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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刀尔登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老子,实际上是第一派的。他对个人处境的论述,启发了庄子,但两个人的旨归,毕竟不同。在庄子,改造社会是无意义的,因为社会本身,便是个人的对头,至于政治,“方今之世,仅免刑焉”,一涉足便成大恨,躲还躲不及呢。

一个人,处在他不满意的社会环境中,何去何从,一直是古代哲人的大惑。是默默忍受,还是挺身反抗?是自保高洁,远离是非,还是跳到浑水里,想让大舟转向?是单骑独行,不以事功为期,还是招良聚莠,以恶抗恶?个人的力量极为渺小,集体又污浊,何弃何取?一个人对社会的义务,有无限度,这限度又在哪里?圆满的无趣,与破损的生动,哪个更值得争取,人生的意义,有无可能延伸到人生之外?

与庄子差不多同时,有一位孟子。孟子的格言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的道德勇气,光耀千载,如能再多一点反省,就更好了,一边仗义直行,一边对自己的“义”,不断反思,庶免勇猛过头,以百姓为刍狗。儒家的道德文章,都是好的,就是以先师的主张,为理所当然,不但自己不验证,也反对别人验证,离先贤的本意,也越来越远。而在庄子看来,以礼义绳天下,或以社会理论改造社会,那发生在后来的,乃是必然。

与庄子同时,还有一位屈原。若请庄子说屈原,一定会论为值得同情的反面教材。好好的一个人,非要以身试法,岂不愚蠢?但在屈原看来,自己是高阳的苗裔、楚国的贵族,对国家有义务,不容逃避,他又有政治理想要实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所以秉道直行,不惜身殉。在《离骚》中,屈原最后说“算了”—“己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但实际上,我们知道,他最后还是一条道走到黑,“伏清白以死直”了。

除了取舍不同,性情两异,屈原和庄子的一大分别,是屈原追求的,是一种政治或社会方案。《离骚》中有一句话,叫“众不可以户说”,而“户说”,正是庄子做的事。庄子哲学是个人的,并不包含社会的解决方案,前儒或拿庄子书,边翻边骂说,瞧,大家都如此,还有国有家么,怎么得了,这便是责人以其所无了。朱子说庄子“只在僻处说活”,是的,庄子确实不像儒者那样,说什么都是一囫囵,既然谈的是个体生命,自然在彼此之间。他的思想,若当社会思想看,立显幼稚、肤浅,就是当人生指导,可能直接导致“不谴是非,与世俗处”的犬儒主义,要是怀此两种算盘,还是不要读《庄子》吧。

荀子曾批评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不知他在说这话时怎么想的,因为他恰恰说反了。庄子思想对社会,固然是一种瓦解力量,但又何尝不是使社会免于走到极端,人人自危的挽救力量?庄子的性格一定是极敏感的,因为战国时,社会还大致松散,他死后两百年,绝对国家大功告成,国家社会把市民社会挤得更扁,庄子连后者都忍受不了,若活在这时,无处藏身,也许会另有一番崭新的说法。

活在这时的是司马迁,已如前所说,陷入政治方案的迷局。庄子是不懂政治的,不过他谈国家政治的话,偶尔也精采,如《杂篇·则阳》中的“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正是作威作福的法门。

不读《孙子》

后人看春秋人打仗,会笑;春秋人看后人打仗,会哭。春秋时,天子在上,虽然管不了事,诸侯国也因此不能合法地吞并别的国家。战事的目的和规模都有限,军队由有身份的人组成,这样的战争,有点像决斗,未必要置对方于死地。到了孙武的时代,古旧的战争规则正在瓦解,原因之一,是诸侯的火气越打越旺,仇恨越积越多;原因之二,是兵源扩大了,农民和社会地位更低的人都被征召入伍,成为步兵;第三个原因,是新起的国家,如孙武从事的吴国,都来争霸,这些国家,不久前还被中原人视为蛮夷,遵守旧的规则,对他们来说,是既无趣,也无利可图的事。

不管政治家如何说,战争,对任何社会来说,都是一种将道德水准向下拉的力量。在战争中,人有机会做很高贵的事,但同时,欺骗,杀人,以及别的无数种不同寻常的行为,都是允许的。平日里要被掷石头的事,在战争中,国民要为之喝彩,那么,道德所需要的普遍性基础,必然要动摇。成熟的社会,自能平衡这种力量,而不至于每打一次仗,就堕落一次,但这种平衡,也不总能成功。

《孙子兵法》,是本了不起的战争教材。孙武子的事迹,我们知道得不多,但他一定是位出色的智者,因为他的战争经验,就史籍可见的来说,并不十分丰富,那么,他的推理和想像的能力,当超乎常人。先秦子书中,传为格言的句子最多的,除了《论语》,就是《孙子》十三篇了,特别是现在,好多人在记诵其中的警句,希望学到点什么,好去占别人的便宜。

