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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刀尔登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我们都知道小人得志的样子;敢情大人得志,样子也不很好看。李白上长安,“当年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好不扬眉吐气;虽然未得重用,但在他自己的描述中,却不是如此。这番际遇,以后他一有机会必要提到,看来是视为人生的高峰了。另外,说起前引诗中的“愚妇”,他还另有一首诗,颇见心志:“出门妻子强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来时倘佩黄金印,莫见苏秦不下机。”说起“蓬蒿”,李白一直瞧不起不立事功的人,羞与夷齐原宪这些人为侪,更不用说默默无闻的微贱之辈。

尽管如此,大多数读者,包括我,还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李白。李白固有庸俗肤浅的一面,但谁不呢?只要庸俗得诚恳,肤浅得天真,一样能招人待见。李白不能为人下,在我看来,这是可贵的品质,另一种可贵的品质,不欲为人上,李白这方面的成色如何,不是完全清楚,但看起来,他不像那种硬心肠、不择手段的人,他的一些猛志,时不时地要让位给自己的同情心呢,那么,就几乎没有什么,让我们不觉得这个人虽然有点讨厌,毕竟颇可亲近的了。

要紧的是,李白是世俗幻想的代言人。咱们这些世俗之辈,平民百姓,自古以来一些零零碎碎的幻想,白日梦,一直在殿堂外面流浪,羞羞答答,找不到体面的描述,遇到李白,等于有了收容所。他的诗才,解救了他自己,也使无数普通人,用不着在形容自己的志向时张嘴结舌。

李白尽管爱吹牛,抒写自己柔软的感情时,是诚恳而不掩饰的,带来了他最好的一批诗句,也给他带来了女性读者,— 一个没有女性读者的诗人,简直就算不上诗人。我曾经向四个人询问,最喜欢李白的哪一首诗,只有一个人答了一首豪言诗,两个人喜欢他感性地描写自然的诗句,一个人喜欢他写愁绪的诗。我想像中的接受比例,也恰好如此。

不读李贺

曾有那么个时代,诗歌铺天盖地。我们在报纸的二版或四版上看到一两首诗,毫不觉得异样,也不把目光挪开。我们读诗。他们写诗。那时候,一个人可以大大方方地自称诗人,不用担心周围的人会一哄而散;一个丈母娘,对女儿嫁给了诗人,也不觉得大祸临头。—这些并不是发生在几千年前,几百年前,或海外仙山上的事,而就是三十年前,我们国家的事。

三十年。发生了什么,改变如此之快?是这个民族精神上已丰腴有加,不再需要诗歌的滋润,还是减肥成功,容不下那些短行的赘物?是应该怪罪你我这样的人过于志得意满,看不起所有细腻的感受,还是该褒奖制片人和广告商,提供热烈的公共消遣,使我们有好多理由,没有一点时间,和自己厮混?也许,这个现象不过是某个进程的附属品,而那个进程,大家都知道,正把我们这一大群人,改良为绰绰有余、作作有芒、振振有辞、津津有味、全无心肝的成功人士。

《春秋》责备贤者,如今是冬夏,那就责备弱者吧。我们的白话诗人,一百年来,越来越不在乎锻炼语言,而如果诗歌只是用日常语言,表达日常情感,还有谁不是诗人呢,本土的茹尔丹准要说,原来我已经说了四十年的诗了。须知,精致的表达不一定是诗,但诗一定得是精致的表达呀,精致的表达加上非常的感受如“纵做鬼,也幸福”者,才是我们想看的,相反,“在城里干活不仅要流汗,还要用脑子”这种日常加日常的妙句,再伟大也不太像是诗。

我们对诗人的期望很高。语言即头脑,语言的丰富就是头脑的丰富。突破日常语言的樊篱,诗人是先锋;所以我们热爱诗人,因为如果没有楚辞,中国人的世界要少掉一半色彩,所以我们容忍诗人,因为哪怕是最失败的语言实验,产生出最可恶的作品,也有可得鼓励的地方。

李贺那些最雕琢的诗章,不妨看作是他的语言实验。在李贺的诗里,我们可能更喜欢“东家蝴蝶西家飞”之类,平实而不失巧妙,不太喜欢“一方黑照三方紫”之类,用力过甚,但李贺的价值,倒在后者。语言如何能够调度我们对感觉的记忆,如何通过巧妙的安排,在读者头脑中刺激出新鲜的画面,不实验怎么知道呢?

