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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沧麟 当前章节:14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0:55

望着太子等人离去的背影,夏侯君安心中的一分不解二分不信三分不确定似乎都被盖上了金印。

“你先上马车回去,我和高朗有些事要说。”

“殿下,还有什么事是臣妾不能知道的吗?”良娣搂着太子的胳膊,不愿一个人坐马车回去。

太子抽开手,“听话。”

“殿下,臣妾……”抬头见太子脸色不大好,“臣妾这就走。”

噘着嘴爬上车。

受了湿潮的车轮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在雪地上留下四排纵横交错的车轮印。

高朗抱拳,“回殿下,岚心已经同意揽下所有罪责。”

“哦?那那些女人就没有用了,都杀了吧。”

“殿下,除了岚心,其余人什么都不知道。”

“岚心跟你说的?那个女人说的话不可信,也不能信。”

“可是……”

高朗不是第一天跟着太子,最近的变故让他时常怀疑自己。“阁子狱”里的孩子,青砖白瓦巷的女人都是无辜的。

“可是什么?你今天怎么了?”

“求殿下放过她们。”

“岚心那个女人行走江湖惯了,手心儿里多的是不入流的伎俩。放了她们任由这件事传出去,谁来放过本宫?本宫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杀几个青楼女子算什么。你若是不忍下手,交代别人去做便可。”

太子拂袖而走。

“属下……遵命。”

太子能感受到他落寞的情绪,可无论是谁和他的要得的比起来,轻如鸿毛。高朗只是他的一把利剑,一把供人驱使的武器是不该有别的情感的。

隔着一丈多远的距离跟在太子身后。风夹着雪花扬起他黑色的长袍,雪落在他的嘴角,眼睛里。高朗捏紧腰侧的长剑,第一次有了退缩的想法。

他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去做这件事情。

“听说你急着见本王?”

岚心拾起她惯常的魅笑:“奴家从来没见过像王爷这么英俊的男子,片刻未见已是十分想念。”

狱卒将要挥鞭,被夏侯君安拦下。

“你们都先退下。”

“是!”

狱门被关上,牢房里昏暗的烛光微微晃动两下。

“王爷原来这么着急。”

“姑娘不必再演了,此处就你我二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本王洗耳恭听。”

岚心颔首,敛去嘴角的不敢,片刻后扬起一个媚笑,漫不经心道:“都是我做的,什么都是我做的。”

夏侯君安轻笑,一语双关:“什么都是姑娘做的?”

“拐卖少女,逼良为娼都是我做的。那些人都是替我卖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吗?”

“这些还不够吗,够我死十次百次的了。”

“敢问姑娘,‘阁子’是何意?”

阁子?不知道,于是她选择性忽略夏侯君安的问题。

“我知道我罪大恶极,但还是想请王爷赏我个痛快的死法。”

既不知道“阁子”的事,又一心求死,短暂时间内她的情绪变化这么极端,联想到刚才高朗中途离开了一小会儿,夏侯君安问:“你刚才,可是见到了什么人?”

“我一直被绑着,又有人看着我,我能见谁?”

她想见的是那些姑娘们,好好的把她们遣散了。她们很多人刚开始的不是真心愿意跟着她做这一行的。没进来的之前她觉得自己对她们算是好的了。从不压榨苛责,被客人欺负了会出面摆平。就在刚才,她忽地想明白了,自己明明是深渊前推了她们一把的凶手。

“如姑娘所说,什么都是你指使的,你怎么会不知道何为‘阁子’?”

岚心迅速反应道:“手底下的小崽子们不听使唤,私底下做些乱七八糟的勾当也是有的。老娘不可能事事周到,人你也抓了,案子也清楚了,老娘没什么好辩驳的。要杀就杀,别那么多废话。”

“姑娘不想说本王不会勉强,那就麻烦姑娘在这里多委屈几天了。”

不行,拖的越久,姑娘们越危险。

“站住!”

夏侯君安停住脚:“姑娘这么快就想通了?”

“我饿了,能不能先给我弄点吃来?”

夏侯君安略迟疑了下,走到门口叫侍卫去厨房弄点吃的来。

热气腾腾的卤肉面并几碟小菜,岚心跺跺脚:“放我下来啊,难道王爷想要亲自喂奴家吃?”