在当时,《孙子》虽未必是专为吴国写的,却特别地适合吴国的情况。我们不能说《孙子》定义了一种新型的战争,因为《孙子》的论述,集中于战术方面,而在此之前,春秋的战争,已走偏锋。但实际地来看,《孙子》确实拆掉了一些枷锁,那些希望可以在战时为所欲为的人,快有好日子了。孙子之后的战国时期,战争变得野蛮,而蜂出的兵法,没有孙子的智慧,却远比孙子更重视智术。

后代或有批评孙子的,以为他强调的兵不厌诈,对世道人心有所侵蚀,甚至有人说:“兵流于毒,始于孙武乎?”这不公平,因为孙子只是战术家,那些战争之外的事,怪不到他头上,而且他从未主张无节制的战争。战争必然是残忍的,如何把战争的风气和社会风俗隔离开来,不是军事家要考虑的事。兵以诈立,是战争的格言,至于把它奉为日常生活的指针,那是众人的问题,和孙子无关了。

《孙子》是本好书,是一本讲战争的好书,不过它的绝大多数读者,一辈子也没上过战场。很多人说,官场如战场,或说,商场如战场,如战场的,还有情场、赌场、剧场、考场、球场、机场……总之除了引力场、磁场,什么都是战场。人们这样说,不外乎想豁免自己的道德责任,通过把自己想像成前线的兵士;他们读《孙子》,也不见得是真需要从中发现钩心斗角的智慧,—这个,人们早已有了,读读《孙子》,只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个来头,说起来好听,想起来轻松。

所治愈下,得车愈多,是经常的,但长远来看,还没有过一个国家,靠耍这种聪明,来达到可靠的成功。破坏规则者最先得利,但“我能往,寇亦能往”,回火是迟早的事。归根到底,用在人事上的心思,从来也没有给人类带来实际的福祉。如果一个社会中,最出色的头脑,所钻研的问题,既非外物,也非自我,而都是些人际之间的长短是非,那么这个社会的成员,要实际而非想像地生活得越来越快乐,是没指望的事。

便是在战争中,智术也不是制胜的关键。文明社会,经常被野蛮人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尽管文明人聪明,懂得好多花样。《三国演义》的读者都会奇怪,诸葛亮总打胜仗,但蜀国的形势,却在同时江河日下。《三国演义》很多地方不合正史,不过这个道理倒不偏。

为什么说不读《孙子》呢?曰不用读。咱们这里,人人都是兵法家,至少现在是这样;在兵法盛行的社会里,不懂兵法的人,早已把基因还给上帝,彻彻底底地绝种了。不用读《孙子》,我们就已经拥有了使别人不幸福的种种智慧,至于如何使自己幸福,可以参考这条格言—它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里,只写在一切书里:别人的不幸,就是我的幸福。

不读图书

这里说的图书,指的是河图洛书。河图见于《论语》和《墨子》,证明在春秋时代就早已有这传说,只是他们提到河图,只二三字,我们从中得知黄河出图是很大的吉祥,至于这河图画的是什么,有无文字,抑或像伪《古文尚书》中说的那样,是一种宝器,已无可考。洛书之说,出现要晚得多,不会早于战国后期,是取自民间传说,还是方士捏造的,也无法知道了。

最有名的表述,是《易传·系辞》里说的“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现在我们知道《易传》诸篇的作者,最早不过战国,但汉人以为那是孔子做的,所以《系辞》中的话,后来竟成儒学建立世界观的枢要。西汉的儒学,既驳杂又野心勃勃,龙马负图的传说,也就起于这时候,即大戴《礼记》之所谓“河出马图”。

大戴《礼记》又最早把一种数图和九宫联系起来。九宫之说也起于战国,说的本是帝王一年之中轮流居于九室,以与天文相应。大戴《礼记》吸收了汉代的数学成就,提出明堂九室的制度为“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

宋人所谓的洛书,就是它了,画成图,便是我们熟悉的九宫图,或纵横图的三阶形式。有个口诀,叫“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现在许多小学生也知道的。对数学知识贫乏的古人来说,这一数字图式,越把玩越觉奇妙,甚至以为它是密码,拥有解释万物运行的神秘能力。

九宫图是怎么被派为洛书的呢?说来话长。汉代解易的书,有一本《乾凿度》,说太一在一年之中从一到九运行九宫,四时动静,于此生焉,而九宫的方位,恰如前述的纵横图所示。在这里,九宫图和易学结了亲。

五代至宋初有一位人物叫陈抟,是易学中图书学派的开创人。传说中的河图,本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汉代图谶对图书有各种捏造,荒诞不经,后来也失传了),陈抟横空画了出来。别人或问,古人、圣人都不曾讲过的事,你怎么知道?陈抟的解释是,世界的秩序,是丝丝入扣,分毫不差的,故可以推理及之。陈抟画的图,混称为龙图,至北宋刘牧,始分河图洛书,河图为九宫图,洛书为五行生成图,比九宫图复杂一点。

