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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向田邦子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作者:向田邦子

内容简介:

试穿不买算不算一种精神外遇?做法事的和尚收取费用时会不会难为情?软绵绵、没有颜色、看似心机很深的白豆腐,到底哪里好吃?送礼与回礼的人情学问,人人都是奥斯卡在逃影帝。向田邦子宛如烹调人生百味的大厨,从童年、男女、家庭谈到朋友、社会、旅行……既渗透着轻松幽默的眼光,也敏锐地写出了人类悄悄隐藏的部分,趣味盎然地复活了一本真实可触的生活史。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灵长类人科动物图鉴/(日)向田邦子著;刘子倩译.--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21.7

ISBN 978-7-5057-4376-2

Ⅰ.①灵… Ⅱ.①向…②刘… Ⅲ.①散文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91918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8-3833

REICHO-RUI HITO-KA DOUBUTSU ZUKAN by MUKODA Kuniko

© 1981 MUKODA Kazuk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Japan in 1981.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Beijing Xiron

Books Co., Ltd.,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MUKODA Kazuko, Japan arranged with Bungeishunju Ltd., Japan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Taiwan.

本书中文译稿由城邦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麦田文化事业部授权使用,非经书面同意不得任意翻印、转载或以任何形式重制。

书名 灵长类人科动物图鉴

作者 [日]向田邦子

译者 刘子倩

出版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发行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印刷 三河市冀华印务有限公司

规格 880×1230毫米 32开

7.75 印张 147千字

版次 2021年7月第1版

印次 2021年7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057-4376-2

定价 45.00元

地址 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里17号楼

邮编 100028

电话 (010)64668676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目 录

豆腐

短剧

互助运动

伤痕累累的茄子

外遇

无敌舰队

女人地图

旧报纸

布施

减法

少年

丁半

玛丽莲·梦露

熟面孔

䲟鱼

拍照者

合唱团

警视总监奖

白色的画

总统

邮筒

旅枕

纽约·雨

轻面

胆固醇

范本

西洋火灾

啊,被整了

味噌猪排

拖鞋

安全别针

小偷

孙子手

满满派

飞机

貂皮

就中

爱哭虫

良宽大师

鬼怪

变声

脱掉了

无花果

U

虫子季节

黑色斑马

龟兔赛跑

教师办公室

电泥鳅

第一病

豆腐

取下旧月历,挂上新的。

倒也没有严重到谈什么感慨,但毕竟与换掉厕所的毛巾不同。动作多少有点感伤,旧月历不忍立刻扔进纸篓,随手翻开看了一下。

我用的不是日历,而是每个月一张,相当大型的月历。日期底下有方形空格,可以记下当天的预定行程。看着边缘翘起、以红铅笔或圆珠笔留下记录的十二个月份,甚至可以立刻想起,某些日子的确发生过那样的事。

有的日子一片空白,不知道那天做了什么。也许没见任何人也没做什么事,只是茫然度过一天。也许只是没在上面注明,若探究心意底层,最起码还是会有一个微小的亮点。

也说不定那天就像咬到饭粒里的小石子,发生过小小的不快,只是不经意忘记了。

一旦过去便再也无法想起的时间与心情,日积月累,就成了年底的旧月历。留下它吧?仿佛要斩断这种依依不舍,我稍显用力地把它扔进纸篓。

然后,我确认钉子的松紧后,挂上新的一年、雪白的月历。

空白的岁月从容是初历。

这是吉屋信子女士的俳句。

我是在车谷弘氏的名作《我的俳句交游记》中发现这一句的。

“吉屋信子”这个名字,对我这种在战前(1)穿着水手服长大的女孩而言是个怀念的名字。我记得曾向朋友借来此人写的《花物语》这本少女小说来阅读,插画都是中原淳一先生的手笔,画的是那种面带忧郁、大眼睛仿佛戴了三四层假睫毛的女孩子,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女孩有没有鼻子。

借给我这本小说的女孩,与前总理大臣同姓。犹记当时我不慎将借来的书沾染污渍,还在那个女孩的家门前站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道歉。我家不知怎的就是不肯买少女小说给我。

