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们安排在渊王府的人来回报说,渊王妃的院子里时常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
“是,来去都是翻院墙。”
太子托着下巴,这消息属实有些惊人。讪笑道:“好一个兆安公主,敢给我们梵璃二皇子戴绿帽子。”
高朗说,倒也未必。他也观察过一回,此人进去了长久没有出来。据监视的人说,通常是隔好几天才出来一趟。他跟踪过两次,那人除了吃吃喝喝到处乱走乱逛以外,没有做别的事情。如果是所谓的奸/夫,他能被王妃藏到哪里。王妃是有贴身侍女的,且王爷如今每天都和王妃一同就寝。
“这还不简单。”太子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褶皱,“胡太医回老家过年了,王爷的身体多日无人照料,是该请宫里的太医来诊治一二了。”
太子带着良娣,高朗,连同司马太医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往渊王府。
渊王府的侍卫见惯了太子出门时的铺张景象,起初并未在意。
进入王府内,高朗振臂,从太子府带来的侍卫将王府内外围了个通透。
金嬷嬷不知何故,绕道揽星阁,恰巧夏侯君安也在。
二人对视一眼,迎到大厅。
太子一步三晃,等着目标送到眼前来。
“不必行礼,这话要本宫说多少遍你才记得。”
夏侯君安和唐暮只好站定身体。
“不知皇兄今日到访是有何要事?”
“没事本宫就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弟弟了?”
太子招手,司马太医躬身上前。
“听说府上的胡太医已回家多日,本宫和父皇都很担心你的身体。胡太医不在的这段时间,还是请司马太医为皇弟调养调养身体吧。”
司马太医本就是夏侯君安的主治医师,贸然拒绝倒显得刻意。
夏侯君安点头。
“多谢皇兄。”
“怎么总是跟我这么见外?来,司马太医,先给渊王请个平安脉。”
众人进入大殿,跟在太子身后的几个贴身侍卫分列两边,排列在店门口。
司马太医掏出蚕丝绣花的小脉诊垫在夏侯君安的左手腕处,默默把脉。
而此时,澹台灵卉正带着司徒昭桦避开众人视线钻入揽星阁。
“郡主,此举恐怕不妥。”
“怎么不妥,有什么不妥?她敢背着我二哥藏男人,我就有本事叫她在众人面前露出狐狸尾巴来。”
澹台灵卉势在必得,出手便从揽星阁的主卧开始翻起。被子,床单,枕头,床底,甚至连屋顶的横梁都飞上去检查了又检查。主卧里没有,性情急躁的澹台灵卉险些从梁上滑落。
“郡主!”
“你别动,守好大门。剩下的,本郡主自己来就好。”
司徒昭桦只得背手站在门边,面朝外,满脸担忧。
然后是侧卧。
原本外间的侧卧是守夜丫鬟睡的,现在不方便有人守着所以没人睡。照例每日都有人来例行打扫,定期更换洗净。床铺铺的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澹台灵卉莫名觉得越是看着不像能藏人的地方越是有鬼。
只听得身后“哐”,“轰隆”两声,司徒昭桦惊愕转身,发现郡主将外间的床铺整个掀了过来。然而,除了床底翻涌而出的细密微尘,一无所获。
“郡主,你这……”
“咳咳咳。”
只要能把人揪出来,吃点儿灰尘算什么。澹台灵卉斗志昂扬,很快在偏殿开始翻找。她像一只飞速旋转的小陀螺,行动如风。所到之处,脚底生尘。桌椅,窗帘,珠帘,倒得倒,翻的翻。
司徒昭桦额头冒冷汗,这哪里是找人,简直就是拆房子。
咔嚓,偏殿的美人靠应景的断成两截。
“怎么没有?”澹台灵卉叉腰,“不可能啊。”
司徒昭桦无言,太子怎么会知道揽星阁内藏了个男人,除非他派人监视了王府。思及此处她有些不敢置信,难道太子真的如传闻中的一般……
太子利用单纯没有心机的小郡主来找人又是安得什么心思?她不敢往下想去。
“郡主,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其实回去了也没有,门口的侍卫看见她进来了。这小祖宗显然不是能躲一时躲一时的性子。
“不行,我一定要当面去问问她!”
果然!不但不躲还要赶着送上门。
看到澹台灵卉奔来的太子险些喷出嘴里的茶,他放下茶碗用眼神示意良娣。良娣即刻心领神会,赶在小祖宗前头说道:“灵儿怎么也来了?”