这和我们熟悉的称谓是相反的。原来南宋又出了一位蔡元定,他嫌刘牧的学说有道家气,改造了一下,令五行生成图为河图,九宫图为洛书,以合诸儒旧说,兼与理学调和。蔡元定是朱熹的朋友兼学生,朱熹接受了他的解释,这一学说,便通过影响极大的朱熹,渐渐成为正统,人们今天讲的河图洛书,无论意义还是图式,用的就都是蔡元定的定义。

啰唆这么多,是想让不熟悉此事的读者,了解一下河图洛书的来龙去脉,至于“河图洛书是中华文化的根”之类的坚信,则不是我敢操心的了。我见过的一篇论文,上来第一句就是“《奇门遁甲》载,黄帝夜梦天神授书,神龙负图出洛水,这说明在黄帝时代人们就开始运用洛书”。奇门遁甲……黄帝……说明……,每个词都令人心惊肉跳。这种“文化”的根,也许确在河图洛书呢。

图书之说虽然穿凿,如果我们仔细辨析,也许能看出古人的气魄。儒学的先天不足,是没有宇宙论,所以汉儒取道家的万物化生学说,和五行家的世界秩序,来建立自己的一套天地学说。宋代图书一派,仍然继承了这一雄心,只可惜于数百年之后,仍坚持童蒙式的世界图式,在汉人为稚气者,在宋人就只能说是村气了。

因为源头不醇,图书之学在宋代就被欧阳修等人质疑。清代的一批大学者,重视考证,对这类臆说,更是抨击不遗余力。从实证的方面说,图书之说,不堪一击,但在另一方面,可以看出,理学也越来越成为最无哲学气质的哲学了。相比之下,说不定还是图书之学更可爱些。

只是这种学说,同古代其他一些兄弟学一样,相信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最无需智力活动的,才是最正确的理论。对祖先的崇拜与对现实生活的不满结合起来,对秩序的热爱与对纷繁物理的厌恶结合起来,对终极答案的需求与对知识积累的不耐结合起来,这就是古人的,也许还是我们自己的气质。

不读《周易》

《周易》在中国的历史,实可谓心智的痛史。一本无辜的书,在几千年里,被欺骗和自我欺骗萦绕,被浸泡在反智的肥料中,生长为参天的愚昧之树,荫蔽着文明社会中反文明的古老动机。

古人重鬼谋,因为在他们生活的世界里,不可解释的事情,远多于已知的。殷人看重的,是用甲骨来占卜,那时也有用蓍草来进行的筮占,草比龟甲易得,地位便低。周人起于西陲,不得已而重筮法,等到他们灭亡了殷商,发动文化改造,筮占的地位升高。西周的筮师,把占筮所得的兆象和解释的话搜集起来,择精编次,使成一书,便是后人说的《易经》了。

《易经》里有两项内容,一项是卦象,一项是筮辞,卦象排列整齐,对今天来说,只是小学生水平的数学游戏,对上古人来说,倒也妙趣无穷。至于筮辞,大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半的原因,是陆续采撷,来源非一,另一半原因,是筮师要把话说得尽量含糊,多歧义而莫名其妙,才容易在事后自圆其说。筮辞的这个特点,后来被大大地利用了。

后世占卜的花样很多,有占梦的,占物的,占星的,占风的,占打喷嚏的,占耳鸣的,用棋子的有灵棋经,用牙牌的有牙牌诀,用三枚铜钱的有火珠林,用五枚铜钱的有金钱卦,再加上扶箕,灵杯,抽签,测字,谶纬推背,六壬遁甲,戏法不同,各有参考书,《易经》说到底,便是这样一种参考书,只是它成书极早,周人能编成这样一本书,也算了不起,其文献地位不容怀疑。

但故事仅仅才开始。后人不思进取,面对纷繁万象,既不动手,也不动脑,反向古人处讨说法,特别是浅学而坚信之人,或以一己之见,硬坐为古人立言之意,或竟不求知而求不知,不积累知识而积累无知,直至痴人说梦的无上境界。他们中间的老实人,当真相信《易经》里实实在在地蕴藏着日从东出,水向西流,万物化生,以及自己的不幸命运的终极解释。

世界上最愚昧的事,是允许自己处在愚昧中。假如我们同意,对广袤世界最少经验的古人,拥有最好的解释,那么,我们也就同意了,理性的目的是迷信,知识的目的是混沌,不可积累的高于可积累的,无可验证的优于可验证的,而且,我们还同意了,文明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前后颠倒,是从终点驶向起点,其意义至多是保持人类的寿命,使其有时间达到古人已经达到的境界—愚昧。

《易经》只是《周易》的一半。另一半,通常称为《易传》的,成篇于战国时代至前汉,是先哲解释《易经》的文字。《易经》里没有哲学,《易传》里有,杂糅着先秦好几家学说,意思平常,但文字漂亮。那时附《易》立说的论文,有许多种,今本《周易》里的,是其一部分。

《易传》开了一种风气,后人追踵,有了易学。论者或说,易学中的哲学,不容忽视,而且中国的古典哲学家,鲜有不研究《周易》的。那么,对中国哲学的发展,《周易》岂不大大有功?这等于在说,文王拘而演八卦(当然,这只是传说,不可信),那么,禁锢对《周易》也有功了。中国哲学确实和易学关系紧密,但它从这种关系中受益何在?我们不能说,没有了《周易》,那些头脑就要停止思考了,我们倒是看到,从汉代到宋明,无数智力浪费在封闭的构造里,而且,《周易》的结构,在周人那里,是原始,在后人那里,便是幼稚,中国古典哲学经两千年而不脱稚气,谁能说和《周易》没有关系呢?

