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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刀尔登 当前章节:156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不妨设想一种场景,讨论一下。

某山区里种了很多果木,山楂、枣、梨、杏、核桃之类。果贱伤农,总有人在路边贩卖,往往是女人或老人,摆几只荆筐,相守一天,不见得卖出多少。话说这年早秋,山楂初熟,一辆汽车在路边停下来,因为看见了卖山楂的人。他们下来,心情极佳,大声赞叹且拍摄山麓上的树木,至于买山楂,大是义举,非做不可。

“山楂真红啊!”“多少钱一斤?”“是您家里种的吗?”“酸吗?”“我要串成项链,你们说怎么样?”……

在混乱中,果农深中肯綮地回答:“五块一斤。”一个人向同伴说:“五块,贵吗?”

“刚下来,不算贵。山里的,最‘生态’,没打农药什么的……您没打吧?”

果农脸不变色,说:“没打。”“山楂种起来很辛苦吧,”路人一边挑选一边寒暄,“是不是要爬上树摘?”

果农顺着说:“是啊。”

路人大声惊叹:“太危险了。咱们合个影吧。”

这便是我所说的角色对话。我知道,因为当时我歇脚,就在旁边看着呢。

这些人走了,又来一个人。其实没有,下面的对话是我瞎编的。假定这人是稀泥客一派,又自称是追求真实的人。

“怎么卖啊?”

“五块。”

“什么玩意就五块?我们家那边才三块。收购价也就一块吧?”

“这山楂好,在城里买不到。”“哪儿好?也不怎么红,还一股农药味……天呢,活活酸死我了。”

“放放就甜了……种点东西不容易,还得上树摘,净刺儿……”

“骗谁呀?我还没听说上树摘山楂呢。这么着,十块三斤。”果农忍无可忍:“不卖。多少钱也不卖给你。”

这个假想的人在我想象中离开后,我歇够了,来到摊边。“怎么卖?”

“一斤五块。”

“称二斤。”

这才是我理想中的对话。不过我临走时,果农又来了一句:“慢走啊!”——真是个怪人。

大道和小道

孟子说:“舍正路而不由,哀哉。”但说到游玩,我最喜欢的是县道,其次省道,国道又次之,最不喜欢的是端端正正的高速公路。

一百多条国道中,大有非常美妙的路段,不过多数情况下,国道对我来说,太热闹了。人们把房屋、集市、作坊、营地等等,或建在大路两侧,或迁移至此,自古而然。有时,在国道开一天车,如同穿过几百公里的长镇,是极其疲劳的。经常,你从几公里连片村镇中挣扎出来,驶入一段安静、阴凉、平整的公路,舒适地把身体靠在座椅上,喘一口气,甚至想喝口水,这时,一条狗蹿过公路,你有点警惕了,这是个不好的信号。果然,又一条狗出现了,然后是它的主人,然后是更多的狗和主人,猝不及防地,转过一个弯,眼前便是一长排夹道的房屋,各种车辆朝你驶来,水洼和暗坑也开始散布在道路上了。

是的,国道大抵是平整的,而穿村过寨的地方例外。由于频繁的人类活动,村镇中的国道不但拥挤,还几乎总是破破烂烂的。我这么说,有点无情,因为对于生活在国道两侧的居民来说,要求他们限制自己的活动,是过于残忍的要求。我很小的时候,有四年生活在101国道旁边,那时路上的车很少,公路就是我们的游乐场,我们在公路上滑冰、推铁圈,用弹弓打电线杆上的瓷瓶(想必是别的孩子,不是我),成年人也有他们的公路娱乐或工作,易势而处,也就不好说别人了。公路是沿路居民生活的一部分,生活有多丰富,公路就有多热闹。

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我对国道上五花八门的内容,就不大皱眉头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在甘肃的舟曲县,一位老人穿过公路,我是从来不向行人鸣笛的,即使如此,汽车驶近时,他仍然回过头,向我怒目而视,且示威似的放慢了步子。我不喜欢他老人家流露出来的乖僻气质,却欣赏他反抗的姿态,所以,对此刻自己充当着他生活中敌对力量的象征物,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在贵州的山区,天冷的时候,可敬的狗都在国道上晒太阳,车辆经过时,只有一些格外老成的,抬一下头,给予注目,其余继续保养它们的毛皮,至多摇摇尾巴而已。我是不喜欢狗的,然而行车至此,无法不对这从容的哲学赞叹有加,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国道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经常可以赶集。我喜欢赶集,尽管很少买什么,但在孤单的时候,忽然热闹一下,心里高兴。我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种漠视生活的危险倾向,赶一赶集,不论是自我纠正还是自我欺骗,总有些遏止之功吧。车辆穿过摩肩接踵的集市,本来就困难,索性慢下来,停下来,对心情是很好的调整。尽管有这些好处,这些年,如有可能,我还是尽量回避国道,主要的原因,是大卡车太多了,它们把道路压得稀烂,它们轰鸣,它们的司机打瞌睡。出去游玩,如果只需要一种准备工作,那一定是先查一下,你要去或经过的地方有没有“矿产丰富”的,千万要躲开这些所在。一次,我很不幸地途经鄂尔多斯与山西的交界地区,夹在几万辆重型卡车之间,探头探脑地钻不出来。上面是障天的烟尘,下面是大坑和小坑,在工业家眼中,这自是繁荣景象,对我而言则有点像世界末日。

