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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伊娃•西京城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5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关于暂坐茶庄发生的爆炸,社会上说啥话的都有。有的说这与政治有关,因为市委书记倒台后,一个副市长被双规了,市政府秘书长也双规了。这些官员的落马,有人鸣放鞭炮庆祝,也有人做出诡异举动来发泄恐慌和不满,比如市委书记的小舅子当众烧毁了自己的汽车,秘书长的一个部下将四十瓶茅台酒倒进了厕所,有的老板自首了,有的老板还是选择跑路。暂坐茶庄的老板当然和市委书记、市政府秘书长不是亲戚,也不是下属,但之所以开茶庄,是通过秘书长才极便宜地租用了那座小楼,茶庄老板才故意制造了这次爆炸,以致分散注意力或引起同情吧。有的说是经济问题,暂坐茶庄生意红火,出人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聚集的朋友都过着花团锦簇的生活,便招惹了社会上的不法歹人,这歹人以顾客名义进去,偷偷将装有定时的炸药包放在了茶庄的楼梯下,然后出去给老板打匿名电话索要一百万元。茶庄老板答应可以周济五万元,并幼稚地用大道理和做人的原则来教育开导人家,结果歹人说是受辱了,不稀罕那五万元,那炸药包便爆炸了。有的说这些都是胡猜想的,应该是有人来暂坐茶庄寻人滋事,发生了斗殴,而隔间里烧着一壶水,都忘了在烧水,水烧开后溢出来浇灭了火,煤气泄漏。泄漏的时间长了,店门口被挡着不让外人进,围观的人就到东墙那儿推开小窗要往里看,停车场管理的老汉去赶,没想他嘴上叼着烟卷,在拉闭窗扇时,煤气见着明火才闪爆的,那老汉也是被气浪冲飞到了街道沿上。

众说纷纭,不置可否,越发有许多闲人都来现场要瞧稀罕、拍照或发视频。他们在现场里看到了那个停车场管理员,老汉说爆炸时他确实在东墙外赶人,他被气浪冲着飞到了十米,但他当时脑子清楚,落地时故意翻滚了一下,只有些皮外伤,没有骨折和脑震荡。而他否认自己吸烟,说他不吸烟,爱喝酒,当时是喝了半瓶子酒。老汉的话可能是真的,因为警察并没有控制他,还帮着警察拉了绳子隔离起暂坐茶庄整座楼,甚至对询问的人说:没有结论,一切还在调查。

海若不在,店的东西都不知如何处置,但店员每日还照旧上班。上了班没事可做,就坐着,不多说话。只有张嫂时不时在哭,用手揪头发,自己扇自己耳光。众姊妹也都来过了,先是几乎同时到齐,后来便今天来一拨三四个,明天来一拨五六个。来了,衣着已不再争鲜夺艳,但脖颈上的玉块都还佩戴。而有一个现象,或者说有一个细节,这是小方先发现的,说给了小唐,小唐也觉得疑惑。那就是若应丽后来了,看到严念初在,她待一会就走了,严念初来,看到应丽后在,也是待一会也就走了。始终没有见陆以可来,打电话,手机没开,问谁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向其语好像为了陆以可的什么事同司一楠有了口角,司一楠起身走了,再不来,徐栖也再不来。虞本温生了气,说:不来就不来吧,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何况众姊妹!世态炎凉,这次看得清清楚楚了。小唐给伊娃说:你问过羿老师吗,他知道陆姐不?伊娃这才发觉羿光也是一直没来过。茶庄出了这么玄的事,他又住得这么近,竟不闻不问?伊娃就给羿光打电话,也是关机。平日关系多好的,关键时候就联系不上了,还是故意躲避?伊娃捶胸顿足地发恨,过几个小时拨打一次,过几个小时拨打一次,须要拨通不可。终于是拨通了,羿光却说他和陆以可来马来西亚了,飞机刚刚落地。伊娃就对着手机吼:什么时候了你倒去旅游?还带了陆以可?!羿光就告诉说冯迎死了。那个下午,茶庄里集体起了哭声。