《周易》无辜,出了毛病的是我们的知识传统。《周易》这本书,若在书架上找,百中无一,若在人心里找,万无一失,传统中的反智特性,对我们浸淫之深,已到了令人不自知的程度。更令人气沮的是,事实和逻辑,这两种我们以为最强大的力量,都不足以动摇《周易》的信徒,因为他们所信奉的,恰恰是要忽视事实和逻辑。对半信半疑的人,若要相劝,也只能诉诸日常经验,比如请他思考,在他相识的人中,喜欢说《易》的,恰是那些诚实而头脑清晰的人,还是相反?

所谓“不必读书目”,针对的只是日常阅读。治学者自然要读《周易》,但对普通读者来说,没有另一本书,是像《周易》这样,不读而不必心不安理不得的了。

不读《太玄》

世界是怎么发生的?我们的先民,在地球的各处,都有同样的追问。这是十分可钦佩的,因为先民的日子辛苦,吃不饱穿不暖,还有心情思考如此本体的问题,文明之发生,果然不乏动力。先民既无物理手段,知识体系又极简陋,所以其解释,或托以神话,或诉于玄想,是极自然的。人类在知识的童年期,亦有童年般的兴趣,就像我们小时候,也会把这问题向父母发问。但通常,我们得到一个答案,如“是个老伯伯用泥巴捏的”之类,便觉心安,以后年龄大了,把这种兴趣抛开,转向实际的事务。在这一方面,面对遗传这一永恒问题的古人,是该有点不好意思的。

两三千年前的哲人,共同的倾向,是认为世界的发生,如同世界的结构,是由简生繁。他们的任务,是定义一种或几种因子,能够顺理成章地推论世界万象。如果把这种简化工作,比为竞赛,先秦的哲学家,无疑走得最远,因为无论是《老子》的混成还是《易传》的太极,都是不可形容的本体,没有物理属性,而且—在严格的意义上—也没有哲学属性,因为它与其说是逻辑的起点,不如说是知识的终点。

不论它叫元,还是道,还是太一,太易,虚廓,溟涬,都指的是那时空之外的非物之物。这万物之母何以要诞育世界,推动力在何处,难道是遗世独立得烦了,有一天忽然决定,要无中生有?对此,秦汉哲学并没有解释,这是稍可奇怪的。

当扬雄加入竞赛时,这本体已经有了几十种名字,而且汉人还想像出许多种发生的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世界化生时,自己就在旁边看着。扬雄也讲了一个故事,但他并没有在此多费精神,他的野心更大,要给世界创建一个完整的索引,物象人事,如何运行,都历历可查。

西汉末期,很出了几位才智之士,扬雄是其中一位。有人认为桓谭比扬雄智力更高,大概是的,不过扬雄以勤补拙,成为当时最洽闻多识的人。我们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两种倾向,一种是重视实证,认为知识是要积累的,如他写《方言》,真是下了工夫,另一种是对智力的自信,以为哲人的明理,高于世俗之人的实际知识。他写过一篇《琴清音》,是谈音乐故事的,而他对音乐,本是外行,精通乐理的桓谭说“扬子云大才而不晓音”,大概就是对扬雄的越界气不过,但在扬雄看来,哲理就是乐理,至于音律,懂也罢,不懂也罢,对哲学家来说并不要紧。

《太玄》是这后一种倾向的极致。这书的体例是模拟《易经》,道理是发挥《易传》的,并不太玄。我说“不读”云云,实属多余,因为本来就没几个人读它,应了刘歆“覆瓿”的预言。我甚至不打算介绍这书的内容,因为实在找不到办法,可以形容它而不让读者觉得无趣。当时有人嘲讽《太玄》“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虽是俗人俗话,却离实情不远。

这是要替扬雄遗憾的。因为扬雄“默然独守吾太玄”的精神,十分可敬,他不慕荣华,不顾时议,洎如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乃是真正的哲人气质。他的哲学本身对后世的影响并不大,但他的哲学野心,对本体的关心,对普遍性的热恋,使他远高于俗儒了。

扬雄喜欢的一句话是,“贵知我者希”。这话是老聃说过的,但在扬雄这里,又别有意味。可惜他的《太玄》,古板而幼稚,不能给他增光。《易》的基数是一二四之类,扬雄作《太玄》,要另寻一套,百思不得其解,这时他九岁的儿子扬信,建议他使用“九”这个数,—这个故事完全可信,因为这种数字结构,确实只是儿童的游戏。所以一方面,我敬佩扬雄的精神,另一方面,又遗憾于他受到《易经》的拘限,未能展开才能。先儒为《易经》所误的,有好多人,有的人,不误于此则误于彼,没什么可惜的;也有的人,头脑出色,就很可惜了,扬雄便是。