当时不像现在的孩子可以拿自己的零用钱随意买书。即便是小孩看的书也是由父亲买来,我们只能他给什么就看什么。

父亲频频表示“这种肉麻兮兮的东西不可阅读”。现在回想起来,在书店说“我要买吉屋信子的《花物语》”对一个大男人而言想必很尴尬。

因此,我长年与吉屋信子女士无缘,看到这俳句时,不禁一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坦率鲜明地以俳句吟咏出面对崭新的月历,人人都会怀抱的期待。

长年来失礼了──我很想这样鞠躬致歉。

有时不免会想,一天,就像是白色的方盒子。

这大概是我用的月历在日期下方有方形空格的缘故。

快到中午时,白色方盒子的上方三分之一拉下黑幕。到了傍晚,黑幕已拉至三分之二。

“啊,糟糕!”

我慌了手脚。

这黑幕,到了半夜十二点时完全覆盖白色方盒,盒子变黑,那一天也就过完了。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挂在厨房与起居室柱子上的日历。

说得更进一步,一个月,也好像是堆叠的许多块豆腐。

我不确定是几时在哪儿看到的,但肯定是小时候。

被某人牵着的我,在豆腐店门口,看到方形的、宛如大澡盆的容器里,漂浮着巨大的豆腐,店里的大叔正拿菜刀划开。

白色的大块豆腐,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豆腐,轻飘飘地浮在水中,被放入锅里。

那,在我心中就是“一日”。

若是心浮气躁诸事不顺,也没做什么就事与愿违地过完一天的日子,我会想到边缘破碎的烂豆腐。

小事也无妨,只要有那么一桩称心事的日子,心中某处,就好似有那么一块倏然切开、边角完整挺立的白色豆腐。

小时候,我怕吃豆腐。吃凉菜或火锅时,它经常在餐桌上出现,我心想这种东西到底有哪点好吃。没有颜色,也没有口感,更没有自己的味道。软绵绵的,搞不清它在想什么。没有自己的主张。看似心机很深,又有点老年人的味道,感觉很卑怯。不主动帮别人,也不会多嘴,所以不会扣分。或许我每次都是在这种人的手里吃亏,所以有点敬而远之。

因此,也有点恼羞成怒,遂对豆腐长年置之不理,直到最近,才开始觉得这暧昧不明的东西其实挺好吃的。

年轻气盛时嫌弃它无色,但豆腐其实有颜色。它有形状、有味道,也有香气。摇摇欲坠偏又挺立不倒,有种温婉的矜持。无论配味噌、配酱油或油都能浑然天成,大度兼容。

话说,又是一年之始。

空白的豆腐──不对,是每一天,正沉睡在月历中。不知哪一天将会沾上何种滋味?说到这里,吉屋女士还有一部同样吟咏初历的作品。

初历未知的岁月分外美。

* * *

(1) 本文提及的“战前”“战后”,均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编者注

短剧

有客人上门。

在玄关门口一边不动声色地寒暄冷暖,一边不经意一瞥,对方还抱着一个包袱。

从包袱的包法、大小、抱的方式,一眼便可看出那是对方买来自用的还是要送给我的东西。

我对此只字不提,径自邀请对方进屋喝杯茶,有人会在这时就递上包袱,说是伴手礼,也有人会把东西与外套一起放在玄关,临走时才取出。

就放下的感觉来看,可能是长崎蜂蜜蛋糕;就拿着的分量判断,也许是羊羹,小心翼翼避免晃动地放下;或许是西式甜点,我一边斜眼偷瞄,一边还得假装对那种东西完全不放在眼里,邀请客人去客厅。

告罪去厨房泡茶时,脑中还在不停地思考。

盒子里装的若是西式蛋糕,那我最好不要请客人吃蛋糕。送的礼物人家若是也有,那场面有点尴尬不太好,所以这时候还是清清爽爽地用日本茶配米果吧。

碰上草莓上市的季节更要小心。

万一,我家端出的草莓比客人送来的草莓更大颗,那多不好意思。

这种场合,还是告诉客人,不巧家里的水果吃完了比较好。

左思右想地备妥茶点,到了客人该走的时候。

“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哪里。每次都让您这么费心,不好意思。”