澹台灵卉先是一愣,而后也算是心领神会的避开良娣与唐暮横眉冷对。
唐暮嘴里嚼着半块糕点,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她瞪的是自己。他扯扯嘴角,继续吃面前盘子里的糕点。
“你。”小祖宗纤纤玉指一伸,差点戳到唐暮的鼻孔。
唐暮还是不打算理她。太子是看明白了,这丫头什么都没有找到。也怪自己,早该知道这丫头是这脾气,还撺掇她去找人。不过这人既没出去,能藏到哪里去呢。
“澹台灵卉,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夏侯君安这话说的所有人都是一惊,他从没用这种语气跟小郡主说过话。
“不说本王和王妃,太子和良娣都在这里,连请安都忘了吗?”
“二哥,她!”
良娣赶忙又按下她的手,“小郡主若是想吃王妃手里的糕点,让厨房再送点过来就是。”
良娣给她使眼色都快把眼睛给使抽筋儿了。
金嬷嬷不明就里,福身应了去安排。
太子暗暗松了口气,探寻的多看了唐暮几眼。
他见兆安公主的次数屈指可数,良娣回身见他这个眼神,不免有些醋。
“殿下?”
太子则问太医:“渊王身体可还算看安好?”
老太医收起脉枕,回尚好。
“要不,给太子妃也请个平安脉吧?”
府里的侍妾一个眼见不措,都能怀上孩子。偏偏良娣承宠多年,至今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见到。太子总是安慰她孩子迟早是会有的,就算没有,只要她想随便那个侍妾的孩子都可以过继给她。子嗣一事上,俨然成了她一块心病。一听说太子太子妃圆房多日,良娣心里更是忐忑。要是渊王妃赶在自己前头有了孩子,那自己岂不是更加无地自容了。
“咳咳,噗……”唐暮没控制住,到底还是把嘴里的糕点喷了出来。太医一把脉,全得露馅儿啊,他向夏侯君安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夏侯君安长身玉立,淡淡开口:“王妃每日吃的好,睡得香,连句梦话都没有,身体比本王好的多,无需诊脉。”
唐暮咽下嘴里的食物,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良娣有心,太子无心,但看这二人的反应,越发觉得就该让太医把个脉心里才舒坦些。
“平安脉而已,二弟多虑了。”
“他不喜欢。”
夏侯君安表情淡漠,语气生硬,太子面上有些挂不住。
噢哟,没想到这病秧子还挺有气势。唐暮默默放下手里的吃食,清了清嗓子扑到夏侯君安怀里:“王爷~你看这些人,巴不得人家生病。”
一群人顿时咬紧后槽牙。
良娣显然被刺激到了,除了在寝宫,太子从未在别的场合对她这般温存过。
夏侯君安微微低头隐下笑意,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小霸王七窍冒烟,跺脚:“真是不知羞!”
“羞?羞是什么?我自己的男……人,我为什么要羞?你们一群人赖在我家里不走,免费给你们看我们秀恩爱不收费你还想怎样?”
脸不红气不喘,一气呵成。
夏侯君安嘴角笑意更甚,侧脸看去有些许红晕。
小霸王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神色各异,良娣上前道:“请平安脉是各宫都有的习惯,还请公主不要误会才是。”
“本公主有病了自然会去请太医。”
“不知好歹。”
“灵儿!”太子也觉得这丫头有些过了,把她扯到自己身边。
小霸王撇过脸,不看搂在一起的两人那边。
这小郡主实在太骄纵了,唐暮决定趁机好好教训教训她,不然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他啊的一声在夏侯君安怀里打滚:“王爷,王爷你看她。自从我嫁过来她处处针对我,不如我跟你和离你去娶她吧。我堂堂一国公主何等尊贵荣耀,居然要受一个小小郡主的气。传出去我还要不要活了,我不活了不活了!”
太子大惊,他今天就是想来捉奸的,人没抓到,把公主得罪了还被倒打一把。事情闹大了,灵儿肯定是要把自己供出来的。
“公主啊,这……灵儿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
“谁说我不懂?”小霸王恨不得他们赶紧分开呢,“你凭什么和我二哥和离,要分开也是我二哥休了你。”
“啊……你看看,这就是你们梵璃郡主说出来的话!”说着假装要去撞墙。
众下人连同老太医跪了一地。
夏侯君安面色扭曲的扯着他不让他去撞墙,凑到他耳边低声问:“这么着是不是有些过了?”