在实际生活中,扬雄有一件事做得不好。王莽的时候,扬雄被牵连进一起案子。扬雄正在天禄阁校书,听说来人收捕,便从楼上跳了下去,幸好天佑哲人,没有摔死。但跳楼求死,过去是没有的,如纣王在鹿台,火烧眉毛了,也没有跳下去,便是想不到之故。扬雄一跃,乃启绿珠之殒,又伤富士之康,实在是开了恶劣的先例。如今社会和谐,而未臻十全十美,扬雄总该负点责任吧。

不读《命书》

街头摆摊算命,在高等城市如深圳者,大概是见不到的,—没有滞留的正当理由,只好自行离开;在我住的城市,偶尔还可一见,多是些瘦老头,在路边摆个小马扎坐下,面前一张白布,写些字样。旧时相面的,要先吆喝几句,现在不敢,怕人赶,所以袖手干等。有看相的,测字的,抽签的,算八字的,其中最辛苦的人是瞎子,闭一天的眼,直到傍晚,才好睁开眼睛,数一数钱,然而所得亦极有限。

这一行中,有本领的去说动上大人,有本钱的去开命馆,眼前这些混在街头上的,多半手艺不精,腥也不腥,尖也不尖,甚至是在地摊上买几本小册子,胡乱背诵几句,便出来挣点小钱糊口。给人算命,第一要紧的本领,是像福尔摩斯那样,见微知萌,见端知末,猜出主顾的身份、心事,才能说到人家的心坎里。我有时耐不住好奇,请这类人给我说几句,试了几次,不禁摇头叹气。须知这一行的好处,是帮人决断,那套推算的说辞,我等固然不信,但其中的好手,阅人极多,深通世故,往往一言决疑,比起专业咨询,又省钱又有效。但几次听到的,全是纯而又纯的胡说八道,所以要摇头叹气。

第二要紧的本领,是果真学过一点术数,这个就得看书了。单说这算八字的,看不懂《命书》、《渊海子平》,至少也得拣《三命通会》、《穷通宝鉴》这些明白易晓的,熟读它一两种,肚皮里有些东西,才好挟奇动人。

李虚中是八字算命的开创人。他是唐代中期人,做过御史。事迹见韩愈给他写的墓志铭,里面说李虚中精研五行:“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王相,斟酌推人寿夭贵贱利不利,辄先处其年时,百不失一二。”

从这些话判断,李虚中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命书》是八字算命术的头一部经典,旧题是李虚中的作品,清代学者已经不相信;据近人研究,现存的《命书》是宋代人撮抄诸书而生,而李虚中即使真写过一本《命书》,也不是我们眼前这本。但这本《命书》,里面应是记录了李虚中的一些主张,同韩愈作的墓志铭,以及唐代史料合读,说唐代便出现了八字算命,李虚中是这种术理的一个辑成者,应该是不会很错的。

古人和我们一样厌恶纷繁万象的难以统摄,下手却比我们果断,三言两语,便建立起一个模型,把什么都装在里面。在他们看来,自然世界是有玄机的,谁能找到,就找到了解释一切的关键。不管是五星三垣、四柱八字,还是别的什么体系,都反映着这同一个信念,八字以其简便,流行后世,中国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我好奇的是,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建立起命运模型的人,比如李虚中,自己相信不相信呢?

这个问题,也可去问别的方面的人,比如建立某种历史理论,某种世界理论的人,他们自己,信不信呢?建立八字体系,一项工作是推算已知其生辰的古人,使其相合,有这种详细记录的人,如鲁庄公、汉武帝、诸葛亮,并不多,这工作便不费力。体系建立之后,自然要受到事实的威胁,但理论的一种生存之道,是不断否认无法解释的事实,不断修改自己使之合于实在无法否认的事实,正如我们在算命术之外的地方,见识过的。多言能中,这个道理古人早就明白,史籍记录了无数掐算准确的事,大声赞叹,至于那些算不准的,就是再多,也不受注意,传来传去,便成了韩愈说的“百不失一二”,要害在于,一种理论,是否同意自己被事实否定。

我想,这类体系的建立人,对自己那套东西,一定是颇为相信的;同时,他们更为相信的,是体系的说服力,相信人类认知上的弱点,一定能使体系大受欢迎。

那么,下层的街边算命人,对八字之类的学说,是否相信呢?自然也相信的,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是有学问的大人物想出来的,一定有道理,而且,是真是假,轮不到他们费脑筋,他们不想要什么自决权,只想有个方便的工具,来让脑筋休息,肠胃活动。自然,每一个没有饿死的算命人,都知道不能完全按命书上的教导来应对主顾,他们自己决定说什么,至于命书里的道理,胡乱牵扯一下即可,毕竟,你我不读《命书》,本来也不知道里面是如何说的。