如果说国道太热闹,高速公路就太冰凉了。国道几乎都是有历史的,如102国道,大致是清代的奉天官路,著名的108国道的晋陕段,在唐代便是重要的驿路等等。高速公路则是无中生有,生硬无比。我不喜欢封闭的道路,一级公路还好些,全封闭的高速公路,像一堵墙,将沿线的人隔在两处,穿行的通道,往往几里地才有一处,其不便可知。它傲慢、不公、炫耀,有压迫性,在某种意义上,像既得利益者的城堡,城头还有兵器的闪光呢。

很多高速公路,邻着省道或县道。走在省道上,如果旁边有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就不幸了。修建者总是不客气地把附近的道路征用为临时的工作通道,高速公路修好后,他们会将之恢复原状,但在建设期间,这些道路给压得无法形容。不仅如此,几十里方圆内,开山采石,开河采沙,熬这个炼那个,当地居民,一边忍受不便,一边同工人做些生意,烟尘散后,露出几个新的阔人,大多数人生活如故。这是有代表性的社会状态,你在高速公路之下或之上,如果愿意,都能看到。

在高速公路上,有很多让人不快的感觉,其中一种,是觉得正在成为自己所反对的事物的盟友。你一边诅咒每公里五毛钱的路费,一边享受你因而得到的特殊地位。如果说,类似的念头,只在事后反思时才有,那么,开车的时候,单调、紧张和烦躁,我不知道别人的感觉如何,在我,是折磨人的。我有过十来次在高速公路上连开一千多公里的经历,过程都是一模一样的:早晨高高兴兴地上路,清静、优美,有点想唱歌;上午十点,看看里程表,心情沉重,有点想骂人;午后先是麻木,后是烦躁,烦躁之后便是对自己的恶意,本来傍晚该停车的,偏要怒冲冲地继续驾驶,直到精疲力竭。这些不良情绪还会持续,在几天里都影响对事物的态度。

省道的性格,介于国道与县道之间。在我看来,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县道,省道是最好的选择。省道大多是平整的三级公路,只要不是在矿产区,重型汽车不会多,正可舒适驾驶。省道上还有各种本地车辆,其形式之丰富,是大路上不易见到的。沿路自有许多村庄,似乎也与国道边的村镇不同,要安静一些。

省道的缺点之一,是近年才有的。国道的限速,要统一些,也规矩些,而省道的限速,往往出其不意。开上省道,往往抬头便是测速的设备,横在半空盯着你,而限速多少,你还不知道呢。等见到限速的标志,又是五花八门,忽然四十,忽然三十,忽然二十,你只好把一半的精力,用在发现这些标志上。在朔州地区,我走过一段优美的省道,路面平得像镜子,风物安谧,人民安详,而测速的玩意儿,密密麻麻,大概一两公里便有一个,让人心惊肉跳。公路限速,自有道理,但在我看来,过低的限速,以及过多的监控,还是将人民当成没有行为能力的人,需要眼对眼地盯着,手把手地管着。

那就县道吧。是的,县道,如果路面不是太颠簸,往往是最令人愉快的道路。就在这个月,在贵州的兴义地区,我走了一条602县道。照例是清早出发,雾气朦胧,周围是喀斯特地形,山峰便如岛屿似的。西南人民是晏起的,最早的路人,是上学的小学生,他们与清晨如此合拍,我不由得叹道,人类还是有可能美好的。县道经过一个叫则戎的镇子,若以国道两侧的标准,它至多算个村庄,我经过的时候,它还在赖床,露面的人三三两两,睡眼惺忪,不像工作者,倒像宿醉的人。这条道路蜿蜿蜒蜒,一直通向广西;入桂则为322省道,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县道也是更真实的道路。如果说,高速公路、国道上所见,是这个国家的正面,县乡道路所见,便是它的背面。没有那些光鲜的东西,在喧嚣的另一侧,我们见到远更古老而或将持续更久或即将逝去的事物和风俗。我不知道哪一种更能代表这个国家的现状和未来,我只知道每一种都不能单独地存在。有一年在福建,大约是在安平县,我误打误撞地走上一条小路,它先是贯穿一些村庄,不知为什么,我希望自己是隐身人,汽车也是隐形的。以现在这种方式,尽管是极短暂的,从居民的目光里穿过去,突然成为一件挺让人惭愧的事。第二天早上,在一个低于路面数米的小村子旁边,我见到村民,有老者也有年轻的夫妇,在路边等长途汽车,过一会儿,汽车开来,停下又离开,道路上便空无一人了。这个场景不知何以触动了我,反正我当时发了好一会儿呆。

最后说说天下闻名的蜀道吧。唐人之所谓蜀道难,是从长安的位置,以帝国的眼光南望;秦巴山区的道路,那时固然艰难,而在今天,早成通衢。我口中的蜀道难,是说四川省的公路,因为地质的影响,经常需要修整,这一修就有种种奇怪了。比如说,路上的坑,在垫好前,养路的工人经常用一种简化的办法,放置一件东西,作为标志,以提醒司机留心。这标志物,如在内蒙古,可能是一小堆沙子,如在陕西,多半是一堆土,而在四川,有时便是一块石头,为了醒目,这石头往往还很不小,可能是怕司机看不见吧。是的,你最好早早看见它。