我们最早接触李贺,是在中学课本里。课本选的,都是李贺成功的作品如《金铜仙人辞汉歌》、《雁门太守行》、《李凭箜篌引》。早些年,我曾有一种意见,以为中学课本里也许不必选入李贺的诗,免得引导学生写得过于纤秾。那时,我还觉得选朱自清的文章,不该取《荷塘月色》和《绿》,正如不推荐李贺“绿波浸叶满浓光”那种用力的方向。

但时过境迁,现在我觉得,学生于修辞上用心,不管什么方向,都是好事了。看看我们现在的报纸、我们的网络,然后,最可担心的,看看我们的作家,对语言没什么敬重,而据说,这样的汉语,还要推广呢。如果头脑干枯、想像力缺乏可以传染的话,还有比它更好的载体吗?而所谓巧妙的文字,一大主流,是将词放在本来不该在的地方,像是把材料胡乱扔到坩锅里,冀在读者头脑中自行反应,—万一产生出什么奇妙的物质呢?哪怕是爆炸也好。

实际上,李贺也有过类似的努力,但实验和混闹还是有区别的,我们知道李贺是如何苦吟。他前后左右,都有诗人用雕嵌的法子写诗,并不都成功,毕竟,拼命去表达脑子里的印象,拼命去掩饰脑子的空空如,其结果只在最表面上才相似,有经验的读者,一眼就可分辨开来。

如此说来,对李贺诗歌的态度,就有点复杂了。一方面,不希望汉语在他的方向上,走得太远,另一方面,又想推荐所有的诗人,读读李贺,特别是他那些名气不大的篇章,就当是去看看古代的诗人,有多么尽职尽责,或还可以帮我们想起一种尘封已久的情感,叫羞愧。白话汉语作为书面语,是吃着激素成大的,拿我自己来说,写起字来,极少有得心应手的时候,总是绊绊磕磕,踉踉跄跄。我自己已经绝望了,便指望别的作家,写出新的条理。不管怎么说,要驯化这头不匀称的巨兽,除了作家,我们还能靠谁呢?秘书?记者?如果汉语的规范形成在他们手里,大家也都可以闭嘴住手了。

不读王维

中国画最感人的一个主题,是将人与自然界的关系图写为极富诗意的场景,或渡头落日,或墟里孤烟,或江中渔火,或隔浦人家,青溪盘绕的柴门,红树遮掩的山窗,雾晓的舟子,雪夜的骡夫,等等。

为什么这是感人的?为什么我们觉得这些画面优美而富于意味,那意味又是什么?为什么“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令人神往,改成“青溪两千仞,中有二道士”便成了笑话?与其寻求枯燥的答案,不如继续欣赏古人的用心。最典型的山水画面,我以为是在王维的半首诗里:

“不识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山水诗和山水画,起于六朝,复兴于唐。和六朝的乱七八糟不同,虽然经历了安史之乱,王维的时代,仍可以称为盛唐,国家高歌猛进,人民欣欣向荣,那么,王维、孟浩然、储光羲这些人,对个人命运及社会状态的看法,如此暗淡,是不是多少有点奇怪呢?

和众多的儒士一样,王维年轻时,也是奋发向上的,从他受张九龄的汲引而做了右拾遗,到九龄南贬,也就在两三年的时间里,王维对政治的兴趣,如同青年人的热情,迅速冷却。但政治挫折并不足以解释他后来的立场,他和当时的一批士人,发自内心地厌恶被赋予的社会使命,对政治和伦理生活失掉兴趣,早就发现传统的为儒家所描绘的天下图景,乏味到毫不值得向往。

王维自己的理想国,与其说在真实的山水之间,不如说是在想像之中。他几次退隐,又都复出,他厌恶人际的纷攘,又受不了贫穷和寂寞,他自称是清正的人,却不得罪每一位大人物来往,不论那人是李林甫、李辅国,还是安禄山。用他自己的话说,世事浮云,何足关心,所以虚与委蛇,心不在焉,便解除了旧有的道德责任,不为礼法所累了。

对意趣相近、却葆有节操的几位前人,他有所批评,或者说,藉批评以自辩。洗耳的许由,不解至道,解印的陶潜,忘大守小,至于嵇康的抗争,在王维看来,更是毫无意义,“顿缨狂顾,岂与俯受维絷有异乎,长林丰草,岂与官署门阑有异乎”,人事中的善恶,既无分别,出处去就,也便无所谓了。

彻彻底底的犬儒主义,与对合理生活的美好向往,就这么结合起来了。在后世,更加明显,一个人只要把自己想像为理想主义者,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个现实主义者了。山林之思,一直是士大夫的隐身草,几乎没有一人,不是一有机会,就图山咏水,如单看那些诗文,你会奇怪,古代中国,怎么还找得到肯去做官的人,何况为之打破头乎。

王维想像中的山野,能将人洗净,使无所不安,又是友好的道具,给空虚赋予意义。王维学佛,得一空字。有意思的是,他,以及后来的一大批人,将空寂的概念,从哲学下拉到实际生活,这固然不是错误,但也足为遁术了。

王维的画没有流传下来,世传的几幅,都不可信。据说他喜欢画“雪景,剑阁,栈道,骡纲,晓行,捕鱼,雪渡,村墟”。在萧瑟的环境里,人的活动,仿佛回到本来,构成与自然界的单独关系,双方共演一出哑剧,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天才的力量便是如此,王维描绘的清静世界,那是上帝也造不出来的。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自怜自惜如此,谁不愿意诵读呢?我热爱王维的诗,也艳羡他过的日子,借用宋人的评论,是富贵山林,两得其趣。看来用不着云霞侠侣,鸟兽朋群,便在人伦中,也可安拥世外之思,办法之一,就是读王维的诗。

在另一首诗里,王维写道:“日夕见太行,沉吟未能去。问君何以然,世网婴我故。”世网撄挂,沉吟难去,所以要歌式微而写空林,以冀明月之一顾。王维毕竟是有远志的人,后人无王维之志,行则百倍不堪言,来迁之余,画一大山,中置一峨冠而貌类君子者,曰此我也,此我心隐处也。明月有光,宁照此物耶?