不读《尧曰》

《尧曰》是《论语》中的一篇,这一篇的首章,通常称为“尧曰章”的,历来有人怀疑未必是《论语》本文,—若不是有这一点不清不楚,以我对孔子的毕恭毕敬,哪里敢在《论语》头上动土呢?不读《尧曰》云云,只是个题目,说的是先秦至汉代关于尧舜的传说,只是当时人的政治理想,不可以信以为史的。

尧舜的传说,周代文献中常见。最近新发现的“清华简”,其中有一篇《保训》,是周文王的遗言,谈到舜的事迹,“不违于庶万姓之多欲”,果然是有德之君。如果《保训》是真的(这意味着我会输掉一个打赌),它就是对舜的最早记载了。

《保训》也罢,孔墨也罢,战国人讲的各种故事也罢,在里面,尧舜代表着古人的理想政治,不妨混称之为以德治天下。尧舜本是庶人,因为道德好,百姓归之如流,哭哭啼啼,求他做君主,等到死了,人民如丧考妣。当时也有若干大人物,因为心眼坏,百姓避之如避寇仇,结果这些人失掉权力,下场悲惨。

孟子喜欢拿尧舜,还有别的几位有德之君,来鼓励君主行善。如他说商汤,“东面而征,四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还有比这更动人的场面吗?人民如你我者,日盼夜望,等待尧舜这样的圣贤,来做主子,细一想,也是挺可怜的,换一种跪姿,便自以为站起来了。

如从两面观,其一是,尧舜的传说,寄托着古人对强权的不满,用道德来抗衡强权,虽然力量上不成比例,至少是发自社会的良心。至于背后的问题—道德就能赋予一个政权合法性吗?有德之人就应该获得对他人的控制权吗?是现代人要考虑的事,而先秦古人,走一步说一步,生民困苦如斯,先解燃眉之急,也不用想那么远。

现代政治学者,研究权力如何发生才是合法的,大都认为应以同意为基,人们把自己的权利让度出来一部分,以换取社会合作。这是一种逻辑次序,而非历史的次序。在历史上,从最早的神权,到后来控制分配,通过战争来建立国家,这也管那也管,种种权力,哪有一点是同意而来?

尧舜的年代,在中国即将进入文明的前夜,离农业的出现,已有五千年上下了。有了农业,一个人的工作,养活自己之外,竟有相当的剩余,财富于是发生,强权于是出现。但如果没有战争,族群内的公权,就算落入一人之手,对众人的威胁也不算很大,因为这种权力的幅度,和后来的相比,连小巫也谈不上。

可以想像两个不同族群的领袖,什么会给他们带来最大利益?那就是打一仗。若从效果来看,战争简直像是领袖之间的共谋,当然,这不是实际的情形,实际的情形是,战争是自然发生的,而且经常由小人物的冲突引起,你抢了我一只羊,我偷了你一只鹿,仇恨积攒,冲突渐烈,然后两位领袖各自站到高处,一个说,我们难道要忍受这个吗?他们要夺走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粮食,把我们赶到寸草不生之地;另一个人说,他们要杀光我们的男人,让我们的女人替他们生孩子。两个部族群情激愤,献粮献力,为王前驱,任何有异议的人,都被愤怒的人们用石头砸死了。仗打完了,国家有雏形了,就算是胜利一方的人,本来想抢几个俘虏的,自己却成了奴才,权力一旦交出,再也收不回,自由一旦丧失,梦也梦不到了。

尧舜正值国家发生之时,这个时代,必然是血腥的,充斥着镇压和征服,而成功者用道德和神意粉饰权力的本性,是所有君主都会的。善良的孔孟,特别是孟子,对强权的异议,被今天的人称为民本思想,也不算是过分的恭维。只是民本不同于人本,当年人民是集体地被强权征服的,但要走回头路,却需一个人一个人地进行。如无个人的解放,大家一股脑儿、一块堆儿就解吊悬了,是绝无可能之事。

我们现在重读先秦诸子的著作,常觉温暖,一批思想者,货真价实地,关心人民的命运,他们思考的问题,在那个时代,已至极限,如无后来的思想大统一,孔墨庄荀的脉络,当延伸到更远,但君主明察秋毫,哪里会让这种事发生?汉武之后,尧舜,在孔墨时代尚为寓言的,就坐实为帝王的护身神,道德合法性的象征了。

不读《论衡》

前儒非议王充,是因为他不正统,问孔刺孟,对圣贤不恭。特别是《论衡》里的《问孔》一篇,专从《论语》里挑孔子的毛病,如宰予白天睡大觉,孔子骂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王充对此写了一大段,批评孔子说话太过分,而且圣人的话,不是可以随便说说的,“圣人之言,与文相副。言出于口,文立于策,俱发于心,其实一也。”

