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玫刚要叫老公,付鑫就先开了口。
“哟,没想到我们小区还住着这么漂亮的仙女呀。而且,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呀?”
肖玫微微笑了笑,刚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就被付鑫的话堵住了嘴。
“噢,我想起来了,一定是在我的梦里!”
看到付鑫一副讨好的嘴脸,肖玫的心凉了。
她本想给付鑫一个惊喜,本想用自己的努力,让付鑫回心转意,本想通过自己的付出,让一切回到从前。
可是就在付鑫一副谄媚的样子跟自己搭讪的时候,这些想法全部成了扎进肖玫心里的刀子。
她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到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当初,不管是结婚时候的一贫如洗,还是后来的忍痛洗肉,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犹豫,也从来没有衡量过是否值得。
现在,真的应该好好衡量一下了。
好在今天出门的时候戴了墨镜,这些复杂的情绪都被隐藏在了墨镜之下。
而付鑫现在急于讨好肖玫,也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头。
看肖玫没有回答,也没有急着要走,付鑫以为机会来了。
“不知道仙女姐姐可否赏脸,加个好友呀?”
他拿出了自己的名片,不怀好意地递给了肖玫。
肖玫强颜欢笑地接过了名片,但是心里的痛让她再也没办法演下去了,于是拿了名片就假装优雅地离开了。
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开了间房。
看着镜子里漂亮的自己,肖玫冷笑着,她满以为今天会是开心的一天,没想到,现在有家不能回。
不用名片,付鑫的微信她烂熟于心。
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熟练地输入付鑫的微信号,对方很快就通过了好友验证。
接下来的几天,肖玫躲在宾馆里,通过微信和付鑫聊天。
相谈甚欢。
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肖玫冷笑了一声。
已经五天没有和付鑫联系了,他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肖玫主动打了过去。
“喂,老公,我可不可以回我妈那儿住几天啊?”
没有问肖玫在哪儿,也没有问为什么,付鑫急急忙忙地回答,甚至声音里还有一丝喜悦。
“行行行,你去吧。我忙着呢,先挂了!”
手机传来忙音的同时,微信来了消息。
“明天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餐?”
当真,急不可耐……
5
约定了时间。
假装问了地址。
肖玫如约而至。
“来来来,不用换鞋了,快请进,快请进!”
付鑫的殷勤肖玫是见过的,见怪不怪,只是这份殷勤,早就已经不会用在自己身上了。
肖玫环顾了一下整栋别墅,收拾得倒也干净,看来这个家也没有那么需要自己。
看到肖玫在打量别墅,付鑫立刻解释:“这里就我一个人住,房间有点儿乱,你先随便坐会儿。我去做饭,马上就好!”
肖玫笑着点头。
看着付鑫忙活的身影,坐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身份却是一个访客。
家里没有太大改变,唯一的改变,就是少了自己的东西。
趁着付鑫忙里忙外,肖玫在屋子里转了转。
她首先来到了卧室,发现卧室里自己的衣服、被子全部不见了。
蹲下来看了看床底,原来自己刚走,它们就被丢在了床底下。
如果不是她有意检查,恐怕一个初到此地的陌生人是不会翻看床底下的吧,肖玫皱了皱眉,起身出了卧室。
走到洗漱台前,她拉开了自己平时放化妆品的抽屉。
空空如也……
里面孤独地躺着付鑫的洗面奶和刮胡刀,自己的化妆品全部消失了,台面上也是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有过女主人的样子。
肖玫的眉心紧锁,最后的一点儿希望,也如同开水里的气泡,升腾到顶端,“砰”的一下子就破掉了。
“随便炒了几个菜,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肖玫刚坐回餐桌旁,付鑫就殷勤地将饭菜端了上来。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只可惜……她是用另外一个人的身份享受到的。
付鑫可能是太兴奋了,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肖玫的异样。
“欸,对了,我还专门给咱俩买了瓶酒。”
他一边打开酒瓶塞,一边给两个杯子都斟满了酒,接着坏笑着问肖玫:“你今天,应该方便的吧?”
席间,付鑫一个劲儿地给肖玫夹菜,一瞬间让肖玫想起了他们刚搬到别墅的时候,多次发生在这张餐桌上的场景。
只是现在,付鑫心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了。
趁着给付鑫倒酒的机会,肖玫将麻醉药放进了付鑫的杯子里。
有了麻醉药的作用,付鑫很快就醉倒在了餐桌上。
肖玫的手伸进包里,慢慢拿出了妖艳女人送给自己的瓶子,起身,走到了付鑫的身旁。
只要这瓶美容液滴在付鑫的身上,他立刻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他欠自己的一切就都还上了。
随着瓶子慢慢地倾斜,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般闪现在肖玫的脑海中。
一起吃苦受累。
一起搬进新家。
一起炒菜做饭。
一起吃饭夹菜……
一滴泪顺着肖玫精致的脸颊流下,缓缓地滴落在了付鑫的脸上。
砰!
