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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刀尔登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一千多年里,《世说新语》是名士宝典、风雅秘籍。无论是在乡下读书,还是衙门里掌印,总要看看此书,找几句放言,时常挂在嘴边,寻几件趣事,每年做它几次,如此一来,铜气可消,俗骨可锻,就算不为名士,庶几雅人。

不读《二十四诗品》

对事物的认知,有若干途径。一块石头的颜色,滋味或气味,轻重,形状,都是性质,再进一步,可有物理学的描述,神学的解释,以及审美的观照。审美至今仍是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羚羊面向草原伫立,是否会有与食欲无关的某种愉快?谁也不知道。但我们知道自己,会被星空的深远、河流的迅疾感动,我们喜欢规则的布列,厌恶毫无形式感的东西,这种附着于眼耳的能力,从何而来,对人类有何意义,尚无答案,我们只知自己本性如此。我们甚至创造了艺术,一代又一代,造出无数的绘画或诗歌,或精妙或劣等,既不是用具,也不是知识,却诱使人们拿食物去交换。渐渐地,我们甚至分不开欣赏与对欣赏的欣赏,用阅读代替旅行,用诗歌代表自然,至少也把它们混为一谈。

一个诗人在现场体会到的心情激荡,和我们阅读他的作品,比如《春江花月夜》,心里发生的感动,果真有同样的性质吗?很多人主张诗歌高于自然(在审美的意义上),这种比较,便是把两种经验,视为一物,只在心理的阶梯上有所不同。中国的古典理论家也有如此的等式,但在方向上相反,在他们来看,自然之物的美在观照之前就存在,甚至,一棵树木,是有能力自我欣赏的。对诗人来说,这有点令人气沮,因为他的工作,只是导游,至多是讨厌的代言人,—之所以说“讨厌”,因为按照这种理论,物体的完朴,每经一次描述,就损失若干,所以不言才是最好的言,而诗歌不过是津梁,用开门的方式,来关上那道门。

正如当代的文学理论,让作家比原先更加迷惑,中国古典文论,会让诗歌的读者,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从中学会一些范畴,比如“清奇”或“冲淡”,很妙的词,如果用得恰到好处,会令旁边的人对你的修养由衷佩服,但是,这类的范畴,到底是深刻的,还是肤浅的,是关键还是皮毛,谁又说得清?正如我们说一个人“热情”,这评论背后可以是五分钟的体验,也可以是半生的交流;它是非常好的说明,然而,我们如果去填表,从姓名到履历,从性别到住址,得写满一大张,才勉强告诉别人你是谁。“热情”甚至不像“善良”,后者至少意指某些可指望的品质,而如果举着“善良”的牌子,不足让一个人登机,“热情”就更不能打动可敬的机场官员了。

前面的“清奇”和“冲淡”,是从《二十四诗品》中选的。《二十四诗品》过去一直被认为是唐代诗人司空图的作品,从近十多年学者的研究来看,更可能是元明人的创作,伪托在司空图名下。真伪且不管,《二十四诗品》是讨论诗歌“气质”的专著,定义了若干性格,作为诗歌品鉴的高级指南。除了“清奇”和“冲淡”,还有雄浑、纤秾、沉着、高古、典雅、洗练、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一至二十四种,我全都写下来了,因为按我的经验,如果需要显得很有古典修养,熟悉这些词,很有帮助。

我们选一条来看一下,《二十四诗品》是如何定义诗歌的“品”的:

“缜密—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生,造化已奇。水流花开,清露未晞。要路愈远,幽行为迟。语不欲犯,思不欲痴。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这说的是诗歌吗?是的。风格本来就是很难形容的。如果我们还记得,魏晋时代品评人物,也常用类似的描述,而我国文学批评体系的建立,又恰是在那个时代,就不难理解古典理论家是如何的不信任概念,只要有可能,就以物喻物。

依赖分析,还是依赖体会,这本来不该成为问题,如果它们没被挑唆得打起架来。现代人可能觉得,还是分析更可靠些,也更可发展;不过,现代人也承认,分析是很累人的,体会则轻松,分析需要积累,有时还会跑掉,而体会,总是现成的。要让分析和体会各司其职,现代也难,因为双方都喜欢过界,或者是去分析那不可分析的,或者是伸出舌头去舔一张画,—如果真能舔出“品”来,那将是非常、非常独特的审美经验。

不读《古文观止》

明代,选家特别多,当时的人,以为是极盛了,没想到清代的选家比明代还多,没想到当代的选家比清代还多。且说清人编的文选,有两本声势最赫,一是康熙让徐乾学编的《古文渊鉴》,一是代表桐城派主张的《古文辞类纂》。但流传最广的,既不是官方教材,也不是文豪的选本,而是两个村塾编的《古文观止》。

吴楚材、吴调侯教书教得高兴,把课业编辑起来,竟成比肩《文选》、《唐诗三百首》的畅销书。命名为观止,但从他们在《自序》里说的话看,二人并没有什么狂妄的念头。实际上,《古文观止》的流行,一大原因是选心的随和,连骈文也选了几篇,不像前后一些选本那么壁垒森严。