原本高文来和那个男的在派岀所做完笔录后就可以回来,而随后的爆炸,又将他们置留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中午才被释放。那男的虽给茶庄赔偿了一万元,但从此每天一早,他就脸上贴着三块创可贴,嘴唇还肿着,涂了紫药水,就坐小广场上朝着茶庄喊辛起的名字,要他的家产。茶庄里的人不能再动手去赶他,只好忍气吞声任着他叫骂。

海若没有回来,也没任何消息,就像是风吹走了柳絮,泥牛入了海。海若的问题到底有多么大呢?如果还是因为齐老板的事,但小唐都回来了呀,她即便是小唐的老板,茶庄的法人,可能知道的更多,更详细,更有责任,那也是进一步协助调査而已么。如果真是社会上的传言那样,牵涉到了那个秘书长,不也就秘书长平日关照茶庄,利用权力关系便宜租用了这座小楼吗?大家商量着能不能找些领导去打探一下,但她们很快否定了,找别的有关领导,只能是羿光,羿光偏不在啊。这期间,吴老板倒是来了一次,众姊妹请教吴老板,吴老板也是束手无策。临走时,希立水倒是问了一句:活佛呢,活佛啥时候来?吴老板还是:这我也说不准呀。张嫂又坐在那已经坍了一半的隔间处哭,虞本温叫她,小唐叫她,说那儿危险不敢坐的,她啪啪地扇自己耳光。

伊娃心里暮乱,在店里待不住,岀来就去找辛起。

伊娃是前两天就去通知过辛起,让她岀外一定小心,尤其近期不要去茶庄。这次去了,辛起在出租屋里哭啼,说她这是困兽,快憋死了。伊娃说:我也快憋死了!辛起说:在我心目中,海姐是多了不起的人呀,无所不能,却怎么她也被叫走了,这么多天不能出来?!伊娃说:是呀,海姐是织网的人,海姐也成了网上的猎物。辛起说:可海姐是好人啊,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好人啊!伊娃说:是好人,但我在想,我们敬佩海姐平日的所作所为,现在倒困惑那有用吗,有意义吗?辛起说:你是说海姐也是失败者?伊娃说:或许多少年后,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众姊妹的召集人,一个曾开办过暂坐茶庄的小老板么。辛起说:呃,呃,那咱们咋办呢?伊娃说:我也不知道。辛起说:咱不如到什么地方散散心去。伊娃说:到什么地方去?我就是为了散心才来的西京,也该回去了吧。辛起又伤感起来,眼泪汪汪,说:你要走了谁还能来和我说说话呀!你要走,把我也带上。伊娃说:'喔,你愿意跟我去圣彼得堡?辛起说:愿意呀,我愿意去,我只和希姐去过一次韩国。伊娃说:那就一块走吧,在那里的吃住我包了。辛起说:你说的是真的?伊娃说:你有没有护照?辛起说:有,我有的。