这是固定的台词。

打从刚才就猜想你会送东西,所以一直在等着──这种话就算嘴巴烂掉也不能说。

有时以为对方送的是草莓,还盘算着晚上正好有贵客要来,可以用这个当甜点。等到一如既往地殷勤送走客人后,打开一看居然是法兰绒拖鞋,当下大失所望。

我收到过漂亮的当季湿地菇。

雪白新鲜,个头儿也有小型的松茸那么大。闻起来的味道和松茸一样,价钱却远比松茸便宜,煮来好吃,烧烤亦可,做成菜饭也很美味。

恰巧有机会去平时颇受照顾的某户人家拜访,于是决定分一点给人家。手边正好有适合的篮子就装在篮子中带去。

我是急性子,所以进屋前就想在玄关口送上伴手礼,但窸窸窣窣要解包袱时对方已进了客厅,我错失机会。

无奈之下,只好等临走时再给,先进屋再说,在此我受到非常隆重的招待。

明明还不到季节,对方为了挽留我,特地叫了鳗鱼饭。而且不是普通的鳗鱼饭,一看就知道那是上等的、黑漆晶亮几乎可倒映面孔的双层套盒。

对方又端出据说是别人送的哈密瓜。

两样都是我爱吃的东西,于是不客气地开动,但我忽感不安。

这家人,该不会以为放在玄关篮子里的是松茸吧?

正好是松茸的季节。

这才想到,那个篮子正是之前京都寄松茸来时装的篮子。

这样很像欺诈,我顿时对哈密瓜食不知味。

我的预感果然成真。

“看起来像松茸,但这是湿地菇。”

我惶恐地说着递上。

“哎呀,原来是湿地菇!”

夫人以远比平时高亢的声调这么一说,弯腰笑了出来。

用餐时间上门的客人,总会声称是吃饱饭才来的。

“哎哟,有什么关系。寿司是装在另一个肚子里的。”

“我真的是吃饱才来的。实在吃不下了。”

“哎,别这么说,就吃一点嘛。”

“这样吗,那好吧。”

也有客人说早餐吃得晚,所以肚子还不饿。

“那就吃一点垫垫肚子。”

这么劝客人后,对方多半会吃得精光。

但是其中也有人因为已声明是吃饱才来的,可能是觉得中途变更路线会很丢脸,坚持不肯动筷子,就这么走了。

或许真的是吃饱才来的,但多少会感到对方死要面子,至于我自己,就算是吃饱才去拜访人家,肚子有空间时还是会动筷子的。

“其实我错过吃饭时间,肚子正饿呢。面包或饭团都好,可以给我一点吃的吗?”

一年,大约有一次会碰上这样的客人。

我很高兴。

迅速就家里现成的材料弄出吃的,看对方一扫而空,我反而会有种被招待盛宴的丰饶心情。

不过,这恐怕也要说得出那种话的人品、适合讲那种话的个性才行。不是谁都能做得出这种事。

从小家里就常有客人,所以我是看着客人与主人双方的虚实应对长大的。

看多了,有些令人会心一笑很好玩,有些就很滑稽。

不过,一概而言,双方都是在认真较量。嘲笑那是虚礼,是一眼便可看穿的老套手段,很简单,但彼此的确是使出看家本领,真刀真枪地过招。

说出固定的台词,重复寻常的寒暄,并且乐在其中。

就像赏月或赏花,那是日本家庭的每年例行活动,也是刺激悬疑的短剧。

同时,客人与主人也都是演技相当厉害的名演员。

互助运动

第一次去配老花眼镜时,我的心情不太好。

“眼镜一副就够了吗?”

年轻男店员的细心征询也令我恼火。

以前总是被人称赞眼力好,还得意地炫耀自己连远处招牌的字都看得见,也正因此早早就看不清近处。说来说去,就是老了。

不容分说,我醒悟这个事实。

而且,老花眼镜很贵。价钱是一般时髦太阳眼镜的三倍。到目前为止,我没戴过眼镜,也因此格外不高兴。

又不是袜子与内裤,不可能穿到破洞或松紧带失去弹性吧。这种玩意儿有哪个滥好人会傻到一次买两副?