肖玫将瓶子扔进了垃圾桶,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家。
最终,她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当初,那么她选择放过彼此。
毛笔
胭脂易褪,琉璃易碎,这世间最美好的物事,合该死在它最美好的时候……
1
“萧老板还是宝刀不老啊!”
零碎儿跟着一帮龙套刚下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从后台帘缝里盯着前台的花团锦簇。台上正演到贵妃嗅花,富丽堂皇的牡丹花里,师父那张脸端的是人比花娇,她俯身,她翻袖,身形一转,卧鱼之势已成,又是一番仪态万千的景象,台下叫好声轰然四起。
师父是有这个资本的,梨园这行谁人不知,庆喜班不过是个坤班;早年间为了天桥下那一亩三分地的地盘,甚至和杂耍班子打过架;是什么时候从西城口袋底胡同,一直唱到了今天大栅栏广德楼的大班,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是师父小胭脂撑起了庆喜班的一片天。
只不过当年的小胭脂,如今的萧老板,快要撑不住这天了。
人心贪鲜,再好的颜色,看多了也就不觉得神往,更何况师父老了……
油彩够厚重,但已经盖不住她眼角的皱纹,身段依旧是曼妙的,但配上那张不新鲜的略带沧桑的脸,看客早就腻了……
加上,她还迟迟不肯让我这个徒弟上台……
我笑,不过怕我这琉璃太夺目,抢了她这褪色胭脂的风头,可她又能压我到几时?
2
我拢拢袖子,裙门的大红贴金彩绣蟒被盖了起来,同样的彩裙、彩鞋,台上的师父一出场便是光彩夺目,而我的却是失了些颜色。绣蟒的金线大概是掺杂了些棉线进去,蟒的皮毛就失了光泽,眼睛失了灵气,呆呆的像是混入珍珠的鱼眼珠子。
不能要求更多了,终归是替场,上不了台的时候,我连零碎儿他们这群跑龙套的都不如,可我不急。
有人比我更急。
广德楼门口的水牌,好阵子都没能挂出“客满”了。
班头最近已经少去了百乐门,甚至又回去了八大胡同,抽成和油水大概少了一半不止。
管事的老胡头忙进忙出,京城坤班不多,他去各家都磨了一遍嘴皮子。
对家大喜班的《贵妃醉酒》已经紧锣密鼓地安排上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踢的是庆喜班萧老板的场子。
师父的戏,已经到了尾声。
台上的贵妃唱着“这才是酒入愁肠人已醉,平白诓架为何情!”
哀怨的贵妃看透了人心易变,师父却还在自欺欺人。
师父下了戏,难掩疲色。我照例殷勤地上前帮她卸妆,师父亲手将沉甸甸的凤头冠取了下来,点翠的羽毛闪闪有光。
这是师父最红的时候,西城的大户袁四爷送的头面,工期就整整排了一年。头面送来时,整个广德楼都蓬荜生辉,这是师父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从坤班花旦小胭脂跃升为庆喜班萧老板的登天梯。
整套的头面都下了,勒头的布带亦取下,吊起的眉眼无力地耷拉下来,师父整个人都蔫蔫的,仿佛失了精魂。
我送上罗汉果泡的水,她润了嗓子,瘫在椅子上,没了贵妃的仪态万千,像是被抽了骨的烂泥,就那么睡了过去。
我仔仔细细地收好头面,班头就踅了进来,看脸色,今天的座儿怕是卖得不太好。
他是来找我的,庆喜班需要新鲜的脸来留客。
我笑,施施然起身,我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3
第二天,广德楼的水牌上,换上了我的名字。
后台,我换上了原本师父那身气势夺人的彩裙,装扮上了那一套闪闪发光的点翠头面,一亮相,便是满堂彩。
当然,师父暗地里是咬碎了一口银牙,可她拦不住,拦不住世人喜新厌旧,拦不住世人追名逐利,更拦不住准备了十年、时时刻刻想要替代她的我。
“师父,您放心,有我在,庆喜班总有您一口饭吃!”
我可不是没良心的人,大度得很。
可师父显然不这么想,她的不甘心是显而易见的。
她百般挑剔着我,挑剔着我的戏。
闲适喜悦到烦闷怨愤,四平调怎可没有起落比照?
过桥时接扇叉腰,翻袖亮相,动作怎可不利落?
