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君安苦笑,都当他是半个废人没有觊觎帝位之心。他是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可不代表他就是个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若不是如此,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步田地。这步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渊王府门前的积雪被下人小心的扫到路边堆在一起。天气稍稍转晴,路上融化出来的水流横七竖八的淌了一地。车饰华丽的马车还没停稳,夏侯定邦便从上头飞下来。随侍的宫人跟在后头追:“殿下,小心地滑。”
脚底溅起细小的水珠,在干燥的王府走廊上留下一排由深及浅的脚印。把宫人甩在身后,夏侯定邦跑到他二哥的书房。
“给,二哥!”他掏出一大叠银票塞到他怀里。
夏侯君王放下书,看了看,一沓,十多张,全是一千两的。
“敏妃娘娘为何给你这么多钱?”
“给二哥赎玉佩的呀。我母妃说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对贪财的人说上好的玉佩是可以卖个上好的价钱,可那块玉佩对二哥的意义不一样。公主若是喜欢银子,就多给她些又何妨。”
这话说的,不知情的人恐怕要感激涕零了。要是阿默在这里听人说自己贪财,恐怕要跳脚了。夏侯君安笑笑将银票塞还给跟来的宫人身上:“回去替我谢过敏妃娘娘:本王与兆安公主是夫妻,玉佩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转过头来对定邦说:“那是逗你的。”
“哦……二哥,我最近刚才学了个词,叫‘借花献佛’。你是不是借着替我付定金的名义给二嫂送定情信物啊。”
夏侯君安一愣,他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伸手捏捏小胖子的鼻梁道:“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不过呢,借花献佛用在这里可不太恰当哦。”
“二哥,今天天气好,你和二嫂带我出去逛逛吧!”
“我拒绝。”
“阿默不是很喜欢出去玩儿吗?”
唐暮是很喜欢出去玩儿,但他出去不单纯是为了玩儿。他要摸清地形,规划路线,好为将来跑路做打算。他自己偷偷出去,可以穿男装不被人发现,天天在王府里穿女装扮女人就够憋屈的了,总不能难得出去玩还要端着王妃的架子吧。
“你们两个都是王爷,出门声势浩大。街上的人几百米开外都要让开了还怎么玩儿啊,看路人给你们表演下跪吗?”
一大一小两个王爷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要不,我们不带手下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玩儿?”
大的那个提议,小的充满期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徘徊。
唐暮不大乐意的看向两人,随后嘴角逐渐放大。
三人从后门偷偷溜出,夏侯定邦短肥的双手捂在头顶的两个小揪揪上,抗议:“为什么要把本皇子打扮成这个样子?!”
“打扮成这样不好吗,多可爱?”
夏侯定邦一身水红色的女童服,衣领处还系了个蝴蝶结,外罩一间同色绣花斗篷。原本用发冠束起的头发被扎成了两个丸子,脑后飘着几根稀疏的发尾。
小胖子拍开唐暮揉在自己头顶的手:“先生说了,衣冠不正,有辱斯文。你居然让本王穿女装。要不是看在你愿意带我出门的份上,我定……定是要与你翻脸的。”
边说迈着两条肥颤颤的小短腿上前,狠话中带着萌意。
“阿默,其实我也……”夏侯君安也不喜欢穿女装啊。唐暮忽悠他们说,穿女装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唐暮身穿黑衣黑鞋,在纯白色的斗篷下若隐若现。唐暮的五官不似夏侯君安那般英朗,眉宇间颇存几分秀气。夏侯君安从未往别处想,只呐呐道:“原来阿默穿男装也这么好看。”
唐暮眯眼笑,学着小流氓的语气勾起他的下巴道:“不不不,没有你好看。”
夏侯君安里面穿着雪青色的衣袍,外面是一顶猩红色的斗篷。脸上略施薄粉,衬得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有种异于常人的美,像是高鼻深目的异域美人。
夏侯君安脸颊红扑扑的,唐暮心里升起一种陌生且怪异的欢乐感。
唐暮拢了拢他的斗篷,“今天阳光挺好,风还是蛮大的。我们那儿的人常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你可要把衣服穿好了,冻着就麻烦了。”
“你们两快点儿啊‘二哥’,‘二嫂’!”
称呼还是那个称呼,只不过二嫂变成了“二哥”,二哥变成了“二嫂”。
“二哥这不是来了吗。”唐暮无视小胖子的白眼上前拉住他,“别乱跑,当心让人贩子抓去。”
“谁敢抓本……本公子,嗨呀,本小姐,我就灭了他九族!”