我曾见过老年人找不到眼镜如无头苍蝇乱转,但我还没老眼昏花到那个地步。

“一副就够了。”

我秉持威严如此回答。

之后,老花眼镜配好了。

小字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我翻开字典,查“龟”这个字自己玩了半天。

在年华老去的悲哀与屈辱中,也有小小的喜悦。

不过,过了一阵子,也许是我动作太粗鲁,眼镜的镜架出了问题。有一个小螺丝松了。

往往这种时候,店家早就赠送了小螺丝起子,所以我立刻取出想修理镜架,这才赫然发现,两眼的焦距模糊不清。

我这才明白,为了调整老花眼镜,需要另一副老花眼镜。

类似的失败,以前也发生过。

为了预防停电或地震、火灾,我家也准备了手电筒。本来是放在固定的位置,但我生性散漫,突然停电时,去那个地方找,结果找不到。

“对了,上次去仓库找书时,可能放在那边了。”

要去仓库,必须靠墙摸索着慢慢前进。

“这种时候,如果有手电筒就方便多了。”

我如是想。

手电筒不贵,干脆买他两三支,每个房间各放一支……然后才想到。

根本用不着拿手电筒去找手电筒。那玩意儿,一支就足够了。我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懂?

小时候,我记得联络簿上“个性”这一栏,老师写的评语好像是活泼开朗。我并非特别阴沉的人,所以我想老师写的应该还算中肯,但若要再多说一句,轻率、毛毛躁躁这个评语恐怕更贴切。

总之,世间的确有些东西是一个就够,也有些是两个以上更方便。

我曾在派出所门口,目睹两三名警察推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高声说了什么,甩开警察想逃走,于是闹得更大,形成围观的人墙。旁边停了一辆红色的跑车。

看样子,好像是他驾车在派出所门口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回转,警察想制止,他却甩开警察企图高速驾车逃走,才会被拦下。

臭着脸被带回派出所的年轻男子,被那些警察包围,一再推拉──虽然动作不大。

当时,我忽然毫无征兆地想到发生丑闻的警察。

警察酒驾肇事逃逸,闯入民宅施暴。虽然极为少见,但的确发生过这种案件。

警察也是人,不是神仙,当然也可能犯这种错误。我认为那是无可奈何,但我在意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其他警察的态度。

果然也会像对待一般人那样,在该出手推打时就推打?

如今不同以往,好像没有那种态度高傲颐指气使的警察了。我看到的那个违反交通的年轻男子,明显很恶劣,公平说来,就算被警察那样推来打去也不能怪谁。虽是这么想,但万一对象是自己的同僚,是穿着同样制服的警察,他们可能会不自觉地减轻手上的力道吧。

我没看到过制服警察带走制服警察,所以只能就想象而言,这时会不会基于同侪意识,稍微手下留情呢?

“不,反而会为了端正风纪,毫不留情。”

或许有人会这么说。但我总觉得,惺惺相惜的成分应该比较多。

若将之称为互助运动,正经为社会、为世人鞠躬尽瘁的人或许要骂我,但我似乎天生反骨,总是立刻想到这种情况。

现在,我家有三支手电筒、四副老花眼镜。有这么多就没问题了。就算个性再怎么散漫,起码总会找到一支手电筒吧。即使踩到老花眼镜,要替脚上的伤口上红药水,需要找另一副老花眼镜时,也有另外三副,纵使我再怎么不擅整理东西肯定也不成问题。

关于这点,我非常从容自得。

说到这里,小时候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在井边洗脚时,肥皂不慎掉到泥土地上。我想捡起肥皂,但湿滑的肥皂怎么也捡不起来,结果肥皂表面沾满泥土,还镶嵌沙砾。

我心想事后如果不好好放着会挨骂,于是寻找肥皂来洗肥皂。

当然我立刻想通,要让肥皂变干净只要直接用那块肥皂即可,于是自个儿笑了。

伤痕累累的茄子

听到台风逼近的新闻,我总会想起那件事。

小时候,我家后面就有一间内科诊所。那里养了一只猴子。是很小的猴子,但非常机灵,早上,送报纸的一来,据说它听到脚步声会第一个冲出去,抄起报纸,放在睡觉的主人枕畔。

那只猴子,在台风来临时,或许是被狂风暴雨的声音唤醒野性,扯断了锁链逃走,爬上屋顶大叫。

台风走后,不知是被风刮的,还是失足自屋瓦跌落,据说人们发现时,它的身体已经冰冷地躺在地上。

我其实没见过那只猴子。虽未见过,却总觉得好像看到那只小猴子抓着屋顶,浑身湿毛倒竖不停地吼叫。

说到台风要来,以前为何会那么紧张?

