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地拨开蔷薇花丛,会发现那里的围栏多了一个缺口,很矮。为了爬出去,阿宓不得不舍弃一直以来保持的优雅的淑女形象,跪爬下去。等她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还来不及把眯住眼睛的灰尘揉开,她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咦?”
阿宓抬头,并不明朗的月光下,少年的轮廓依旧美好。阿宓来不及囧迫自己的灰头土脸,她又听到了另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阿宓。”
阿宓几乎魂飞天外,出逃失败的愤怒已经盖过了在俊美少年面前失仪的尴尬。
“你怎么在这里?太讨厌了!”她负气地胡乱擦着,灰尘和汗水把她姣好的脸蛋模糊成了大花猫。
管家罗亚拿出一条丝巾,动作轻柔地给阿宓擦着脸:“我来送送客人,小姐是不是在房间里待得闷了?”
当然!
如果是平时,阿宓一定是骄纵任性地喊出来,并且很可能会在这个最宠她的年轻管家面前哭闹哀求一番,直到她那只会对她说教的哥哥罗斯出来,声色俱厉地让她回去。
可今天有外人在,还是个俊美的少年。少女的羞耻心占了上风,她放下以往的刁蛮任性,矜持地一点头,声音又娇又软,透着点儿委屈:“哥哥根本不喜欢我,他只在乎他的雕像。”
“你叫阿宓?你是雕刻师罗斯的妹妹?我是林洛!”一旁的少年有些失礼,但声音里的惊喜冲耳可闻。
“是的,我是阿宓!”
阿宓有些羞涩地低头,开始在意自己破了的裙子,没有穿出门的小羊皮靴子,还有头发上已经被花枝挂得乱七八糟的“发饰”。
林洛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伸出手,彬彬有礼地弯腰。
“很高兴认识你,阿宓小姐!你像天使一样美丽!你像精灵一样可爱!”
阿宓的心里腾起一股莫名的开心,完全掩盖了她出逃失败的坏情绪,她很高兴地伸出手。
我也许能交到第一个朋友了!阿宓这样想,手却被罗亚主动握上。
“罗亚,你在干什么?”
阿宓和林洛显然都有些不知所措,罗亚一笑:“夜深了,请让我送小姐回房休息!”
罗亚的笑容是谦和的,态度是疏离的,林洛有些讪讪。阿宓有些气愤,她用力甩开了罗亚的手,伸手主动握住了林洛不知道要怎么收回去的手。
阿宓有些恶作剧得逞似的向罗亚挑衅一笑,却看到罗亚盯着她和林洛相握的手,目光凶狠。
“罗亚,别忘了,你只是个管家!注意你的分寸!”阿宓终于按捺不住,任性地发着大小姐脾气。
林洛也愣了一愣,立刻有礼貌地放开了阿宓并道别:“能参加罗斯先生的雕像揭幕酒会,我非常开心,希望下次也有这个荣幸。”
林洛像是不想承受罗亚不善的注视一样,转身就想走,罗亚却谦和地躬身一礼:“既然如此,请林洛先生留宿一晚,明天我可以带着你参观罗斯先生更多的作品。”
林洛迟疑:“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当然,您可以拒绝!”罗亚补充道。
“这样很好。”阿宓上前主动拉住林洛,看到罗亚没有再瞪她,阿宓很开心,她就知道,罗亚是最宠她的。
林洛似乎盛情难却,他保持着贵公子的风度:“我的祖父曾经告诉我,不能拒绝别人的好意和热情,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
2
“嗒嗒嗒,嗒嗒嗒!”
阿宓欢快的足音在穹顶极高的走廊里回响着,像是衬托她美丽心情的快乐音符。罗亚目送她被仆人送去沐浴休息,久久不动。
“要不我来做主,让她给你做妻子吧!”
身后传来罗斯的声音,他转动着手里的雕刻刀,刀身反射的光晕打在罗亚垂下的眼眸上。
“借您的雕刻刀一用。”罗亚答非所问。
“对它,你永远都不用说借。”罗斯无所谓地将雕刻刀递给罗亚,罗亚有些嗔怪地看着罗斯。
“先生,您的雕刻刀是雕刻世家百年的荣誉,您对它有些轻慢了!”
“是吗?”罗斯反问,“我倒是觉得,你过于执着了。作为我最杰出的接班人,罗亚,你应该明白,这把雕刻刀是属于你的,我期待着你找到它正确用法的那一天!”