狱卒看向夏侯君安,后者点点头。

王府里外都有侍卫把手,不怕她跑出去。

岚心一条腿翘到凳子上,面条吸溜的直打转转。汤汁沾到嘴边,溅到身上也顾不得擦。尝了两口小菜,嘴巴包的鼓鼓囊囊的也不忘对面前的食物品头论足。

“王爷你也太小气了,我都要砍头了,你就给我吃这个。那外头的大狱,头天晚上可是要给犯人准备大鱼大肉的。”

狱卒忍不住呵斥:“大胆,跟王爷说话你啊我啊的,看我不……”

岚心端起碗喝一大口汤汁,没搭理。

放下面碗,岚心透过牢里的小窗看向外面,有雪花从缝里钻进来,靠窗沿的牢房地上是湿的。

“王爷,我还想去外面看看。”

夏侯君安在狱卒不解的眼神中点点头。

岚心在雪地里转个圈儿,仰头,感受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感觉。

她没打算全须全尾的回去,用一条命换几十条命,值!最后再呼吸一次外面的空气,看最后一场雪。她张开双手,慢慢挪动步子开始转圈,慢慢的,一圈又一圈……

岚心领口灰白相间的兔毛领沾染上点点猩红,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夏侯君安在她坠落的瞬间反应过来,“快去叫胡太医!”

岚心勃颈处的伤口中鲜血喷涌,她拉住夏侯君安的衣领:“求王爷开恩,放过我的姑娘们。她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想赎罪,可是活人永远比死人要,要重要。”

就算她什么都知道,也要把它们都带到地下去。孽有她一份,这条命,她觉得不亏。

夏侯君安捂住她颈间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冒出来,很快染红他的袖口和岚心的上衣。

胡太医赶到时,岚心已在夏侯君安怀里咽了气。

狱卒忐忑上前回复,岚心自杀前,高朗来过。

夏侯君安默不作声,忽然出声道:“快,带人去青砖白瓦巷看看。”

不出意外的,青砖白瓦巷人去楼空。只是不知她们是如岚心所希望的那样逃过一劫,还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夏侯君安漫无目的的在王府里走着,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了揽星阁。院子里那颗巨大的海棠树上落满雪花。他问自己那么执着的想要知道真相是为了什么。倘或真的是那个人自己当如何?太子失德,废,动及国本;不废,国家交给到这样的人手上又能走多远?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唐暮看到树下发呆的那个人。

“夏君安,这么大的雪你搁院子里乘凉呢?”

树下的人怔了一下,偏过头道:“一起?”

门口的人嘁一声,退回屋里,然后哗啦一声又拉开门,自己就是要出门的。

经过夏侯君安身边,余光瞥到他右手袖口上都是风干的血,袖口冻的硬邦邦的。

“你受伤啦?”

“不是我的血,岚心自杀了。”

唐暮也有些吃惊,随即了然地劝慰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就让它们都顺其自然吧。你还是先换身衣服去吧,这样怪吓人的。”

吓人的不是衣服上的血,而是他有些灰败的表情。

二十三

金嬷嬷最近心情好得不得了。她家王爷的身体在胡太医的调理下一天比一天好。王爷和王妃同房了好些日子了,想来不久就要有好消息传出来了。金嬷嬷为人乐善好施,做起事来却毫不含糊,颇有些不苟言笑的意思,把王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下人们都很少看见她笑嘻嘻的样子。王府里的人都察觉出来金嬷嬷的变化,偶尔有人和她皮上两句。

“嬷嬷最近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金嬷嬷神神秘秘地道:“很快啊,你们就知道咯。”

“您老人家居然还保密,这府里头的事儿,还有什么不能让咱们知道的吗?”

“小崽子,忙你的去!”

这时门口的侍卫大吼一声:“郡主又又又来啦!”

刚才还在跟前白话的几个小子转眼间无影无踪,徒留一地纷杂的脚印。金嬷嬷纳闷儿,王爷好像也没给小郡主回信呐,怎么这都来了。

澹台灵卉当然要来,她每天密切注视王府动向。这王爷王妃伉俪情深的传闻早都飘她耳朵里去了。独自在郡主府邸生了几天闷气,还是没忍住跑来了。

眼下夏侯君安和唐暮正在小灶间用午膳,金嬷嬷赶紧上前挡住了杀气腾腾的小霸王。

澹台灵卉穿一套嫩黄色的袄子,脚蹬金色丝线绣花长靴。白色的斗篷里,背后的位置两边好像撑着什么东西,一边高,一边低。从后面看像装了一整片巨大的假翅膀。

金嬷嬷迎上去还没说话,澹台灵卉扯下斗篷,露出背后的东西,居然是一柄长剑。

“我二哥在哪儿?”