“古文”有多种意思,作为文体的古文,是唐代叫起来的。实际上,就是散文。以前的散文,只是实用的文体,六朝前后发生了文学的自觉性,那第一批为文章而文章的作者,写的是骈体文。骈文虽好,要经过艰苦的练习才写得出,谋生不暇的寒士们,哪有那种从容呢?唐代的古文运动,把写散文升为专门的技艺,文人自此多矣。且有不止于技艺的地方,按韩愈等人的说法,写古文,还有裨于世道人心呢。

既然古文就是散文,一种茹尔丹先生说了四十多年的、人人都能写一点的东西,为什么唐代有古文运动,宋代也有,明代有前后七子的复古,各自大张旗鼓,好像不如此则散文亡呢?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争夺论坛的领导权。所以古文运动的第一件事是找对手,先前的对手是骈文,后来的对手是时文。然而,有讽刺意味的是,时文,或后来之八股文,正是唐宋古文的衍生品。要将一点点意思敷演成一大篇,中间的技巧,总结起来,就是八股。孔子曾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著名的《师说》,几乎就是以此为题写成的八股文。

名文、名言是那种我们无力旁观的事。换个环境比较一下。孔子那句话,有理雅各的英译:

When I walk along with two others, they may serve me as my teachers.

韩愈《师说》里的名言,“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罗经国先生的英译是:

A student is not necessarily inferior to his teacher, nor dose a teacher necessarily be more virtuous and talented than his student.

一比,原形就露出来了。韩愈的文章,大抵如此,但以他为代表的(狭义的)古文,修辞是非常出色的。今天的学生,当然最好能多读一点老祖宗的文章,但教师应当讲明唐宋古文的长短,该学的是古人的修辞本领,至于逻辑严密,那是古文所短,只能向别处训练。还以《师说》为例,“师”的定义混乱了好几次,在韩愈以为无所谓,今天的学生却不可不察。

古代的好文章,在史部、子部的多,在集部的少。修养好的文人,写起传记、政论之类,往往非常非常好,同一个人,要“做文章”,写一篇“古文”,公诸同好,传诸后世,就要苦心经营,描眉画眼起来。—文章是应该经营的,可惜古文运动的趣味,和八股实在相去不远。

二吴选的是古文,但他们没有办法不受时文的影响。《左传》本是事多话少的史书,《古文观止》从《左传》里选了三十多篇文章,算是推崇至极了,选的却几乎都是议论,这便有应试文字的影子在后面了。八股如酒,越醉越要喝,越要声称自己没喝酒。如当今的作文教学,若说骨子里仍是八股,教育部一千个不答应,人民教师一万个不答应,若说不是,那又是什么呢?

《古文观止》本是初学者很好的读本,它的毛病,是有一点八股气。八股并非一无是处,里边的组织技巧,有高明处。假如时下文章,缺少那种训练,我一定全力推荐《古文观止》,可惜,八股恰恰是今天过剩的东西。又《古文观止》的精神,是非礼勿视,比如它不选诸子书,因为庄墨荀韩这批人,不合正道,记了他们的主张,一不小心,流出到应试文章里,就要倒霉。而在今天,这就显得单调了。

古代文章,中学课本里有好多,质和量,对中学生来说都足够了。最好的办法是当作口耳记诵之学,大声念熟。千万不要想里边有什么微言大义。那是没有的。再进一步,更好的选本,代表一种经典风格的,有王伯祥先生的《史记选》,网罗众美的,有王力先生主编的《古代汉语》。特别是后者,比《古文观止》好得太多,可惜不那么流行。

不读西游

我知道为什么古时候文盲多,识字的少,—如果没什么有趣的读物,识字又有什么用呢?我国的古代著作,确实有很多好道理,很多好故事,无论是在道德上、哲学上,或是实用方面,无论是对世道还是人心,都大有裨益;甚至还有些让人微笑的文字,但要想找到一种让人捧腹大笑,笑得打滚,笑出眼泪的作品—我找过,门儿也没有,究其原因,或者是好玩的人都不著书立说,或者是写文章的人本来也好玩,但一拿起笔来,他的那些有趣的品质立刻被压制住了,换上哀哀欲绝的,大义凛然的,或深谋远虑的,反正是专门和有趣对着干的性情,偶尔开一点玩笑,也像是在葬礼上试图说几句轻松的话,我们这些听众,把嘴角捧场地翘起来,心中却是悲痛万分。我现在十分确信,古人大多不肯识字,就是对这种情形的抗议。