这也有点过分。《论语》中孔子的话,不少是随便说说的,如果他老人家按王充的标准要求自己,述而如作,一部《论语》,即使弟子们还编得出,也一定变得极其无趣。所以徐复观讥评王充理解能力太低,对孔子的一些问难,近于胡闹。

徐复观写《王充论考》时,海峡这边正在评法批儒,王充正在当英雄。徐复观的文章,要唱对台戏,所以贬斥王充,未免过火一点。不过他对王充气质的分析,很有意思。他说王充是一位矜才负气的乡曲之士,涉世落魄,而归结于自己的命不好,所以持命运论,做官时被人举报过,所以大骂谗佞,以儒生出仕,所以力诋文吏,身在主流之外,所以看不起博士,等等。

不管为什么,王充不惧权威,事求证信,是汉代出色的人物,这一点,现在的人没有不同意的。汉代董仲舒以后,儒生写的东西,除一二子外,看来看去,无比气闷。和他们比,王充是新鲜的,活泼的,使人微笑的(尽管他自己是个极严肃的人,从不开玩笑),难怪章太炎说汉代出了王充这么个人,“足以振耻”。

我们再看前儒对王充的抨击,说他自吹自擂也好,说他不孝也好,在现在看,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更不影响到他的著作的水准。

那么,我为什么不喜欢《论衡》,甚至列为不必读之目呢?一大原因,是书中的《宣汉》、《须颂》等几篇马屁文字。

儒生事必法古,固然毫无进步气味,但在大一统局面已成、天下控于一人之手的帝制时代,三皇五帝天下太平那一套,竟是理论体系里少有的制衡之一。儒生永远可以对不可一世的皇帝说,你能比得上唐尧虞舜吗?能比得上周文王吗?尧舜时有凤鸟河图那些祥瑞,你有吗?皇帝再狂妄,也只好说“朕不如”。王充对此不服气,在《宣汉篇》里说,“圣主治世,期于平安,不须祥瑞。”单独来讲,王充说的是对的,但他这么说的目的,只是力证当代为太平盛世,“以盘石为沃田,以桀暴为良民,夷坎坷为平均,化不宾为齐民,非太平而何?”

王充竭力说明汉代比周代隆盛,尽而上拟尧舜之世,也没什么不如,甚至,“道路无盗贼之迹,深幽迴绝无劫夺之奸,以危为宁,以困为通,五帝三王,孰能堪斯哉?”

四十岁以上的读者,听到这几句,或许觉得耳熟。三十一年前,曾有一篇《歌德与缺德》的名文,引起很热烈的争论。文中有名言云:“现代的中国人并无失学、失业之忧,也无无衣无食之虑,日不怕盗贼执杖行凶,夜不怕黑布蒙面的大汉轻轻叩门。”—当然,这并不是从《论衡》里化来的,只是古今谀时颂圣之作,说来说去,总不出那么几句。

秦代时间太短,大一统的形成,说起来还是在汉代。前汉的读书人,对此并不舒服。远事不说,近在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士人或秦或楚,或宦或否,颇有余裕,而在“野无遗贤”的汉代,一人决定一切,如东方朔所说,“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而且无处躲无处藏,这叫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到了后汉,习惯成舒服。比较一下《史记》和《汉书》,最大的不同,是司马迁还没有改造好,班氏父子则已改造得差不多了。王充改造得更好,认为臣子当褒君父,天经地义。他起初的心思,颇求上进,写《宣汉》诸篇,也是希图传到皇帝眼里,皇帝一高兴,召他“至台阁之下,蹈班贾之迹,论功德之实”,妙不可言。可惜他一生蹭蹬,养了一肚子气,却是向着他的竞争对手,当代儒生的。对皇家,他从来没一点怨言。

现代读者,读《论衡》中那些褒功颂德的文字,觉得也平常,是因为我们见得太多了。在古代,这样津津有味地颂圣,王充是开风气的人。《论衡》书中,想皇帝之所想,急皇帝之所急的地方,比比皆是。王充是有思想有学问的人,但拿学术来保护皇权,实为一大发明。

不读《贞观政要》

古人心目中的理想政治,本来是尧舜时代,不过上古的事,暧昧难征,好比有雷锋而无日记,要大家如何学起?吴兢编《贞观政要》,便强调择善而从,“岂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已哉”。不只吴兢,后代许多人,都以为唐太宗时的朝政,可为楷模。不止一个皇帝说过,自己不敢想比肩文武,能仿佛唐太宗,就心满意足了。

贞观政治,自然不像正史里讲的那么美好,但依照古代的政治设计,贞观年间,确实是光辉时刻。那种政治所要求的君明臣贤,尽备于一朝,而且唐人承北朝风气,胸怀宽广而乐观,不必非以自相倾轧为乐。李世民本为好名之士,又有个不光彩的玄武之变,更加战战兢兢,慎言慎行。他自己完备了起居注记制度,借外力制衡人君。他的感想是,在朝中每说一句话,都要想到传出去后别人怎么看,后人怎么想。在这里,不要追索他的动机,是发乎本心还是受制于风俗制度,这一点并不重要而且难于征实,关键在于他确实在说明理的话,在做明理的事。