罗斯说完,点了点罗亚的眉心,转身走了。
“阿宓小姐,我只是拿她当妹妹的!”罗亚冲着罗斯的背影,克制地喊道。
罗斯摆了摆手:“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也许吧!”罗亚盯着手里的雕刻刀,目光虔诚得如信徒。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适合在花园里用餐。
罗斯端坐在主位,晨光在他的身上照出光晕,既精致又尊贵;一边服侍的罗亚,彬彬有礼又不失温和。两个人一站一坐,端的是一幅油画版的场景。
这大概就是世家百年传承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气质吧,林洛如是想。
他挺了挺背走了过去,试图融入这主仆二人尊贵的气质中去,一阵“噔噔噔”的小羊皮靴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安静。
“阿宓,注意你的礼仪!”罗斯开口就是训斥,阿宓的表情瞬间委屈起来。
“对于美丽的少女而言,活泼就是她们该有的礼仪!”罗亚微笑着反驳,阿宓即刻阴转晴,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朝着林洛轻盈地行了一礼,转过头轻轻扯了扯罗亚的袖子。
“罗亚,我最爱的裙子昨天刮破了,你要再送给我一条。”
“那是当然,美丽的少女也天生拥有美丽裙子的权利。”罗亚对阿宓的宠溺几乎是无条件的。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是她的丈夫。”
罗斯的话让罗亚给阿宓拿蛋糕的手顿了一顿,阿宓紧张地看了一眼林洛,大声道:“哥哥,罗亚是爸爸!”
罗斯端起红茶的手抖了一下,罗亚失笑:“我觉得哥哥比较合适!”
少女跳了起来,拉起林洛,顺手再拿起一块蛋糕:“林洛,我带你去看哥哥的破石头!”
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罗斯轻笑,“可是,你不打算阻止你的女儿谈恋爱吗?罗亚爸爸!”
“她喜欢就好!”
罗亚的声音几不可闻,罗斯却加重了嘲讽:“她从来没有出过庄园,像一只圈养在笼子里的鸟,你确认让她飞出去,她不会受伤?”
“我会保护好她!”
“你做不到!”
“我能!”
“呵,你对她,执念太过了!”
争执结束在罗斯的嗤笑声中。
“我能!”罗亚又默默地说了一遍。
3
阿宓是真的很开心,她带着林洛几乎走遍了庄园的角角落落,毕竟这么多年,她的活动区域只有这里,再大的庄园也够时间摸个透了。
她先是很有礼貌也很矜持地带着心仪的男孩子看完了哥哥罗斯所有的作品。
之后她开始放松。
她带着林洛去看了她养的小动物,告诉林洛它们的名字,叽叽喳喳地和小动物们介绍林洛,逗得林洛不断发笑。
她给他看了自己生气时会偷偷躲起来的“安全屋”,屋子里面放了好几个惟妙惟肖的蜡像小人,手感细腻温软。她告诉林洛,这些是她匆匆见过一面的“朋友”,朋友们太远不能来访,她不能出庄园,罗亚便把他们做成蜡人陪着她。
“罗亚真的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啊,我哥哥脾气太坏了!”少女有些烦恼地踢了踢石头。
林洛握着她的手,细细地抚摩:“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这个动作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可天真的少女阅历太浅,她被这来自陌生异性近乎表白的赞美扰乱了芳心,她很想用一样的句式回应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男孩子!”鉴于她见过的陌生人实在太少,哥哥罗斯和罗亚亦俊美非常,她想了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孩子!”是的,哥哥太严厉,罗亚太温柔,而林洛,恰到好处,她可真是幸运!
“非常荣幸能成为阿宓小姐唯一的朋友!”林洛眨了眨眼睛,在阿宓的手背留下一吻,带着阿宓的牵挂,离开了。
阿宓变了,这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变化。
之前的阿宓,像只任性的刺猬,在笼子里左冲右突,见人就会扎一下,只是这座庄园里不多的用人惯于沉默,管家罗亚无条件地包容她,哥哥罗斯无条件地对她严厉,她的任性总是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现在的她,满脸的春风得意,满心的爱情幻想,她开始和林洛通信,罗亚看着越来越频繁的信件收发,脸色越来越冷。
敲开阿宓的门,阿宓正在镜子前比画着一套又一套裙子。
“林洛先生又来信了,你哥哥似乎最近并没有雕像要展出。”罗亚克制着。
“和哥哥有什么关系,我和林洛是朋友!”阿宓想到什么,停了下来,“罗亚,你帮我求求哥哥,让他再办一次雕像展可以吗?”
“这样就可以有正当理由邀请林洛先生,你们也可以再次见面了,对吗?”罗亚很直接,语气也有些重。
“罗亚——”阿宓意识到了罗亚的反常,“你是在生气吗?”
不等罗亚回答,任性的大小姐继续说了下去:“罗亚,我喜欢林洛!我要嫁给他!”
“你说什么?”罗亚跳了起来。
阿宓愕然地看着反应过大的罗亚:“罗亚,是你把林洛留下来的,我以为你是支持我的!”