找到一本有趣的书,已实不易,找到之后,仍不易安安静静地享受。无趣之人自古就结成秘密的军队,专门破坏别人的好心情,不惜耗时花钱,写下一本本沉闷的大部头,以把有意思的书从架上挤开,还潜藏在各种地方,侦察人们的笑容,来制止快乐这种罪恶。他们经常埋伏的一个地方,是书籍的前几页,—是的,敬爱的读者,您想必也和我一样,屡次遭受这样的伏击,满怀希望地打开一本书,先读到的,却是长达几十页的前言之类,等我们把它读完,精神和身体都下垂了,心里沉甸甸的;本来是想跳到欢乐的马背上驰骋一番,结果变成了驮夫,要给—据说是—自己的精神,运输一大批救济品。这类前言,把我们对作品的理解,限制在一两种之内,同样糟糕的,是他们预测到我们有可能因作品的哪些内容,哪种品质,而发生趣味,便防患未然,把所有这些所在,用各种大义,统统闷死,使我们一旦读到该处,心中涌起的不是欢乐,而是沉痛了。在这个前言盛行的时代(想一想,他们为什么不肯放到正文后面呢?),一本书还能有那么多读者,只能说我们的快乐是如此匮乏,从而如此渴望,连书本子这种笑容的荒漠,都要去里面找上一找。

发了这些牢骚,是因为我为了写这篇文章,特地买了一本新版的《西游记》—好多年没读《西游记》了,这次翻开,迎面便是一篇愁云弥望的前言,读了一会儿,我把书从窗口扔了出去,心中暗暗希望能砸中刚刚送书来的小伙子。这是我小时候读过的《西游记》吗?我差点纵容心中的一种邪恶念头,便是把自己的不幸,让更多的人分担,办法是在这篇文章中,仔仔细细地介绍《西游记》和吴承恩的前后来去,或大讲猪八戒这一角色的种种深意。最后还是我的善良天性占了上风,决心一个人把恚怒和绝望承担下来。我本又打算介绍自梓行以来,数不清的人士,一直在解释《西游记》,所谓解释,就是把他们自己的愚蠢,夹在每页之间,用他们自己的沉闷,把我们的笑容,像皮一样从脸上撕下来,我打算狠狠地嘲笑他们一番,不过我立刻想明白了,为了不帮这些恶人传名,我才不要提他们的名字,不引用他们的唠叨,而只须笼统地说一句,那些都是胡说八道。

《西游记》不是伟大的作品,它最重要的品质仅是童心和戏谑—恰恰是人们最缺的东西。它属于那类作品,那类你一生中可以读三遍的书,第一遍在童年读,可以让你想像得眼睛发亮,或咯咯地笑;第三遍是在老年读,边读边回忆童年,不自知地有了些笑容;至于第二遍,在中年读,是读不出什么趣味的,但也非无意义,因为可以让我们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有多么乏味。

会不会有人奇怪,《西游记》,以及另外两部有名的书,《水浒传》和《三国演义》,都缺少女性读者呢?女性读者或厌恶《水浒传》的粗鲁,《三国演义》的争斗,但为什么不爱看《西游记》呢?也许是她们有自己的游戏,和男性不同而已,或竟如恶毒的门肯所断定,她们比男性聪明许多。我们在泥涂上挣扎的时候,她们早就到达前面,一边闲聊,一边在等着我们了。

不读三国

《三国演义》是好小说吗?是的。是伟大的小说吗?那要看怎么定义“伟大”。 如果认为巨大的、影响多人的便是伟大的,如果认为受人膜拜的就是伟大的,如果认为令人自觉其卑微的就是伟大的,那么,《三国演义》当在伟大之列。如果认为个人的、带有精神性的才是伟大的,如果认为超乎日常经验、难以捉摸其始末的,是崭新的创造而非渺小之累积的,才是伟大的,那么,金字塔也没什么不得了,长城比不上黄道婆的一台纺车,而《三国演义》也只是一部好小说而已。

但确确实实,在古典小说里,若论曾经影响人心之深,哪一本也比不上《三国演义》。不妨想像一下古代社会里的普通人,那些不认识字、没机会读史书的大多数人,他们如何形成历史观?在他们的理解中,国家是怎么回事,政治是怎么回事,九州谁设,四疆谁辟,为什么自己要缴赋税,为什么官员会乘马,什么样的人是英雄,如何辨认出自己的救星?……一个人自幼及老生活在村庄里,但也能谈古论今,对多种公共事务都有一套看法。那么,这些看法是怎么来的呢?一大来源便是听故事,从说书人,从戏文,或直接或辗转,积累起自己对政治事务的知识。讲三国故事,至少在唐代就有,到后来集撰成书,一千年里,众多的故事中,只有它,当得上是全民的历史教科书。

人们从这本教科书里学到了什么呢?语云,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伤心。苏东坡记当时的里巷小儿,听书听到曹操战败,就很高兴,听到刘备战败,就会哭泣,“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是啊,在《三国演义》的世界里,君子之泽,确乎百世不斩,因为人民受君子的教育那么多年,已经打从心眼里爱戴他们,一听说上大人走了麦城,没几个不眼泪汪汪的。曹刘争天下打破头,千年后的听书人意见相左,也有打破头的,据说还有出人命的,而永远想不到问自己一句,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似乎也是有的,帝制下人民的最大愿望,就是找个好主子,而刘备据说是仁厚长者(这个说法,竟然有读书人也相信),非好主子而何?若干后选主子打仗,对汉末人民来说,是极倒霉的事,因为或者被征去当兵,或者被当兵的抄掠,都是容易致死的事。不过这些感受,不容易流传,容易流传的是英雄事迹,令千年后的人民赞叹不已。明代李贽说人们之喜欢三国,是因为热闹好看。自古以来改朝换代,递兴倏废,就是打仗也短暂,不过瘾,而三国时代—