醉酒时贵妃凤目要带怨,要含嗔,我这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失了风情,都成了罪过。
这些,我都坦然受了。
贵时教人,那是不吝赐教。
落魄时指点,这话里话外的,多少就带了点儿酸……
她不过是不甘心就这么退出舞台而已,我和她计较什么?
我没想到的是,师父为了上台,竟然会做到那种地步!
已是11月的天,师父夜半拢着件薄薄的衫子就去了班头的屋,也不知一向眼高于顶的师父是怎么忍受班头那一身臊哄的味儿的,我只知道,班头把她赶出了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还当你是袁四爷捧着的腕儿呢,硌硬我,没有我养着,你连八大胡同的窑姐都不如。”
师父被推倒在四合院的银杏树下,斑驳的光影笼下来,她像是冬季里来不及飞回南方的燕子,在风里孤立无援。
可她回头看到我时,收起了一脸的仓皇,肩背都挺得直直的,像只高傲的丹顶鹤,就那么目中无人地走了过去。
4
接连下来的好几天,都未曾见到师父,再见到她时,是晌间。我正在院子当中晒暖,零碎儿在旁边呼呼喝喝地练功,师父贴着院墙的阴处过来,带着一个男人,防贼似的揣着件物事,拐进了屋。
零碎儿伸长了脖子看,花枪耍得心不在焉,差点戳着了自己。
“琉璃、琉璃,你师父给你找师丈了?”
“呸,说什么呢?离我远着点儿,别挑破了我新做的衣服!”
我啐他,将新做的缎面绣花袄子裹了裹,袄子里面缝的是从天津港舶来的洋货鸭绒,领口一圈狐狸毛,轻巧绵软。方才瞥了一眼,师父身上的褂子还是去年冬里那身,怕是不够暖的。
我起身,看了眼院里晾晒的一件袄子,那是我秋里趁衣服铺子打折的时节用旧棉衣翻新的,暖还是暖的,就是样式土了些,厚重了些,我现在是用不上了,但送给师父,刚刚好。
我拎着袄子进了师父的屋。
光线不太好,又阴冷,屋里的两个人仿似见了活鬼。师父板着脸快速地将手里还在滴着油彩的毛笔藏在身后,仅有的一丝光线从半搭的窗缝探进来,照在男人的脸上。
他的脸只勾了一半,左右分开,画好的半边脸,轮廓分明,眼神澄澈,像是江南水边尚未长开的少年,让人神往……
而未画的另外半边脸,眼角向下,浑浊的目光暮气沉沉,深深的法令纹包着嘴角,和我眼神相遇的瞬间,他低了头,嗓音喑哑:“是小琉璃吧,这么大了!”
我惊得袄子掉在地上,这个男人我认识,师父的义兄,我的师伯。当年长坂坡的赵云是多少北平女儿的春闺梦里人,后来倒了嗓子,跟着烟鬼师公在逍遥馆里做清扫,竟然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德行。
我后退几步,绊倒在门槛上。师父抓着我的衣领子,一把把我揪到门外,我有些心疼那一圈狐狸毛,师父的神色又惊又怒,她压低了声音,泼辣而狠厉。
“把你看到的都给我忘了,说出去,小心我给你眼珠子挖出来!”
她摔门进了屋,“哐哐”两声,插死了门闩。
师父一直自认是个体面人,从不见她急赤白脸的样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5
晚上登台,我有了答案。
花园里,贵妃不快,水袖翻飞,我做着恼怒状,呼喝宫女,高力士上台,我和他一对脸,惊得差点儿站不稳台步。高力士一个抬手,稳稳地扶住了我。
是师伯,少年的师伯,俊朗到不敢认的师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姿板正矫健,一亮嗓,我甚至听到台下贵妇小姐们已经开始兴奋地打听他是谁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电光石火间,我想起白日里师父反常的怒气,还有手里那支滴着油彩的毛笔。
我心不在焉地唱完,匆匆地下台。师父就等在台下,眼睛越过我,直直地盯着我身后的师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过去,拉起“少年”的手,眼神充满着狂喜,和决绝!