有一回在甘孜地区,原打算取道317国道去成都,走了一大截,对面来的司机告诉我,前面在修路,难行之极,他的越野车走了多半天,才勉强通过,我的车几乎无法囫囵过去。权衡之后,我返回炉霍,南下新都桥,堂而皇之地从318国道去成都。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折过二郎山,见到牌子,此路不通,正在修理。打听之后,回到泸定境内,转向石棉方向,寄望在那一带上高速公路。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车纷纷回折,说是几公里外堵死了,南边不远另有一条道路云云。我便随他们赶向那条路,至而发现,又在修路,禁止通行。这样只好回到刚才的路,好在并没有真正堵死,只是狭窄处错车艰难,慢慢地也就过去了。通过后,见到对面的车,一直排了几十公里,我幸灾乐祸地想,他们今天是哪儿也去不了啦。修路是当然的事,但几条通道,为什么要一齐开工呢,这里边的道理,我是不明白的。

另一年,在通江县,我遇到201省道修路,有几十公里全在泥泞中。前后有十几辆车,司机们互相鼓励,一起骂人,一起抬出失陷的车辆,挣扎前行。我有点感动,心里想,这真是美好的一天,只差一个美好的结尾了。不一会儿我就见到了。那是个收费站。不管我们如何质问,收费员只笑嘻嘻地说:“十元。”我当时很不高兴,事后看去,那确实是一个恰如其分的收场。

旅行与读史

心情是旅行的朋友和敌人。有天下午高高兴兴地出了秦岭,从仙游寺北望低处的西安,当真是红尘滚滚,摩天大楼昂首而出,底下的树木和街道,只好有待想象,而想象又是暗淡的。我想起上次穿行西安市区,汽车鸣笛,商人叫卖,人们目光严厉,各自在拥挤的交通中向前又向前。我打消了投宿的念头,寻着高速公路,向家的方向驶去。

我的打算是在路上随便找一个县,便去休息。要说有吸引力的地名,没有比西安一带更多的了,我们都是读汉唐的文章长大的,那些曾让人想入非非的名字,在这里触目皆是。不过,我可不是头一次来西安一带,我早已知道,越是名字美妙的地方,越应该躲着走。

有一回我路过灞陵一带,现在属灞桥区,心想,噢,这便是“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的灞陵,“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的灞陵;把眼睛从路牌收下来一看,前面的景色无以形容,仿佛有十万人在四下奔走。

京昆高速出西安后折而东北向,不一会儿,我见到路牌上说,前面就是富平县。说起富平县,我孤陋寡闻,只想起李因笃来。顾炎武晚年时因李因笃而来富平,颇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富平是英豪荟萃,本省的有“关中三李”(另两位是李颙和李柏)、王弘撰等,外省的有傅山、朱彝尊等。顾炎武的最后几年,大多时间竟是在富平度过的,而他北游二十多年,居无恒所,此地究竟是靠什么吸引他驻足,除了一批志气相投的师友?

我从富平出口驶下高速公路,进入西向的一条道路,不过走了一两公里就停了下来。当时我处的位置地势略高,不知算不算台塬,如果是,那一定是我见过的最低矮的台塬了。虽然不高,我仍然看得清前面的许多事物。这条黄土带从北面伸过来,低处是农田和零落的树木,这会儿已到傍晚,树叶子闪闪发亮。我见到一丛丛的房屋,彼此如此相像,如同我在许多别处见到的房屋;我见到许多行人,面目如此模糊,如同我在许多别处见到的人。我站在路边,道路的另一侧是商店和停放的红色大卡车,我有点儿想去对面买点水喝,看看让人目眩的车流,又作罢了。

我犹豫不决。历史或对历史的一点点知识,本来应该是使旅行更有风味的,然而,我遇到的大多情况,是徒更令人沮丧。如果说适当的事物能够刺激我们的历史想象,那么,另一批事物,则更有能力让这种想象无法进行。

我相信,如果对人类行为及其历史的理解达到一定程度,那样的人,没有什么环境是他不可理解的。对他来说,累积的痕迹无所不在,那些让我们觉得混乱、缺少方向的东西,在他却充满意义。这样的人,甚至可能喜欢你我努力避开的事物,因为他喜欢给自己的理解力找一点小小的谜题。

可惜,我远不是那样的人,我对历史一知半解,人类行为对我来说高深莫测。旅行和读书是相辅相成的,然而有时,或在某种意义上,又是互相捣乱的。从书本子里,我们很容易建立自己的世界秩序,因为任何书籍,不论好坏,一落笔便已是秩序的产物,而实际事物,并不总服气于接受这种秩序的统辖;相反,如果运气不太好,还会动摇我们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套解释,像是在说,对不起,这次你的运气不好。

在我读过的游历记录中,最喜欢的一类,是有的作者,在某一瞬间,能让某一地点承载的历史在他心中复活。他站在那里,好像能看见千万年来的人流,人们经过又离开,足迹踩下又给覆盖,亦如树木倒下又生出,水涌过又枯竭,在这周而复始的循环中,世界的面貌改变为他所见到的样子。