“智足相衡,力足相抗,一时英雄云兴,豪杰林集,皆足当一面,敌万夫,机权往来,变化若神,真字内一大棋局。……直志士览古乐观而忘倦也。”

有志之士乐观而忘倦,可以理解,身为刍狗、胸无大志的百姓,同样津津乐道,想一想亦可理解。人民需要英雄,只不过常常不知道需要的是哪一类英雄。三国时代英雄确曾辈出,但未必是《三国演义》中人,当然,这是现代人的看法了,古人并不这么看,有志之士觉得过瘾,大家也跟着觉得过瘾。当然,有人也藏点私心,以为看看三国,可以学些大人之术,甚至有俗话讲,老不读三国,果真以为看了三国,会格外老奸巨猾,这都是太天真了,一旦做了愚民,长点小心眼,又有何补呢?

《三国演义》的宗旨是扶持纲常。当年孔子做《春秋》,据说乱臣贼子惧。三国的作者,也是圣人之徒,演义者,本来就是推衍经义。他编写三国故事,如某篇序文里说的,要让天下百姓皆知“正统必当扶,窃位必当诛,忠孝节义必当师,奸贪谀佞必当去;是是非非,了然于心目之下”。听起来也很不错,可惜社会里自然成长起来的伦理,和强加的伦理,通常混在一起,而功用绝不一致。《三国演义》的老读者,皆知纲常、明礼义,也没见到他们能给自己挣一条出路。

我们现在通常读的版本,是毛宗冈和他的父亲修订过的。毛宗冈是清初的一个腐儒,却误会自己的腐气为慷慨激昂之气。他曾论《三国演义》的十几项妙处,我常建议想看三国的人,先看看毛氏这半篇文字,如果看了不笑,那不妨去看三国,因为此时他读不读三国,已经无所谓了。

不读水浒

清人禁《水浒》,说它诲盗。今天的人批评《水浒》,说它宣扬“暴力美学”,—这个词我不懂,但写下来有自我提升的感觉。

中间还有一段,《水浒》在市面上见不到,那是受“封资修”的牵连,和别的毒草一起,封存在温室里了,免得欣赏水平在地师级之下的我辈不小心看坏了肚子。实际上,在“封”字号的毒草里,《水浒》是第一个解禁的,时间是在一九七五年,我那时还在上小学,如获至宝,批判地看了两三遍,也没有觉得怎么暴力。比如,那时的小孩子玩“打仗”,根本就没有模仿梁山人物的,他们连枪都没有,太狗熊;我们玩起来,至少得有杨育才、小炉匠的装备。

说起来,要禁一本书,或任何什么,只要你怀着以天下为己任之心,关心别人的脑子甚于关心自己的,没有找不到理由的,—如果一本书,没有一点把柄,可以让我们想像有人读了之后,会有坏的想法,结果把自己吓得跳起来,恨不得连夜上书,请禁流布,这样一本书,用不着禁,一本也卖不掉。当然,有的书,给我这样有想像力的简单头脑,提供恐怖材料,是比别的书多一些,—我今天本来是想写《不读〈小雅〉》的,因为我发现,雅诗里的怪话特别多,比如“君子信盗,乱是用暴”,这叫什么话,怎么可以不删?还有一批,是容易误解的,如“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原意勉强过得去,但在新解层出不穷的今天,谁能保证不会有人说是对讹言可以宽容?所以它也是当删的,至少改成“民之讹言,判他十年”之类。

但最后还是写《水浒》,不写《小雅》了,因为《诗经》的读者,得罪不起,—可见《水浒》的读者,未必暴力。《水浒》是本童话,爱看童话的人,在我的印象中,性格总要好一些,脸上的微笑也多于晦气。什么李逵李达,就是逗个乐子,明代有个人评论说李逵不该杀罗真人,另一个说,“此言真如放屁”,“天下文章以趣为第一,既是趣了,何必实有其事”。我记得小时候听的童话,结局不外乎是谁把谁吃了,或谁把谁打死了,但那时的幼儿园,也没有因此成为战场,—战场是有的,是在早把童话忘得干净的成年人中间。

我并不是说《水浒》不暴力,《水浒》里有很多暴力,不同的暴力,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也有石秀大闹翠屏山,都是不应该的。石秀纯粹是多管闲事,特别是在今天看来。这样的人不去做领导,拿把刀子在街上横行,难怪古人评论《水浒》之所作,是遗贤在野,因为不遇而愤激。至于林冲,功亏一篑,自毁功德。我们可以想像,再多忍一口气—好吧,也许两口—没准儿就峰回路转,别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再说你也没给烧死,用得着丧失对程序正义的信心?人常说暴力是最后手段,其实忍耐才是,毕竟八十万禁军教头,天下没有几个。