伊娃就真的买了她和辛起去圣彼得堡的机票。这事伊娃没给任何人说。过了四天,海若还是没回来,羿光和陆以可也没回来,伊娃和辛起就搭出租车去了机场。

那个傍晚,空气越发地恶劣,雾疆弥漫在四周,没有前几日见到的这儿成堆那儿成片,而几乎又成了糊状,在浸泡了这个城,淹没了这个城。烦躁,憋闷,昏沉,无处逃遁,只有受,只有挨,慌乱在里边,恐惧在里边,挣扎在里边。黑暗很快就下来了。塞满在街巷里的汽车全都打亮了前灯尾灯,缓缓移动,感觉是进入了泥石流中。闪过的城墙垛台,楼房的一角,那些道旁的树,电杆,广告牌,戴口罩和没戴口罩来来往往的人,全都模糊不清,又支离破碎。过了护城河岸,过了朱雀高架桥,过了丰阳隧道,不知什么地方有了呐喊声,呻吟声,时断肘续。那不是呐喊和呻吟,是有人在唱秦腔。伊娃一直趴在车窗往外看,她看到一蓬一蓬花,知道驶进了南环路。南环路是这个城打造的一条花街,十几里长道两旁都是玫瑰、月季、藉薇。这些花在雾疆和黑夜里已经不那么招摇,汽车照过去,该黑的都被黑遮蔽了,该亮的依然明亮。白的绚白,黄的佛黄,红的简直像血。辛起说:还有这条花街?!伊娃说:是啊。突然泪流满面。辛起说:你怎么哭了?伊娃说:活佛还没有来,海姐还没有回来,羿老师也不在,我就这样离开这个城了?辛起无言以对。伊娃说:唉,西京不是我的西京,我是该离开了。辛起说:我早就说过,你不该从圣彼得堡来这里。伊娃说:这我倒不后悔,你不是从乡下也来到城里吗?辛起说:你来正遇着雾謹大的时候,再过半个月,或者二十天,风就多起来,雾霾就少了,天一热就没了。却又说:你是在说我吗,说我是蚊虫吗,城里有腥,我也到城里来了?伊娃却喃喃道:我只说来这里了有新收获,没想丢失了许多倒要回去了。辛起说:丢失了,你丢失了东西?伊娃却再没有说话,抱住了辛起,已经抽搐了。

在抽搐中,伊娃醒来,屋子里空空荡荡,窗外有烟囱在冒烟,烟升到高空中成了云。正飞过一架飞机。

2018年8月21日初稿完

2019年2月8日二稿完

2019年6月12日三稿完

2019年9月10日四稿完

责任编辑孔令燕

《暂坐》后记

在我七十岁前,《暂坐》可能是最后一部长篇小说。酷暑才过,书稿刚完。字数是二十一万吧,整整写了两年,这比以往的任何一部书都写得慢,以往的书稿多是写两遍,它写了四遍。年纪大了,爱弹嫌,弹嫌别人,更弹嫌自己,总觉得这样写着不行,那样写着欠妥,越是时间不够用,越是浪费时间。

《暂坐》写城里事,其中的城名和街巷名都是在西安。在西安已经生活了四十多年,对它的熟悉,如在我家里,从客厅到厨房,由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无论多少拐角和门窗,黑夜中也岀入自由。但似乎写它的小说不多,许多人认为,我是乡村题材的作家,其实现在的小说哪能非城即乡,新世纪以来,城乡都交织在一起,人不是两地人了,城乡也成了我们身份的一个分布的两面。

突然想写《暂坐》,缘于我楼的那个茶庄搬走了。茶庄在的那些年,我每日两次都在那里喝茶,一次是午饭前,一次是晚饭后。喝到了好茶就只能再好不能将就,我已经被培养成喝茶贵族了,茶庄却搬走了。人在身体好的时候并不觉得还有呼吸,一旦病了,才知道呼吸的重要,且一呼一吸是那样的紧迫,一刻不停。

茶庄在卖着全城最好的茶,老板竟是一位女的,人长得漂亮,但从不施粉黛,装束和打扮也都很中性。我是从那时候,醒悟了雌雄同体性的人往往是人中之凤。她还有一大群的闺蜜,个个优游自尊,仪态高贵,我曾经纳闷:为什么男的没有,女的则有闺蜜呢,而且她的闺蜜还那么多?后来我也是醒悟了,女的比男的有更多的心事,无论多么了不起的女的,她们都需要倾诉,闺蜜就是来做倾诉的。那些闺蜜们隔三岔五地来到茶庄聚会,那是非常热闹和华丽的场面。这如一个模特在街上走,或许有人回头看,而十多个模特列队在街上走,那就满街注目。我是在茶庄看见了她和她的闺蜜,她们的美艳带着火焰令你怯于走近,走近了,她们的笑声和连珠的妙语,又使你无法接应。她们活力充满,享受时尚,不愿羁绊,永远自我。简直是,你有多高的山,她们就有多深的沟,你有云,云中有多少鸟,她们就有水,水中就有多少鱼。她们是_个世界。

现在,茶庄搬走了,不知是因经济下滑,又强有力地反腐,作为奢侈品的高档茶已越来越难卖了,还是房租太贵,员工的工资一再上涨,经营再也无法为继?而留我的只是叹息,看茶碗在渴着,看蜡烛要烧死。