是的,是决绝,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天下了戏之后,后院格外热闹。已是半夜,兴奋得睡不着的班头,从师伯下了台就拉着他的手不放,陈年往事里叙着旧情,二两白酒下肚,拉拉杂杂又说了一堆未来展望,热情得好似八大胡同的老鸨子。
等班头离去时,已是后半夜。师父面色平静地端来一盆水,放下,自己就退到一边。师伯端坐在镜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少年脸,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出来。
哭声很压抑,在冬夜里听得有些惊心。我从门缝里看着他一点点地清洗着,像是妖精蜕去了画皮,油彩遮盖下的那张脸,一点点地沟壑纵横起来。
而师父就像是失了魂的木偶,木木地站着,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
我看得心底发寒,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屋。
次日一早,师伯死了,一张脸似乎比昨日我见到他时又老了几分。好在师伯临死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点儿心愿得成的满足。
班头骂骂咧咧,喊着零碎儿一帮子人,随便找了条草席将师伯裹了,扔到了郊区的乱葬岗。
自始至终,师父没有出房门,她魔怔了一般,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毛笔。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那支笔有何妙用。
6
后台化妆间,我勒好了头,仔细地贴片子。师父径自坐到旁边,一样有条不紊地开始梳大头。
原本有些哄闹的化妆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偶尔零碎儿们的花枪会碰到一下,“叮”的一声,惊得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师父八风不动,我心下忐忑。
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师父拿出了那支笔。
笔上脸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师父的脸,有了变化。
依旧还是那个长相,但就是看着更加好看了,明艳了,让人挪不开眼……
勾眼的时候,她朝我瞥了一眼,一双眼里潋滟有光。此刻的师父,不,是贵妃,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倾国倾城。
我颓然地放下了笔。
和风华最盛时的萧老板比,我输了。
楼前的水牌又换上了师父的名字,看客们念旧者有之,好奇者有之,零零散散而来,一场戏罢,萧老板的名字又成为看客们新一轮的谈资。
一传十,十传百,说的都是那复出的萧老板如何艳惊四座,如何雍容华贵!
东山再起已不能形容师父如今的行情,她像是北平城冬日里呼啸的风,劈头盖脸而来。广德楼天天客满,一票难求,万人追捧的萧老板正是那开得如火如荼的牡丹,富丽堂皇得让人迷了眼,失了心。
我又坐回了后台等待,一场戏的时间略有些长了,板凳又太冷,我有些坐不住。
我开始焦躁,连带领口的狐狸毛也遭了殃,被我扯得七零八落。我要去找针线,缝起来,缝得完好如初。
我到处翻找,后台太乱,我翻得心浮气躁,妆台的边边角角都被我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依旧无果。
会在哪儿呢?
“你在找你师父的毛笔吧?”
零碎儿像鬼魂一样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一惊,矢口否认。
“我找毛笔做什么?我找的是针线!”
零碎儿不说话,笑着看我,一双眼里全是了然的神色,我急了。
“我现在又不上台,我又不勾脸,我找毛笔做什么?”
“啧啧!装!”零碎儿不以为然,他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你以前很能沉住气的!”
他把花生嚼得嗄嘣嗄嘣地响,我听得心烦,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一把花生,扔了他满头满脸。
“你一个死跑龙套的,你懂什么?”
“你都等了十年了,怎得这次就慌了呢?”零碎儿不急不恼,猴上一把凳子,像个天桥算命的,字字句句说进了我的心里。
我原本以为我是不动声色的,不想在众人眼里早着了痕迹。
我恨恨地盯着他,脸热辣辣的:“尝过那龙髓凤胆,谁还能回去咽得下糠!”
他摇摇头,晃晃悠悠地站起,等要溜到门边时,他回头。
“琉璃啊,你师父是个戏疯子,她能为了戏去死,你能吗?”
我能吗?我扪心自问。
“你等等她吧!”零碎儿叹息着走远,身影有些萧索。
7
看客们不会等我,他们谁也不会等,我也不能等。
毛笔藏得隐秘,谁能想到,一个戏子的床头,竟还装了暗格,依旧被我翻到了。
师父并不慌张,她径自找到了我。
“交出来!”师父的音调意外地平平的、木木的,仿似她让我拿出的是一件不要的旧袄子一般。
没了毛笔的妆容,师父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黯淡,而我依旧是年轻鲜亮的。她凭什么和我比?她凭什么就这么把我踩在脚底?
我不怕她,她唯一的筹码都在我的手里,我怕她什么?
“不过一支勾脸的毛笔,师父也忒小气了些!”我轻描淡写。
她看着我,神情凄楚。
“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师父累了般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她看着我,重起话头,我想起来,她在说那个烟鬼师公。
“毛笔是当年他从一个天桥杂耍师傅手里得的,杂耍师傅那时候刚四十出头,可他耍不动了,没人捧场。他不得已用了毛笔,三个月,人就没了!”
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她在吓我。
师父平静地看着我,幽幽地继续道:“我师父临走,用了一回,半出《定军山》没唱完,他就死了!
“我师兄,你见过的,就上回。”她喝掉冷茶,许是太冷,她的手哆嗦了一下。
“对戏,他比我更疯,也比我更痴,可惜倒了嗓子,再不能唱了。他说这些年,他都是死的,唯独那晚,他活了!”