我做不到,有时或许接近一点,大多时候,则接近也无从谈起。此刻,看着夕照之下的果树和农舍,我觉得想象力离我越来越远,剩下的只是枯干的理解,而这理解却是有害的。是的,如果说有什么比茫然不解还要有害,那就是不良的理解,自己并不喜欢,却无以逃避,因为想不出别的解释。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我心里便泄了气。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物让我泄气,说不定是相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物让我泄气。旅行中最可怕的一个念头是:其实你哪儿也没去,你所见到的事物,特别是人事,与你居家所见,实无不同。如果你的旅行目的之一,是逃出某种事物或情绪,那么,你就觉得逃无可逃,还不如本本分分地待在家里。

比如说,假如你有一件心事,为了避免沉湎其中,出去散散心,然而日常所见,不但不能消融之,反而不停地提醒你。人在旅途,总有各种聊以分心的新鲜事儿,然而总有一天,积累所致,你忽觉心情不但没有轻松,反倒愈发沉重了。这时,你就该回家了。

我曾听一个失恋的人讲他的旅行故事,他说在家时对方的倩影无时无刻不在他眼前晃,弄得他伸手去挥,旁边的人都以为他得了什么病,他便出行,慢慢地症状轻了些。

可是某一天,见到一位异性,面貌有些像他的前女友,他又胡思乱想了。第二天,第三天,以后每天,竟都见到相似之人,不是头发,便是衣裙,或一或二,或竟一日数十见,他便赶紧回家,躲在屋里了。

如果说他是境由心造,但世上的大多事情,不是我们想象出来的。人类社会,总有一些力量,影响着各地的风貌。

有个词叫“现实”,在日常用法里,它并不是指全部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是特指那些对个人意志有威胁意味的事情。某种现实,在某种社会中,当真会笼罩一切,威临一切,没有什么事物,大到山川的面貌,小到一块一粒,无不提醒着它的存在。如果它是可以接受的存在,一切都好,但如果相反,那可真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

前面提到顾炎武。顾炎武后半生有二十多年在北方游历,我读他这一时期的文字,不免要揣测他的心理。他有这么几句诗:

南方不可托,吾亦久飘荡。崎岖千里间,旷然得心赏。

自然界确实能够安慰人心,一个人心事再重,总有一部分本质,会响应自然之律,旷然起来。可惜只是一部分而已。

清初的明遗民,寿则多辱,顺治年间便去世的一批人,可以至死不相信北方的野蛮人能够长踞关内。尽管历史中野蛮人以武力打败文明社会,有着源源不断的先例,但这些人的幻想,一时不乏燃料。同道间的彼此鼓舞,谣言与错误的分析,天下未定时的乱离之相,以及他们的历史理论,其中便包括对文明的狭隘理解,这些以及其他因素,成了反抗者咀嚼不尽的食粮。等到康熙年间,天下太平,人民习惯了头顶的发型,连顾炎武这样的人,也有人批评他妥协了。

顾炎武活到了康熙二十一年,他的精神历程,有着痛苦的丰富。他写过这么几句话:“当人心沉溺之久,虽圣人复生,而将有所不能骤革,则莫若择夫荒险僻绝之地,如五台山者而处之,不与四民者混。”

现在看来,他没有说到事情的关键,不过那绝望的心情,还是跃然纸上。至于自窜于“荒险僻绝之地”,不合他的性格,故而也做不到。

他后半生的心境与早年不同,所谓光复,存其志可也,其事则绝无希望。这一点,他越来越明白了。所以他的北游,虽然多与遗民相往还,还是意在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互相温暖一下,至于联络四方志士,实已不再是动机。他的注意力,也移到了学术上,且与新朝的几乎每一位臣民一样,食则饱,饥则恐,见到小猫就分泌点多巴胺,见到老虎就涌出肾上腺素,所谓人之常情,零零碎碎的日常生活,是不接受指责的。至于三年不言、枕戈待旦之类的故事,只有原教旨主义者才喜欢。

心事可以缓解,却没法子全都消去。顾炎武后期的一些著作,很多是成于旅途中的,谈历史,谈地理,事在千载之外,心仍在方寸之间。游踪所至,不乏青山秀水,嘉宾贤主,每一天都有让人高兴的事情,每一处又都有让人不能忘怀一切的事情。看来,自我才真正是无所逃避的。但见识多了,自我又可以小有转变。我读《天下郡国利病书》,看到顾炎武的一些想法,已经超出皇权之争,有了更广的视野,不由得为他高兴,又想,真该向这个人学习啊。

只是想想而已,人到我这个年纪,极少能再改变自己的。每次出去游玩,看到同样一出戏在所有地方上演,又看到每出戏里各人各念自己的经,先是装看不见,装而不成,就不耐烦起来。每次我都劝说自己,社会分工不同啊等等,管得一时,终归无效。

总有一个阴影在那里,或者说是双重的阴影,一重是实际的庞然大物,一重是自己对它的敏感。我坚持不对任何事物持原教旨态度,努力尊重日常生活,可还是禁不住地想,这确实不是个正常的社会啊。这么一想就高兴了,因为如果反之,则一定是我出了毛病。所以我就大大方方地回到高速公路上,不再想去富平的事了。