“你心疼啦,心疼早娶了人家不就好了。”省得连累别人被针对。
夏侯君安不说话了。
“你别惹事儿了!”太子把澹台灵卉扯到一边,“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可是太子哥哥,不是你今天让我……”
“我让你什么?”
太子瞬间冷脸,澹台灵卉吓的愣住,不敢吭声。
“司徒昭桦,把郡主带回去!”
“是。”
新拨给唐暮的丫鬟莺儿慌慌张张窜进屋内,匆忙行礼。
“怎么了?”
莺儿看眼将欲出门的郡主说道:“回王爷的话,王妃的揽星阁,被,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夏侯君安怀里假装啜泣的唐暮嗷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看来这里我是待不下去了!”
原本不乐意离去的澹台灵卉此时恨不得溜之大吉,藏在女侍卫身后,小心地往门外挪。
太子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动。
感受到夏侯君安凌厉的目光,澹台灵卉脚底一滑,险些滑到,还好被身边的司徒昭桦及时扶住。
“郡主,咱们还是尽快走吧。”
“站住。”
澹台灵卉立在原地,不敢转身。
“做错了事就这么跑了,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唐暮撇嘴,都是你们做长辈做哥哥的惯出来的把。她做错了事干嘛总扯到先生身上。先生教得了知识还能管得住她的德性?一个郡主而已,都快把爹娘那点恩德消耗光了。
“我一个外人,哪比得上太子殿下和王爷的妹妹?算了算了,既然这里已没了我的立足之地,我马上修书一封给父皇,让他派人来接我回去!”
使不得呀!地上的人连同良娣都上前劝慰。
太子拔高音调:“灵儿,还不跪下认错!”
“我不跪,我为什么要跪?我就是不跪!”
一哭二闹三上吊,谁不会啊?唐暮甩开夏侯君安的手,学着澹台灵卉的样子哭着跑出门。
夏侯君安追了过去,留下众人集体蒙圈。
太子挥手:“看什么看?都散了!”
二十七
揽星阁重新装修好还有些日子,唐暮翘着二郎腿躺在夏侯君安的床上,哎呀,火炕这么舒服为啥他偏要赖在自己寝宫,真的是。就算要做戏掩人耳目也可以睡他的寝室也是可以的吗。
有人进门,唐暮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看清来人是夏侯君安。
“你进宫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父皇让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回来。我看了下,依照你的性子恐怕除了银子和吃食,也不会对别的东西太感兴趣,就让人都先收起来了。你要是想看看,随时可去库房。”
“欸,呵呵。”夏侯君安说的是没错,可是当面被人拆穿还是挺没面子的。他盘腿摇晃了两下身体。
一时无言。
“你……”
“你……”
“你先说。”
唐暮顿了顿,将怀里的那块粉色海棠花玉佩掏出来递还给他。
“这个还你。”
“怎么,你不想换钱花了?”
“你都给了我那么多钱了,我再卖你的玉佩岂不是显得我很不厚道。”
夏侯君安轻笑:“你留着吧。”
“我留着……”似乎没什么用。
“以防万一。”
“也是。”
唐暮又把玉佩塞回怀里。
半夜,渊王府内传出一身凄厉的惨叫。等巡逻的侍卫破门而入,看见躺在床上的夏侯君安胸口一个血窟窿,窗户大开,王妃不知所踪。
守在渊王府附近的太子暗卫看见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人从王府跳出。他身上好像扛着个大麻袋一样的东西,丝毫不影响他脚程飞快。对地形熟悉,很快将尾随的暗卫甩到一边。
暗卫跟着黑衣人转过七八条街道,在一个十字巷口跟丢了,跃上房顶,也没看到人去了哪个方向。
黑衣人等到跟踪的人离开,将填充了棉花的麻袋扔到一边。摸到事先藏好东西的那面墙,从墙角往右开始数了六块砖头,用小匕首将第七块转头撬开。再把下面的砖块依次取下,拿出里面的包裹,包裹里装的是一套常服。换下的衣服里掉出一块玉佩,他想了想,把玉佩挂在了腰间。换好衣服以后将砖块塞回到墙里,背上包袱,先找个地方歇脚为要。客栈是不能去了,渊王遇刺,不多会儿官府肯定要进行排查。自己突然出现被查到怎么都说不清。
唐暮刚找到个破庙,找了一把稻草铺在地上准备胡乱对付一夜,外面就传来官兵搜查的声音。火把的光亮透过破烂的庙门跌进庙内,人影幢幢。唐暮张开双臂像一只蝙蝠似的贴到房顶,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破门而入,原本便摇摇欲坠的庙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散落一层陈年老灰。唐暮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还好没掉。门再破也能挡挡风啊,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强。