《水浒》的问题,是把暴力写成漫画了。一句“杀出条血路”,掩藏了多少细节,其间多少人伤了,如何之痛,多少人死了,如何之不知道痛,全都没写。哪天我想杀个鸡什么的,《水浒》并不能提供神经的训练;它提供的是另一种,使我可以轻易地说出“把它灭了”之类的话,只要去“灭”的不是我,被灭的更不是。说话不走脑子,是人生四大境界之一,多看点《水浒》,还是有用的。

但我今天说的是“不读《水浒》”,为什么呢?因为它把武松写得甚高,而我极不喜欢这个人。看他做的事!第一是打死个野生动物,以后逢人就吹,然后在县里管治安,然后干涉婚姻,然后给人做打手,然后披着宗教的外衣,然后到处杀人,还抽烟喝酒。有一件是好事吗?而且他在书中关涉甚广,删也难删,改也难改,还一直活到最后。他最多,也只好算个雇佣打手,而这样的人,在城郊的某个市场上成群结队,晃来晃去的,有的是呢,一百块钱,再发根棒子,就雇他一天,哪里用得着什么武松。

不读红楼

题目照例危言耸听,其实我对《红楼梦》并无很大意见,也领教过它的魔力。念中学时,班里有个同学,上课时愁眉不展,以手柱颐,眼望虚空,老师询问,答以“晴雯病了”。艺术家的工作,就是创造一个结构,使人的经验,有第二种容身之地;做得好的,这新天地的活性,不亚于围绕你我的真实世界,为之掉掉眼泪,正是我们追求的阅读体验。

但《红楼梦》是一回事,红学是另一回事,红学是一回事,红学中的索隐派是另一回事,—不过既然红学能容纳索隐派,且索隐派之外,也不乏各种奇谈怪论(我昨天刚见到的一篇论文题目,叫《〈冷月葬诗魂〉与多弦理论》,本着行文简便、一棒子打死的精神,以下不做区别。

中国大大小小的红学会,总得有几千个吧。从某一方面说,我们应该感谢红学会,正如我们要感谢UFO协会、美人鱼服饰学会、兔子红眼根治小组等等一样。社会没有权力干涉一个人的旨趣,那么,对心灵特异之士,最好的办法就是吸收到一起,有个组织,便于管理,也免得到街上闹事。

略微有点麻烦的是,红学对社会日常生活的入侵,走得有一点远。比如红学家同时又各自是公认的美学家、文学家、历史学家、学者、教授、爱国者、好丈夫,那么,这些正常的身份,就有点儿不清不楚,别的人再以什么家或什么者自居,一想到沾了光,脸或要有些“红”。红学,包括曹学、秦学,和正在建立的“姥学”,既为人生哲理之总括,宇宙运行之枢机,已非“学术”二字所可范围,不妨另起高门大户,把“学”字赏给你我平庸之辈混口饭吃。

在需要专业知识才能自定其是非的许多问题上,我们都在接受主流行家的意见。古代的哲人说大地是中心,我们便取这意见,今天的科学家说地球不过是太空中的一个流浪汉,我们也取这意见,这并无问题,问题在于一个社会,什么样的东西成为主流,或接近主流。各种意见都有表达的权利,但何种意见占上风,却构成重大的区别。比如在二十一世纪,仍有人主张宇宙的密码是写在文学作品里的,并无什么不好,且很有趣,但假如相当多的人同意这意见,就有点异样了。

《堂·吉诃德》的主角,坚信骑士小说里那个世界更加真实,如果他遇到的事情,和小说里的形容不符,他宁可不相信眼睛。吉诃德先生是小说的读者,但他本人也是小说中的角色,而我们又是《堂·吉诃德》的读者,假如有人把这些全部混为一谈,那一定能创造相当的混乱。在我接触的人里,相信《红楼梦》不是简单的小说的,比能想像的要多很多。有太多的人,认为这本小说,其实是推背图,是史书,甚至超越了记录,成为被记录的某种实在之物,这些最可骇怪的议论,出自各种受过良好教育、衣着得体的成功人士之口,很难不令人去想:我们的教育真是失败呀。

现代教育的要义,于传授知识之外,还要训练学生掌握辨别真伪是非的一套基本程序。对个人经验之外的多数问题,我们只有听别人的,但通过观察他建立主张的方法,我们能决定自己的立场,我们不知道地心里藏着什么,但假如一个人说“我是个慈善家,所以当我说地心是一个大燕窝时,你最好相信我”,我们不该同意他,因为他的方法有问题。

常识和通常说的知识有不同的意义,常识不仅是一套合用的知识,还代表一种日用理性,完全有可能的是,一个人学富五车,却极端缺少常识,那是因为他少一种核查程序,而那是决定了谁是大肚汉,谁是美食家的。

有一位红学家,提出曹雪芹其人并不是作者,而是抄手,理由是“曹雪芹者,‘抄书勤’也”,—很独特的观点,放在饭桌上谈谈,还是有趣的。红学中好多主张,看着不像这一条这么奇怪,而骨子里比它奇怪一百倍,而且那几种最广为人接受的主张,其实是最奇怪的,是对当代教育的最大嘲笑。

“最大”有点夸张了。窗上漏了那么大的洞,进来的不会只有红学。比红学更背离常识,而且大行其道的,还多着呢。有时听那些衣冠楚楚之士胡言乱语,看那些善良的人们点头称是,难免要想,这就是我们,发明了显微镜和电冰箱,把飞船送上太空的晚期直立人?