“来啊美人儿。”唐暮冲扭捏的“美人”招招手,后者慢吞吞的走过去被对方搂住腰。
雪后初晴的大街上热闹非凡,在家中困了几天的人们纷纷上街来采买物资。
小胖子跟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似的,嘴里吃着,手上拿着,很快就拿不下了。嘴里鼓鼓囊囊的不忘抱怨:“早知道应该吧小叶子带着了,这么多东西我都没法儿拿了。”
“你吃完了再买不行吗,又没人跟你抢。”唐暮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手放到了夏侯君安的手里。
小胖子伸伸脖子将烤肉串咽下,“你要是不愿意给我拿我自己勉强还是能拿一下的。你接过去又放我二哥……嫂手里几个意思?”
“反正他什么也不吃,闲着也是闲着。”
唐暮张嘴咬下一大口烤肉,满嘴流油。想着怎么将两人甩下,自己去办正事儿。出来一趟不容易,一次机会都不能放过。
十五
华灯初上。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两个身影在长巷里慢慢移动。
“二哥,你婆娘把我们甩了。”夏侯定邦咕哝,不忘往咬下一颗糖葫芦,甜酸的口感刺激得他眯起眼睛。
“我走不动了二哥。”其实他是吃的太饱,不想动了。
拖着体重快赶上他一半的弟弟在大街上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人,夏侯君安感觉喉头被撒了一把盐,呼吸困难,齁得慌。他侧靠在墙边,微微喘气。
“你怎么了?”夏侯君安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夏侯定邦扑过去,“二哥,你没事吧二哥。”
夏侯君安按住他拼命摇晃自己的手:“定邦别怕,二哥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你胡说,你这样怎么可能没事啊。二哥……”
“男孩子不要总是哭。”夏侯君安抬手擦掉他的眼泪。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样孱弱的定邦,敏妃娘娘却从未放弃让他继承大统的愿望。可是定邦,你真的想坐上那个位置,真的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夏侯君安闭上眼,跌坐到地上,把幼弟搂在怀里。
兜头一个黑色大麻袋套下,夏侯君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打晕。定邦被人扯开,挣扎着叫喊也被打晕。
几个蒙面黑衣人自觉今天赚了一大笔。
耳边传来细细的啜泣声,夏侯君安从昏迷中清醒,睁眼发觉自己被绑了手脚堵了嘴,扔在一个看上去像是牢房的地方。干涸的血腥味、脚臭味混合着屎尿的臭味充斥他的鼻腔。他皱眉起身,发现身侧有不小的重量,低头,是同样被绑严实的定邦。还好弟弟没丢。
夏侯定邦咕哝着滑到地上,他伸手去扶,无奈的意识到自己抽不出手来。定邦醒来惊恐的瞪大眼,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他慌张的四处看看,才看到他熟悉的二哥也被绑了。他急促地呜呜两声,只见他二哥对他摇了摇头。夏侯定邦止住哭,像只蚕宝宝似的拱到他二哥身侧坐着。
夏侯君安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里的牢房,看守牢房的三人喝的烂醉,趴在桌上打着鼾,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就着桌子给自己翻了个面儿,拂落了一个空酒瓶,空酒瓶落地,啪的碎了,另外两个醉汉不同程度的发出不满的梦呓声。
隔壁牢房关着的一群半大的孩子被这动静惊得低呼,互相蜷缩的更紧。夏侯君安瞪大了眼睛,莫不是真被传说中的拐子给拐来了!夏侯定邦又往他二哥身上贴了贴,小身体抖的厉害。夏侯君安透过小小的窗户看向外面,现在是深夜,又不知方位,更没法向外面传递消息,不知道阿默知道自己和定邦不见了会不会带人来找。
而此时的某人已经回到王府,倒头就睡。心想着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找不到回家的路吧,完全没想过可能遭遇不测的问题。
后半夜牢房里的火把和篝火都熄的差不多,要不是定邦这个小火球靠着,夏侯君安就要冻僵的连知觉都没了。尤其是手指尖和脚趾,完全是麻木的状态。他试着动了动指头,企图让血液得以循环。梦中的夏侯定邦吸吸鼻子,皱起眉毛,显然这样睡很不舒服。
“王妃王妃!不好啦!”宫人小叶子大半夜里差点将揽星阁的大门拍倒,外间守夜的羽儿披着外衣打开门。
“大半夜的吵什么啊?”羽儿不满的揉揉眼。
“我们小皇子和王爷到现在还未归啊!”
羽儿的瞌睡虫跑了大半,“你等着。”
“王妃,快醒醒,不得了啦,王爷不见了!”还是一大一小两个王爷。
“谁不见了?”坐起身,睡醒惺忪。
“咱们王爷,还有小王爷。”
“哦。”在羽儿瞪得跟铜铃一样的眼神里倒下,复又坐起,“你说谁?”