金嬷嬷支支吾吾半天。

“你怕什么,我还能在这王府上干点儿什么出来。我今天来,就是来给我二哥道歉的。”

这架势,说是来砍人的都有人信。

“王爷,他们正在用午膳。”

把斗篷塞到金嬷嬷手里,窜上前,剑柄差点打到金嬷嬷下巴。

金嬷嬷还没来得及喊不人不在饭厅,小祖宗嗖的一下没了人影儿。关于王爷会在哪间屋子里吃饭一般不会有人在流言中特意去传一下,所以小霸王意料之中的跑错了地方,站在饭厅里发蒙。金嬷嬷追过来,说王爷他们在王爷的寝宫里……

嗖的一声,人又没了。

澹台灵卉跑的飞快,过分,这两个人吃个饭都要腻在屋子里。

夏侯君安的寝室门被哐当一声被撞开,惊的隔壁间灶台下烤火的胡太医一屁股摔到地上。澹台灵卉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回头看见门外站着一脸无语的夏侯君安和满脸玩味的唐暮。

左边半扇门和门框之间挂着最后一个卯,咿咿呀呀叫了两声,又是哐当一声响,脱离了门框。

澹台灵卉哆嗦两下,将半扇门抬起来靠到门边。许是没放好,可怜的左扇门滑倒了,“哐当!”,和大地来了个二次亲密接触。

唐暮摸了摸下巴,掩住笑。

“二哥,我……”

夏侯君安叹口气:“人没受伤就好。”

澹台灵卉要哭了,她今天真的是诚心诚意来道歉的。看她这样,夏侯君安又于心不忍。

“灵儿可用过午膳了?“

澹台灵卉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着脑袋上下晃了两下。

“背着剑做什么?”

皮球把后背上的东西取下来递到夏侯君安手上:“这个不是剑,是惩戒棒。”

唐暮就着夏侯君安手仔细看来,除手柄和剑柄有些像,主体呈圆形,看着确实是棍棒的形状。

“灵儿上次做的是过分了些,连累二哥为难了。今天是特意来跟二哥道歉的。”

说的可怜兮兮,欲语还休。

“你跟你二哥道什么歉,你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小霸王不经逗,一说就急眼,又不好当着夏侯君安的面再翻脸,你了个半天啥也没说出来。这个兆安公主实在太气人了,她去求了皇帝,皇帝也不愿意替她出面。她不想夏侯君安对她失望,只好又一次硬着头皮来。以前,她只要和二哥撒撒娇就好了,怎么现在难度这么大呢!

唐暮就喜欢看她吃瘪的样子。

“灵儿,听到没有,道歉要有诚意。”

澹台小祖宗道歉跟吃家常便饭一样平常,别人都快免疫了,她自己还挺感动的。

“先生说做错了事情要负荆请罪的话得背上惩戒棒或者荆条,我就背来了。”

唐暮笑问:“你不会以为负荆请罪就是背个东西来吧?”

难道不是这样?小祖宗的睁着无辜的小鹿眼儿歪头想了好一会儿。

夏侯君安一阵头痛:读书读一半,练武练皮毛,元宵节上看舞姬吹拉弹唱事后学了个遍,没一个爱好能长得过一个月。

“哈哈,要不,你还是先回去问清楚先生什么是真正的负荆请罪,再考虑要不要这么做吧。”

“灵儿啊,负荆请罪就算了,以后不要怎么任性了。没有谁能护你一辈的,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唐暮收住笑,好好的干嘛跟交代后事似的。

“二哥啊,我……”

“下这么大雪跑出来,也不怕摔着。”

“那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回去,住在二哥这里。”

“好。喜欢哪间房,跟嬷嬷说,让她给你收拾出来。”

“我……我要跟二嫂睡!”只要她跟兆安公主睡,他们就不能睡一起了吧。她打定主意赖在这里,能赖多久是多久。

噗……

唐暮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

“不行!”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澹台灵卉气的直跺脚:“为什么不行!”

夏侯君安咳嗽一声:“你二哥我怕冷,两个人一起睡暖和。”

唐暮把视线移到别出去,嘴角抽搐。

“二哥没娶亲之前一直都是自己睡的呀!而且,而且你可以用汤婆子的呀!”

“嗯……我太久没用那个东西了,不习惯。成了亲,夫妻一起睡很正常呀,等灵儿长大就会懂了。”

这下两个人都听不下去了,唐暮隐隐有种被人调戏的感觉,拔腿就走。

澹台灵卉心结成冰,轻轻一碰就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再再再次成功被甩下的司徒昭桦找来时,小霸王又一次哭着跑出王府,好在看起来这次没有在王府闯祸。

躲在各处的丫鬟小子听着渐远的哭声,长舒一口气。

某天阳光正好,下了好多天雪没见到阳光的两人在园子里闲逛。暖阁旁有间供不轮班下人取暖的小隔间,里面叽叽喳喳的议论什么。

只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你说王爷和王妃感情这么好,咱们王府是不是很快就有小世子啦?”