不到两小时,我在韩城市投宿。韩城是司马迁的老家,离韩城还有几十里,高速公路上就出现大牌子,芝川湿地云云,这芝川镇就是司马迁祠墓所在的地方了。

我住的旅馆,不远处就是个小广场,有许多小吃摊,再往前有一条街,满满的全是饭店。我吃了饸饹,吃了醪糟,第二天早上又吃了馄饨。至于司马迁祠墓,没有去看。

厚颜上黄山

去年此地,我写过一篇题为《为什么没去黄山》的文章,其最后一段说:“至于黄山,我相信它是漂亮的。我不怕我不喜欢它,我倒怕我喜欢它。或说,如此与自己抬杠,难道不有违天性?我想,此处谈论的不是天性,而是相反的东西。我费了这么多年的劲,以为自己能做到不喜欢黄山了,万一爬将上去,见到石涛之八胜、梅清之十九景,心生欢喜,又是多么沮丧!”

我不管写什么,写完后,总是破甑不顾,如逃如弃,不忍再看一眼。然而本月,我们两口子谋划徽州之游,绕不过去的议题便是上不上黄山。她说上,我说不上。她说上,我说不上。她说上,我说上。于是找出前文,忍痛读了一遍,读到最后这段文字,觉醒到:这哪里是开放的态度啊!一个人,越是预感到某种事实有可能撼动自己原来的主张,越应该趋近之,上黄山,才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个人要是善于说服自己,完全可以常有理的。于是在中旬,我理直气壮地上了黄山。

先推荐给各位的,是从泾县到黄山的路上,有一段旧322省道,现半废半弃的,穿山越岭,极为幽静。走过这段路,我便觉得身心俱做好了准备,可以上黄山了。至汤口宿下,天气预报说明天山里有暴雨。

晚上翻看程敏政编的《新安文献志》,读到汪泽民(元代的一个文官)的《游黄山记》,这是我所见最早的记游黄山的文章了。其述远眺黄山云:“至汤岭上,仰视群峰,犹在霄汉间,岗阜蟠结,凿石开径,嵁岩欹危,瀑布声訇,磕如雷怪,石林立半壁,飞泉洒巾袂,当新暑,凄然如秋。”我可是什么也没看见,没听着,幸好有互联网,查了一下,原来汤岭在西边,与汤口没关涉,才放了心。继续看,其述道路云:“往往攀崖壁,牵萝蔓,或小木贴岩,若栈而度,几不容武,旁临绝壑,惴惴焉不敢俯而窥。”我是有恐高症的,看到这里,着实兴奋。又说三十六峰:“屏列舒张,横绝天表,众岫叠岭,效奇献秀,尽在一览。”这是陈词滥调,且睡一觉。

次日清早,打开耳朵便听见雨声。街头已经如溪如涧,当地人劝我们,这种天气就不要进山了,什么也瞧不见。我们不听,执意走了几十步才回身。去黟县转了一天,晚上回到原来的旅店住下,听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不错。

第二天便进了山。乘缆车至云谷寺,前后已有十数人,他们往哪里走,我们便跟着走。不多时至一处,雾气从低处上漫,不一会儿就沟满谷溢的,我想,这就是云海吧。对面有圆溜溜的石峰,我身边有指示牌,说它是仙女云云。

喜欢讽刺的人,千万要留神的,是切不可讽刺过低的对象。傻里傻气的东西,无处不有,还是留作小学生的练习品为宜。一个成年人,将智力运用于这类对象上,不惟浪费,且容易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便化为别人的讽刺对象了。以黄山而论,难免有一些浅近的因形赋名,金龟探海、梦笔生花等等,小学生或可拿来命题作文,批评几句,中学以上,最好不去注意那些名字。

讽刺之道,其上下不论,其中者,最宜讽刺别人视为神圣美妙之物,如茶道,如黄山,放眼望去,这类对象正亦不少。越多的人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越值得讽刺,且维护者层出不穷,讽刺的乐趣亦汩汩不绝。不管是国家、宗教、亲谊、爱情,凡是护卫如林的,一说起来就纷纷气急败坏的,哪怕是我们自己都热爱的,如不能应对讽刺,都属原始状态,而助其进化,正是我们的责任。然而,切不可为讽刺而讽刺,如不能发现对象的可笑,也不必强笑,如我,就没发现黄山或人们对黄山的敬仰有什么可笑之处,所以也没什么可讽刺的。

相反,黄山让我生出些严肃的想法。黄山松的样子有点奇怪,然而,在植物学家眼中呢?植物学家同时也是审美的观察者,但他的植物学知识,会不会影响他看到黄山松时的审美观感呢?同样,黄山的花岗岩,在地质学家眼中,和在我们眼中一样外形“奇特”吗?可惜没有什么数据来支持对这些问题的任何一方面的解答,所以我只好把某些揣测塞回肚子里了。