领头的待手下的人四处翻找了一通,什么都没有发现。本来也是例行检查,破庙里能藏什么人。
等人都走后唐暮落到横梁上,要不就先在梁上安顿一夜吧。看这架势今夜恐怕都不得安宁了。躺下没多久,他又坐起身。不对,等到明天白天,梵璃肯定会封城啊。还是得趁乱找个机会逃走。
唐暮循着声音跟上刚才那群士兵,悄无声息的拖走走在最后的士兵。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来到城门口。城门果然已经开始戒严,他观察了下城门两边,除了例行检查的人还有两小队官兵。
他想了想走上前拱手:“高侍卫说城中人手不足,还请各位前去青葙接应。”
高侍卫都出动了?众士兵面面相觑。看来情况确实要比想象中严重的多,但是这城门不能没人看吧。
“高大人交代:此事事关重大,决不能放跑任何有嫌疑的人。城门先行关闭,由属下一人看守便可。”
城门前领头的士兵犹豫了一下,命人将城门关闭。临行前给唐暮拱手说:有劳了。还贴心的留下一个换岗的小士兵和一匹高头大马。好让他们遇到突发情况时可快马加鞭到城中去报信。
唐暮恭敬的回礼,转身之际领头的士兵连日后怎么借机巴结高朗都快想好了。
待到一行人走远,趁小兵不备将其敲晕,骑上高头大马飞奔出城。
血水一盆又一盆从王爷的寝宫里端出来,金嬷嬷手帕拭泪:“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妃不知所踪,王爷身受重伤。
太子带了人进院,拦住要行礼的嬷嬷问:“君安如何了?”
金嬷嬷含泪摇头:“司马太医还在里面救治,我们王爷那个血啊,都染红了三四盆水。”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进去帮忙!”
宫里的太医都被太子召了出来,慌张的跨向寝室内。
“太子殿下,王妃不见了!”
“什么?”刚才来人只报了渊王遇刺,并没有说兆安公主失踪的事。说白了,夏侯君安即便遇刺身亡那也是梵璃国内的事,可要是公主失踪了,那就是国家大事。
太子立刻向身后的高朗示意,高朗会意前去接应守在王府外的暗卫。
宫门前,澹台灵卉爬上马车,突然夺过马夫手中的鞭子将人踢下去,自己赶着马车直奔南宫贵妃寝宫的方向。
“郡主!”司徒昭桦用轻功跟上。
“郡主,你这是要干嘛呢?”
赶着马车在皇宫里飞奔。澹台灵卉板着脸不答话,到了南宫贵妃宫门口,将宫人踹到在一边,用力砸寝宫的大门。
值夜的小太监从地上爬起跪走到她脚边:“郡主,郡主您这是怎么了,皇上和娘娘正歇着呢。”
“你走开!”抬起又是一脚,小太监飞出一丈多远。要不是司徒昭桦接的快,人还得滑得更远。
里面的灯亮了。
门从里边打开,澹台灵卉推开迎出来的南宫贵妃,跪到坐在床边的皇帝面前。
“舅舅……”
“大半夜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舅舅,二哥受了重伤,求您去王府看看二哥吧。”
南宫贵妃婀娜着站到她身边:“太子方才差人来禀报过了,皇上让太子把宫里能带去的太医都带去了。皇上白日里政务繁忙,郡主还是先回去吧,让皇上好好休息休息。”
“你闭嘴!”澹台灵卉侧目,“我跟皇帝舅舅说话,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这个女人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敏妃死了后宫就是她说了算。敏妃当日独揽盛宠,也不会将渊王放在一边。
澹台灵卉向来任性,说话也冲,可皇帝也听不惯南宫贵妃的话。他瞥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后者便吓得马上跪下了。
皇帝眉头微皱。在情感上,他对二子尤其是夏侯君安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面希望他好好的将来能辅佐太子,一方面又不想他夺了太子的风头。太子并非继位的最佳人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然而他情感上的天平始终是倾斜在太子的方向。
“朕明日会派人去看望他,你先起来。”
“舅舅,你为什么不现在去看看他。他和太子哥哥一样,都是您的孩子啊,您怎么能狠得下心来。二哥一向身体孱弱,这次还不知能不能挺得过来。灵儿求求您,去看他一眼好不好?舅舅……”
“此时天色已晚,朕去了也帮不上忙。”
澹台灵卉止住哭,似是初次见到皇帝,双眼圆睁,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舅舅,二哥和邦儿,在你眼中当真只是太子哥哥的两块垫脚石?”