“不见得。”一人答。

“怎么了,怎么了?”众人一见她这个反应,十分好奇。

旁边有个嗓门儿稍粗的丫鬟接话:“其实也能理解啊,咱们王爷身体这么差。”

唐暮看夏侯君安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说话的小丫鬟是浣衣的,“我从来没有洗过王妃带血的内衣。”

许多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浣衣的丫鬟补充道:“月事啊,王妃嫁过来大半年了,你们有谁知道王妃的月事是哪一天吗?”

还真没人知道,不过这事儿得问羽儿啊。虽说羽儿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贴身侍女,但王妃的日常肯定是知道的吧。

外头两个男人面露尴尬。

“要不咱把她找来问问,她可爽了,平日里除了王妃召见,想休息就休息,想睡觉就睡觉,不用跟咱们似的,天天儿的还要各处轮班上夜。”

“就是就是。”

“那我去!”一个圆脸的小丫头自告奋勇,说话间拉开了隔间门。六目相对,三人都愣了。

“王爷,王妃!”圆脸咕咚一声跪下,连行礼都忘了。背后议论王爷王妃,是大罪,能想到这两人能走到下人的地方上来。

屋子里地叮里哐啷一阵响动,跪了一地人。

女子月事相关,夏侯君安在书上看到过一些。要在这么多小丫头面前说出来,还是有些为难的。若是今天不解释清楚,可能会愈演愈烈,织了半天语言道:“月事这种事情,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之事。(唐暮:他说的什么鬼玩意儿?)嗯……总而言之就是王妃还小,还没有发育完全,离来月,月事还早。”

谁小?谁没发育完全?唐暮完全忽略前缀,七窍生烟。

跪了一地的丫鬟也蒙了,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王爷和王妃是夫妻,王爷说是肯定就是。众丫鬟磕头,一本正经的齐声答:“奴婢知道了!”

知道你大爷!

说一个男人小,没发育好,简直是奇耻大辱。

唐暮越想越气,半夜趁着夏侯君安睡着一脚把他踢到地上。

“唔!”夏侯君安从梦中摔醒,看着闭眼装睡的某人以为是自己做梦摔下来了,只得小心从地上爬起,钻回被窝里。

等他呼吸平稳,唐暮侧身用屁股将人拱下床,继续装睡。

再次从地上坐起身的夏侯君安爬上床,后半夜他睡的便有些不大安生。

唐暮调转脸面向夏侯君安,正欲把他推下去,朦胧中的夏侯君安捉住他的手,把人锁到怀里:“别动。”

力道没控制好,两人额头撞到一起,痛呼出声。

“啊!”

“唔!”

“你突然搂我干嘛!”

床板被他敲的嗵嗵响,巡逻经过的侍卫互相会心一笑,以为里面的动静太大了。都说王爷身体不好,看来也没有那么不好。

“我看你今晚睡的有些不安生才……”

明明被踢下床的人是自己,却还要苦苦解释。

“……”

对一个病人是不是过分了点儿。好吧,就当自己大发慈悲,今晚先放过他。

二十四

腊月初八日早,厨房进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夏侯君安喝了一口,香糯软滑,鼻尖口腔都充斥着不一样的谷物香气。唐暮迅速喝掉一碗,满足的长舒一口气。在梵璃能喝到腊八粥还真是挺不容易的。

“这个粥和平时的不太一样,有什么讲究吗?”

“据说这个习俗来源于佛教。农历腊月初八是佛祖释迦摩尼成道的日子,人们为了纪念佛祖成道,不忘佛祖成道前所受的各种苦难,便在当天吃腊八粥作为纪念。”

“腊八粥……”夏侯君安的勺子在碗里翻动两下,“我还以为是因为有八种不同的食材。”

“也没错吧,反正就是粥里东西东西比较多。什么大米、小米、红枣、玉米、花生、桂圆、薏仁,红豆,绿豆等等。”

“阿默也会做?”