“你是可以和他做朋友,但是,你们不可以结婚!”罗亚几乎喊出来。
阿宓看着眼前的罗亚,这一刻的罗亚,和哥哥罗斯真的很像。
她盯着罗亚,语气里都是失望:“我以为你和哥哥是不同的,结果你们都一样,不许我出门,不许我交朋友,不许我见陌生人……我受够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尖叫,罗亚试图抱住她安慰她,但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呈现出了歇斯底里的一面。
“和林洛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美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不是囚徒!”
罗亚被阿宓不顾一切地推开,力气大到罗亚担心她伤到了自己:“罗亚,林洛告诉过我一句话,不自由,毋宁死!”
斩钉截铁的话从一贯天真烂漫的少女嘴里说出,有种触目惊心的冷意。罗亚惊到甚至失语,初陷爱情的少女一旦陷入偏执和疯狂,就会像扑火的飞蛾,一次次毫不畏惧地赴死。罗亚有些后悔,他早该想到的,在她一次次从未放弃的出逃行动里,他早该察觉的,现在要怎么办?他有些手足无措,也许此时能帮到他的只有罗斯先生了。
“这样也好,让她认清真相,接受,或者毁灭,也免得你执念过深!”
罗亚惊讶于罗斯的轻描淡写:“你的重点是不是有所偏差?”
“从来都没有偏差!”罗斯抬眼看着罗亚,“从她降生的那刻起,你就该知道,我让她做我的妹妹,做罗斯家族的世家小姐,仅仅是因为你!”
“可是只要你愿意,她可以像我一样。”罗亚的语气里有着愤怒,也有着哀求。
“我不愿意!罗亚,你要记住,你是唯一的!”罗斯冷冷地回答。
罗亚像是被他语气的冷漠冻到了,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冲出门去,冲到阿宓的房间。听着里面阿宓伤心的哭诉,搭上门锁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最终他放弃了,瘫倒在门外,毫无仪态可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他说过要保护她的,他能做到!
4
罗亚请求罗斯带着郁郁寡欢的阿宓去了市郊游玩,安排好了一切,他邀请林洛再次来到庄园。
“我希望林洛先生能和阿宓小姐结婚!”罗亚直截了当地提出这次邀约的目的。
“噗!”林洛直接将红茶喷了出来,他震惊到几乎顾不得自己的礼仪,“罗亚先生,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和她相聊甚欢,一见如故,她美丽、高贵,她不比任何女孩子差!”罗亚平静地分析。
“我是喜欢她,但那是另一种喜欢,我想没有人能拒绝她。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我想罗亚先生你能明白的!”林洛有些羞愤。
“那你就不该让她误会!”罗亚不动声色地将雕刻刀拿了出来,他以为会派不上用场的,“如果不是她,你早就不存在了,你知道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林洛猛然想起他曾去过的安全屋,那里有许多惟妙惟肖的蜡像人,他的汗瞬间就湿透了衣背。
“你这个疯子,不,你不可以这么做,”林洛惊慌失措,他失声大叫,“阿宓小姐,阿宓!”
偌大的庄园,回音阵阵,他仓皇失措地逃跑。罗亚冷冷地看着这个男人:“你看,人类就是这么矛盾,不爱她,却忍不住撩拨她,明明欺骗了她,却在关键时刻指望她救你!”
罗亚摩挲着雕刻刀,一步步地接近:“等你消失了,她会慢慢地忘记你!”
“罗亚,你在干什么?”一声尖叫,震碎了罗亚所有的从容。
林洛瞬间冲向他的救命稻草——阿宓。
阿宓一脸的难以置信,她呆愣在原地,依旧不忘将林洛护在身后。
“别慌,罗亚只是在帮你提亲而已!”罗斯笑着,不慌不忙地解释。
阿宓看着惊慌失措的罗亚,恍然大悟,她脸上有按捺不住的幸福笑容,还带着些许羞涩,她问林洛:“阿洛,我是很想嫁给你,你会觉得我不矜持吗?”
罗亚没有回答,从看到罗斯带着阿宓进来的那一刻,他已经不知如何反应,罗斯是故意的,罗亚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阻止林洛。
可是来不及了。
林洛在阿宓说出想嫁给他的那一刻,已经大叫着逃离阿宓的身边:“我不会娶你的,我不会娶一个怪物!”
“怪物?!”阿宓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不是人啊,你是他做出来的蜡像啊,你自己没发现你和别人不一样吗?我对你真的只是好奇,我没有错!”林洛大喊着冲向门外,罗亚紧张地看着阿宓的反应,他已经无暇顾及逃走的林洛,因为他的阿宓已经摇摇欲坠。
她抬起头,眼神无限悲伤,可是她没有眼泪。
她抹了抹脸,撑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她问:“罗亚,我真的是你做的蜡像吗?”