不读《儒林外史》

时代变化快呀,吴敬梓这类人的精神祖先,操心的只是精神,至多是性命问题,像他喜欢的嵇阮们,都是社会上的贵族,生计云云,不用费心,阮籍有时哭哭穷,其实他就是什么也不做,也有酒喝的,等到吴敬梓或杜少卿的时候,“南京这地方,是可以饿得死人的”,于是小姐的身子丫环命,高明如虞博士,也得每年谋几两俸金,挣下三十担米的一块田,犹不敢去,还要“多则做三年,少则做两年,再积些俸银,添得二十担米,每年养着我夫妻两个不得饿死”。

当代英语里的loser一词,译成汉语的失败者,太生硬,那么译成什么呢?不中用之人?笨蛋?废物?废物点心?反正,一部《儒林外史》,就是loser之歌,它里面的好人,都是混得不好的,混得好的,在作者笔下,无非鄙吝之徒。作为读者,我们很难同意吴敬梓的这种牢骚,第一,那样会显得我们也是loser;第二,我们都是工作者,而工作的定义就是可以出售,出售了就可以过活,可以买棉帽子、买炸糕等各种好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可不想为一本小说叛教。

《儒林外史》写的是士子、文人,那时候的知识分子。不过这本书对“知识圈儿”以外的人,也不客气,书里写过三十来个乡民,二十几个买卖人,十个差役,十六个奴仆,还有三个看阴阳的,五个大夫,八个和尚,四个尼姑,—除一二人外,也都不是什么好嘴脸。吴敬梓搭建的书中社会,简单地说,就是所治愈下,得车愈多,他把自己和友人的不幸,归咎于世风日下。那也是中国最古典的牢骚了。

《儒林外史》里的文人有几类,一类是作者的理想人物,如杜少卿、虞博士、迟衡山、余二先生,这些人有操守,还多少有些才学,前者使他们混得不好,后者使他们不至于饿肚子。第二类是混功名而人品见识又很差的,像高翰林、匡超人这样的。第三类是什么也没有,向雅人处说雅,向俗人处吃俗,艰难地混在外围的小文人,如季苇萧、季恬逸之辈。

还有一种人,醉心功名然而为人极好,如著名的马二先生。这个角色的原型是冯祚泰,和作者是朋友。《儒林外史》写马二,下笔是很温柔的,同对杜慎卿的贬抑相对读,可以发现,在吴敬梓的价值表里,道德比才学重要很多。所以他对第四类文人,也就是欺世盗名者,态度最严厉,如小说里的权勿用(据说原型是康雍乾时代的假道学、假名士是镜)。

接下来的问题是,吴敬梓以及他书中的理想文人,所坚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文化中的传统?还是道德中的传统?书里面,迟衡山说:“讲学问的只讲学问,不必问功名;讲功名的只讲功名,不必问学问。”说得不错,但如果学问、功名都不讲呢?实际上,书中那些粪土功名的正面角色,除一二子外,并不讲究学问,诗文也不一定好,那么,这批士子的本色在什么地方呢?如果说只是某种道德价值的看守,那么,非得吟诗弄文做文人才合格吗?

这个问题等于是,古典文人,在清代中期,剥掉一两层皮毛后,核心在什么地方。鲁迅曾说:“《儒林外史》作者的手段何尝在罗贯中下,然而留学生漫天塞地以来,这部书就好像不永久,也不伟大了。”鲁迅的意思,似乎是以为《儒林外史》是为旧文人做的,那时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大家兴头正浓,难怪他有此议论。如果他老人家活到今天,也许他会进一步说,这本书,盛世的人还是不要读了吧,读也读不懂。

每个社会、每个阶层都有失意者,伟大的《儒林外史》,讲了一群失意者的故事。在证明这些人如何了不起上,《儒林外史》的说服力是不够的,但小说告诉我们,他们怎样活下去,怎样把幻想维持下去,其中那惨淡的信心,是除了《红楼梦》的读者之外,任何人都需要看到的,即使是在别人身上。小说最后一个人物是荆元,是个裁缝,喜欢弹琴,在小说的结尾,他弹给一个老友听(那人也是个市井中人),弹完后,“当下也就别过了。”—我相信任何当代人都不愿意沦落到这种田地,但能够想像在什么地方有这种人,且能想像他们没有饿死,多少令人欣慰。