“咱们的王爷和小王爷丢了……”
瞬间清醒。
“夏侯君安还没带着夏侯定邦回来?!”要说夏侯君安贪玩那可能性不大,更不会拖着个小的夜不归宿。
黄粱梦中惊坐起,梦里他刚梦到自己当上了将军,娶了娇妻美妾。大婚当日有人上衙门击鼓鸣冤说他强抢了别人的未婚妻……
唐暮边穿衣服边想,此事尚不宜惊动宫中。套上白日那套男装,换了一顶纯黑色的斗篷,吩咐羽儿:“先把那个小叶子看好了,不要让他去宫中报信。王爷他们要是迷了路白连累皇上娘娘跟着担心一场。要是真遇到什么不好……宫中知道了必定声势浩大。若是被有心之人掳走的,事情就不好办了。”后面的话他没好说出口,能挑着两个王爷下手的,必定是冲着钱去的。逼狠了,对方说不定会灭口。
“他可是敏妃娘娘的人。”敏妃是最得宠的妃子,她的宫人在宫中都是横着走的。要她去控制敏妃的人,她不敢。
唐暮系好斗篷,戴上帽子,走去外间一个手刀将小叶子砍翻在地。羽儿在唐暮的示意下找来绳子将小叶子绑好,嘴巴堵上。
“若有人来问,便说我和王爷带着小皇子在外间玩,最迟明天晚上回来。里边那个,暂时不要给他吃喝,免得放开他叫出声让大家起疑。”
他说明晚得回不是确定可以在明晚将人寻回,而是这消息最迟只能封锁到明天晚上,明晚宫里一定会派人来询问或者接回小皇子。
羽儿战战兢兢的答应,看守小叶子的活儿做的还算谨慎。在寻人的这段时间内,只要对方有苏醒的迹象,她就一定会用花瓶底将人砸晕。
黑夜中的唐暮几个腾挪,在梵璃最高的几座楼顶上来回跳跃,往楼下看,试图找到那两个熟悉的声音。
冬夜峭寒,唐暮经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夏侯君安极其怕冷,没出意外的话这个点应该在城中的某处客栈歇脚。想及此处,唐暮跃下此时尚有灯光的几处高楼。
牢房里最先醒的是那个满脸胡茬的大汉。他伸个懒腰,双手在勃颈间抓了抓。瞌睡醒的差不多了,他踢踢旁边的两人。
“醒了醒了,要干活了。”
两人在半迷糊状态下打开了兄弟两隔壁的那间牢房。矮小黝黑的汉子仍靠在牢门边打盹儿,另外一个瘦高个鲶鱼嘴的男人拎起一个瘦的皮包骨的女孩。女孩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小鹿似的黑亮眼睛布满惊恐。
“就这个吧。卖也卖不上好价钱,送去楼里又太小,估计那娘们儿也没心思把这小丫头养大了来换钱。”
夏侯君安脑子里还在思索着什么楼,卖去哪里,小姑娘在鲶鱼嘴的脚下惨叫一声昏死过去。同牢房里的孩子全都瞪大眼,他们没有被堵住嘴,却没有一个敢哭出声的。目睹全过程的夏侯君安浑身颤抖,这个畜生,就这么在他眼前把小姑娘的脊椎踩断了!他目眦欲裂,几次拼尽全力想要挣开绳索,最终无力地喘着气倒回地上。
黝黑汉子甩甩头,“我说你啊下手总是这么狠,打断腿就好了。你这样她以后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只是被打断腿的话万一被人寻回去,那麻烦事就大了。这样才干净,就算侥幸被家人找到了,成了废人,也没有几个人愿意领回去的。”
黝黑汉子道:“你这么缺德,不怕将来生儿子没有□□儿吗?”