不读韩愈

古代文人,如果写得好一些,现代人就叫他文学家,—这也无所谓了,反正“文学”里早已什么东西都有,犹如文联里什么人都有。是的,文学早已被普遍理解为带有“文学性”的文字,而“文学性”,听起来不知所云,但据说实有其物,可以在“只盼坟前有屏幕”这样的诗歌里或小说里找到,也可以在说明书或广告词里找到,正如行家可以在乡下的蓝门帘子或上古的瓦罐上找到“艺术性”一样。

麻烦的是,如果我们讨论古代的文章,不知道是拿文学的尺子,还是修辞的尺子去衡量。比如今天要说的韩愈,是一位修辞大家,但顶着文学家的帽子。如果去摘这帽子,好多人要不高兴,若在帽子下说事,又将对韩愈不恭,该怎么办?

韩愈的诗,前人也不都觉得好,如王夫之说他的诗“以险韵、奇句、古句、方言,矜其饾辏之巧,巧诚巧矣,而于心情兴会,一无所涉,适可为酒令而已”。不过,韩愈的散体文章,极少有人说不好的。

后世文人读古文,写古文,是高雅的事,其所谓古文者,不是典谟训诰,甚至也不是左国史汉,其根源,尤其是心法,倒在韩、欧那里。我们看一部《古文观止》,韩愈一个人的文章,收了二十多篇,再看今天大家用的成语,来自韩愈的,有一百多条,比来自《诗经》的还多,便知他的影响之大了。

当年韩愈力倡古文,心中的对手,往近里说,是当时浮华的文风,往远里说,是六朝文字。韩愈不唯不喜六朝人的骈体,更不喜欢的,是六朝人士,在他看来,言不及大义,驳杂无方,用今天的话说,思想太不统一。韩愈写了不少端正人心的文字,但深思穷理,并非他的所长,在道统中,他只是个打手,比之孟子,犹远不如,讲起道理来,捉襟见肘;但在另一方面,他竟真做到了整肃文风,一于正道,实有秦皇汉武之功。

六朝文字真的那么糟糕吗?远未见得。一部《文选》中,很有意思的文章,至少有几十篇。那么,韩愈及以后的“古文”里,能写到那么有意思的,有多少篇呢?照我看,一篇也没有。

韩愈在文法修辞上下过苦功,深通拗折矫变之道,可以把一件家常道理,翻过来,掉过去,说得十分充分,不容辩驳,也可以把一件极无趣的事情,说得津津有味。那么,如果用来说有趣的事,岂不锦上添花?可惜的是,读韩文训练出来的人,能保有什么好趣味吗?我深表怀疑。韩愈使之臻于极致的是,无诗意也可以为诗,无趣味也可以为文,丁点儿道理也没有的,照样理直气壮地讲理。他的文体,简单地说,是庸人的救星。

他自己也想写得有趣一些,而且颇为用力,诗如《嘲鼾睡》、文如《送穷文》之类。我读韩文,最怕读到他老先生“幽他一默”的地方,实在是尴尬。

近古文人,不管有无想法,有无见识,有话可说或无话可说,随随便便都能作出一堆诗文来,或无病而呻吟,或病于甲而呻吟乙。这是训练来的功夫,应予致敬。如果确有事要写呢?—韩愈真正露出里子的地方,是他主撰的《顺宗实录》。这部书,在后世的评价不太高。甚如近人李慈铭者,痛骂《顺宗实录》,由骂文章而及于骂人,说韩愈“端人而急功名,俗儒而能文章者也”。

我的看法相反。我觉得韩愈的作品中,《顺宗实录》(里面的文字并不都出自他手,但一大部分当是)是最好的。没有那么多的身段,朴实许多。他的日常文章,陈言虽少,陈意太多,所以写得大巧若拙,用力掩盖这样的事实:我其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古代文人,先是行为统一,然后是思想统一,最后连文风也几乎统一了。文风只是余事,只是证明文化阶层完成其最后的堕落,必在文化。古文即时文,考场外的八股。考场里的八股是不得已而作,考场外的八股,不能不作。明清间也有所谓文学革命,但恰如农夫梦见自己当了皇帝,无拘无束,想吃什么便吃什么,然而吃什么呢?想了半天,只想出个炸酱面。

韩愈的文章写得好不好?好。要不要看?不看。好文章为什么不看?曰好文章不得其人而看,不一定是好事。他的修辞和文法,后人尽已继承,上过中学的人,当早熟悉了;没理搅三分的手艺,连没上过中学的人也早熟悉了,不用远远地跑到文公那里及门亲炙。