我又想起,在《新安文献志》中又读到赵汸(元代理学家)一篇序文,说黄山“兹山之胜概,世罕闻矣”。在我的印象中,黄山之渐渐出名,当在明末清初,新安画派有影响之后,至上世纪才大盛于时,可惜我对美术史是外行,这样的印象可能全不正确。我还想,欣赏黄山所代表的一种趣味,虽然绵绵自古,忽然流行,则是在竟陵、公安与桐城、阳湖这些文学流派现身的中间,而我们知道,虽然公安力诋竟陵,他们的精神气质是有一点相通的。可惜的是,我对清初文风的流变,也不怎么内行,多说一句便捉襟见肘,只好又将某些揣测塞回肚子,这时我已经过了始信峰,快到“北海”了。

过了“北海”,下探深谷,就是“西海”。一路窄而且陡的石磴,真的有点危险,而且膝盖越来越不舒服。在这段路上,我总算见到了大家说的奇石。生长在平芜的人,见到的山石,也是如卧如睡,而这里的都是如立如斗,画家拿来寄托,正不奇怪。

若偏要刨根问底,石头千姿百态,为什么我们认为其中的一部分为奇,另一部分则不然?首先,少见多怪,人之常情。然而,当某种审美趣味建立起来之后,某类因素,早已不少见,甚至千见万见之后,我们仍然以之为“奇”,又是为什么呢?

十八世纪有位威廉·佩利,因“表匠类比”而出名的,论辩说,如果我们在野地里见到一块石头,我们会觉得这没什么出奇,但如果我们见到一块表,我们会认为它本来不属于这里,而且它一定是出自表匠之手。

“表匠类比”在神学与无神论以及且特别是进化论的斗争中,已经臭名昭著了,不过我们且借用其推理的一部分,那就是,有些东西,至少就常识而言,能令我们相信,它不是自然物,而是人工物。借此我要说的是,是否有些自然物,因其外表的特征,使我们更容易将自己映射其上,而且暂时(在有些人那里是长久的)赋予它一种混合属性呢?有个词叫鬼斧神工,是用来形容自然物的,通过这个词,我们想说什么呢?与此相对应的,江南园林的高手作品,在那什么大一点的地方里,纳入山树石泉之胜,这时又有一个词现身,叫“巧夺天工”,它又是什么意思呢?

先放下这些问题,不然我就跌下山谷了。胆战心惊地下到谷底,坐上地轨车,回到人间,上光明顶而下迎客松,我走得中规中矩。不到两点钟,就要离开黄山了,回眼望去,游人比早晨多许多了,我总结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对自己说,黄山还是很好看的。

老实说,我对黄山——实际上不是自然的黄山,怀有混合的心理。换个例子说,走进一所旧式的园林,谁能不赞美作者的细节功夫,谁又能不恼火这对自然的冒犯?谁能不轻视那表演性的自怜自足,谁又能不同情主人的精神困境?对我来说,越是与旧式生活方式相关的,越是令我迷糊;一个人的观察,如何不丧失历史性,同时又是完全此时此地的呢?

在皖南游玩,少不了去“古镇”。我这次去得不多,因为镇镇有门,门门索票,实在贵死人。且说某日来到某镇,转了半日,到对面山腰的凉亭小座休息。自高处看去,烟雨中的小镇着实可爱,我无法不赞赏前人对细节的重视,又无法不想起方才在镇内的所见。比如说,一所几百岁的旧房子,虽经陆续修缮,旧规犹在,我不知道是该向它致敬,还是回头痛骂自己的没出息。一方面,我会觉得这房子没什么出奇,房主人,不管碑文上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清代的一个腐儒或明代的一个俗官,那几块艰辛保存下来的楹联,意思陈腐,书法一无可观,如是等等;另一方面,我又承认这些不仅每可悦目,还有一种精神性,无论高低,单其流动本身,都有让人生敬之处。一方面,我觉得花一百多元看这种房子就是人生的失败,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镇子很有寓意,足可供人琢磨好几天,门票也一点不贵,简直就该要两百元、三百元。对了,镇中还有出租小板凳的生意呢,花很少的钱就能坐好一会儿。

在徽州的这些天里,我一直是迷迷糊糊的,好在我喜欢迷糊,喜欢让自己的想法停在液体状态。离开时我取道新安江,“洞澈随清浅,皎镜无冬春”的新安江,继而取道富春江,“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的富春江。两处我走的都是江北的路,我想我可能走错了,不过还是有机会来到江边,想象一会儿,千载之前,这里没有我此时见到的这些,多出我没见到的那些,真的好看,也未可知。

可惜想象只是内部的循环,提供不了新鲜东西,不然,我就可以在家里安居,用不着四处乱转了。

我家临近滹沱河,若想象能奏效,我大可念半首朱彝尊游雁门关时作的诗,“滹沱河上流澌急,骑马春冰滑可怜。百尺浮桥空断板,孤城哀角动荒烟”,闭上眼睛,心里就美滋滋的了。可惜睁开眼睛,既无浮桥,亦无孤城,如不是给城市凑趣,建坝憋起一汪水了,本来也没什么水的,但见一个年轻的母亲,监督着幼小的儿子,在河边或水库边玩耍,那小家伙不停拣起铺路用的砖块,向低处抛去,那下面有什么,为花木所掩,我这里看不见,不过我真希望他砸中点什么活物。