打残了人家不说还要断了别人回家的盼头。
鲶鱼嘴似笑非笑的看黝黑汉子一眼:“做咱们这一行的,行了这缺德事都是别想有下辈子的人。到了阎王爷那处,自是上刀山下油锅,七十三道酷刑受完了也要魂飞魄散的。都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做甚五十步笑百步。”
黝黑汉子站直身体,他在这牢里呆了三四年,没打残过哪怕一个人。可鲶鱼嘴说的对,做这行的,没有清白的。不是凶手,就是帮凶。
外头的更夫敲了六下,六更天了。想到鲶鱼嘴说的地狱,被这敲锣声一激,黝黑汉子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鲶鱼嘴毫不掩饰的嘲笑:“怎地跟头一回做这买卖似的?洞房花烛夜都没这么紧张过吧。”
黝黑汉子真想扑过去把鲶鱼嘴的嘴给缝起来。
从城东到城西,城南到城北,由左及右,唐暮将城中的所有的客栈都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两人的踪迹。
唐暮又渴又累,在一座青砖楼顶上躺下。冬日的西北风吹的呼呼响,钻进他的领口,袖口,鼻腔里。会不会回去了?迟疑片刻,他越回王府,确认人还没有回来又去往城里。
今日的天气看起来不会太好,没有晨辉,东方一片灰白,不知不觉又绕回刚才的那栋楼前。
“青砖白瓦巷”,唐暮以为是饭店,踏进去准备点碗面条来吃吃。四层高的楼里上下没有一个客人,大厅中央坐着也只有自己而已。室内暖香扑鼻,倒不似平常酒家一年四季散不尽的汗腥气和酒气。
等了半天也没人招呼自己,桌上也没有筷筒或者茶壶茶碗。
唐暮招呼人上菜,半晌二楼转角处传来一身轻笑。这样冷的天,楼梯口处站着个穿着火红狐皮长袄,袄子却挂在两臂上,袒胸露乳的女子。她扭着腰下了楼梯,在离地面三层台阶的地方停住,与唐暮对视,媚眼如丝。
屋内室温不算低,可唐暮分明感到一阵阴风刮过。
“小官人,我们这店,白天可不招待客人。”
声音清脆,甜腻惑人。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唐暮攸得站起身落荒而逃,口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近。
身后传来女子尖细的笑声。
以前他常看不上唐将军一介武夫却像个老儒生一样迂腐刁酸,刚才自己逃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不就是个青楼吗,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十六
岚心拢拢狐皮袄的大领,收起媚态一步三摇的转到楼里最后间的屋子。
屋子里是今天六更时刚送来的新货,听说是海外来的异邦女子,高挑艳丽。艳丽与否还不清楚,看这长长的一条黑布袋,个子是真不小。岚心给两旁的小子使个眼色,两人将袋口打开。高鼻深目的美人儿从布袋里漏出脸来,耷拉着脑袋。脸上的妆蹭的掉得差不多了,糊了满脸,看五官是不错的样子。
好好的女娃子弄得看样难看,岚心不禁皱眉。
“把她抬下去,让那几个人给她洗个澡换件干净衣服。”
两小子轻车熟路的把人太抬进另一间房,里头传来几个女人惊叹的声音。两小子也第一次见外国美人,脖子朝房内伸的老长。
岚心举着水烟袋在二人后脑勺各敲一下,用不大却威严的声音说:“你们两个贼痞子,给我守好了,再出什么岔子老娘要了你们的命!”
“我的妈呀!”
“啊!”
“怎么回事?”
岚心烟嘴卡在嘴角,被里头的三声惊叫吓了一跳,上前一脚踢开门吼:“好好儿的鬼叫什么?”
脸上脂粉被洗去的人半挂在浴桶边上,脸部线条刀削一般。再看露出水面的部分虽瘦但肌理分明,这分明就是个男人嘛!
“都滚出去!”五人正准备出去,岚心用水烟袋指着两小子,“你们两个给我滚回来!帮我把他的衣服穿好。”
两小子一边穿一边小声嘀咕:“大男人穿什么女装,变态吧。”
“就是。”
岚心撑着下巴来回踱步,这些个蠢货,办事越来越不利,连个男人都没看出来。
“老板娘,你快来看看,这人手脚冰凉不会是死了吧?”
“放你娘的屁!”她的青砖白瓦巷绝对不允许有死人。上前摸了摸他的脉搏,微不可查;再摸摸脖子上的大动脉,确认人没事。
“这人大概有不足之症,身子较常人弱一些,不是死了。”
待两人给夏侯君安穿好衣服,岚心吩咐:“去,仍将姓高的那人给我请来,把他手底下草包带来的货亲自领回去。”
地上的人转移前中了麻醉针,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高朗立在太子寝殿外,明黄色的身影缓步而出。
“她今天找你又是为了何事?”
略一迟疑,高朗回:“无事。那几个下手重了点,人到了那边就没了气息。”
太子挑了挑眉, “这么容易就放你回来了,没说别的?”
岚心的个性他是领教过的。那个女人做事全凭高兴,认钱不认人,连他这个太子都未曾放在眼里过。又迷信的很,人死在她的花楼里她还不得闹腾个天翻地覆来。
高朗淡淡的回了个“是”字。
“这倒是奇了。”说那娘们儿转性他可不信。
岚心当然不会这么容易放他回来。
他私自将错抓的夏侯君安放到市口的拐角处等着被人发现。交了差,他又回刚才放人的路口,此时的大街上已经有很多人,再三确认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他悄悄袭上渊王府的房顶,府里鸦雀无声。看样子人还没有回来,他折返到大街上,满大街搜寻。
火红色的斗篷在冬日光线暗淡的街头格外显眼,高朗在通往王府的道上很快发现了夏侯君安的踪迹。
高朗上前,装作不经意间将人撞到在地。
“渊,渊王殿下?”