罗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去抱住阿宓,可他很怕,他从来没有在阿宓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空洞、迷茫,带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原来,你真的是爸爸。”阿宓这样说。
5
几天以后,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阿宓死了。
罗亚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罗亚不能想象阿宓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融化的。他努力想要重塑一个阿宓出来,可是再也没有成功过。
想必阿宓是再也不想回到这个地方,她痛恨做一个怪物。
罗斯不以为然,他冷漠地对罗亚说:“不过一个蜡像,你可以再做无数个!”
“我只要阿宓!”罗亚无力地说着。
“我不会让阿宓存在!”罗斯冷冰冰地打断他。
罗亚当然不指望罗斯能说什么安慰的话,事实上,当罗斯带着阿宓回来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罗斯岂止是厌恶阿宓,他是憎恨她!
“她已经成了你的执念,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把她废了!”罗斯像是安慰地抱着罗亚,“你是我的唯一,我对你的感情,不比你对阿宓少半分,你近乎完美。”
罗亚点头,罗亚完全理解。
阿宓想要做个人,可最终,她接受了自己是蜡像的事实,满怀绝望地将自己融化了。
罗亚也很想做个人,甚至想要成为最伟大的雕刻师,所以,罗亚的路,注定和她不同。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罗亚燃起了炉子,他很久没有做蜡像了。
稠密的胶质在缓慢地翻滚,香气飘散开来,整个庄园的雕塑似乎都开始被浸染得温润起来。
罗亚拿起雕刻刀——罗斯借给他很久的刀,他一直都没有还回去,或许,可以不用还了。
罗斯穿戴得异常庄重,他的眼瞳甚至有闪烁的光,他期待地看着罗亚,伸手抱住他。
“我一直期待这一刻的到来,”罗斯握起罗亚的手,将那把雕刻刀靠近自己的胸口,“期待你成为我最完美作品的那一刻!期待你成为真正的雕刻师。”
“这把雕刻刀,我想我找到正确用法了。”罗亚轻声说着,用力地将刀刺入了罗斯的胸口。罗斯笑着倒下去,任凭稠密的胶质将他慢慢地裹挟,下沉,直到消失不见。
罗斯家族从来没有什么神佑的手,他们有的,只是一把充满了主人执念的雕刻刀,代代传承,以向死而生的执念,赋予作品不灭的灵魂。
罗斯庄园的胶香飘了几百个日夜,罗亚耐心地守在炉边,用那把雕刻刀,一点点、一点点地完成了一座蜡像。
蜡像诞生的那天,依旧是风和日丽。他睁开眼睛,黑色的瞳仁里是孩子般的懵懂无邪,他看向面前的罗亚,阳光照射进来,两个人一站一坐,像一幅油画。
罗亚温柔地俯下身,在孩子的耳边轻声说:“罗亚,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我叫罗斯,是你的主人。”
6
庄园里响起久违的人声,罗亚温柔地看着眼前牙牙学语的孩子。他会在这个庄园里长大,会继承他的雕刻手艺,会成为闻名于世的雕刻大师。
当然,在此之前,罗亚还要送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把雕刻刀。
照相机
一张照片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上面是一身戏服的老生,板板正正地站在戏台的中央。
1
两盏大红灯笼悬在京剧院的门口,风一吹,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摇摇欲坠。保安大叔粗糙的脸,此刻在灯下映得一片血红。
“老刘,你别装神弄鬼的啊!”张闻声飞速回头,瞥了一眼黑不见底的街道,缩起脖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两个年轻人又往前挤了挤,老刘的一口烟几乎要吐到他们的脸上。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武生林瀚裹紧身上的皮夹克。
这话要从半个月前说起,剧团的当家青衣张欣欣失踪了,连带她演《红鬃烈马》的行头、王宝钏被册封皇后所穿的那身蟒袍,都一起不见了,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知道,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剧场,可那天……”老刘盯着燃烧的烟丝,神情逐渐恍惚。