不读《考工记》

民间技艺自有流传。古代的典籍,鲜有对工艺的记录,然而一代代的中国人,仍然会造酒、制车、种田。只是,若没有知识丰富的人参加,工艺的改进必然缓慢,而且无法产生出科学。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古代写工艺的书,少之又少,所以每一本都珍贵。最珍贵的一本,是大约成书于战国时期的《考工记》。《考工记》是工艺大全,怎么造车,怎么做食器、兵器,小到编筐,大到营建城邑,挖沟筑防,虽未必详细,却样样法度清楚。既有能力著述、又通工匠之事的人,古代是极少的,前人或说这本书便成于这种人之手。但书的内容如此丰富,怎么能有那样的百事通呢?所以更可能是士人访问各行的工匠,记录成书。

读书人能有这样的心思,不论是出于私意还是官命,在当时算了不起。只是陆续润饰,有些东西难免走样。比如《考工记》说车轮要用三十根辐条,取日月之数,这就是儒生的一己之意了。考古所得周秦古车,极少见三十辐的,大多数是二十几根辐条。老子虽也说过“三十辐共一毂”,但老子是哲学家,可以举其成数,不必对工艺负责。若是工匠自己来记,当不会想到要让工艺向哲学让步,非三十不可。

儒生为了整齐好看,以及合于他们的哲学,对这本书的加工不止一处。仍以车制为例,按现存《考工记》的定制,车毂的长度,要合于车轮(去掉接地的一圈)的半径。实际情况,是要比这个短一些的,不过如实写就麻烦,妨碍阅读愉快。

《考工记》对车制的记录最详细,也最难解。为它做注的汉代大儒郑玄,去《考工记》的时代不算很远,注解已错误百出。比如车毂两端金属套的大小,按郑玄的理解,粗的一端(“贤”),径八寸多,细的一端(“轵”),径四寸多,相差如此悬殊,世上哪有这样的车呢?郑玄“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兖豫之域”,一辈子不知坐了多少回车,何惜于凑近看一看,或者问一问制车匠呢?

这个问题留了下来,大家都觉得不妥当,又没有好的解释。清代通西学、重实证的戴震,不得不改字解经,又把铁箍的厚度也算进去,勉强让这理想之车能够运转,但毕竟不合经文。他的师弟程瑶田,则以为“贤”“轵”说的是饰毂。清代对《考工记》研究最深,要属戴、程二位,仍说不清楚这件事,而从现在的考古所得来看,先秦车毂,两端的径差纵有,断不如书中所记那样悬殊。至于是记录或传抄错误,或“贤”、“轵”别有所解,就不知道了。

《考工记》流传中或有错误,但拥有这本书,是我们的幸运。有个成语,叫“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其中的“辅”和“车”,旧训一直是解作颊骨和牙床(我记得我上中学时的课本,还这样解释)。直到清代的王引之,才正确地指出“辅”是加固车轮的额外辐条,所谓“夹辅”是也。《考工记》中没有讲到这种“辅”,它少说了一句,大家就糊涂了一千年。若无《考工记》,我们对先秦社会的知识,秦汉以前的技术史,要少掉一半篇章,古籍中许多名物,也更不可解了。

我们平时读书,是想不到《考工记》的,因为它又枯燥,又难读。另一本著名的《齐民要术》,也同样鲜有读者。古代对技术,没有设立专门的学科,也没有专门的知识系统,读者不会,会者不读,技术发展固然自有其进程,只是无法钻入读书人的法眼,成了地下的暗河。

戴震曾感慨,经书中有些地方,若无实际知识,是理解不了的。他举了些例子,如不懂天文,读不懂《尚书》;不知古音,读不通《诗经》,没有数学知识,也看不明白《考工记》。他说,对这些事,“儒者不宜忽置不讲”。但对古代的大多数读书人来说,除了“忽置不讲”,也没什么好法子,戴震自己若不是懂些西方历算,对《考工记》怕也只好忽置不讲了。

但戴震阴用西学而阳斥之,如他做的《勾股割圆术》,全用西法,只是把术语换成中国古词,便宣称三角学可以从勾股中推出,进而宣称此法古已有之,西学乃是从中国偷去的。戴震一直号召“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看来,不以人蔽己易,不以己自蔽难啊。

不读《尔雅》

《尔雅》成书于西汉,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词典。和别的词典有一点不一样,《尔雅》是按词义和事类编排,把意思相同或相近的,放在一起来解释,比如全书的第一条是“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便是说这些词都表示起始的意思。还有一条是:“殷殷、惸惸、忉忉、慱慱、钦钦、京京、忡忡、惙惙、怲怲、弈弈,忧也。”我们读了,未免要想,古人真是麻烦呀,形容担忧,要有这么多花样,我们当代人形容快乐,还没这许多词呢。