她们有太多的故事,但故事并不就是《暂坐》的文本。在《暂坐》里,以一个生病住院直到离世的夏自花为线索,铺设了十多个女子的关系,她们各自的关系,和他人的关系,相互间的关系,与社会的关系,在关系的脉络里寻找着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正如一段古文所写:“墙东一隙地,可二亩许,诛茅夷险,缭以垣,垣内杂种榆柳,夹桃花其中”。这是她们的生存状态,亦是精神状态。而菟丝女萝蔓延横生,日光漏叶莹如琉璃,叙述以气流布,凝聚为精则是结构之处。其中更有着陆以可的再生人父亲岀现的奇异,有着冯迎幽灵萦绕的迷丽,使这人间的人确实有了两种:人类和非人类。也时空转换着,一切都有了起伏不定黑白无常的想象可能。

《暂坐》中仍还是日子的泼烦琐碎,这是我一贯的小说作法,不同的是这次人物更多在说话。话有开会的,有报告的,有交代和叮咛,有诉说和争论,再就是说是非。众生说话即是俗世,就有了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观的是大千世界中一切内外所有的诸声,而我们,则如《妙法莲华经》所言:虽未得天耳,以父母所生常耳总也听得,起码无数种人声,闻悉所解。

《暂坐》里虽然没有“我”,我就在茶庄之上,如燕不离人又不在人中,巢筑屋梁,万象在下。听那众姊妹在说自己的事,说别人的事,说社会上的事,说别人在说她们的事,风雨冰雪,阴晴寒暑,吃喝拉撒,柴米油盐,生死离别,喜怒哀乐。明白了凡是生活,便是生死离别的周而复始地受苦,在随着时空流转过程的善恶行为来感受种种环境和生命的果报。也明白了有众生始有宇宙,众生之相即是文学,写出了这众生相,必然会产生对这个世界的“识”,“识”亦便是文学中的意义、哲理和诗性。

在写这些说话的时候,你怎么说,我怎么说,你一句,我。句,平铺直叙地下来,确实是有些笨了,没有着那些刻意变异和荒诞,没有着那些华丽的装饰和渲染,可能会有人翻读上几页便背过身去。但我偏要这样叙述的。在这个年代,没有大的视野,没有现代主义的意识,小说已难以写下去。这道理每个作家都懂,并且在很长时间里,我们都在让自己由土变洋,变得更现实主义。可越是了解着现实主义就越了解着超现实主义,越是了解着超现实主义也越是了解着现实主义。现实主义是文学的长河,在这条长河上有上游中游下游,以及湾、滩、潭、峡谷和渡口。超现实主义是生沽迷茫、怀疑、叛逆、挣脱的文学表现,这种迷茫、怀疑、叛逆、挣脱是身处时代的社会的环境的原因,更是生命的,生命青春阶段的原因。处理这些说话,一尽地平稳、笨着、憨着、涩着,拿捏得住,我觉得更显得肯定和有力量,也更能保持它长久的味道。尽力地去汲取一切超现实主义的元素,丰富自己,加强自己,来从事适合了国情和自况的写作。视野决定着器量,器量大了怎么着都从容。

写过那么多的小说,总要一部和一部不同。风格不是重复,支撑的只有风骨。《暂坐》就试着来做撑竿跳,能跳高一厘米就一厘米。它的突破每每以失败为标志,俄国的那个巴捷耶娃似乎从没有见好就收。

齐白石在他晚年的绘画中,落款总是要写上八十几岁或九十几岁,这是一种释然,还是一种炫耀?而《暂坐》之所以敢纯写一群女的,实在是我不自信使然。写作中,常常不是我在写她们,是她们在写我,这种矛盾和分裂随处可见。写到了最后,困扰我的是,这些女人是最会恋爱的,为什么她们都是不结婚或离异后不再结婚?世上的事千变万化而情感是不会变的吗,还是如看到的那句话:别说我爱你,你爱我,咱们只是都饿了。我就这么疑惑着,犹如这个城市在整个冬季和春季所弥漫的雾霾,满天空都是个谜团。

20191013中秋夜责任编辑孔令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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