不读四六

我的意见是,当代人,不要用文言文写整篇文章,就算是觉得腹中的学问多得装不下,溢到了嘴里,宁可强咽回去,也别干那荒唐事。至少,要做到三不写。家里但凡还有一斗米,不要写;就算是家里断粮了,没人拿枪指着脑袋,不要写;就算是家里没米了,且有人拿枪逼着,但写起来踉踉跄跄,捉襟见肘,那就死也别写。

近年高考作文,有用文言的,虽然七窍只通六窍,也博个满堂彩。看来,在许多人心目中,文言文是“贵族文体”。但这死去的书面语,太难鼓捣,不是多看两遍《聊斋》,就能有心得的;一不小心,画虎不成反类犬,贵族没当上,倒成了门外的小厮,岂不亏哉。年轻学生好奇,不能责备,有身份的作家学者,则应小心,哪怕是事有不得已,也当另想别的应对,以免写出“重重悲欢归于枫叶,滔滔故事凝于静穆”、“高山仰止,焉敢班门弄斧;名楼扩建,确需新手操觚”这样歌词不像歌词、广告不像广告的句子。这两例都是对偶句子,后一个更是四六句的格式;北朝的魏收说过,“会须作赋,始成大才士”,但那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如今文体繁多,要谀时颂圣,法门千千万万,何必非得用文言呢,何必非得用骈体呢,写成这样,岂不是不着四六?

四六是骈体的另一个名字,因为多用四字或六字句,自南朝的徐陵、庾信之后,更是习用四六句间隔作对,便如前面“高山仰止”那个例子。骈体文,因为太讲究形式,从唐朝以来,一直是批评的对象,以致现在的学生,只知韩柳,不知有徐庾。赋体文章,中学课本里是有的,但据我所见,选的多是宋人改革文体之后的赋,如《秋声赋》、《赤壁赋》之类,虽然有些对偶和押韵的句子,本质上还是散体。作为魏晋南北朝主流文体的赋,毕竟是一代之文学,在课本里却不怎么有。

骈体文的缺点之一,是这种平行的文体,帮人脑子变懒,功夫用在字面的联属,而不是多想一步,比如苏彦《秋衣长》中有这么两句:“时禽鸣于庭柳,节虫吟于户堂;零叶纷其交萃,落英飒以散芳。”表面看,对偶的前后句子,各说了一事,其实后者受制于前,前句一写出,后句跟随而上,并不需要想像事物的实际情形。

尽管如此,我还是主张中学课本选几篇魏晋南北朝的赋体文章。汉语是单音节语言(起先亦曾是多音节的,但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又失掉了大部分辅音尾,急促而硬,文章要顺口,得在声音上多下点工夫。隋朝有一位叫李谔的官员,上书请禁浮华文风,批评齐梁文章“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说得不错,然而他老先生这两句,恰是骈体,看来汉语本身的一些特点,对文体的影响,不容易对抗。为什么小孩呼帽为“帽帽”、袜为“袜袜”,为什么《诗经》里有那么多的重言词,为什么汉语的双音词在使用上压倒了单音字,我们的语言,需要不少的羡余,才说得好听,写得好看,这是没办法的事。

尽管古音流变至今,差别已经很大了,但六朝赋文,仍然是最好的训练,帮助我们处理汉语的声色,感受形式之美。中学语文中的文言阅读,自然不是要教学生写文言文,甚至也不只是告诉学生哪些是“好文章”,—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是培养语感,积攒语言的材料。汉语在这些年,先是被暴力的粗砂磨了又磨,又给改成快餐盒,随用随弃,—不敢说汉语在退化,但我们这两三代人,语感确实是在退化,当此之时,读一点六朝文字,虽然它过于妍治,虽然它过于繁富,也许另有一种纠正之功呢。何况,赋体文章的铺叙,并不都是废话,穷极声貌,需要在对象前多停留一会儿,而不是扫上一眼,立刻就声称“我知道了”。曹子建《临观赋》“进无路以效公,退无隐以营私;俯无鳞以游遁,仰无翼以翻飞”,这样的句子,或能帮我们有志于充分的表达,而在充分的表达后面,是头脑从容地处理材料。无论是描述,还是思考一件事情,匆遽不一定是聪明,哪怕是在网络时代。

不读文薮

鲁迅说:“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但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榻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鲁迅提到的这三个人,正是读书人遭逢末世,挣扎出路,同一类型人中,三种结局的代表。这三人的共同点,就是肠中有热气,自己已狼狈不堪,犹以天下,斤斤为念,而不肯笑一笑说,随他去吧。其实晚唐文学,可观的地方尚多,鲁迅下此断语,正是壮志未酬身已老的时候,看身边的景象,未免有些急火,所以举此三人,大概是看中了他们对世务的不能释怀吧。

这三个人中,最执著的,是罗隐。罗隐一共参加了十次贡举,为了成名,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掉(他原先叫罗横),十次之后,“我未成名卿未嫁”,还不泄气,天下大乱,犹流连不归,直到老了,才想到“年年模样一般般,何似东归把钩竿”,又听了算命先生和卖饭老媪的劝,掉头回乡,果然峰回路转,遭际了割据东南的钱镠,罗隐的才学,比祢衡要高,钱镠的胸怀,比黄祖要宽,君臣相处得尚好,对罗隐来说,吴越的局面,虽然不算大,但把眼睛挤小些看去,也是一棚天下,他一直漂泊无依,穷惯了的人,老来终于生活安定,这晚来的福气,也颇可宽慰诗人的诗心吧。