一听说台风傍晚开始登陆或半夜过后登陆的消息,就连值日生的清扫工作也草草了事,也不去运动场玩了,直接回家。三五成群朝同一方向回家的同学,一起顶着风,一边沿路嬉闹,一边匆匆赶回家,还有那跟朋友一样剪成马桶盖的细直头发,根根朝天而立,水手服的百褶裙猛然掀起的情景,至今如在眼前。

回到家,祖母与母亲正斗志昂扬地踩着小碎步在厨房与走廊之间往返。

“饭要准备多少才好,奶奶?”

“先煮一锅应该就够了。”

立刻生火煮饭,烹调小菜,因为要赶在台风来袭前熄灭炉火。

“把学校的用具都装进书包,以便黑暗中也能取出。”

孩子们接到这个指令,纷纷进房间把课本拿进拿出。

这时父亲回来了。

横扫而来的大雨,将父亲的风衣肩头一带已淋湿,卷起的裤脚下,露出苍白细瘦的小腿,看起来很好笑。但这种时候如果笑出来,大家都知道会有何下场,所以尽量装出紧绷的表情,在玄关排成一列,齐声合唱:

“您回来了。”

“台风都要来了,还在这种地方傻乎乎地排什么队!”

父亲大喝一声,快步走进起居室。可是如果不去门口迎接他,他又要说:

“小孩上哪儿去了?一点小台风慌什么!”

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发火。

“晚上吃什么?不要生火。家里应该有鲑鱼罐头和红烧牛肉罐头吧?把那些开来吃。”

在走廊打转的人,耳尖地听到,立刻奔往小孩房间传讯。

“晚上吃罐头噢!”

“哇!”

欢声雷动。

平时,罐头被视为偷懒的食品绝对不会上餐桌。或许是因为难得吃到,小孩们全都热爱罐头,尤其是鲑鱼罐头的鱼骨部分,更是你争我夺。

祖母拿着有长长木柄,以当今眼光看来非常古典的开罐器,开了三四听罐头。

这时候,风雨也已增强,早早就关上遮雨板了,但风不知从哪儿钻入,玻璃窗咔咔响,电灯也不停晃动,灯光不时变暗又闪烁。

“手电筒的电池没问题吧?”

晚餐向来喝两瓶的父亲这时只喝一瓶就打住,穿着钓鱼专用的旧西装配七分裤这种建筑工的打扮问母亲。

厨房里,祖母用我们吃剩的饭做成饭团。走廊与储藏室漏雨了。大家忙着拿出脸盆接水,家中又是一阵大乱。

这种日子,洗澡很危险所以暂停。我家不知是特别小心还是怎样,台风要来的夜晚,连睡衣也不换,只脱下袜子就这么睡觉。

正当我思考该不该把书包和装替换衣物的包袱放在枕畔时,停电了。

让人拿手电筒照亮去上厕所,听着风雨声入眠,即便是幼小的心灵,也有种不可思议的激动。

无论是兄弟吵架、夫妻吵架,或母亲与祖母的小小龃龉,唯有在台风夜,一律休战,全家凝聚成一团。这点让我非常开心。父亲与母亲,全都充满活力。

早上,醒来一看,台风早已不知去向。

不知几时,我们换上了睡衣。据说半夜“没事了,台风改道走了”,所以大概是大人替我们换的衣服,但我毫无印象。

小孩为什么到了晚上就那么困?据说“小孩要多睡才会长大”,或许就是为了长大才特别爱睡觉吧。

再没有比绷紧神经备战,以为一定会来的台风临时改道离开更无趣的事了。

“太好了,太好了。”

父母额手称庆,祖母与母亲吃着昨晚煮得太多的饭团,小孩却都一脸无趣。

把放在玄关以备紧要关头的长靴收起。

“啐,不好玩。”