师父的眼里有泪,我想起那晚师伯压抑的哭声和临死时微笑的表情,悚然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当他不知道毛笔的玄妙,但它要命,可师兄就是那么做了,”师父看着我,“他只想死在台上,我懂他,我不想死,可我更怕没有魂儿地活着……”
师父站起身,步步向我走来,像是索命的鬼。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你把毛笔给我,等等我,等我死。”
她的神情是恳切的,眼神却像失火一般灼灼地燃烧着,我能信她吗?
可是由不得我迟疑了。
猝不及防地,师父冲了过来,第一次看她像个泼妇一样。她撕扯着我的衣服,揪着我的头发,手背被她抓出长长的一条抓痕。我被她推倒在桌边,她嘶吼着,哭着乞求:“还给我,还给我!”
我奋力抓起凳子向她砸去。
师父晃了一晃,眼角、口鼻都流出血来,我惊得连连后退。
可师父已经疯了,她双眼赤红地扑了上来,我逃出门去。她跑到院子里,晾晒的戏衣被风卷起,眯了她的眼,她愣住,满目怆然,十分可怜。
8
我还是拿出了那支毛笔,看起来平淡无奇,下笔却另有玄妙。
我帮师父勾着脸,一笔一笔地还原着贵妃的美貌。
锣响,戏开,贵妃踩着云步款款而来……
三杯酒过,贵妃醉卧牡丹花丛,一双美目缓缓合上,她醉了。
掌声雷动,金箔的华彩铺天盖地,师父静静地躺在一地璀璨里,我奔上台,她笑得惊心动魄。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胭脂易褪,琉璃易碎,这世间最美好的物事,合该死在它最美好的时候!”
我收起了毛笔,藏在我床头的暗格里,下次用到它,该是我在舞台上最盛大的时候。
电话亭
刺耳的铃声响起时,他以为是幻觉,可抬眼看到那座亮得刺眼的电话亭时,他笑了……
1
男人真的很讨厌那条小巷,尤其是晚上,漆黑一片,半点光线也无,遮天蔽日的树荫张牙舞爪地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像是嘲笑,像是讥讽,又像是怪兽吞噬食物前满足的叹息。
是的,这条巷子,就是一只巨大的怪兽。
一年前,在这条巷子的深处,男人的妻子被“吞噬”其中。男人妻子的父母,抹干净眼泪,决绝地带着女儿的骨灰走人,留下男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还有一群突然多出来的兄弟。
这群兄弟对男人照顾有加,他们拖着男人出去打牌、喝酒、唱歌。酒足饭饱之际,他们还会安慰男人,打着嗝恭喜男人:“兄弟,升官发财死老婆,你这一下子就占了两样,可真是幸运!”
男人恍惚中,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玩得再晚,喝得再烂,也不会被关在门外,不会有人骂他,用东西摔他,大半夜吵得他头疼,除了心里像房子一样有些空荡荡的,其余的一切,很完美。所以,可能这真的是一种幸运吧?
可这幸运的时限也未免短了些,不到一年,男人的落魄,堪比雪崩。
酗酒、打架、滥赌、巨额欠款……被踹出家门的那一刻,是伴随着无数劈头盖脸的拳脚一起的,男人只能狼狈地缩成一团,躲在那条同样被扔出来的散发着馊味的被子后面。可那条被子太破了,遮挡不住拳脚,同样也遮挡不住左邻右舍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男人只能像只误入繁华街道的耗子,慌张地、惊恐地、不辨方向地冲入他最讨厌的小巷子里,他最恐惧的怪兽的肚子里。
去他妈的幸运!
男人骂骂咧咧地将手中的酒瓶扔出去,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让人心惊的意味。他抹了抹嘴角,有些木木地疼,还有些冷。他蜷缩在地上,久违地想起了妻子,想起来她曾经骂他:“喝吧,喝死最好,死在路边没人理!”
这个女人骂起人来,可真是狠呢!
男人却笑了,因为他又想起来,妻子每次骂这句话的时候,都在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脸,动作有些粗鲁地给他把一身酒气熏天的衣服扒下来,然后再骂骂咧咧地小巴掌抽他,扶他睡觉,自己跑去洗手间,继续骂骂咧咧地洗衣服……
男人突然很想很想很想妻子,他想,如果他注定也要死在这条巷子里,那么,他想离妻子近一点儿。
他踉踉跄跄地走入了小巷深处。
夜沉静得像一具深埋地下的棺材,男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夹杂着啜泣。他在妻子最后的地方,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我好想你,老婆……”
男人痛哭失声,他想念过往和妻子的一切,他诅咒这黑不见底的巷子,他悔恨着如果当初……
刺耳的铃声响起时,男人正哭得昏天暗地,他以为是幻觉,可抬眼看到那座亮得刺眼的电话亭时,他笑了,这绝对是梦,进了怪兽的肚子,只能被胃液腐蚀、腐烂,怎么可能出现一盏灯?