许多文人的一种包袱,在陆龟蒙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他家里有钱。他也应过举,也入过幕,见势不妙,抽身就走,换上别人,如果家徒四壁,未必能像他那样进退自如。和皮日休一样,陆龟蒙也是以天下为己任,幻想力挽狂澜的人,但他的牢骚,只有半肚皮,还空着一半,放些使自己舒服的事,我们看他写《耒耜经》,编《小名录》,知他从容不迫,非只是因为有点家产,还得说,他的性格,不像他人那么执拗,多少有一点贵人气,不肯把脸送上前让人家打。他最有意思的作品,是《散人歌》和《散人传》,所谓散淡,按他的理解,就是若即若离,不为守名之筌。《散人歌》里说,在一个黑白颠倒的时代,个人是无力的,只好把注意力分散开,“语散空谷应,笑散春云披,衣散单复便,食散酸咸宜,书散混真草,酒散甘醇醨”,总之,不可把自己赔在里面。

皮日休又是一种命运。他出身寒门,没有退路,只能如许多唐代文人一样,四处干谒,作为进身之阶。因为姓氏稀罕,他第二次应进士第,就被人家挑中,给他在榜尾挂了一个名,这番运气,比之罗隐,是好很多了,然而后来他的不幸,和这进士的头衔,大有关系。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做过一点小官,又做到太常博士,偏不得清静,先有王仙芝,后来黄巢,搅得天下更乱,那黄巢,更是把他劫到军中,做起翰林学士来。翰林学士,是专业的文学侍从,唐代诗人,最喜欢的着落,李白、白居易,都做过的;到了晚唐,职权更重,礼遇更亲,离宰相也只一步之遥,对有些政治抱负的皮日休,尤其对心思,不料他果真做上翰林学士,却是在黄巢那里,不知他是该哭,还是该笑。皮日休的死,有两种说法,一说是被黄巢处死,一说是被唐朝的官军处死,一代才人,不得善终,可悲也夫。

三个人都是才子,又都关心世情,罗隐的才气最高,三个人中,他的诗文最好看,警句多,议论痛快。陆龟蒙学问最好,也最会玩,花样百出,将智力均匀地分布到各种事物上。皮日休最合传统的正道,和韩愈气质接近,而韩愈有的一点小滑头,他却没有。《文薮》是他的自选集,里边的议论,同他为人一样,很是迂腐,现在读来,只好为他叹气。

皮日休只有过几年舒心日子,那是在苏州,他同陆龟蒙结为好友,诗酒往来。他俩唱和的诗,《文薮》中有一点,但要看全,还得向皮陆的《松陵集》。在文学上,《松陵集》常被后人批评,因为它太闲扯淡之故。但诗歌不幸诗人幸,读者的感受,同当事人的,那是很不同的了。

不读桐城

这还用说么,不少读者连桐城派这名目都不熟悉,怎么会去读它?但不知道名目,不见得没受它的影响。举桐城派而言之,不过是因为他们将对文章的一种理解,说得图穷匕见,而这种理解,至少从唐宋以来,是文论的主流,化身繁多,迄至今日。清代的桐城派,特其一种面目耳。百年前新文学运动,自以为打倒了所谓“选学妖孳,桐城谬种”,孰料这边方在庆贺,那边早借尸还魂,真个是八股不朽,桐城万岁,陈钱诸人地下有知,做鬼也不幸福吧。

桐城派我们若不熟悉,唐宋八大家,或听说过,那和桐城派,是一种东西;唐宋八大家若不熟悉,就回忆一下自己在中学语文课的经历,或看一下孩子的语文课本,那里面的讲解,和桐城派,仍是一种东西。课本里选的,除一二篇外,确实是好文章,但教师(以及教他们这样讲的人)做的,是将文章视为一种器物来研究。好比一把椅子,又漂亮又能负重,我们便想它是可以复制的,只要知道了技法;所以要研究如何量尺寸、下木、做榫等,加以练习,自己也能做出一把椅子。以这种态度看待文章,结果就是语文教育失败失败再失败。今天文章写得好的,都是从别处得来营养,语文教育界攘其功而归诸己,未免皮厚。不信看看高考作文选之类,据说都是范文,中学教育的成果,可有一篇像样?这些学生以后当然还有机会写好文章,不过得靠自己再来读书,此外,还得把中学里学的文章做法之类忘掉。

桐城派的荒谬之一,是归纳笔法、窍门之类,从刘大櫆的十二贵到林纾的十六忌,统统都是鬼话,但老实人往往上当,以为熟记了这些尺寸,便能写好文章。举一个例子。《汉书》有一段,记有妄人说长安监狱中有天子气,汉武帝相信,便派人到各狱诛杀囚犯,至丙吉临时负责的一个监狱,丙吉闭门不纳,使者回去告状,“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恩及四海矣”云。林纾讲“用笔八则”,说“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恩及四海矣”便是所谓的顿笔,“就文理而言是顿笔,就文势而言是结笔”,班固顿得好,所以“神光四射”。其实班固只是在述事,哪有什么笔法不笔法,林纾的鬼话,我们现在读了,自然不信,但它的变形,正在如今的中学里泛滥,教出来的作文,怎么能不矫揉造作?

