子吓坏了,我跑过去摸着他的脸,想为他擦掉那接连不断的血。

可那红色就像是扑散在他脸上的月光一样不停地流散,最后甚至淹没了他的口鼻,我拼了命给他擦,擦不掉就去吻,口中腥甜,我以为自己咬了满口的血,抬头却发现自己只是吃了一口玫瑰。

床上散满了残缺不已的花瓣,花瓣被风吹散的瞬间,谭疏业就像那个男人一样,忽然之间也消失不见了。

我抬头四处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却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呼救。

那令人窒息的呜咽在我耳边炸开,惊起我半身的魂,他叫的那样凄惨,像被人生生剥开了皮。

他每叫一声都像是在我身上划下一刀子,我天灵盖上冒着冷气,脊骨都要碎了,我想救他,却不知道他在哪儿。

“哥,哥,你在哪里啊,你出来...你出来一下,你出来...出来我就...我就带你走。”

我辨着声音的方向寻他,可那惨叫和抽噎就像是从我耳蜗里发出来的一样,只在我胸腔里碰撞,从骨骼上滑下来,又冲着新房刺去。

“哥……”

我发着抖叫了他一声,却到什么东西坠地,发出的剧响,那刺耳的声音像把刀插进了我的脾脏,疼得我快要四分五裂了。

天上一道惊雷猛烈打过,我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抬头,却听见谭疏业忽然开口了,嗓音那么淡,像蝴蝶的叫喊。

“滚开。”他说。

他不让我救他,他叫我走开。

他那虚弱地走在黄泉路上的鬼魂,我心疼的要命,我急切地叫他原谅我,怕他就这么走掉,甚至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求他看我一眼,却又听到他哭了起来。

“别看了,”他说,“别看我了。”

他声音里带着颤抖,像马上就要溺亡了,而我就是那千万水滴中最沉最脏的一粒。

我快要窒息了,我疯狂地叫他,叫他哥哥,叫他谭疏业,叫他宝贝叫他亲爱的,他却一声应答也没有了。

外边忽然下起瓢泼的大雨,大风刮过,树影晃动在我的脸上,卧室里的灯灭了,我向外看去,看到了窗子里的十一岁的自己。

我披着麻带着孝,手里抱着一坛骨灰,上面写着谭风岳。

我才想起来我爸没了,我爸在我十一岁那年就没了,我只剩下了谭疏业,但如今谭疏业也不见了,像那莫名消失的三年。

我那时找遍家里每一个角落也没再找见他,大家都说他出国留学去了,可我不信,谭疏业若是真的走了,不至于一声再见也不跟我说。

况且,他留在屋子里那支歪歪扭扭的白木香,他那么喜欢,若是真的走了,他一定会叫我好好照料它。

我不相信,我几乎问遍了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去了哪里,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如此,可我还是不信。

偌大的宅子静的出奇,没有太阳照耀的时候,就冷清地像殡仪馆里的冷藏室,那种怀疑和恐慌的情绪总在深夜里反复高涨,让我日益变成一个不爱说话的疯子。

我经常独自坐在他卧室的窗前,在月光下望着那株快要破损的白木香枝,有时候居然会觉得想他到难以入眠。

屋外的大雨在那几秒时间里又转化成了巨大的冰雹,砸破了玻璃冲进屋里来,碎片混着冰霜直直扎在了我的心上。

血液四散开,浓郁的血腥让我几乎干呕出来,我疼到发疯,低头看去,却见怀里骨灰盒上的名字,忽然换了。

换成了谭疏业,还有并排的谭师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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