既然是梦,不管是自暴自弃,还是无所畏惧,男人决定遵循本能,试着向光而行。
男人大踏步走进了电话亭。
男人接起了电话。
男人听到那边柔软的一声呼唤。
“老公,你回来吧,我等着你。”
男人如遭雷击……
那声音仿若蛊惑。
“按下你想回来的时间数字,我会在时间那边等你!”
男人的手停止了犹豫,他按了下去,一年之前的那个时间,妻子遇害的那个夜晚,他要挽回他人生最珍贵的部分。
2
不是梦!
妻子在厨房忙碌着,油烟里的身影,让男人觉得略微不真实,可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没能让他克制住自己。他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妻子,把头埋进了妻子温暖的颈窝,油烟味夹杂着妻子身上廉价洗衣液的味道,让他着迷。
“发什么神经啊?”
男人被推开,紧接着手里一沉,妻子嗔怒着把刚盛出来的菜塞在他的手里,语气有些烦躁,表情并不温柔,然而整个人鲜活极了。而男人觉得快活极了,这不是梦,这是他触手可及的新的人生。
“吃饭,傻笑什么?”
“你真可爱!”
妻子粗鲁地敲着碗碟,男人看着觉得十分可爱,他想着也就那么说了。妻子明显愣了愣,男人看着这个骂起人来不喘气的女人红了脸,他想抱着她,告诉她他有多么想她,以及他会对她加倍地好,他们不会再吵架,这样妻子就不会生气摔门而去,不会走入那条黑漆漆的巷子,更不会因此被巷子吞噬。
直至门被敲响的那一刻……
说敲其实是不对的,确切地说,是门被擂得震天响,追债人的污言秽语随即而来。
“给老子开门,欠老子的钱什么时候还?”
“别装死,死扑街!”
“敢不还钱,老子弄死你……”
男人的心紧绷起来,妻子的脸再次红了,她怒气冲冲地站起来,然而下一刻,男人紧紧地抱住了她,几乎是嘶吼出声:“不要走!”
妻子愣了一瞬,开始挣扎,男人的反常也依旧不能抵消日积月累的失望。
男人几乎语无伦次:“老婆,不要走,我会努力赚钱,我会好好过日子,请你,不,求你再信我一次!求你!”
男人声泪俱下,咚地跪下,死死地抱着妻子的腿。他要把妻子留下来,无论用哪种方法,用一个溺水的人对一根稻草的执着……
可是门依旧被破开了,一桶红漆扑面而来,稻草岌岌可危。男人顾不得了,他冲进厨房,拿起菜刀,目眦欲裂地冲向那伙意图把他的新人生釜底抽薪的流氓混混……
这次,换成妻子拦腰死死地抱着他。
混混们轰然逃散。
男人脱力,半瘫半跪在地上,抱着妻子,他不断地忏悔,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妻子震惊的目光中,他拿出菜刀剁下了自己的一根手指,他信誓旦旦地对着妻子起誓。
“从今以后,再不负你!”
妻子最终在泪流满面中抱住了他,骂骂咧咧地给男人包扎着伤口,谁也没有离开家,男人真的挽回了一切,男人哭着哭着就笑了,为新的人生。
浪子回头金不换。
3
回头的路却走得颇为艰难,债务金额很大,男人根本借不到钱,没有人愿意把钱借给一个长期酗酒赌博的人,而妻子拼着和娘家人断绝关系的决绝,借来了最后一笔钱。两个孤家寡人抱在一起,汲取彼此些许的微温,一步步艰难地走过寒冬,男人看到妻子越来越多的笑脸,想着她永远都不知道是自己回来挽回了一切,他的心底有种隐隐的骄傲。
可男人不能把这种骄傲说出来。
原因无他,男人的工作有些磕磕绊绊。他并没有一技之长,大钱他是赚不来的,他能从事的工种十分有限,他能选择的,也只有从最苦最累的工作做起。
工地搬砖,一天只有不到100块,工头脾气很暴躁,男人想要休息一下,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男人觉得他能忍住没有去打架,已经很好了,可是他受不了工地的饭菜那么差,没有酒也就罢了,白开水里都是一股漂白粉的味道。他的意念告诉他要坚持,可是他的身体率先提出了抗议,在一次有惊无险的脚手架失足之后,男人抱着不知道是颓丧还是窃喜的心情回到了家里。妻子意外温柔地安慰着他,没有骂骂咧咧,相反给了他最切实的鼓励,一桌丰盛的好菜,饭桌上,甚至两个人还畅想起等以后日子好过了,要个孩子。
孩子意味着什么,那是希望。男人打起精神,重新找工作,这次是快递员,他觉得自己可以胜任,但也许是新生活的开启,总会安排那么点儿小挫折,男人的工资因为各种小意外的赔付,拿到手时几乎所剩无几,更有一次,他不过在中途看了几分钟双色球的开奖而已,一车快递丢失不见。周围人没能提供任何线索,却都在嘲笑男人工作不够专心,男人恨得咬牙切齿,好不容易按下打架的想法,却再也没有了继续做快递员的勇气。