夏侯君安体力透支,被撞到自己的人扶起。看清高朗的脸,提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瘫倒在地。
“殿下,殿下!”高朗冲不远处王府门口的侍卫喊道:“来人,快来人!王爷晕倒了。”
门口的侍卫虽奇怪王爷不是在府里没出去过吗,还是上前帮忙将人抬进府内。
胡太医把夏侯君安的脑门儿扎成了刺猬背,好一会儿他才悠悠转醒。
立在床前的是高朗,他拉住靠在床边的胡太医:“公主可有回来?”
说来早晨到现在胡太医还没有见到日常活泼过头,满院子乱窜的王妃,便答:“老朽今日尚未见过王妃。”
夏侯君安没由来的心慌,他莫名被抓,莫名在街角醒来。凌晨夏侯定邦被迫和他分开,此时不知被带往什么地方。要是像那个小女孩一样……他不敢再往下想。
“王爷您和王妃,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阁子”狱的事情,不知道眼前人知道多少。
夏侯君安摇头,阿默和老三失踪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沉默半晌道:“并无其他,昨日与公主稍有嫌隙,所以本王有些心绪不佳。”
高朗显然知道他是不愿意说,便不多问。告辞出门,守在离王府不远处的一座高楼的楼顶上。府里有任何的动作,此处都可以看清。
高朗一走,夏侯君安立刻着人将城里的更夫都带了来。更夫有两人,都是看起来清瘦的小年轻。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突然被召进王府,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别怕,王爷只是召你们来问事情的。”金嬷嬷还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安慰跪在门口的两个更夫。
经询问,他两个一个巡上半夜,一个巡下半夜。为了保持时间的有效准确,他们跨出的步子,途径每一条街道所用的时间经长年累月的锻炼,敲锣的地点都是固定的。
“那每日六更天你所要路过的地方你应当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下半夜的更夫连连点头。
不多会儿,夏侯君安点了一大队王府侍卫朝街上走去。高朗越跟越发现方向不对,临到“阁子”狱,他意识到王爷昨晚被抓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赶忙回王府禀报太子。太子当机立断,能撤的撤,不能撤的杀无赦。
“殿下?”
里面关的大多数是被摧残过了的孩子,活着也不比死了痛快,可真的要他杀一些手无寸铁的孩子,他还是于心不忍。
“听不懂本宫说的话吗?”
高朗只得噤声退下。
既是私狱,即便知道方位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王府的人在周围一通翻找,高朗趁机钻进狱中。
黝黑汉子上前问:“那这些孩子?”
高朗实在说不出杀无赦三个字。
“啊!”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们……”
“不要杀我……”
“……呜呜……”
不等他们犹豫,鲶鱼嘴和胡茬大汉拿起大砍刀就将狱中的孩子砍了个血肉横飞,尸横遍地。
黝黑汉子大惊,此时只能先跑为上,不及和鲶鱼嘴他们理论,上前拉起高朗就走。
“高大人,先走吧!”
身后传来孩子们的惨叫声,高朗不忍回头。
夏侯君安细细听来,似有孩子的哭喊声。根据方向辨位,很快找到了隐藏在阴暗狭小角落里的那扇狱门。狱门虚掩,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打头的侍卫用刀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踏进去的每一脚都能踩到尚未干涸的血迹。
夏侯君安颤抖着双手拨开一个又一个叠在一起,残破不堪的小身体。他们的身体还残留着温度,他生怕在这些小小的尸体堆里看见那个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侍卫将每个牢房里的尸体都翻找一遍,没有活口,也没有发现夏侯定邦。
夏侯君安心头的大石还是没能放下。
总不能也被……他甩甩头喝令:“继续搜!”
侍卫们三五成群的散开在街上找人,街边的乞儿,年纪相仿的孩子都不能大意。为避免惊动绑架的人,例行检查的借口是渊王府掉了件要紧的东西。
唐暮遇到渊王府的侍卫,飞上屋顶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跃下。梵璃是马上得来的天下,对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夏侯君安他也不是很意外。
听到有人叫自己,骑马的人调转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阿默?”
唐暮奔过去,“你们是在找我吗?”
夏侯君安叹口气,对他伸出手:“上来。”
“啊,啊?”
唐暮心里嘀咕:就你这身板儿还不得被我从马上扯下来。
马上的人又重复一遍,唐暮只好伸出手,脚下提着劲儿跃上马。第一次和人骑一匹马,还是个男的,唐暮无所适从的去拉缰绳,碰到夏侯君安的手。
耶?今儿天这么冷,这家伙手怎么这么烫?