皇帝腾地站起身:“你放肆!”
南宫贵妃只批了一见单衣外套,此时更是瑟瑟发抖,不敢发一言。
“舅舅,灵儿只是不明白,同样都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会偏心至此。”
她慢慢站起身,与之对视。
“舅舅,你还是不要去看二哥了,我怕二哥认不清你。”
“你!”
“你打吧,最好打死我。”
澹台灵卉高昂着头,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以后灵儿再也不会来求你了。”她转身,告诉自己:假如二哥他,,,我定陪他一起。
门外的马车声走远,皇帝才缓缓出声叫起南宫贵妃。
“皇……上?”
皇帝示意休息,熄了灯,却辗转到天亮。
一个多时辰以后,众太医随司马太医出了寝宫。告知等在门外的一众人:“伤口颇深,好在没有刺中要害,现已脱离危险期,只待醒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担忧另一件事:公主丢了。
找了一夜没有任何收获又只得往宫中上报,商量对策。
上书房里皇帝大惊,问太子昨夜为何不禀报。
“儿臣也是昨夜进王府后才知晓的。知道这件事的除了王府内的众人和儿臣的两个侍卫,就是司马太医了,其余的几位太医还都不知情。司马太医现在王府,儿臣特意交代,没有儿臣的允许,他不可以擅自出王府。”
“此事,你待如何处理?”
“依儿臣愚见不如先对外宣称公主病重,一面暗中查访。若能寻回公主最好,若是不能……可对外称公主病逝。”
活要见人,死要有尸。倘或宣国派人前来吊唁又如何?
“公主受病痛折磨,形销骨立,面容自不能与往常相较。”不就是个“人”吗,那还不容易。
只要公主走失的消息不传出去,别人就无法借题发挥。新任崇武帝李齐比其先帝李飞更加残暴。两国和亲之事已经让李齐很不高兴,屡犯梵宣两国边境。恐怕倾两国之力最好的结果也只和李齐打个平手。倘或此事被外界知晓,宣国很可能会选择和尚国联手,那梵璃就更没有胜算了。
皇帝点头,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
父子两这边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宣国那边收到远嫁公主的来信,说在梵璃过的很不舒心。怎么说也是代表宣国出嫁的,样子还是要摆摆的。免得对方起疑心,也为了安慰替女出嫁的唐将军夫妻的心,宣帝派了一队探亲使团前去梵璃。
二十八
远道而来的探亲使团拜见了皇上,献上了从宣国带来的礼物。大殿上两国人各存心思,梵璃不提公主失踪的消息,宣国不提公主的来信。他们此番的目的就是告诉金銮殿上的人,即便公主远嫁,代表的也是宣国的颜面。至于兴师问罪,肯定是谈不上的。
后来在侍者的带领下前去往渊王府。两国路途遥远,书信往返已有两月有余。夏侯君安伤养得差不多了,在大厅会见了使团。
为首的使者看到只有他一人出来,便问公主为何不出来。
夏侯君安不惯撒谎,轻咳一声。陪在身侧的司马太医赶忙上前鞠躬回:“禀大人,公主近日身体稍有不适,未能相见,还请见谅。”
使者看渊王一眼,朗声笑道:“无妨,微臣自去拜访王妃便可。”
“王妃卧病在床,使者还请上座。”
使者是个爽利的糙胡大汗,穿着中原特有的束腰长服。滚圆的肚子将腰带撑的紧巴巴的,腰部位置的衣服绷出了细密的折痕。他伸手摸了摸胡须:“公主病得如此之重,本使就更应该去看看了。”
完全忽略掉司马太医口中的卧床休息,又道:“本使来就是替皇上探望一下公主,以解我圣上思女之苦,公主思乡之情。”
司马太医无法,只得退回渊王身边。
夏侯君安稍作思忖,回:“好,请使者大人随本王来。”
司马太医惊到一身冷汗,忐忑不安的跟在夏侯君安身后赶去揽星阁。
莺儿扶着带着面纱的“公主”迎出们来,“公主”配合着掩面咳了两声。
这……使者知道唐白替嫁,但不知道唐暮中途又将唐白换下的事情。以使者对唐白的了解,要比他们真正的兆安公主要瘦弱一些。而眼前的人似乎,和真正的兆安公主身量相当。他看向自己带来的副使,副使也是满脸狐疑。副使是唐家军的人,皇帝特许带来以慰唐白思亲之情的。
自家的小姐副使当然最熟悉不过,他立刻出声道:“这不是我家小……小公主。”
使者心中的疑惑得到解除,随即看向明显慌了的众人。
司马太医闭着眼,心内道:我就说,怎么能找个和王妃身量差那么多的女子来充当王妃,哪怕是找个男人来假装,也比现在这样被人一眼看穿的好。
夏侯君安也有些慌,他当时挑选备用人选时想的就是真正的兆安公主必定会比唐暮矮上一些。而他又不能和众人解释说唐暮其实是替嫁的,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渊王殿下难道不想和本使者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副使捏紧拳头,等着对方回答。
夏侯君安咬唇:“王妃于两月多前遇刺,生死不明。”
遇刺?生死不明?