《尔雅》之后又有《广雅》,一本仿效《尔雅》的词书,三国时的张揖编撰的。《广雅》是对《尔雅》的扩充,收录的词很多。如表“取”义的动词,有“龛,岑,资,敚,采,掇,搴,摭,芼,集,摡,扱,摘,府,揽,捞,挢,稣,赖,摣,撩,探,抯,收,敛,捕,汲,有,撤,挻,铦,抍,掩,窃,剥,剿,挦,捊”等,表示“举”的动词也有二十几个,表示“欺骗”的动词也是二十几个,表示“击”的词近六十个,如此等等,—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细致?我们只用一个“搞”,顶多再加个“弄”字,就什么都说了嘛。

我们会想,古人真是有点傻(顺便说一句,《广雅》中表示“痴”的词有十个,表示“愚”的词近二十个),连飞机也没坐过,却有三十三个字也形容飞翔。他们对事物,抱着一种什么态度呢,为什么要给瓶子起几十种名字?平时咱们读点古文,最头疼的,就是意思相近,用词却花样百出,据说各自有微妙所在,但谁有耐心去体会?现在的颜色专家也掌握些古怪的名字,咱们则只需知道红黄蓝白黑,如需进一步形容,则可说“有点黑”、“很黑”、“贼黑”,而《广雅》呢,表示“黑”的词有三十个,是不是因为他们心理阴暗呀?

语言,是越简单越好呢,还是相反?这个问题,没办法一律地回答。当年扫盲,曾编写十分简易的课本,学生有不高兴的,说:“我们只是不识字,又不是不会说话。”我们日常说话,可以有许多写也写不出来的方言词,一旦提笔,这些词不能用了,顿觉寒酸。如果有人提议把汉字减少到千字以内,复杂的句式一概禁止,大概会获得多数人的支持的,因为那样一来,大家就平等了。

这可能便是正在发生的事。我偶尔写点文章,发觉可用的词越来越少。一呢,是怪自己从小没好好学习,掌握的字词本来就少,后来天天向上,又忘掉一些词汇;二呢,是越来越多的词,被用得没法用了。比如一个挺不错的字眼儿,总有人不好好用它,今天给它涂点恶心,明天又把它拽到泥里拖一拖,一来二去,等轮到我使用时,它已经混带着许多不愉快的感觉,成了一个破词儿了。可用的词越来越少,正好省事,但我有点担心的,是语言和头脑,怕是一回事。我有一次摔到脑袋,半天有苦说不出,便是一种令人担忧的证据。

还有输入法。我也是用键盘写字的,输入一个字,后面有词的提示。谁也不愿意和自己过不去,不管心里怎么想,那些位置在前的词,总有更大的机会,跑到文本上。要知道,无数的人都在用同一种输入法呀。那些位置在前的词,不管多么好,几天后就变成了陈词滥调,更要命的,这是别人替我们选择的词,或者说,是我们彼此之间,共同造出的语言环境,我们再也不用费心于遣词造句了,我估计,再过些年,输入法候选框第二页往后的字词,就从我们的语言中消失了;当然,它们也可以继续赖在那里,但是,谁瞧它们呀。

还有别的。比如说微博。微博我还不会用,但它的性质,我是知道的。微博是好东西,它对语言的影响,大概也不得了。几十个字,还要大家来听,势必要追求响亮的表达。响亮,已经是当今语言的要义,你写的东西,如果不能在一秒钟内吸引别人的注意,就永远没机会了。所有那些微妙、暧昧、迂缓的表达,都要开除,只留下最直接、显豁、夸张、咄咄逼人的,就像赛跑,耽误事儿的一切,都放在筐里,只不过这一回,没人再回去取筐里的东西。

不读《内经》

对同时代的希波克拉底,柏拉图虽也表示仰慕,心里却不怎么佩服,因为在他看来,哲学家是一切知识王国的立法者,那些通过经历、观察、反复实验而来的知识,只是雕虫小技;世界上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终极因”问题,零碎的知识体系,只是它的推论。也就是说,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好的起点,和一个好的逻辑,坐在家里,便能建造起可以无限庞大也可以无限精细的结构,世界万物,及其运行的原理,无不包纳,—万一有装不进去的,一定是那事物的错。

古典哲学家,都有这种整体论的气质,先搭一个容器,再来收纳万物,并分配给它们各自的属性。古希腊如此,古中国也如此。比如过去有六脏之说,肝心脾肺肾之外,还有头,但五行说入主医学之后,多出一脏,不好安置,看来看去,还是脑袋最没用,就把它去掉了。这五脏都搭配着各自的属性,为五方,为五色,为五臭,为五味,还有五声,比如您要是笑口常开,可能是心有问题,要是喜欢唱歌,多半脾有毛病。

现在人们讲医经之祖,为《黄帝内经》。需要说明的是,《内经》托名黄帝,但和黄帝没什么关系,—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黄帝神话,是战国人编出来的,《内经》中最早的篇章,也是战国时人写的。我们见到的《内经》,是一本论文集,定型成书,大概在东汉,收入的文章,有战国人写的,也有汉人写的,还有一部分内容,是后人掺入,成篇就更晚些。中医学理论,这本书是奠基之作,它建立的天人模型,在中医学里面,是无法撼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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