“是来找你的,还有定邦。”
哦,原来那小孩儿丢了啊,怪不得,这是急得上火啊。嗯?夏侯定邦丢了?唐暮半侧身问:“小胖子不是一直跟着你的吗?我昨儿晚上回王府后发现你们没回来,找了你们一夜了。”
亏他还以为这么兴师动众真的是来找自己的呢。
“你到现在没回王府是为了找我们?”
“是啊,一开始我以为你们是迷路了,后来我发现不太可能,所以就出来找了。没想到,你和小胖子也走散了。”
夏侯君安沉眉,不是走散了,而是被迫分开。自己被人弄晕前,定邦还哭着往牢房门口拱。
十七
夏侯定邦从一团软乎乎里醒来。肥短的小手揉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雕花彩漆的床栏,烟霞一般的帷帐。房间里的炭火烧的很旺,身上是干爽的睡衣,屋子里有淡淡的甜香气息。小手在云被上捏了捏,他有种回到自己寝殿的错觉。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总角的小丫头看到床上的小人儿醒了,高兴的跨出门:“老爷,夫人,小少爷醒了。”
夏侯定邦不乐意的眨眨眼,什么少爷,我可是王爷。
掀开被子,两脚挂到床边,肚子适时的叫了两声。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有吃东西,他饿了。
他吃东西通常很斯文,只要旁边没有人带坏他。
小口咬着板栗糕,一男一女两个看着比他父皇年纪都要大的人喜滋滋的小跑进来。
“乖宝贝,你饿了?”女人摸着他的头,满眼慈爱。母妃也经常这么看着自己,不过母妃脸上没这么多皱纹。
他不说话,将剩下的那半块塞到嘴里,慢慢咀嚼。吃完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倒水,女人立即给他倒了一杯。
“谢谢。”
男人看到满意的直搓手。
“这孩子果然如对方说的一样,满身贵气。举止如此优雅,果真这样的孩子才配得上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
夏侯定邦皱着眉头看向男人问:“有皇上的宫殿大吗?”
两人明显被噎住了。他们是商贾之家,和同是富贵人家的相比毫不逊色,可要是和皇家比,那是差的有点多。
“额,呵呵,你既进了我家的门,以后就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了。”男人拍拍他的头,夫妻两眼里的欢喜快要溢眼眶来。
夫妻两曾有过三个孩子,都不幸早夭了。年岁渐长,难有子嗣,所以他们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孩子回来。
夏侯定邦歪着小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嗲兮兮得扑到女人怀里:“母亲,孩儿饿了。”
女人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连连答道:“好好。娘这就去给你做,你等着。”
男人看着埋头在点心里的新儿子紧张且兴奋地来回走,走两步看他一眼,再走两步在他小手小身体上摸摸看看,确定孩子在人贩子手里没有吃苦。起初还以为是个女孩儿,给他换洗时发现原来是个男娃,更加确信这个孩子是老天爷赐给他们的。
夏侯定邦的眼睛滴溜溜的在男人身上转了几圈,他知道这里是没有危险的。但是二哥被人弄晕带走,此时是生是死还不清楚。他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汤足饭饱后的定邦说他想出去转转,夫妻俩自是不会同意。见他闹的厉害,终于松口准许在他在园子里玩儿一会儿。还告诉他给他起了个新的小名儿,叫毛毛。至于大名,男人说他需要慎重慎重。
毛毛脆生生的应了,拉着丫鬟的手在院子里飞快的奔跑。别看他人小腿短,没几下就把丫鬟拖的气喘吁吁。他捞过路过的丫鬟问厨房在哪儿。家里上下都晓得有了新的小少爷,恭恭敬敬的带他去找厨房。他背着小手,假装若无其事的遣散送自己来厨房的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四处转着圈儿。
路过的人都要给他行礼,在皇宫里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的他感叹:这家的主人肯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还能听本皇子叫一声爹娘。
每天早晨来府里收泔水的人推着车从“毛毛”面前经过,走没两步停了下来,软脚虾似的捂着屁股跑开。毛毛艰难的爬上车,打开其中一个桶盖看了看,咦,满了。再看另外一桶,收了小半桶。毛毛捏着鼻子放下盖子,还是想别的办法逃走吧。可是他不会武功,人又小,翻不出院墙,等人家对自己放松警惕让自己出门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二哥的身体,能抗到他带人去救吗?耳边传来刚才跟着自己的丫环的叫喊声,毛毛一咬牙,一狠心,捏着鼻子把自己埋进那小半桶泔水里。
收泔水的满脸轻松的从茅房出来推着小车和找人的丫环擦肩而过。
在泔水桶里快要憋闷过去的毛毛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到街上熟悉的叫卖声,毛毛蹭的从桶里钻出来。收泔水的惊吓之中车把脱手,车子歪歪扭扭的冲下下坡路。车轱辘杂乱无章的在下坡路上蛇形,半路磕上一颗石子,毛毛在路人目瞪口呆的仰望中啊啊啊啊地飞到路旁的草丛里。
收泔水的站在下坡路的顶端好不容易合上下巴,惊叫:“哪儿来的小毛孩儿!”