这就是小孩的感想。

就连大人,肯定也有点“搞什么”的失落感,而且显露在小动作与语气之间,却就是不肯表现出来,多少有点令人气愤。

父亲去扫排水管堆积的落叶。他反手拿长扫帚,气喘吁吁地做他不熟悉的园艺工作,在他的头上,是蔚蓝晴空。红蜻蜓也经常在这时候出现。台风过后的那个夜晚,或许是心理作用,虫声听来也格外响亮优美。

到了第二天,蔬果店前,大概那些蔬果是被暴雨敲打,倒塌,躺在地上,只见有缺口的盘子与篮子里装满了伤痕累累的茄子与小黄瓜,以一堆若干价钱,廉价抛售。

“某某太太家里小孩多,一口气买了三盘呢。”

厨房里,祖母扯着母亲围裙的袖子如此说。虽是四十年前的往昔,至今仍萦绕耳底。

外遇

我在车站的书报摊买周刊。

买到了一本,但想买的那一本已卖完。无奈之下只好去书店买那本,但这种场合,抱着已经买来的周刊去书店难免有种不自在。

这可不是你们店里的哟,是我在前一个地方买的──必须让店员认识到这点。说穿了,必须小心别让人家以为我是扒手。

把还没看过的周刊卷成一团,故意在入口的店员面前晃给对方看然后才进店。

要买另一本时,就说:

“啊,这本是在车站买的。不好意思。”

诸如此类,忍不住多此一举地道歉。为了预防万一真的被误认为是扒手,不如先记住其中某一页的标题,借以证明自己已经看过一部分了,我忍不住这么胡思乱想。平时看似莽撞勇猛,原来这么胆小啊,照这样看来,我今后也没啥出息啊,认清我的前途后,不禁为之黯然。

我的日常用品都是在住处后面的小超市购买。美其名曰“超市”,其实不久之前还是蔬果杂货店,由于货色好,店里的人也诚恳周到,我大概两天就会去一次。

但是,五分钟路程之外的地方有家著名的大超市,我不时也会去那里买东西。买东西时,顺便也会把平时习惯在附近小超市买的白萝卜啦葱啦一并在有名的大超市购买。

拎着有名超市的纸袋时,我会刻意避免经过小超市门前,但有时心不在焉,脑袋与两脚各自为政,会不自觉地走到小超市门前。

尴尬的是,偏偏在这种时候,小超市的老板正在店门口收拾空纸箱。

“天气真好呢。”

老板还向我如此打招呼。

我就像在新宿御苑的园游会承蒙天皇陛下赠言时(我没受过陛下邀请,所以不清楚),惊呼一声,呆立原地,嘴里喃喃地咕哝着语无伦次的招呼词,鞠躬时腰比平时弯得更低。外遇时的心情说不定就是这样吧?我这个没经验又不解风情的呆子,在这种地方好像忽然有点开窍了。

若只是这样罪过还算小,问题是我有时还会拎着知名超市的袋子走进小超市。就在我忘记买三叶芹或生姜时。

在知名超市,一次就会买个三四千元,但在小超市每次只买一百元或一百二十元的东西。愧疚感多少也令我有点畏缩,上哪儿买菜应该是顾客的自由吧,犯不着为此卑微示人,虽然有点心痛,但我还是如此强装若无其事。外遇归来的人,正因心虚不免虚张声势的心情,也是在这种时候稍有体悟。

若是白萝卜或大葱还好,要是美容院,那就有点沉重了。

倒也不是嫌弃了原先那一家。非做头发不可的日子偏碰上惯用的美容院公休,只好去别家店,连我自己都觉得换个感觉挺不错的。

下次自然会再光顾,蓦然回神,已自然疏远了原来惯用的那家美容院。

这三十年来,我几乎没换过发型,即便如此,每过三五年还是会有一次这种情形。

改去新的美容院,做完头发刚踏出店门,正巧与原先那家店替我做头发的美发师遇个正着。

她惊呼一声停下脚。

“看您气色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对方的开朗笑容似乎有点不自然。

“因为最近经常去旅行。”

我也尽量开朗地笑着。

“改天再去找你。”