那天深夜,大风卷起树杈狂怒地拍打着窗玻璃,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门房的屋檐上,一前一后好似赶集般热闹,吵得老刘心烦意乱,他于是披上雨衣,打着手电筒,又跑出去检查剧场。
一束冷光探过门厅,老刘用力把狂风关在门外,耳边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摆钟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光束后,从门厅转到走廊,剧场的木地板老损严重,踩上去总感觉不止一个人发出的动静,不过老刘早就习惯了,熟练地把手电筒照向每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谁?”老刘一嗓门喊得自己打了个激灵。
就在刚刚,走廊尽头“嘭”的一声,闪起一道白光,似乎还夹杂着火光燃烧的红色烟痕。声光逝去,走廊重新陷入死寂,但老刘眼前留下的白光残影,证明这不是他的幻觉。
一团黑影一闪而过。
“给我出来!”老刘深吸一口气,牢牢地握住腰间的电棍。
这一层全是老演员的换衣间,此时个个房门紧闭。他摸到走廊的尽头,只剩下最后一间,门上烫着三个字——张欣欣。
冷风从老刘的袖口钻进怀里,低头一看,张欣欣的房门竟然开着条缝。老刘每天睡前必要检查门窗是否锁好,他十分肯定这扇门是上过锁的。
坏念头一个接一个地闪过,老刘铆足了劲儿,举着电棍冲进房间,一通乱打,直到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刘正觉得奇怪,突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他的脚下,捡起来一看……
“那正是戏里王宝钏头上戴的珠子。”老刘学过一阵儿说书,听得两个人眼睛都直了。
“那,后来呢?”张闻声催道。
“后来你们都知道了,人不见了,行头也丢了,就剩下那一颗珠子,要我说啊……”老刘故弄玄虚,拉出一个长音,“这事儿,不是活人干的。”
林瀚壮胆似的干笑了两声,道:“哈哈,这都啥年代了,老刘,你就别扯聊斋了啊。”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搞得剧团里人心惶惶的,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呢?”老刘猛吸了两口烟,扔到地上用鞋底蹍灭。
张闻声和林瀚对视一眼,同时探到对方眼中的不安和怀疑。
这一夜,三人无眠。
2
“八月十五月光明,薛大哥在月下修书文……”
老生气定神闲,星目炯炯,一捋髯口,跨步上前,吓得对面的王宝钏缩回手去,连连退避。
“好!”
掌声雷动,险些压过台上的弦胡锣鼓。观众什么时候叫好,好声多响亮,但凡老乐师心里都有谱,尤其是老生盛念荣的《红鬃烈马》,一到关键时刻,全都铆足了劲儿,把那弦子弹得嗡嗡响,仿佛在跟满堂彩比试声高。
张闻声就躲在侧台的楼梯后,一边探着脑袋往戏台上瞅,一边往嘴里扔颗花生豆。他刚入剧团半年,是戏校的尖子生,剧团去学校选拔那天,他凭借优秀的形体条件和一段《武家坡》,成了老生盛念荣亲点的“好苗子”,也默许他叫了半年的师父。
每当师父上台演《红鬃烈马》,张闻声总要扒在侧台看,旁人只当他好学,唯独林瀚看出了名堂。
“看傻了吧你!”刚下台的林瀚,拿戏服上的两根搂带抽了下张闻声的背。
“滚蛋!”一道白眼射过来。
“人家有老公,儿子都五岁了。”林瀚看着台上刚刚出场的代战公主,她是剧团的另一名青衣——于晓嫣。
“我知道。”张闻声面不改色。
“知道你还看!”
“好看,看两眼又不犯法!”张闻声没好意思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皮肤白嫩,身姿丰腴,他怎么也看不够,单身了二十一年的张闻声,终于情窦初开。
可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这两年来,剧团的票卖得不好,眼见着伙食里的肉越来越少,青年演员有的跳槽,有的转行,张闻声也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剧院还在,可人心已经散了。
老生似乎看不见这些是非,照样盯着年轻一辈练晨功,一日也不许他们偷懒。
又一年暖冬,张闻声从北京学习归来,刚到剧团大门口,就看到几个工人正在拆剧院的红色门牌。
“师父,你们这是干啥呢?”
“剧院要拆了。”
拆了?张闻声一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来不及多问,一路小跑到师父的房间,顾不上敲门就闯了进去。
“师父!门口的工人说剧院要拆了!”