起居注,就是史官(太宗时叫“起居郎”)跟在皇帝身边,随时记录皇帝的言行。记来记去,太宗好奇心起,想讨要起居注,看看里边到底记了自己一些什么事情。他的话说得漂亮,叫“用知得失”,意思是想知道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以便改正。其实他最关心的,是对玄武门事件的记录。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表反驳,说您老人家看看是可以的,但恐此例一开,后世君主不像您这么英明,—“饰非护短,见时史直辞,极陈善恶,必不省躬罪己,唯当致怨史官。……(史官)唯应希风顺旨,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闻乎?所以前代不观,盖为此也。”

朱子奢以后世君主为辞,点破了太宗的用心,太宗只好做罢。过了几年,太宗又提出来看起居注,被褚遂良堵回。太宗只好向房玄龄讨要根据起居注编的国史,便是《今上实录》了。房玄龄率两个助手,用心删略,把编好的实录交给皇帝。李世民看到记玄武门事的部分,语多隐晦,便说我杀建成、元吉,可比周公之诛管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宜即改削浮词,直书其事。”

话说得高明,其实是嫌实录的文章做得不够彻底。几个大臣自然明白,又改了一遍,太宗终于满意。预修实录的许敬宗,最能体会上意,此人修史,胆子大,脸皮厚,惯能无中生有,移花接木。太宗伟大形象的确立,他是一大功臣。

那么,官史如此,就不怕民间史册有相反的记载吗?原来,中国修史的制度,到唐太宗完成了一大变。以前修史,或是个人的私学,或是史官的家学,至隋文帝禁绝私史,并无实效,唐代正式设立官方的史馆,垄断了档案,虽未禁私史而私史几于绝矣。像起居注这类原始史料,民间无得闻焉,想写本朝的国史也写不成。—这是贞观政治的另一大经验,要形成一种声音,只靠压制意见是不行的,还得在原始档案上下工夫。

吴兢是唐中宗、玄宗时的史官,见过一些档案。他编的《贞观政要》,是给皇帝的政治教科书。他抬出贞观政治,作为一种样本,采撷的自然都是好人好事,—当然,贞观政治确是大有可采之处,但《贞观政要》提供的朝政图景,又是非常简化的,它的观念结构,只有君、臣、百姓这三层,一个听劝,一个多劝,君臣共以百姓为念,然后天下大治,这离实际的政治,差得就十分远了。

后代君臣读《贞观政要》,据说是要学习太宗和那时的一批谏臣,这是不靠谱的事情,因为君要纳谏,臣要敢谏,这是自古相传的为政之道,已经被唠叨过几百万遍了,非得远游唐代去取经吗?只是《贞观政要》中有许多漂亮的例子,漂亮的话,不妨记下来,随时取用。百姓读《贞观政要》,也有被感动的,恨不往生东土大唐极乐世界,这个也只能想想而已,幸好也只能想想而已。

不读李白

“大跃进”诗云:“李白斗酒诗百篇,农民只需半袋烟。”话说李白的诗才,比起当代农民,自然是有所不如的了,但在唐代的诗人中间,他是头一名。其实,整个古代的才人中,论起语感之好,文或是司马迁,诗一定是李白;那些精确而有色彩的词,在旁人或凭运气,或反复推敲而致的,在他只需一招手之力,好像那都是他的奴仆,一直服侍在旁边。

不过,这里要议论的,不是李白的诗才,而是他的性格。不妨想像,我们在宴席中初识到这样一个人,气派很大,嗓门也很大,一发言便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得了,论家世是大姓望族,和帝王沾亲带故,又娶过宰相的孙女;论游历则南穷苍梧,东涉溟海,天下值得一看的事物,没有没见过的;论轻财好施,曾在一年之中,散金三十余万;论存交重义,则有削骨葬友的故事;论养高望机,则巢居山中,养奇鸟千只,一呼唤便来他手中取食;论起文学才能,更有某大人,曾拍着肩膀对他说,这小子真是了不起呀,又有某大人,对别人议论说,那小子真是了不起呀。他说的这一大篇,除一两件外,或是夸大其辞,或是自己瞎编的,那么,我们是打算喜欢这个牛皮大王,还是讨厌他呢?

李白,第一是个理想主义者,第二,他的理想,又很肤浅。虚荣心是他全部想法的中心,他给自己描绘过的人生目标,除了做神仙,就是做一个被荣耀和奉承者团团围住的救世者。他最喜欢想像的,就是自己倏忽而来,救人或救国于危患之中,又飘然而去,身后留下一大群痛哭流涕的感恩者。这种幻想,常把他自己感动得掉眼泪。

庸俗的宋人,时常批评李白的另一种庸俗,如苏辙说他“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之所在”。苏辙说这番话,大概想到了李白应永王征召的事,其实李白当年应玄宗征,也未必很合他对自己的描述,但诗人一接诏书,恨不得连夜收拾行李,他当时写的一首诗,后几句是: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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