妻子这次明显有些不满,却按捺了性子,依旧给男人做了一桌好菜。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男人低着头,吃着饭,却味同嚼蜡,他有些恨自己,也有点儿怨妻子。
这些都是为了你,你却毫不知情。
生活一地鸡毛,但依旧在继续,男人似乎从最初对新的人生的各种憧憬中醒了过来。他回想起那晚的种种,他的心里隐隐有些懊悔,懊悔被一时的内疚和悔恨占了上风,不然他当时稍微理智地思考一下,绝对会选一个更好、更容易开始的节点回来。想来想去,男人想得唉声叹气,想得抓心挠肝,他甚至一次次地深夜走回那条巷子,想要找到那座他绝望时灯塔般发光的电话亭。可他发现,电话亭它是在那里,可是无比普通,破旧无用,线也是断的,没有神秘来电,按下按钮不为所动,甚至它都不会亮……
男人开始有些怕看到妻子再次黯淡下来的目光,他随便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工资很低,但亦有妙处。偶尔卡一卡想要进门的人,他能意外地得到一包烟或者一瓶酒,遇到小混混挑衅,还能以正当的名义小小地打一架。下了班还可以和一帮年纪偏大的同事一起喝喝小酒、撸撸串,吹吹牛皮、搓搓小麻将,日子居然意外地轻松惬意起来。
妻子似乎也接受了他的现状,只是再也不提生孩子的打算。
4
意外发生在那晚下班之后。
和平常并无不同,男人和老年同事们搓着小麻将,为了五毛钱的赌资吵了起来。男人心里很郁闷,果然一群老头子,牌盯得是精打细算,抠的那叫个鸡毛蒜皮,没劲得很。男人伸手一推牌,不玩了!
刚起身,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和一群大爷玩个什么劲儿。走,哥们儿咱去棋牌室,打大牌!”
一条花臂随即搂住了男人,男人最熟悉不过,是阿狗,他以前的“朋友”。
男人伸出断指,拒绝:“看到了吗?发过誓的,不去!”
阿狗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你他妈没事儿吧?整得跟演电影似的,打个牌而已,还能要了你的命!你以前不是也很爱打牌吗?”
男人舔了舔嘴唇,依旧摇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可去你大爷的!你他妈不刚从牌桌上下来,别特么在那儿给自己立贞节牌坊。”阿狗使劲儿把男人往怀里一带,凑到男人耳朵边,“最近哥发现了一地儿,都一群蠢货,特好赢,我最近一晚上起码……”阿狗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这个数!”
男人的眼睛跟着那晃动的手掌,感觉有点儿晕,像是被催眠般,他咽了咽口水:“真的假的?”
阿狗一钩男人的脖子,亮了亮另一只手腕上的金表:“看看,昨晚那个蠢货抵押给我的!”
“那……我去看看,提前说好,我不上场!”男人晃了晃头,给自己的坚持暗暗地点了个赞。
棋牌室是以前他常来的那家,换了装修依旧是乌烟瘴气,但丝毫不影响它在男人眼里的样子,熟悉!麻将清脆的撞击声,人群的吆喝声,空气里的烟草味,角落里做摆设的空气净化机……一切都那么熟悉,男人感觉全身都痒痒的!
什么时候上场的,男人已经记不清了,当男人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欠了六万。他再去借筹码,他想要翻盘,可惜庄家不给他机会了,混混们伸着个六六六的手指仿佛在给他叫好。男人有些蒙,他被按在大理石桌面上,触感冰冷,他很慌、很恐惧,不由自主地想起被踹出家门,想起在巷子苟延残喘连野狗都不如,想起他被绝望逼到想要自我了断的境地,想起那声刺耳的电话铃声和那座电话亭……
男人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豪情,既然是赌,那就赌一把大的!赌人生再来一回!
男人冷静沉着地回答:“放我回家,我取钱给你们!”
5
男人推开门,一双血红的眼睛对上妻子狐疑的眼神。
妻子的手上,正在整理两份文件。男人不看也知道,那是妻子早些年给做保险的朋友冲业绩时买的人身意外保险,她和他,每人一份,这个时候,该到续费的时间了。
“你最近怎么回家越来越晚?”妻子有点儿不满地嘟囔,之后突然警觉地抬头,“你怎么一身烟味,你该不会又去赌了吧?”