老生背对着门,佝偻着身子,好像在擦什么东西。
张闻声跑到师父跟前,只见老生双手捧着一张镶在镜框里的照片,正是剧院的大舞台。老生拿着白布擦拭镜框,眯着眼睛,动作仔细。
“散了,要散了。”老生盯着照片喃喃自语。
“师父——”张闻声神情担忧,扶住老生的胳膊。
正值剧团困难时期,张欣欣又突然失踪,一家人堵在剧院门口讨说法。院长着急上火,一张好嘴差点儿成了结巴。
院长紧急开会,要听听大家的想法,张闻声挑头站起来,说要与剧团共存亡。说罢,他又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于晓嫣。
散会时,于晓嫣经过张闻声身边,给了他一个若有似无的眼神,这一眼,看得张闻声抓心挠肺,辗转反侧。
清晨,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在剧院大楼里回荡。
于晓嫣的换衣间门口挤满了人,张闻声一头冲进去,拦都拦不住。只见里面翻得一塌糊涂,戏服、首饰散了一地,墙上、椅子上到处都撒着化妆品。全身镜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尖利的边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第二个人失踪了。
3
凌晨两点,张闻声握紧手中的一串钥匙,把被他用二锅头放倒的老刘扶上床,悄声离开。
他打开大门,直奔于晓嫣的换衣间,现场的痕迹还和白天时保持一致。张闻声小心翼翼地翻找,企图寻到于晓嫣失踪前留下的蛛丝马迹。
张闻声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一盒粉,精致的雕花粉盒,外面却沾了不少灰尘。他轻轻拍打粉盒,想把灰尘拍掉,却发现灰尘沾在了他的手指上,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凑近指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燃烧味儿,凝神之际,一双冰凉的手滑进张闻声的脖子。
“我×!”张闻声吓得整个人原地抽搐,蹦出一米远,抄起桌上的电水壶就准备扔过去。
“我,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林瀚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气。
“大爷的!”张闻声上前箍住林瀚的脖子,“你来干吗?”
“我关心你啊,看看你半夜溜出来干啥?”张闻声给林瀚展示自己刚发现的奇怪粉尘,林瀚闻了闻,一脸不屑,道,“这?镁粉而已。”
“镁粉?这东西干啥用的?”
“好多地方都能用啊,炼钢、烟花爆竹,”林瀚拍了拍手上的粉尘,“哦,还有以前老式的照相机,用这玩意儿做镁光灯。”
“你是不是真懂啊?”张闻声一脸的怀疑。
林瀚一下打开话匣子,道:“开什么玩笑!我太爷爷以前就是开照相馆的,民国二年,还给宋庆龄照过相……”
于晓嫣的房间怎么会无故出现镁粉呢?炼钢、烟花,这些东西跟剧院实在找不到联系。
照相?张闻声突然想起一件事,京剧院的前身是新中国成立前的“荣春社”,后来专门设立了一个房间,收藏以前老戏班留下的物件。他记得刚来剧团时,师父带他去参观过一次,好像还真有部老相机。
张闻声扯住林瀚的胳膊就往外跑。收藏馆在四楼,正对大门的玻璃橱窗里挂着老生父亲当年唱《四郎探母》的行头,张闻声凭着记忆直奔角落的展柜,却只剩空荡荡的红色绒布。
照相机不见了!
“谁偷相机干吗啊?也不值钱。”林瀚凑上来。
张闻声神色凝重,他感觉到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步步紧逼,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第二日,张闻声来到院长办公室的门口,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梨园行的好日子过去了,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听戏?”院长递给老生一根“黄鹤楼”。
“京戏是国粹,怎么没人听?”老生夹着烟,院长又凑上去点火。
“对,对,道理都对,可现实呢?你得多去外面看看,现在是市场经济,好不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得看市场!”
张闻声扒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口,偷听两人谈话。他不仅担心剧团,更担心师父。
“散了也好,咱这小地方,回头再把年轻人耽误了。你徒弟不错,我给他联系,安排北京的剧团,这回你放心了吧!”
老生抽着闷烟,不说话。
“咱们岁数都不小了,也该享享清福了,难道你还想在台上唱一辈子不成?”
“我不懂你那一套,我就知道把戏唱好,总有人爱看、有人爱听。哪怕台底下就坐两个人,我也要唱好这出戏,到我唱不动为止!”老生把剩下的烟屁股猛地按进烟灰缸里,甩手出门。
张闻声跟老生差点儿撞个满怀,低头不敢看师父的脸色。
“这老东西!”院长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桌上的座机响起,院长接起电话,没好气地说道:“谁啊?没事儿老打什么电话!”
对面刚说了一句,院长的脸倏地皱成一团,声音激动:“你再说一遍!”
林瀚的大刀直直地插在剧场正门上,锃亮反光,照出院长难看的脸色。
“昨天我俩还聊呢,今天是他演《红鬃烈马》三周年整。”围观的演员窃窃私语。
张闻声盯着长刀愣神,脊背发凉,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4
张闻声在林瀚留下的刀上,同样发现了镁粉的痕迹,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那台老相机。
张闻声推开老生的换衣间,那部相机年代久远,他想,师父一定知道它的来历。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老生不在,张闻声等得不耐烦,来回转悠,观瞧师父收藏的字画,每一幅都码得端端正正,唯独一张画框盖着一块红布。他心里升腾起一种诡异的感觉,鬼使神差地揭开那块红布,剧场的照片展露在眼前。
这张照片他见过,正是老生之前擦拭过的那一张。他把照片移到灯下,原本空荡的舞台照,竟然出现了三个人。他一眼认出穿武生服的林瀚,手臂高举,仿佛握着一把刀。
照片上的身影,正是失踪的那三个人!