使者冷笑一声:“两月前?真是巧了,我等就是因为两月前收到公主的来信,才决定来探亲的。如今殿下好好的站在这里,我们的公主却连生死都不知。若真是如此,刚才在大殿渊王为何不如实相告,而是诓骗我等公主是身染恶疾?”
“你这话什么意思?”澹台灵卉跳出来。
夏侯君安顿时头大,她不出来还好,她要出来事态反而会变严重。
“灵儿你先出去。”
“为什么要我出去啊二哥,明明你就是为了救她才会伤成这样的。他们不过是宣国派来的使臣,凭什么质问一个王爷?”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毓秀郡主吧,果然钟灵毓秀,蕙黠敏锐。”
澹台灵卉倔的像头牛,夏侯君安根本拉不住他。
“去吧司徒昭桦找来!”
夏侯君安无奈,作为贴身侍卫,总是连个人都看不好。
身边的下人应声奔出门。
“你一个小小的使者,居然敢这么跟本郡主说话。你当真以为本郡主听不懂你的讽刺之言吗?”
“岂敢。郡主乃先奉贤公主遗孤,奉贤公主与驸马何等英勇。郡主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风范,真乃梵璃之福。”
“你,我杀了你!”
澹台灵卉拔出腰间的匕首砍向使者,副使揽过使者一个腾挪,右臂被划出一道口子。
“灵儿,你疯了吗?”
“二哥,我都是为了你!”
“别闹了灵儿!”
使者站定身体,嗤笑:“原来这就是渊王府的待客之道。本使这就回国禀报,告辞!”
门外等候的使团成员随即跟着气冲冲的正副使二人冲出渊王府。
澹台灵卉尤自举着带血的匕首要追出去,被夏侯君安攥住手腕夺下。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闯了多大的祸!”
“二哥,我……”
“灵儿,我不想再听你说你是为了我好之类的话。你还小,有些事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有些事我不能。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权力。你现在就回你的灵秀宫,不要到处乱跑,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可能一辈子护着你。”
返回灵秀宫的路上澹台灵卉的脑子里始终盘桓着夏侯君安的那句:你知道他们这一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两国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司徒昭桦迎上来。
她抬头,放声大哭:“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见不得他受委屈,被人逼问。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没有!”
“郡主……”
皇帝将澹台灵卉禁足在灵秀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梵璃派人去宣国议和的人被灰溜溜打出,连一向持重的唐将军都主战。宣帝陈猷无法,只得应战。一时间,从民众到朝廷都十分慌乱。
夏侯君安难得出现在朝堂之上,他主和。以梵璃的国力,打赢了宣国,恐怕也只能是被虎视眈眈的尚国吞并。太子主战,表面上看是为了一国的面子士可杀不可辱,实际上是为了战功。
金銮殿上乱成一团。
夏侯玉高坐于其上,不发一言。
殿内很快争做一团:
“为了所谓的面子发动一场战争根本毫无必要。”
“使者代表的是国家的面子,如何没有必要?”
“就是……我们好意前去义和,他们却将我们的人打伤,太不像话了!”
“你们别忘了,是我们的郡主先刺伤别人的使团的!”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向着外人?”