我忍不住又露出软弱的一面。

改去新的美容院已有三年。有个重要的宴会,我想至少该做个头发,于是去美容院一看,说是什么员工旅行暂时公休。

于是我在时隔三年后又去了旧的美容院。

所谓的心虚不敢上门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总觉得有点害羞,有点别扭。

店内似乎也重新装潢过几次,变得很摩登。以前以生疏的动作洗发、帮忙递发夹的小学徒,现在已成了威风的大姐头。在洗发台躺平让人替我洗发时,不安的心情渐渐消失。三年前替我做头发的人,一边说“还是像以前一样吗”,一边摸我的头发。我觉得很像回到久违的家,有种安心感。可是想到这样对不起新的美容院的美发师,心里忍不住又有点刺痛。

长期外遇的丈夫,自小三那里回到大老婆身边时,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一边这么暗想一边闭上眼。

自家明明有养猫狗,有时却忍不住抚摩外面的猫狗爱不释手。

或许是因为不必负责照顾它一辈子,所以很轻松。觉得它很好玩、很可爱。比家里的好多了,甚至有点想把它带回家,但那当然只是一时兴起,若只是替它的肚子或耳后抓抓痒,讨好它一下,跟它嬉闹让它轻轻咬几下逗个开心倒是另当别论。过五分钟就忘记那种乐趣,可以拍拍屁股回家了,但是好好疼爱外面的猫狗一顿后,再看到家里迎接出来的猫,会有点愧疚,忍不住比平时多给它两三条它最爱的小鱼干。

人生似乎到处皆外遇。

女人在百货公司试穿不打算买的衣服也是一种外遇。

更换泡面或洗洁精的牌子也是外遇。看电视时随手一转台,就以广告这种形式鼓励家庭主妇外遇。

借由这种小外遇,女人在自己也没察觉的情况下排解每日生活的烦忧。这是迷你外遇。或许很多人就是因此避免了轰轰烈烈的真正外遇。

无敌舰队

我讨厌打伞,所以若是毛毛雨,我宁愿淋雨走路。雨若下大了当然会跑,但对这事我一直就有个疑问。

走路与跑步,到底哪个比较不会淋湿?

假设一米的距离会淋到一百滴雨水。在这种情况下,以走路两倍的速度跑步,淋到我身上的雨滴会变成五十滴吗?或是二百滴?或者,无论是走是跑都不会改变?

不是我要炫耀,我在物理与数学方面一窍不通,这种问题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我不仅性急而且任性,赶路时如果走在前面的人慢吞吞,我就会非常恼火。

憔悴的中年女人,太阳穴暴起青筋,咬牙切齿地烦躁跺脚,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好景色,所以明知是绕远路,我还是会尽量选择人比较少的路线,上半身前倾四十五度大步向前走。

急躁时,有一种路线绝对不能走。那就是学习花道或茶道的人(大体上多半是中年以上的妇女)集体返家的路线。

五六个人一边一字排开占满路面开心地聊天,一边以极为徐缓的速度漫步。其中,当然也有人身材苗条得令人羡慕,不过或许是吃了太多好东西,又不用为衣食操心:也有很多人的体形壮硕得宛如古时候天平时代(1)的胖美人。本来就已经很占空间了,大家的怀里还抱着巨大的花束。

我多次走在这种集团的后面,虽然努力想越过她们却终究未果。

那是距离大马路只有短短一百米长的巷道。我心想快步疾走时不用一分钟,同时也不免感到自己果然不是对手。以前,历史课曾学到“无敌舰队”这个名词,这时倏然浮现脑海。

中午的混杂时段结束时,在历史悠久的鳗鱼饭老店叫一份鳗鱼盖饭优哉等候,是相当不错的感觉。

一对早已年过七十岁的优雅老夫妇,缓缓走入。看看价目表,像是要说又涨价了似的想了一会儿,互相讨论,最后先生点了鳗鱼套餐,妻子点了鳗鱼盖饭,尽管他们可能是根据肚子饿不饿才这么点餐,我还是不免感到,对于靠利息或国民年金(2)生活的人而言,现在物价的高涨对他们想必极为不利。