林纾编过一套中学国文课本,在一百年前风行过,选的第一篇,便是方苞的《原人》,接下来是姚鼐的两篇,—这两位,是桐城派的一将一相。林纾却从不肯承认自己是桐城派,—这不要紧,桐城派而不肯承认的,现在还多着哩。他的文章,按自己的理论来写的,借陈独秀的一句话,是“摇头摆尾,说来说去,不知说些什么”;他也有写得好的,却是译笔,违反了自己的主张,反倒活泼起来。

桐城派最不好的地方,还不是穿凿说文,而是他们划分所谓“形式”与“内容”,物序也罢,义法也罢,道艺也罢,说的都是一个意思,以为语文是单纯的表达,被表达的在心中或别的什么地方,所以要写得好,需分别努力。作为分析工具,这二分法有时有用,但解释思想的过程,仍然穿凿,因为我们无法离开语言来思想,也无法离开语言来发现自己的感受,好的语言,与好的头脑,完全是一回事,至于把想法写下来,需要一点文法修辞,不过是与人谈话的艺术,对丰富的头脑来说,是水到渠成之事,且与自言自语中产生的想法,并不在一个过程之中。朱熹曾赌咒发誓地说,“今日要做好文章,但读史汉韩柳而不能,便请斫取老僧头去”,—若写古文,不读史汉韩柳,营养确实不够,但读了史汉韩柳,就能写好文章么?万万不是,如果一脑袋糨子,即使卖尽身段,写出来的,至多是糨子饸饹。

桐城派人的文章也有写得好的。这些好的,为什么好,他们自己也不明白。桐城派说文,说来说去,好文好书到底从何而来,对他们来说仍是个谜,智尽辞穷,就使出老手段,归诸“神气”之类的玄妙,甚如姚鼐,说“文章之原,本乎天地”,已近乎撒赖放泼,不值与之计较了。

不读袁枚

我喜欢袁枚的,不是他的雅韵,是他的俗调。袁枚厌恶理学的不近人情,他自己的俗,便成挑战了。比如雅人据说是要逃名的,而袁枚是好名的,最喜欢说别人被他的诗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常提到郑板桥,还讲过一个故事,说他们见面二十年前,郑板桥在山东听说袁枚死了(当然,那是误传),顿足大哭。这件事,郑板桥没提过,郑板桥的朋友也没讲过,—当然,不能据此就说没这个事,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是见面时郑板桥的玩笑话,袁枚装糊涂,故意当真,—总之,谁知道呢。郑板桥是错哭过一次的,确也是他在山东时,但哭的是金农,而金农和他是同志,且相识十来年了。

郑比袁大二十来岁,两人本不相识,直到两淮盐运史卢雅雨虹桥修禊,有名无名的文人,来了无数,袁枚从杭州赶来,见到了郑板桥。从头到尾,他们只见过这一面。

那次,板桥送袁枚两句诗,“室藏美妇邻夸艳,君有奇才我不贫”,口气微有调笑之意。除此,郑板桥留下的文字,没提过袁枚。板桥的名气已经很大时,袁枚还在上升期。若干年后,板桥已殁,袁枚成了诗坛大佬,再提起郑板桥,口气就变了:“板桥书法野狐禅也,……乱爬蚯蚓,不识妃狶,以揠苗助长之功,作索隐行怪之状……”

袁枚常受到两方面的攻击,一方面,是说他伤风败俗,没学问,等等。风化的事,与诗无涉,置之勿论,至于学问,可用袁枚自己的话来反驳,“考据家不可与论诗”。在今天看来,袁枚的“郑孔门前不掉头,程朱席上懒勾留”,是他的好处。

另一方面,又有人批评他行止不够坚定。这就有点复杂了。南宋大诗人陆游,曾和韩侂胄交往,为他写《南园记》,道学家群起攻之。袁枚评论说,按宋儒的意思,“必使侂胄铲尽善念,不许亲近一正人”,才是坏人本色,而正人又之要视侂胄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远才行,正是这种对人性的狭隘理解,启迪了明代的党祸。

袁枚的意见,是很合人情的。但他又在别处说,大圣孔子,乃古之周旋世故者,最会察言观色,体贴人情。嵇康箕踞,就未免太骄矜了,所以要思“圣人之所以处世,而勿效名士之覆辙”。

这是不是有点乡愿呢?也未必如此,不过,袁枚对这个关节很敏感,比如,吴敬梓《儒林外史》稿成,袁枚读到了。《儒林外史》对文士的讽刺,可谓刻骨,但并没有针对袁枚的地方。袁枚皮袍里藏着小,对号入座,看了极不舒服,到处说吴敬梓的坏话。吴敬梓知道了,上门找他理论,袁枚知道吴敬梓口辩功夫了得,不敢撄其锋,闭门不纳,然后回信,说了些乱搅的话,什么“虽不见如见,虽见如不见”,什么不见客是“藏己之拙,养人之高”,等等。提到《儒林外史》,他说:

“朝廷清明,贤者在上,不屑者在下。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君子不恶其穷而恶其所以穷也。安得如书中愤忿语,以悖教而伤化哉。”

意思就是说,你书里写的那些与世不偕而混得不好的人,是他们活该。

同样的意思,后来他给程晋芳的信里,说得更明白:

“我辈身逢盛世,非有大怪癖,大妄诞,当不受文人之厄。”

这样的话,不似出自袁枚之口,恰恰出自袁枚之口。但评价袁枚,可以参考他本人的一个好见解:

“孔门四科,不必尽归德行,此圣门之所以为大也;宋儒将政事、文学、言语一绳捆束,驱而尽纳诸德行一门,此程朱之所以为小也。”

在泛道德主义盛行的古代,有这样的见识,很了不起。孔子不也说过嘛,“有言者不必有德”,袁枚的读者,尽可以只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诗文上。

可惜的是,尽管以诗立身,袁枚的诗并不特别好,整篇出色的尤其少。我喜欢的,是他的一些警句,如“文士镌碑僧凿佛,万山无语一齐愁”,“才子合从三楚谪,美人愁向六朝生”之类。他的文章,要比他的诗好,他的《随园六记》,也比《随园诗话》好看些。

也许他并不是天生的诗人,“自叹匡时好才调,被天强派作诗人”。但在古代,诗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不仅是写作方式。

不读文言

题中的“文言”,既是泛指,又特指《文言读本》。

上世纪四十年代,开明书店请朱自清、吕叔湘、叶圣陶编辑了一套文言课本,题为《开明文言读本》。这几位都是通人,又甚少习气(桐城派的文章,一篇也没有选,不知算不算另一种习气),选文视野广,评释精当,本来很可推荐于今日的读书人的,只是这书多年没有再版,已不很容易买到。容易找到的,是三十年后,吕、叶二先生自它改编的《文言读本》,此时朱自清早已作古了。

《文言读本》较其前身,篇目减少了一些,而主旨仍旧。当《开明文言读本》出版时,语文教育中,语体已居上风,三位编者又都是支持白话的,所以在编辑例言中声明:

“我们认为,作为一般人的表情达意的工具,文言已经逐渐让位给语体,而且这个转变不久即将完成。因此,现代的青年若是还有学习文言的需要,那就只是因为有时候要阅读文言的书籍:或是为了理解过去的历史,或是为了欣赏过去的文学。写作文言的能力决不会再是一般人所必须具备的了。”

本篇就着这几句话,说说文言阅读的事。什么人还要读文言呢?请注意前引文字中的“一般人”一词,是结合着“表情达意”和“写作”出现的,在《开明文言读本》的编者看来,普通人是不想,也不需要写文言的。吕、叶二先生改编《文言读本》时,又补充说明道:“文言作为通用的书面语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去《文言读本》的编辑出版,又是三十多年,“一般人”不但不写文言,也不怎么读文言了。

是啊,谁还要读文言呢?在我的印象中,除非有额外的兴趣,或职业需要,“一般人”对古人作品的接触,最多的是古诗词,除专门的选本外,还散布在各种读物中,甚至饭店的墙上,其次是古代的格言,因为经常引用,大家也是熟悉的,然后就是小说,大多是白话,而也有一些,如《三国演义》,有不少文言成分。我知道还有许多读者,喜欢读禅宗语录(其实那里面白话很多)、短小的笔记等,但说真的,有几个人会拿起一本《震川集》或《东华录》之类的书,津津有味地看呢?便是大学里的教授,除了专门研究古代的,或别有兴趣的,据我所知,也是不大看古书的。

头些年,颇兴将文言著作译成白话的风气。我曾对此不以为然,以为如此一译,平添出许多错误,风味也完全不同。现在我不那么想了,现在我想,这类译本的流行,不会没有道理。尽管是在如今,仍有许多人对过去的东西有兴趣,只是碍于文言难读,不得不放弃或转向译本。也不能责怪于中学里的文言教学,文言并非日常语言,在熟练之前,一旦不使用,自然很快忘掉。

传统是一种背景,硬要拉它到前台,立刻扭歪了。读文言的人越来越少,并不影响传统的延续,因为毕竟还有人在读,虽然少。这些人自会把影响传递开来,通过各种方式,到我们生活的细节中。或许有人有式微之叹,但那是自然的进程,强去干预,也没什么好结果。

吕叔湘提到的两种理由,“或是为了理解过去的历史,或是为了欣赏过去的文学”,仍然存在,只是需要的力气比过去大了。语体的文言的成分,比三十年前少多了,中学课本,程度也浅多了,再要读文言,而且要读懂,非下点工夫不可。比如“过去的文学”,白话小说与诗歌还好些,欣赏散文或赋体,就不是件容易事。如果是单纯为了欣赏,会有多少人觉得下那样的力气是值得的呢?