张闻声感觉脑子“轰”的一声,好似一道闪电劈过。
他发狂地拉抽屉、翻柜子,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直觉告诉他,老相机一定就藏在这里。
张闻声把陈旧的黑色相机从柜子的暗格中拿出来,他不知怎么操作,迟钝地举起相机,对准照片,老刘口中的白光瞬间腾起,透过燃烧后的余烟,三个人扑倒在张闻声的面前。
张欣欣趴在于晓嫣怀里哭起来,林瀚呆呆地张着嘴,还处在震惊中。
张闻声擦了擦袖口的镁粉,长出一口气。
老生脚步匆匆,推开换衣间的门,还未坐下就察觉到异样,画框的红布歪了,露出剧场一角。他警惕地环顾一周,小心翼翼地走到画框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红布,舞台空空荡荡,三个人不见了!
老生眼前一黑,立刻打开柜子,发现老相机还在,松了口气,他举起相机,透过镜头,却看到徒弟平静的脸。
“咔嚓”,张闻声对着老生按下手机,老生一惊,向后退去。张闻声举起手机,画面正好拍下老生抱着老相机的一瞬。
“师父,结束了。”张闻声声如止水。
老生收回惊诧的瞳孔,慢慢发出一声冷笑:“哼,小子,我眼光不错,你果然比他们都聪明。”
“师父,把相机给我。”
老生抓紧手里的老相机,颤抖着把它举到眼前,哑着嗓子:“闻声,你别怪师父。”
快门按下,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白光,老生查看相机,满脸惊诧。张闻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装着镁粉的灯泡,道:“别找了,在这儿呢。”
老生死死地盯着比他高出半头的徒弟,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要爆出来,大喊一声,狰狞地朝张闻声扑过来,左手锁上他的脖子,右手直逼喉咙。老生练过武,力气很大,张闻声感觉被勒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张闻声张着手胡乱地抓,手里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放在展柜上的裁纸刀。
他握上刀把,试图挣脱师父的锁抱,脸涨得通红,可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昏迷之际,他摸上老生的脊背骨,错开关键部位,闭上眼睛,握着刀,用尽全力捅了下去。
突然身体一倾,张闻声和刀同时跌落在地,他勉力撑住,抬头只见老生僵在原地,神色震惊,刚迈出一步,就痛苦地皱起眉头。
“师父——”张闻声全身脱力,两个字卡在喉头。
老生不再挣扎,扶着展柜,慢慢坐在地上。
“趁着天还没亮,咱爷俩唠唠心里话。”
5
老相机是老生父亲的遗物,剧院要拆,他得把它带走,时隔多年,老生再一次摸到它的时候,似乎又闻到了镁粉燃烧的味道。
老生尝试用它再拍最后一张照,给自己留个念想,镜头对准剧院舞台,闪光的一瞬,台上传来锣鼓点,越来越清晰。
老生怀抱相机,发现自己竟身处戏台之上,四周一片黑暗,唯独这里明亮热闹,他把手伸进黑暗中,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在逐渐消散。
又一道闪光,老生跌坐在观众席,相机在怀里热得发烫,四周逐渐暗下来,他的眼睛却亮起异样的光。
“张欣欣是王宝钏,她肯定得第一个上台。”老生语气悠然。
那天深夜,张欣欣还在排练,老相机拍下她的一瞬,她还来不及喊出声,就被巨大的力量拽进另一个空间,孤零零地站在戏台上。
老生看着手里的照片,台上的王宝钏衣着讲究,身法优美,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没想到小于会挣扎,搞得一团乱,林瀚那个傻小子,还比了个‘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张闻声一想到被关在照片里,就不寒而栗。
老生动了动僵硬的背,眼神飘向远方。
他从小跟着父亲在戏班后台长大,从他登台的第一刻起,这剧场就不再是今时今日,而是退回到20世纪30年代末。短短几步中,老生恍然看见年轻的父亲穿着一身蟒袍走来,哦!他就是四郎杨延辉,父亲的戏越唱越热闹,台下一排排四方桌,观众喝一口热茶,叫一声好,包间的客人纷纷要给赏钱。那一场下来,整个桥州都在打听,这个面生的四郎究竟是何人?
父亲一生的光荣,在三十八岁戛然而止。那年,老生第一次登台。此后,他每一次开唱,似乎都在努力延续父亲当年的执着,戏成了他的生活,是他相信的唯一存在。
“这部相机就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原打算凑满一台戏,可惜了……”老生眼神黯淡,“将来去了地底下,见到父亲,他问我戏院如今咋样了?我……拿什么回答他呢?”