“会啊,这东西,难不到我。”

十二三岁的时候唐将军带着他随军打仗,上不得阵前,那就在阵后。跟着伙头军,砍柴,劈柴,烧水煮饭。唐暮一手厨艺都是那时练出来的。按理说只有一子,次女孱弱,换做别的人家断然是舍不得带着孩子去战场上吃苦受累的,唐将军却是个例外。即便无仗可打也总是会拎着唐暮上操练场,让他连个懒觉都睡不成。

想到此处,唐暮摸着肚皮叹气,年少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

临近过年,宫里的赏赐流水似的往王府里送。别的娘娘或许没有敏妃受宠,胜在家世好,送出手的东西反倒阔绰许多。

大雪封城,美人榻旁边的矮桌上,地上散落着各式糕点盒子。唐暮躺在上头,在这个盒子里捞一下,那个盒子里抓一把,嘴巴没停过。

房中火笼里的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羽儿舔舔嘴巴,打了第七个哈欠。

“你这么困?”

羽儿不好意思地笑笑。

“困就回去睡觉。”反正他也不喜欢被人看着。

“真的?”唐暮没什么架子,也从不以势压人。羽儿和他处久了,颇有些没上没下的意思,“那我可就真回去睡了啊。”

这个天儿躺在被窝里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情!

羽儿喜滋滋得盘算要谁给自己带个晚饭,今晚自己就不用起床吃饭了。

“等等。”唐暮在矮桌上高摞的糕点盒最上头拿出一个黑漆描金的方形盒子,“拿去放床头,饿了吃。”

羽儿把自己的身体弯成虾米,“谢谢王妃!”

唐暮半眯着眼睛,嗯了声。心里操心快过年了,进宫拜年恐怕是逃不掉了。

不行,得找夏侯君安讨个主意去。说是讨主意,其实就是要对方想办法,反正他早就知道真相了。

夏侯君安放下书,看眼来人,垂眸间微含笑意:“你待如何?”

那还用问,他当然是不想去了。

“其实你在王府这么久,如果不是那次……没有人会发现你是男子。”

可能旁人和他一样,多少会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不会去往别的方向想。谁敢怀疑和亲公主的身份,除非是嫌日子过于太平了。

“宫里人多眼杂的吗,指不定就遇到个眼睛毒辣的。”

唐暮这边躲着不想进宫,跟着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们始料未及。

羽儿自从昨天下午回去后便没有起来。第二天一早金嬷嬷点卯,人都到了,唯独羽儿没来。她是专门伺候王妃的丫鬟,有独间卧房,金嬷嬷差了丫鬟云儿去叫人。

不多会儿,云儿连滚带爬,惊慌失措的扑倒在金嬷嬷脚下。

“不得了了嬷嬷,羽儿她,她死了!”

众人大惊,跟着金嬷嬷去了羽儿的房间,羽儿上身挂在床边,地上一滩干涸的黑血。旁边是一个打翻了的食盒,尚未吃完的糕点撒得到处都是。

接到通知的二人赶到到现场,唐暮一眼看到昨天他递给羽儿的那个食盒。有个胆子大的小子将扒在床边的人翻过来,羽儿面色青黑,七窍流血。

胡太医告假回老家过年,如今府上没有医生,唐暮瞥到金嬷嬷头上的银簪道:“嬷嬷,用你头上的银簪子试试这地上的点心。”

金嬷嬷挨个试了,每一块都能使银针发黑。

夏侯君安闻言命金嬷嬷去查这种盒子装得糕点是哪个宫里的娘娘送来的。

唐暮确信自己之前吃的糕点是无毒的,但不知剩下的糕点是否无毒。金嬷嬷回话说,羽儿房里的糕点盒样式,看着像是敏妃宫里送来的。去查了入府登记册,确实是敏妃宫里的东西。

涉及到皇宫,自然要向皇上上报。

太子听闻,主动请缨上渊王府查证。

恃宠而骄的敏妃哪里见过这样的突发状况,和太子又是死对头,顿时慌作一团。在皇帝面前哭诉哀求,来来去去就那么两句:“皇上,臣妾真的是被人陷害的,臣妾有什么理由杀王爷?又为什么要下在自己的糕点里?”

太子冷笑。

敏妃慌不择言:“一定是你陷害本宫!”

“本宫已是太子,犯得着用此等下作的手法陷害一个小小的妃子?三皇弟真是好福气啊,若是投在了别的娘娘腹中,是否能顺利降生都是个未知数。”

敏妃连连向皇帝磕头:“皇上,您一定要相信臣妾是冤枉的呀!”

皇帝皱眉,后宫的事他不是毫无察觉,此时听了太子的话,不免动摇。

“你去吧,带上宫中的御医,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太子领命而去。

敏妃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哭泣,釵松鬓垂。

“敏妃啊,这些年朕对你的所作所为并非一无所知。”后宫没有皇后,敏妃得宠协理后宫还算尽心尽力。唯有子嗣一事上,除了敏妃自己生的夏侯定邦,宫里其余的娘娘均无所出。皇帝心在前朝,□□稳定便可。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朕的君安。”

敏妃攸得睁大眼:“皇上,不是臣妾,真的不是臣妾做的啊!”