“我这是帮理不帮亲!一个小丫头,整日不在□□修身养性,到处惹是生非!”
“你居然妄议郡主?”
“有何不可?凡事以大局为重……”
“……”
“……”
夏侯君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太子则又一次请求带兵出征。皇帝深吸口气,喝到:“都住口。”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夏侯玉将军权下放给夏侯君安,二子俱是满脸惊诧。
“父皇!”
“父皇……”
皇帝的视线没有落到二人身上,而是望向门外。
“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宜出战。”
“不可啊!”
“请皇上三思!”
“皇上慎重啊!”
朝堂上跪了一地的主和派,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主战派。
太子还想说什么,皇帝大袖一挥:“退朝!”
皇帝走后,跪在地上的大臣瘫倒在地,主战派昂首挺胸的退出去。太子转身,望向立在原地的夏侯君安,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们一前一后的跨出门,魏总管迎上走在后头的夏侯君安。
“渊王殿下,皇上有请,请随老奴移驾上书房。”
太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出了皇宫。
魏总管将上书房的门轻轻推开,淡淡的暖箱裹挟着些微炭火的味道和屋外的冷空气撞击到一起,夏侯君安瞬间轻眯上眼睛。踏进门,那个轮廓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一身常服,微微低头,手上一只灰狼毫的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他未抬头,一指一旁准备好的桌椅让他先坐。
夏侯君安微微颔首,行了个拜父之礼。
他坐到铺上了棉垫子的高椅上,手边的方桌上放着杯刚沏好的茶。丝丝缕缕的青烟从略微倾斜的茶盖下冒出。
皇帝搁下毛笔,合上奏章。
他期望那个人对他说:“此去路途遥远,保重身体。”
然而面前人说的是:“务必得胜归来。”
夏侯君安站起身,接过象征兵权的虎符躬身退出。
等在外间的魏总管贴心的送上斗篷:“王爷注意多保重身体。”
夏侯君安牵起嘴角:“多谢魏总管。”
老太监几不可闻的叹口气,恭送他离开。
今年的风雪有些没完没了。夏侯君安走的很慢,雪花打着转儿钻到他的眼眶里。充血的眼睛攸得闭上,真的好冷。经过胡太医调理后的身体已不似从前那般孱弱,可踏出上书房的那刻起,夏侯君安还是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比以往身体很差的时候还觉得冷。
飞棱峭檐的灵秀宫下屋檐走廊上的银铃被风扬起,响起阵阵清脆的铃声。澹台灵卉刚从司徒昭桦嘴里得到夏侯君安即将南征的消息。
“我要去见皇帝舅舅!”
“郡主,我们出不去的。”
澹台灵卉瞥到司徒昭桦身侧的弯刀,一把拔出,冲到门口,用刀指着门口的禁卫。
“放本郡主出去!”
禁卫面色如常,没有下跪也没有让行。
“郡主!”司徒昭桦跟上来,“千万不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我要去求舅舅收回成命。二哥不能去战场,他怎么能去战场呢?他什么都不会,没有武功他连自保都做不到。我不能让他去,绝对不行!”
大门两边的禁卫放下长戟挡住了她的去路。
“放我出去,不然我杀了你们!”
刀尖抵在她右手边第一个禁卫的颈边,禁卫一动不动。违抗皇命是死,不放郡主也是死,都是死,他选择倾向有有一线生机的那边。
“你们……好,好……”澹台灵卉收回弯刀抵到自己的颈动脉处,刀口锋利,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殷红的血迹。
穿着沉重盔甲的禁卫在门口跪了一地,仍旧是没有让开的意思。
“郡主,你不要做傻事。”因为不值得。
他们这个皇上,心硬如铁,连亲生儿子都可以说抛出去就抛出去,怎么真的去在乎一个郡主。铺陈在世人眼中的疼爱一半是歉疚责任,一半是全了自己的颜面。
曾经她以为太早感受到世上的恶意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来说是残忍的。而现在,她多想她能懂。
“渊王殿下是去坐镇指挥的,不是上阵杀敌。他是皇子,无论何时都会有人贴身保护他的。”
“昭桦,不是这样的。二哥的身体一定受不了长途颠簸的。我不能让他去……他去了,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灵儿再也见不到谁?”