暗红色的血迹从老生身后流出来,他好像瞬间老了十岁。
张闻声站起来,蹲在老生面前,扶住他的胳膊:“师父,你坚持一下,我打电话叫救护……”话音未落,刀尖顶住张闻声的腰,老生干笑一声:“小子,你还嫩点儿。把镁粉装进去。”
张闻声攥着镁粉,几近哀求地看着老生:“师父,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刀尖又往前进了一寸,已经划破他的皮肤,张闻声颤抖着把镁粉放进相机中。
老生一把抢过相机,用力推开张闻声,露出笑容,道:“好徒弟。”
镜头一转,张闻声伸手去抓,白光带着老生和相机一起消失,转眼只剩他一人。
眼前,一张照片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上面是一身戏服的老生,板板正正地站在戏台的中央。
恶
世间唯有太阳与人心无法直视。
灯泡
沉默,是对恶最大的纵容……
1
闫教授年逾六十,跟老伴儿住在郊外的一栋复式别墅里,有空的时候就搞搞学术,写点儿论文发表,日子过得倒也算惬意。
唯一让闫教授苦恼的,就是老伴儿这人有些迷信。
例如一楼大厅的那盏灯,闫教授的老伴儿就盯得紧紧的。
她经常说,那盏灯刚好在一楼大厅的正中央,一盏灯就可以照亮整个大厅和窗外,代表着前途光明。
可是质量再好的灯,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坏。
好巧不巧,这天闫教授正在书房里赶论文,大厅的灯就坏了。
“老闫,你赶紧去买个灯泡回来。”
闫教授的论文刚好写到紧要关头,可是他知道老伴儿的脾气,两人结婚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
此时外面天都黑了,闫教授还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这大半夜的,超市都关门了,我明天再去行不行?”
不出所料,闫教授的请求立刻被驳回。
他只好放下手中的论文,摸着黑出去买灯泡。
刚转过街角,闫教授就看到了一个卖灯泡的。
这人有些奇怪,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褂,戴着一顶皮帽,在摆地摊。
这是别墅区,平时根本没人来这里摆地摊,而且闫教授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正在闫教授琢磨要不要偷个懒,在这儿买个灯泡回去交差的时候,那人主动叫住了闫教授。
“老先生,您是要去买灯泡吧?”
闫教授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个奇怪的人笑了笑:“我刚才看到你家一楼的灯灭了,估摸着应该是灯泡坏了。这大晚上的,您这么大岁数还是别折腾了,我送您一个吧。”
听了他的话,闫教授就放下了戒心:“你也不容易,哪儿能不给钱呢?”
那人将灯泡递给闫教授:“今天赶上了,也算是这灯泡跟您有缘,拿着吧。”
闫教授也就没再推辞,拿着灯泡就回了家。
踩着椅子装好灯泡,闫教授得到了老伴儿的称赞。
他倒不在意老伴儿的这几句夸赞,他在意的是终于可以安心去写论文了。
老伴儿试了几次,确定灯泡没问题了,就关好灯,上楼睡觉去了。
夜渐渐深了,就在他聚精会神写论文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拍门声。伴随着拍门声,传来了一个年轻姑娘的求救声。
安静的深夜,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听着有些刺耳和恐怖。
闫教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将论文放好,扶了扶眼镜,起身出了书房,走到一楼客厅,朝着入户门的方向看了看。
“有人吗?救救我!开门啊!”
到了客厅,拍门和求救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此时,门外与他一门之隔的地方,一个年轻姑娘正在被危险包围,如果他打开门,那个姑娘就会得救,可是,他自己也面临着不可预估的危险。
闫教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急得在门口来回踱步。
2
就在闫教授犹豫不决的时候,拍门的声音消失了。
砰砰砰!
闫教授的心刚放下,落地窗又被拍响了。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了手机,拨好了110,可就是没有勇气摁下去。
闫教授自己就是法律专家,他清楚,一旦犯罪未遂,那些人关不了多久就会被放出来,到时候自己岂不就成了他们的报复对象?
想到这儿,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机屏幕上打出来的三个数字一个个删掉了。
就在他删除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闫教授吓得直接把手机扔在了地上,一回头才发现是老伴儿。
老伴儿揉了揉眼睛:“没事儿吧?”
闫教授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说:“有人在拍窗户求救,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看看再说。”
两人慢慢地朝着落地窗的方向移动过去。
此时窗帘关着,只有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闫教授和老伴儿打算从那条缝往外看看,好判断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两人马上要移动到缝隙正前方的时候,闫教授刚买回来的灯泡闪了几下,接着自己就亮了。
一张极度恐惧的脸出现在了窗外的玻璃上,闫教授夫妻看到女孩的同时,女孩也看到了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