皇帝也知道没有人会蠢到把毒下在自己赏的糕点里,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和太子的明争暗斗。敏妃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便留不得。他知道敏妃不会甘心认罪,派太子去调查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心中隐隐有另一个答案却不愿承认,无论是谁,最后出来认罪的只能是眼前的女人。

“在太子查出真相之前,朕会给足你思考的时间。”

敏妃瘫倒在地,皇帝认定她是凶手了。人在急怒之下很难想通一些事情,她目光无距的喃喃:“皇上,您为何不相信臣妾是无辜的……”

敏妃被禁足在惠晨殿,夏侯定邦被嬷嬷领到皇帝寝宫的偏殿居住。

“父皇,我什么不能见母妃?”

年幼的他还不能懂发生了什么。

皇帝牵起他的手在宫道上走,宫人远远的跟着。

“邦儿最近和先生学了什么?”

“学了好多好多,嗯……学了骑马,射箭,还学了一首诗,我给父皇背一背可好?”

“好……”

魏总管手执拂尘,听着前头夏侯定邦稚嫩清脆的童声叹口气。

太子领着皇宫禁卫军浩浩荡荡来到渊王府。

司马太医当着众人的面验过剩余的点心,确认其余的都无毒。

高朗来报说:“卑职刚才去太医院查过,唯有敏妃娘娘宫里的东西没有例行检验。”

宫里的人都知道,进出皇宫的东西,都是要由太医院的专人检查过了才可放行。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其中下毒。高朗的话说明,敏妃的东西出宫的前并没有经过太医院的检查。既不能证明毒是她下的,也很难洗清嫌疑。另外就是,王府里的人也很有可能下毒。

金嬷嬷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可能。东西送到王府以后王爷就让老奴送去王妃的揽星阁。全程都在老奴的看护下,唯一能接触到点心的人就是羽儿。”

唯一一盒被下了毒的点心被羽儿吃了,很显然,凶手不会是羽儿。王府里的其他人在此期间根本没机会接触到糕点。

“太子殿下和王爷要是怀疑老奴说的话,老奴愿意下狱受审以证清白。”

夏侯君安上前扶起金嬷嬷:“本王的母妃是您带大的,本王是您带大的。本王怀疑谁,都不会怀疑金嬷嬷。”

金嬷嬷眼泛泪花,颤颤巍巍的站起身。

“若是小姐在世不知该有多心疼。”

夏侯君安十一岁出宫立府,多年来与世无争,纷争却从未放过他。单是中毒,从小到大不知上演了多少回。十一岁那时中的毒更是让他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儿。

金嬷嬷朝太子跪下,叩头行礼:“老奴恳求太子殿下,一定要查出真凶,还我们王爷一个公道!”

太子微怔:“嬷嬷,放心。”

夏侯君安又一次扶起嬷嬷,命人将她搀下去休息。

事情似乎很明了,下毒的人就是敏妃娘娘。

“这么草率?”

唐暮抱胸,歪头示意太子等人离去的方向。

盛世需要美人点缀,祸事需要美人顶罪。没有人会在乎她是不是无辜。

夏侯君安忽地侧过脸问:“阿默,我有办法可以让你早点回家,你想不想听?”

“那当然!”

二十五

巡逻的侍卫和值班的宫人在金銮殿转弯处汇合,分开,再各自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雪越下越大,像沾了露水的羽毛,沉甸甸地从空中晃晃悠悠落下。侍卫的帽子上,铠甲上,宫人的发间,衣服上落满了大片雪花。新来的小宫女跟在最后,抬眼,纷繁的黑点从头顶落到掌心,再看,就是纯白色的一片。她偷偷把那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白色凑到眼前,掌心的温度迅速将由无数个细小六棱形冰晶组成的白色融化。

透骨的沁凉从手心钻到心底。

雪夜里晚间透着肃杀的冷冽。她抖了抖身体,试图用自身微不足道的热量去抵抗外界的严寒。宫灯好美啊,看着就很温暖。

皇上今天宿在南宫贵妃这里,她们经过时,还能听到隐隐的丝竹之声。南宫贵妃与众妃相比年长,风韵犹存。一把好嗓子像是在江南水乡里浸泡过的,又细又软,山泉叮咚,听着都要醉了。

她边走边想,为什么自己不是个妃子。还要在雪夜里赶去各个宫中上夜,她都快过够这种日子了。

温香软玉渐远,平日里最辉煌气派的惠晨殿一改往日的繁华,稀稀落落的只有室内的几盏灯亮着。刚才的心高气远抛到九霄云外,她想,小宫女或许有小宫女的好处。就连宠冠后宫的敏妃娘娘,不也说冷落就被冷落了吗?