毛孩儿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旁人的目光,连滚带爬的站起身就跑。
跑着跑着他发现他不认得去王府的路,他出行都有人带着。就连去王府和太子府,也是宫人领路。他衣服被泔水浸湿大半,此时经冷风一吹,站在陌生的大街上,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路人经过这个衣冠不俗的小孩儿身边纷纷捂住鼻子,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刚才还满腹勇气的夏侯定邦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小娃娃一哭,就有当了娘的上前问:“小朋友,你哭什么,是迷路了吗?”
他抽抽噎噎地点头。
旁边有人指出这孩子穿戴金贵,指不定是哪家的小公子贪玩上街迷了路。
围观过来的大部分人提议还是报官比较好。
此时王府巡逻的人看到这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上前疏散了众人。
少妇指着孩子向侍卫道:“官爷,这个小公子迷了路,你们看能不能……”
夏侯定邦抬头,那两个侍卫立刻下跪:“麟王殿下。”
周围的人一阵蒙圈儿,反应稍快的立即下跪,其余的人赶忙跟着跪下。
“你们快送我回二哥府上,我冷。”
夏侯定邦光溜溜的窝在他二哥的被窝里,胡太医一勺一勺喂着姜汤。
“不冷了吧?”
小东西摇摇头,干脆抱起碗来把姜汤喝了个底朝天。
夏侯君安和唐暮前后脚进门。
“定邦,定邦,你没事吧?”在他身上额头上身上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
“咦,二哥,原来你没事啊。”
“二哥没事,你吓死二哥了。”夏侯君安把他搂在怀里。
“耶,二嫂,原来你也没事啊。”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唐暮弹他脑门儿一下,“你很希望我跟你二哥出事?”
夏侯定邦摇头,“虽然你把我跟我二哥弄丢了,我二哥又把我弄丢了,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们出事的。”
说的夏侯君安一阵心疼,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胡太医禀报说小皇子没有大碍,只是着了些许风寒,已喂了好些姜汤,不会有大碍。
胡太医退下后又问他去了哪些地方,他抓抓小脑袋反问:“二哥,倘或有人把我错认成他们的孩子因此救了我,要我叫他们做爹娘。这样的情况,是有功还是无功啊?”
此事若是发生在普通人家,定然是有功劳的,可发生在天子之家,就算是无知也是大罪过。不定罪便是法外开恩了,哪还有有功一说。
夏侯君安实话实说。
“怎么了?”
夏侯定邦摇头,“我就是随便问问的。”
他想不管怎么样那两个老夫妻是救了自己的,免去自己被打残放到街边当乞儿的命运。没了自己这个新儿子,总好过被父皇治罪。他打定主意不把自己那段经历拿出来说,就说自己醒来已经在街角了。
夏侯君安闻言困惑,他醒来时,也在街角。
小孩子没那么多心思,他滑倒躺下:“二哥,你叫小叶子给我母妃带个口信。说我明儿早上再回宫里,你的被窝太舒服了,我暂时还不想动。”
“完了!”唐暮夺门而出。
替弟弟压好被角,夏侯君安跟去揽星阁。
小叶子已被羽儿敲了好几回,差点神志不清。被人晃醒后看清来人,手忙脚乱的扭动。
“别急,别急,这不是给你解绳子呢吗?”唐暮拍拍他的肩膀扯下他嘴上的布条。
“王爷,王爷!你们回来了,我家小皇子呢!”
“在渊王的床上睡的正香呢。”
身上的绳子一松,小叶子跌跌撞撞的爬出门,身后传来唐暮的声音:“你家小皇子要你进宫回复娘娘他还想在渊王府睡一觉明天再回去。”
去夏侯君安房里看了一回,探了探小皇子的鼻息,小叶子这才放下心来。想起唐暮刚才的话,顾不得其他匆匆回宫复命。他也是个聪明人,渊王不说,他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小皇子平平安安的就好。
小叶子刚出门,唐暮脚下一软被身后的人及时接住。
十八
“阿默?羽儿,快去请胡太医!”