有个朋友戏言道,读竖排的古书,边看边点头,读横排的今书,边看边摇头。回想起来,读过那么多文言著作,知识固有增添,若单从乐趣方面,收获与付出,不成比例,实该摇头。也可能是这个原因,从不敢推荐别人读古书,怕就怕人家万一听信,读了半年,跑回来骂我耽误他的时间。有时被人问得狠了,也要先将丑话说在前面,读就读吧,后果自负。

还要说的是,《文言读本》现在看来,也是很好的课本。如有人愿意在中学的程度上再进一步,自然不妨用它作教材,只要后果自负。

不读世说

倒退十年,要我在《世说新语》和《颜氏家训》里选一种,推荐入“不读书目”,我怎么也不会选中《世说新语》。《颜氏家训》代表着健全的常识,可常识,那是人人都有的,且人人都自以为多得向外溢,摆上小摊,一毛钱一堆,也没人买哩;而《世说新语》,才是趣味和才智的荟萃,一批奇妙的人,过着奇妙的生活,每天说奇妙的话,要摆脱平庸的日常生活,还有更好的教材吗?一个人要是不看看《世说新语》,恐怕自己做了雅人,自己还不知道呢。

曾有个人,某天忽然想出一句俏皮话,跌足叹道,可惜今无《世说》,致令佳句不传。其实各代都有自己的故事,读读旧书,便知差不多每位传主,都有一两条出奇的言行,不过不要轻易相信古时候的奇人奇事果那么多,因为多少年来,士子一直在偷偷模仿魏晋人士的风度,连老成的人,也要找适当的时机,做一两件疯癫的事,好给自己的人生,添上色彩,令后代的读者,以为他有丰富的内心,不然怎么会偶尔露峥嵘呢。还有的人,平日积攒机锋,专等用在特别的场合,好令人人传诵,有的人没机会,或者说了不少机智言语,而没什么反响,心中难受,只好写下来,收在文集里,中古以后,格言体的文章,往往如此。

于是,我们都知道竹林七贤,慢慢地不大记得正始玄学了,我们记得雪夜访戴,慢慢地忘掉戴逵是大画家,又是位音乐家了。魏晋是心智史上少有的两个大时代之一,不过谁在乎,知道王衍的人比知道王弼的人多十倍呢。如果连佛学的译者和理论家,也变身为名士,如放鹤的林公,投门的深公,就不要怪一大批著作,藏在图书馆的角落,等候有人从旁边经过,带起一些风,好吹掉一点灰尘呢。

魏晋人的著作传下来的其实不少,但可推荐给普通读者的,竟意外地少。陶渊明的诗,很多人都读过,但选本里的常客,往往是“悠然见南山”之类,他的另一种心声,酒后面的忧思,诗后面的诗,肯听的人就很少。而陶渊明还不算以思考见长,他只是使用着那个时代的思考题,就把我们难住了。

和战国相比,魏晋人的运气差。战国人的话题,一直延续下来,成为古典的第二源,魏晋人的痛苦,最核心的部分,后世的士大夫一听就要掩耳,所以或变形或隐藏,给流放到传统的烟瘴之地。当然,今天的学者,完全能理解魏晋人的著作,读出他们的心事,但时过境迁,激荡人心的时机已经错过,死而复生,却来到一个和自己无涉的时代,只好留在玻璃屋里,供人参观了。

和后代不同,魏晋文章是小圈子文学,作者无意令其流布到阶层之外,所以难读。问一个受过很好教育的人,他对魏晋的了解,怕是和你我一样,先来自《三国演义》呢,再进一步,便是《世说新语》,再进一步,则是《文选》,—不,宋明以来,认真读《文选》的,已不很多了,不过也无妨,因为《文选》和《世说新语》一样,对那个时代,并不能给我们一个全面的印象,反会让我们以为那只是一批文学之士呢。

只从《世说新语》,我们无法知道嵇康临刑,为何如此泰然,无法明白他诗中说的“事与愿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关心近两千年前人的心事呢,何不拣好吃的吃,拣好看的看,一部《世说新语》,读起来又愉快又不累人,难道不该是首选?应该是的,不过若只为消遣,世面上有那么多文白如话的好作品,和它们相比,《世说新语》又算是艰涩的了,所以不妨猜想它的读者,是以之为缆车似的捷径,一览整个时代,又不需忍受爬山的劳苦。这给了我们一个读《世说新语》的理由,但同时也给了两个不读的理由,若要了解自己身边的事,还是当代的文章好,若要了解魏晋人,《世说新语》未必是最合适的入门。

然而读书人如同游山客,既厌烦了砥平的大路,又要对荆棘交错的小径皱眉,我们喜欢适当的宽度、适当的坡度,喜欢惊起的小鸟而不喜欢扑出的老虎,喜欢每五分钟有一处景观,每十分钟有一处供水,这样,我们在下山后,说到今天又去哪里哪里,才能拥有既行若无事、又阅历十足,那种令人羡慕的口吻。

《世说新语》中,王孝伯说:“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后世名士,则连《离骚》也不须读,熟读《世说新语》,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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