二十九
澹台灵卉木然转身,瞳孔逐渐放大。
那个人,日日可见,却朝思暮想。
夏侯君安雪青色的斗篷被风雪扬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长袍衣摆。他不惯束发,平日都是松松的挽个发髻。今日需上朝,才高挽墨发,束冠上插着一根翠色的长簪。
他嘴角噙着和缓的笑意对禁卫道:“陛下说对毓秀郡主禁足,可有说过不许任何人探视?”
禁卫回:“回渊王殿下,未曾。”
“那就好。”
夏侯君安踏进门,拿下弯刀递回到司徒昭桦手上。司徒昭桦双手接过,自觉退下。
从始至终,澹台灵卉的眼神始终愣愣的。
“怎么了,不认识二哥了?”
“二哥……”澹台灵卉扑倒他怀里,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他身上。
“求求你不要去。”
抬手抚上的头顶:“陛下已经下旨,如何能不去?”
“都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任性……你就不会,朝中无人了吗,为什么舅舅要派你去?”
夏侯君安故作轻松道:“嗯,或许是因为我是亲生的,比较信得过。”
“太子哥哥不也是亲生的,为什么不派他去?”
夏侯君安脑中闪过那句: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宜出战。
“你都说了那是太子哥哥啊,太子哥哥怎么能轻易上战场。”无论何时,太子在皇帝心中都是最重要的。
“如果二哥非去不可,能不能把我带上?”
“战场上可不好玩儿哦。”
“二哥不也没上过战场,我才不是要去玩儿。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一起去。”澹台灵卉抬起头,袖口胡乱在脸上擦两下。
“那这个你得问问你的皇帝舅舅去。不过,你现在好像出不去。”
“二哥!”澹台灵卉跺脚,“明明你就可以去跟舅舅提,只要你去提,舅舅他一定会答应的!”
有道理,关键是,他不会去求。战场上有多凶险,不用想也知道。皇宫当然不比外头自由,但最起码是安全的。
“二哥都要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平安回来。你要为了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跟我纠缠,不打算跟我说点别的?”
“不会的,你一定能平安回来的!你一定一定要答应我!”·
“好,我答应灵儿。所以,灵儿乖乖等我回来。”
“二哥!”
澹台灵卉懊恼,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套路了。
没办法,她只得歇了随军的这份心,将怀里平安符掏出来。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要随身带着。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逃跑不丢人的。”
“好。”
夏侯君安轻笑,接过放在贴近胸口的衣物里。
两军对阵于三国交界线处,宣国那边领军的是唐将军。还没开战,梵璃这边首先慌了,谁人不识得唐斐?英勇无匹,凶悍难挡。再看看自己这边儿的阵前大将军,弱不经风,百病缠身。你看你看,还咳嗽,还小脸儿煞白。随军还带着个老太医,能活着到来到阵前已是奇迹。凌先锋暗自担忧,叫苦不迭。不用说,军队里大部分人都是这个想法,只是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唐将军和猫捉老鼠似的,逗着他们玩儿。第一日对阵叫嚣了半日,也没开打。收兵回帐篷的梵璃众将士,和打了胜仗差不多开心。第二日,大家围着篝火讨论运气还不错。第三日第四日……一连多日都是这样,将士们有些笑不出来了。都在担忧是不是敌军是不是在布什么阵法好把他们一网打尽。军队中原本喜气洋洋的气氛变得有些低迷,有人提议,让凌先锋去大帐里探探大将军的口风。
“探个屁,要我看,咱们不如就在这里等死算了。”
凌先锋刚出去了帐篷,便听到里头有人嚷起来,只当做没听到。
另一士兵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等凌大人出去了你才说,马后炮。”
“你说谁马后炮呢?”
“谁搭腔我说谁。”
“欸,别吵……”
劝架声传来,凌先锋摇摇头。
凌先锋委婉的表达来意,没有真的问及计划相关的问题。
夏侯君安喝完剩下的小半碗药膳,道:“唐将军声明在外,不是阴险之人。”
唐斐大小战役无数,鲜有败绩。若不是宣国本身不够强大,有这样的大将军在,恐怕早就统一四海了。唐斐此人骁勇善战,刚正凛冽,从不屑于玩弄权术诡计。
话是这么说,可都两军对垒了,这么信任对方大将显然不足以说服麾下众士。
“将军的意思是敌不动我不动?”
“差不多……吧。”
凌先锋蒙了,本来都是小鸡蛋碰石头,怎么还一副随便怎么样的表情。这差不多,是几个意思?
“嗯?凌先锋你怎么还站在这儿,还有什么事情要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