走在最前面的宫女提着宫灯提醒后面跟着的人都小心脚下。雪夜地滑,当心摔跤。队伍里有人叹气。情绪素来是个爱传染的,不知谁说了句,敏妃娘娘好可怜啊。

“不可怜。”另一个人接,“最起码她享受过了。”

她想,也是。

“可怜的是三殿下。”

“三殿下为什么可怜,人家可是皇子。怎么着也比咱们这些人强,少操些心吧!”

领头的宫女骤然停下:“是都太闲了,还是嫌命长了?”

众宫女纷纷低头。

领头的宫女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眼众人,继续领路。

她回头看了眼在众宫殿中略显落寞的惠晨殿,快走两步跟上队伍。

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引得已走远的宫女队伍侧目。

披头散发的敏妃扑倒在上了长锁的寝殿门上,冲着外面喊:“来人呐,来人!我要见我的儿子!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没有人回应她。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啊皇上!你为什么不相信臣妾,为什么!”

小皇子睡得不大安生,从梦中惊醒。他在明黄色的被褥中辗转,侧头发现小叶子趴在床边睡着了。

“小叶子,小叶子。”夏侯定邦摇醒他。

“怎么了小皇子?”小叶子揉揉眼,

“父皇呢?”

“皇上今晚在南宫贵妃那处歇着了,命令奴才好生照看小皇子。”

“那我们回惠晨殿吧,母妃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奴,奴才刚才已经通知过敏妃娘娘了,小皇子您就安心睡吧。”

夏侯定邦似是没听到,兀自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往小叶子身上爬。

“抱,抱。”

夏侯定邦人小,却胖。小叶子半蹲着身体抱住他,免得他的小肥脚落到地上,软语安慰道:“小殿下乖,雪天路滑,外面天黑了恐不好走回去。想必敏妃娘娘也睡了,这时候回去吵醒了她该如何是好?”

怀里的小人儿不高兴地扭了扭,最终还是乖乖爬到床上去睡觉。

魏总管笑眯眯的看夏侯定邦用了早膳。

宫殿所有主道上的积雪都被清理到两边。魏总管搀着小皇子的手,小叶子跟在后头,三人在宫道上慢慢走着。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带小皇子去见敏妃娘娘啊。”

昨儿个夜里敏妃闹了半夜,直闹的附近几处娘娘无法安睡。年长且久未承宠的南宫贵妃本就掌六宫之权,如今又蒙圣恩,合宫的妃子恨不得都搅了她的局。否则日后既得宠又有权,便难有他人的立足之地了。最终皇上还是去看了敏妃,答应让她见幼子最后一面。

身后的小叶子欲言又止。

到达惠晨殿,穿戴如往昔的敏妃扑上去抱过儿子。含泪对面前仍旧恭恭敬敬行礼的魏总管和小叶子点点头。

“魏总管,可否容我和小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魏总管点头出去,小叶子也要跟着出去被敏妃拦下。

“我也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以后,就请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了。”说着便要跪下,小叶子赶忙超前跪下,拦在她面前。

“娘娘折煞我了,娘娘放心,您待我不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殿下。”

“母妃,您是要出远门吗?”

敏妃擦掉脸上的泪,强颜欢笑:“傻孩子,母妃迟早是要出远门的。以后……你要乖乖的,听父皇的话。要好好吃饭,不要到处乱跑,呆在父皇的身边才安全。”

“母妃你到底要去哪里?可不可以带邦儿一起去,邦儿不想离开母妃。”

“母亲也不想离开邦儿。”敏妃搂住夏侯定邦,像要把他刻到血肉里去一般。

“娘娘……”

“小叶子,本宫不在,你一定要替本宫保护好他!”

敏妃再三嘱咐,生怕他会忘了。

“就算舍了小叶子这条命,奴才也不会让小殿下受到半分伤害。”

小叶子拦不住敏妃砰砰磕头,夏侯定邦吓坏了,哇的哭出声。他不是真的懂身份尊卑的意义,只知道平时都是别人给他和母妃下跪,除了父皇,他们不需要跪别人。现在他的母妃正给小叶子下跪,他没由来的心慌害怕。

敏妃磕到额头出血,夏侯定邦扑倒她怀里,细心的用袖口替母妃擦去血迹。

敏妃攥住他是小手含泪道:“母妃犯了一个错误,父皇惩罚母妃暂时不得见邦儿。以后邦儿要乖乖的,不能惹父皇不高兴。等到父皇消气了,就会放母妃回来的。”

他的小脸上挂着泪珠:“那母妃要去哪里,邦儿能不能去看望母妃?”