“哎,别,我就是一夜没怎么睡有点累了。我躺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夏侯君安皱眉,觉得唐暮的脸色不太对劲。
“我真没事,你看。”从他怀里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伸伸胳膊踢踢腿。
唐暮耷拉着眼皮摸到床边:“你们两都先出去吧,我先睡会儿。”说着扯下斗篷,合衣爬到床上。
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唐暮闭上眼。
身上黏糊糊的,躺下便觉不舒服。身上无力,他挣扎了许久没能坐起身,待要叫人,又觉麻烦,刚才把人赶走。不舒服地翻个身,迷迷糊糊的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望向床边,有个迷糊的人影靠近。来人的手很凉,放在他额头上很舒服。
“娘。”那只手刚要拿开,被他握住。
“你发烧了,我去找太医来给你诊治。”
他试着睁开眼想看看娘的脸,他好几个月没见到娘了,很想念。将及睁眼,顿时天旋地转。
他朝床边挪了挪,可怜兮兮的把手拉到头下枕着:“娘,孩儿好想你。”
床边的人怔了怔,侧身坐到床边,柔着嗓子道:“阿默乖,娘也想你。”
人在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唐暮眼角似有泪,他委屈巴巴的猛吸了几下鼻子将泪憋回去:“娘……”
手上攥得越发紧。
夏侯君安就这么被拉着手,身体还要侧着。手被他枕的酸了,试着抽出手没成功。梦里的人不舒服的梦呓了一声,他赶紧顿住。
他好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眼前人,从他的眉眼,到鼻梁,最后到嘴唇。
夏侯君安也差不多折腾了大半夜,体力本身也不好,靠在床边没多久便倒下睡了。睡梦中的唐暮感觉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下意识往床里边儿滚了滚。困急了的夏侯君安顺势躺倒,扯过被子盖到身上。
羽儿进门想请示是否需要请太医过来,看见两人都背对着外边儿睡着了,贴心的整了整被子后退出去。
半夜里唐暮高烧的更加厉害,浑身滚烫。天生畏寒的夏侯君安极力将身旁的火球拢在怀里。对方身上的清冷舒服的唐暮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加舒适的位置睡好。
一早,夏侯君安陡然睁开眼。经过一夜非不正常行为下的翻滚,两人的衣服都皱皱巴巴且领口大开。
唐暮翻个身,揉着阵阵发疼的太阳穴坐起身。
“咦,是你啊,你怎么在我床上?”一夜高烧,嗓子沙哑,渴得冒烟。顾不得其他,直接从夏侯君安身上爬过,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嘟的灌下去。床上的人慢慢坐起身,盯着他微仰起的头。唐暮喝的有点急,水从嘴角溢出,流经下巴到喉咙,再到,喉结,喉……喉结?夏侯君安揉揉眼睛,再看,没错啊,是有喉结啊。啊!她有喉结!啊不对,是他。自己娶的不是公主吗,怎么变成了个男人?!
联想到之前一系列的不寻常,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你要不要?”灌了几杯水下肚的唐暮看夏侯君安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以为他也要喝水。
夏侯君安摇摇头,“阿默昨天夜里说了好多梦话。”
噗,咳咳,唐暮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从小有说梦话的毛病,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我说了什么吗?”
“没有,就是说想父亲了。”
他是梦到家人了,可他隐约记得自己梦到的是娘啊,连妹妹都没梦到。
“哦,呵呵,是吗,我想不起来了。”
“阿默可要我陪同回国省亲。”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自己回去,默了片刻,唐暮摇头说不想。
夏侯玉曾经说娶公主是为其冲喜,夏侯君安心里清楚,一国公主,怎么会充当别人的牺牲品。当初梵璃和尚国同时求娶宣国公主,两国国力均不如尚国。面对尚国昭然若揭的吞并之心,两国达成联姻同盟。按常理来说宣国就算舍不得公主出嫁,也不会找一个男人来替嫁。如果此次联姻有问题,那么最有可能的是:此人是尚国派来,半途将真正的公主取而代之了。
表面上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可细想之下却不无漏洞。首先公主联姻之途尚算顺利,没有出现婚轿被劫或遇袭之事;其次,论单一实力,尚国吊打任意其一。而两国现在已是结盟状态,如公主半路遇险等同于挑起另两国的不满,武帝李齐就算再蠢,也不会冒此险。最后就是,眼前之人若是来刺杀自己的则完全没有这个必要。除稍有不慎同样会被两国群起而攻之以外,完全就是浪费资源。世人谁不知,二皇子渊王,是个会随时一命呜呼的短命鬼。
唐暮仍是揉眉心和太阳穴,夏侯君安下床:“我去叫人请胡太医来给你把把脉。”
“哎,别别别,不用。我从小就这样,喝两碗姜汤就好啦。”见对方满脸不解,补充道:“其实是这样的,我从小特别怕喝药,药太苦了。”
“不怕,我让人给你准备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