水与土

闲翻伟大的旅行家伊本·白图泰的游记(马金鹏译本),他记载赖尔城,说“该城之肮脏,实属世界之最”“其所以臭气熏人皆由于遍地鱼腥,处处屠宰骆驼的血粪所致。我至该城后,宁肯待在有风险的海边,不愿进城寄宿”。读到这里,我的鼻子便与伊本的肺叶起了极大的共鸣,不恰当地出现的想象力,使一种熟悉的气味在脸前足足萦绕了好一会儿。

去年,我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里闲逛,误入一个规模宏大的鱼市,我又不认识路,好一会儿钻不出来。事后我扔掉了一双鞋,因为从街上沾回许多血水,我一进旅馆的电梯,旁边的人就皱起眉来。如果我的衣物富余,那件衬衫本也该扔掉的,不仅浸透了鱼香,还有些鱼在水箱里活蹦乱跳,将汤汁溅到我身上来。

当地人热情十足,他们挑选,分辨,切割,甩动,猫儿也跟着大嚷大叫。这个市场的水生动物种类之多,实堪惊叹,我觉得全世界的鱼都在这里了,此外还有我不识得的带壳的、带触手的、黏的、滑溜的、红色或蓝色的、有眼睛或没眼睛的,在那个炎热的午后,将其最后的生命力迸发出来。在此之前,我在武夷山区转了几天,满鼻子都是茶叶味,我以为终生也摆脱不了,直到这里,才将茶香驱赶干净。

我肯定不如伊本·白图泰那么讲究干净,所以不至于不敢住在城里。但我还是憋不住要说,我们广大乡村,尽管景色美丽,风俗可亲,公共卫生的状况实有改进的余地。我家附近的太行山中,有许多可爱的山村,在那里,不管去谁家做客,都是窗明几净的,但村里的小街,又无不散落着垃圾,而大宗的垃圾,照例是扔到河道里的。至于公共厕所的状况,实难形容,我只想提醒各位一句,当年晋景公就是掉到厕所里去世的。

人在旅途,应该降低些讲究,何况我在家,也不是很讲究的人。尽管如此,还是有几次经历,使我觉得,旅行中的卫生是一个适当的话题。十多年前,有过痛心疾首的一夜,那是在高原地区,我和同伴冻馁已甚,投宿向能找到的最近的村庄,离道路最近的第一家人。主人是个单身汉,黑夜里我没看清他的形貌,但我知道他一定是世上最善良的人,才肯在后半夜两三点钟给我们打开房门,让我们住进一间屋室,还找来御寒的类似被子样的东西。我已经记不清那间房屋的布局,也想不起它本来的用途。我和同伴借助手电,各自找到平坦处躺下,心里大为宽慰,因为危险已经过去了。等半僵的身体恢复了功能,我便喘不过气来了。盖在我身上的织物,沉重和坚硬都堪比铁皮,摸上去滑腻腻的,它的气味……噢,天啊,它的气味!而这只不过是鼻中气味的一部分来源而已。我的旅伴疲累过度,似已入睡,我则一秒钟也没有成眠,由于寒冷,不能够去掉被子,且一动不敢动,怕的是激发出新东西来。

这类经历,其实是可珍惜的,遭罪一时,回味终身。这么说来,卫生问题,可作两面观,一面是,出门旅行的人,以不罹病患为限,随遇而安,白手套放大镜之类,依我看是用不着的;另一面,卫生问题需要改进,城乡一例,该指出就指出,如怀着“小地方脏点儿实属正常”的心思,是另一种自大。

我心目中最干净的人是屈原,“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等等,虽有譬喻的成分,实情想亦不远。古时器物简陋,《礼记·内则》里那些卫生的讲究,便在上层社会,也未必实践得好,屈原好洁,难怪别人看他不惯。屈原自己是干净的,所以有资格说不愿意“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我等旅中投宿,一鞋土一头汗,离“皓皓之白”远得很,也就不多讲究了。

数次与多人同行,到了地头儿上,投宿总要费些周折,因为同行的人里,总有几位干净人儿,到了旅馆,履地毯而踌躇,望顶棚而皱眉,房间是现成的,而要先巡检一番,然后由旅馆甲而旅馆乙,乙而丙,丙丁而又甲乙,权衡再三。这时我早已走不动了,哀求说,就这里吧,对方说,这里不行,镜子上有口红印。

世界上卫生改善,都是这些人推动的,我这样的人只是坐享其成。在我看来,别说口红印,就是整整一面红镜子,又有何妨。说到这里我是有点骄傲的,曾被款待茶水,本来洁净的杯子,主人恭敬,又拿黑抹布从里到外擦拭一遍,这样的水,有多少人喝得下呢?我喝得下。还有一次,一位壮硕的喇嘛用他的大手给我们揉糌粑,揉好后,他的手心中央明显白了一片。事后我和同伴都说,那是我们吃过的最好的糌粑。

说到干净,总与水联系起来。水者,生命汤也,不过又确能将泥土与微生物从我们的身体上冲掉。当年欧洲曾有人认为水是危险的物质,能将疾病渗到身体里边,只是一时一地之议。总的说来,古往今来,洗浴是卫生的第一要务。说起来,我所在的城市,这几天正罹水患,先是下大雨,然后发大水,然后大家就没水用了。我住的区域是幸运的,听说别的许多地方,要依赖送水车,排队接取。我的一位工程师朋友,正在创作《怎样用两瓶350毫升纯净水洗一个痛快澡》的论文,不知进展如何。