敏妃心酸的摇摇头:“照母妃说的做母妃才能回来,邦儿明白吗?”

“邦儿明白。”

敏妃咬住嘴唇,细心的擦掉儿子脸上的泪水。

“小叶子,带小皇子回去吧。”

夏侯定邦恋恋不舍的丢开母亲的手。

“娘娘,那奴才先带小殿下走了。”

敏妃含泪将二人送到宫门口。

夏侯定邦走出十多步远转身奔回母妃面前,抱着她的腿道:“母妃,孩儿一定会乖乖的,好好表现。母妃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把你接回来!”

“好……”

肺腑里传来一阵刺痛,她强忍着吞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倚在门边,直到那个幼小的身影消失在愈发模糊的视线里。

渊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一袭流光锦绣长袍的夏侯君安匆匆下了马车,险些滑到,被车夫扶住。一路上,顾不得行礼的宫人直奔皇帝的上书房。

魏总管似是早就知道他要来,将他拦在门外。

“渊王殿下,皇上刚批完奏折有些累,已在偏殿歇下了。”

夏侯君安双手叠在额前,朝魏总管行了个大礼。

“劳烦总管向父皇通报一声,说儿臣有要事相商。”

魏总管赶忙伸手拦住:“殿下可折煞老奴了。只是恐怕要令殿下失望了,皇上特地交代过,不见任何人,渊王殿下也不例外。”

“可是公公,人命关天啊!本王今日一定要见父皇一面,还请公公通融。”

在这深宫里人命算的了什么。皇帝生杀予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妃子。

“请殿下恕老奴多嘴,殿下如是为敏妃娘娘的事而来,您还是请回吧。”

“为何?”

“今日一早,敏妃娘娘已被赐鸩酒。”

“什么?”事情明明就不是她做的。

很多事情需要的是一个替罪的羔羊,而不是真正的凶手。许多答案呼之欲出,心里不是早该清楚的吗,为什么还会失望?

夏侯君安觉得心口一阵抽痛,脸上血色褪尽。

半晌他问:“定邦现在何处?可曾知晓?”

魏总管摇头:“小叶子说,敏妃娘娘临死前刻意隐瞒了真相,只说自己被贬黜出宫了。”

如今宫中知道敏妃死亡的,除了处理遗体的宫人只有他们几个。魏总管传达了皇上的指令,谣传着必杀。

夏侯君安悲凉的转身:父皇,您不想让定邦知道敏妃死亡的事实,是怕他会伤心难过,还是怕他会恨你?他总会知道真相的。

来时被清扫干净的宫道此时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恭送渊王殿下。”

魏总管揖手,目送瘦削的银色身形缓步踏出宫门。

直至门外的声音消失,房内的人面上始终没有一丝变化。魏总管裹挟着一身风雪进门,弓着身子走到皇帝身边。

“走了?”

“回皇上,是的。”

这些年皇帝对敏妃宠爱有加,很多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阴差阳错毒死小侍女的事情魏总管不是很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他以为敏妃虽心思恶毒却没有对渊王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本应罪不至死才是。偏偏接手调查的人是太子,他与敏妃明争暗斗多年,宫中之人多少有些耳闻。

皇帝偏袒儿子是情理之中,而在魏总管心里,渊王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可是……

皇帝搁下北尾,合上面前的奏章。

“走,去偏殿。”

偏殿里,小叶子四肢朝地,扮成大马。夏侯定邦骑在他身上,嘴里发出“驾,驾,驾”的声音。六岁的他,悲伤来得快去的也快。

二十六

皇帝处死了敏妃,无意被夏侯君安捣毁两处摇钱树的太子心中浮出一丝诡异的平衡感来。太子斜倚在榻上,端起一杯温酒灌下。夏侯君安即便不能为自己所用,也不能成为敏妃那边的人。他和夏侯定邦走的太近了,保不准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后患。

遗憾的是,本来可以一箭双雕的。夏侯君安这个病秧子,命太大了。思及此处,他又喝下一杯酒。温酒入喉,酒精刺激的他双眼眯成一条线。他的视线落在房中的炭笼里,像极了一条瞄准猎物的毒蛇。

高朗在门外求见。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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