“没有!”男人死死地盯着文件,眼睛越发红了。
“没有最好,虽然你工作不咋样,但只要不赌,咱们日子总能慢慢好过起来的!”妻子放好文件,起身捶了捶腰,她最近兼职有点儿多,腰背有些吃不消。
“你明晚下班走小巷回来吧,我去接你!”男人突然开口,妻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平时她很少抄近道走那条漆黑的小巷,现在有老公接她,她也可以少走路早回家。
老公是真的改了,我不该怀疑他又去赌的。妻子有些自责地想。
老婆,对不起,不过你相信我、等我,我会再回来补偿你的!男人有些自责地想。
6
巷子还是老样子,傍晚的余晖下依旧透着股森冷的意味。男人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戴上手套,穿上软底鞋,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像幽灵一样融入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他像个极有耐心的猎手,蛰伏着,等着夜再深些,黑再浓些,等着妻子路过这里……
同时他死死地盯着黑暗中根本看不见影子的电话亭,他在虔诚地祈祷着,以他妻子的生命起誓,让他赢这一场豪赌。
很顺利,当黑暗中传来妻子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时,他轻轻地打开了折叠刀。
“噌”的一声,刀子在黑暗中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声响,但,周围太静了,静得呼吸可闻。妻子急促的脚步瞬间停下,并惊恐地发出了一声大喊。
“什么人?!”
女人的声线又尖又响,惊得男人一阵战栗,惊得巷子都仿似醒了一般,巷口甚至隐约传来人声。
他要赌输了吗?
男人有些绝望地看着手中的折叠刀,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绝望,电话亭再一次如灯塔般亮了!
是的,亮了!希望没有抛弃他。
男人几乎不假思索地冲出藏身处,冲到妻子的面前,在妻子惊喜的声音里一刀挥下……
“老公——”
妻子没有喊完的“老公”卡在喉咙里,她的表情很是怪异,那是狂喜到震惊来不及转换的扭曲表情。
妻子倒下了,眼睛瞪得很大,还未扩散的瞳孔里满是惊惧。她直直地盯着男人,男人叹气,他抚上妻子的眼皮。
电话铃声再次乍然响起,男人觉得很是悦耳。
巷口传来的杂乱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可男人知道,他们是来不及抓到他的。
“你等我,等我回来,在最好的时间,和你开始最好的人生!”
男人抬起手,说完他认为最美的情话,充满憧憬地、干劲十足地向着电话亭跑过去。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男人的脚步声和电话的铃声混杂在一起……
近在咫尺……
只需要再一步,他跨进电话亭,拿起电话,拨下数字,他就可以回去一个更好的时间,只是可惜,终究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没能拿到赔偿金呢?不过这个遗憾,也许在未来,他可以弥补……
男人有些遗憾地想着,突然整个人重重地趴在了电话亭前……
该死的软底鞋,是沾上了妻子的血,太滑了吗?
电话铃声戛然而止,灯光瞬间熄灭……
男人有一瞬间的失明,黑暗像是怪兽的巨口,顷刻就要将他吞没。
不,或许他可以借着黑暗逃脱,毕竟,上次他就做到了。
可这次,他没有做到,乱七八糟的光束照得男人无所遁形,他被七手八脚地拖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就差那么一步,那么一步,为什么?”
男人不甘的嘶吼在小巷上空回荡。
小巷依旧静默,黑暗中,似乎又传来刺耳的电话铃声……
雕刻刀
“这把雕刻刀,我想我找到正确用法了。”
1
春夜,天色晦暗不明,市郊最负盛名的雕刻世家罗斯庄园里,正在举行一场雕刻展览。传说雕刻师罗斯有一双神佑的手,如果他愿意,就能赋予作品人类的灵魂。
此刻,喧嚣了一夜的宴会厅人声渐渐低了下去,随着停满庄园门口的车辆次第离去,夜幕裹挟着寂静向庄园笼罩过来。
这是乍暖还寒的季节,夏虫不鸣,微风不响,满园或高大或娇小的石刻雕像沉默不语,静静地在花丛里投下一道道影子。
其中一道人影突然动了动,少女阿宓的身影轻盈地站起来。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挪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踝。随着她的动作,身旁的蔷薇花瓣抖落了一地的露水。她慢慢地移动,听到“刺啦”一声。
阿宓懊恼地看着被花刺扯破的裙子,这是她最喜欢的裙子,管家罗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今晚已经舍弃了她的小皮靴,因为那会发出声音,再失去最心爱的裙子,阿宓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可懊恼归懊恼,她是不会返回庄园后面的闺房去换衣服的。为了今夜的出逃,她已经准备很久了,这一次,她不想和之前一样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