那么,旅途中遇到无水可供洗沐的情况该如何呢?曰不洗。若一连几天没水可洗,又不能挤用饮水,怎么办呢?曰不洗。实在难受怎么办?我有个法子,曰土浴,就是裸身到泥土里打几个滚,类似煎肉之前沾上淀粉,可保数日康健。听着骇人,其实大有道理。土把我们的身体或衣物弄得很难看,但那只是观瞻方面的,其实土很少是肮脏的。如在我国,数日没水用,想必是在北方的某些地方,缺水地区的土,连草也生不出来,实为净土。

这个方法我差一点就尝试了。在村庄里住了三天后,我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土壑上行,找到一个所在,那里的黄土细腻如精磨的玉米粉,干燥得十分完美。刚把衬衣的扣子解开一只,就来了个老汉,跟在几头羊后面,到我面前停了下来。他大概是想找个人来闲聊,而我看着他的羊在地上打滚,心里很是窝火。

“那个羊跑远了。”我指着远处说。

老汉手搭额头望了一下,说:“那是别人家的。”又问,“你住老胡家?”

我否认。他再说什么我都只是摇头,然而他并不觉得无趣,也不肯离开。我明白过来,一定是占据了他的浴池。我就走了。我离开村子,来到县城,住进一家提供热水的旅馆。旅馆的床单敝旧,毛巾上有破洞,热水虽有,却带有奇怪的气味,这时我仿佛看见那个老汉在讪笑。

土可以是干净的,水可以是不干净的。我们北方水少,一旦有水,多半清澈,盖土石裸露,鱼藻稀罕,这样的水,没什么出产,却可以放心涉足其中。南方多水,但在北方人如我眼中,看着绿油油的很美丽,但要我到水里游泳,是绝不敢的。看看水面上疾奔的水蜘蛛,就知道这水中生命的旺盛,实非人类所宜干扰。

有一回同行的朋友到溪里玩,我在岸上瞧着。他并不会游泳,瞅瞅我,怀疑地说:“我要是淹到了,你可得救我。”我说:“一定。”他说:“怎么救?”我说:“打电话。”朋友很是不满。他果真滑倒在水里,半截身子都湿了。那几天我总担心他会得什么怪病,比如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生长,然后从胸口钻出来。最终也没有。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于是今年在广西,我在河水中洗了一只梨,给当地的一个小孩吃了。我相信渐渐地我会习惯,甚至喜欢上南方的水,总有一天会在河里游泳的。

确实,我们的卫生观念,固有一部分来自经验或科学,也有不小的一部分,如同迷信,并无实际的基础。比如饭前洗手,照中外的文字记载或实物证明,足流行了几千年,我看就未必总有道理。有一回,四个人一起出游,其中两个人有饭前洗手的习惯,另两位没有。我们在寒冷且缺水的地方过了几天,饭前很少有机会洗手,于是两位洗手派便坏了肚子,另两位则无事。我要说,肠胃是需要锻炼的,与其骄纵,不如日常施以小小的虐待。至少,假如您将前往类似的地区旅行,提前一个月避免洗手,对旅行安全大有好处。

还有一种人不该洗手,便是出于信仰而誓不杀生的人。我认识的一位居士,听我等世俗的人说起杀生害命的事,大为伤感,流出眼泪来。这是不对的,因为眼泪里有溶菌酶,他这么一伤心,很多小生命就逝去了。照我看,他还该把体内的白血球全灭掉。当然,这些都是强人所难,也不合经义,不过,为了生命的繁荣,不洗手还是应该做到的。

居士对我的谬论,大摇其头,我便向他推荐钱谦益写的一篇《征士录》,记的是晚明一位书呆子,叫程元初。程元初有志经史,惜囿于才具,成就不高,编撰的书,也有留传至今的,好像也没什么人去看。他的死很哀伤,是听说边事急迫,就赶往辽阳,查看关城地势,努尔哈赤将攻辽阳,人都劝他逃开,他不肯,辽阳城陷,他便死在那里。

钱谦益写程元初之游学:“家累千金,妻子逸乐,弃而游四方,行不携襆被,卧不僦邸舍,终年不浣衣,经旬不洗沐,抟烂饭裹置衣袖中,以为糇粮。夏月秽臭逆鼻,闻者呕哕,元初咀嚼自如。”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孰与同行

在所有的旅行中,地理尺度上的探索,是最诱人也最有意义的一种。但现在,我们还能去哪里呢?人类最后一次走出非洲,已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地理大发现时代,也过去五六百年了。南极的企鹅,正在北方的动物园里汗流浃背。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人,鱼贯于山脊之上,而如果不是费用奇昂,这队伍会一直排到山下很远的地方。前几天我观看一部纪录片,拍的是勇敢的人潜入洞穴,那洞穴深极了,里边的鱼的眼睛早已退化到消失。但是,我对自己说,就这样了?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探索已经接近尾声,剩余的热情只好转向这些零碎的事物?当然不是,于是我换了一部电影,不朽的《2001》。这部电影完全是在地面上拍摄的,不过那些太空的镜头制作得很逼真,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所以我已经把它看了七八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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