我以为自己目睹白头偕老的佳话,半是羡慕半是感动地旁观他们相互扶持的情景,这时做妻子的,抓起一把桌上摆放的牙签放进皮包。动作别提有多优雅、多迅速了。

另有一次,也是在这家店,是一位老绅士,这位的年纪也差不多要七十岁了,正与店员争执。

他点了鳗鱼盖饭,却叫店员把鳗鱼和米饭分开送上。

“我不喜欢混在一起。”

负责上菜的小姐有点难以启齿地说明:

“鳗鱼盖饭本来就是鳗鱼和米饭放在一起的,如果您喜欢分开,可以点鳗鱼套餐。”

但是老绅士却充耳不闻。

“没那种必要。只要把鳗鱼盖饭的鳗鱼另外放一个盘子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事你们为什么做不到?”

店员小姐去后面问厨房,然后又回来。

“师傅还是说鳗鱼盖饭是鳗鱼盖饭,鳗鱼套餐归鳗鱼套餐。”

厨师们大概也是拗起来了,据说如此回答。

“这么大的餐厅居然多洗一个盘子都舍不得吗?如果你们坚持不肯,那我投诉你们也不怕吗?”

这时看似老板娘的人出现,鞠躬哈腰频频致歉,声称一定依照老绅士的意思做,这才就此落幕。

看到这里我就出来了,在这种风波后用餐,鳗鱼还会有鳗鱼的滋味吗?还能津津有味地吞下肚吗?我心想,真是招架不住这种人啊。

我曾听说有人买了公寓,但是重新一测量面积,事情不对了,坚持要拆墙扩大,不肯罢休。

公寓这种地方,算的是到墙芯为止的面积。我记得实际的室内面积会比登记及图面的面积小,那个人坚称付了大笔钞票却面积缩水岂不是太奇怪,谁劝也不肯听,硬是要把墙拆掉把室内面积扩大到墙芯为止。

我很佩服。

两边的邻居如果都这样做,墙壁厚度等于变成零。即便是我这个数学白痴,也知道这点道理。

告诉我这件事的资深房产中介说,此人同样也是老人,他笑着说,费了三天工夫才劝服。

“真是败给这种人了。”

他的语气中同样充满感叹。

走在闹区,不知从哪儿响起警铃声。

起初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吓了一跳,后来才发现那是某洋货店在招揽客人。

该店从很久以前就这么做,但我还是深感不可思议。

若只是一家店这样还好,万一并排的一百家店全都争相使出这一招,那怎么得了。

这家店,摆出设计相当新颖的货色颇受年轻人欢迎。我也不顾年纪老大买过两三件衣服,唯独这个警铃声,让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说到这里,想起与雨滴无关的无敌舰队,那是西班牙腓力二世的舰队,当时号称天下无敌,这点我早就知道,但是一翻字典才发现,无敌舰队原来也输过。

总数一百三十艘,船员二万八千人,在英法海峡被英国海军打败,船只与船员都少了一半,仓皇逃回故国。

这次的选举,也有厚脸皮的无敌舰队出马,到处引人注意,但愿他们也效法历史惨败而归。

* * *

(1) 日本圣武天皇统治时期(724—748年)。这一时期深受中国盛唐文化的影响,可以说是盛唐文化在日本的移植。——编者注,以下均是

(2) 日本的养老制度。即全民参加的国民年金制度。

女人地图

要去没去过的店时会先打电话确认地址。

大体上酒廊或酒吧的电话应对都很简单,指点地址也很精确扼要。反之,很费事的是日式的,尤其是日本料亭(1)。

打电话到座谈会指定会场的店家,若是中年以上的女性接电话,我会当下感到万事皆休。

“我要从青山搭出租车过去,可以告诉我简单的路线吗?”

“出租车啊。若是大规模的车行,很多司机都知道我们这里噢。”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请问是丰川稻荷神社附近吗?”

“对对对,丰川稻荷,向左转。”

“左转吗?我还以为是右转。”

“啊?咦,是右边?我都是从反方向过去,所以搞错了。”

对方开心地哈哈大笑。

“那就是右转吧。然后──”

“请问转角有什么店?虎屋吗?”

“不是,呃──该怎么说才好。”

“是区公所吗?”

“也不是。那地方很难说。”

对方“呃”了半天没下文,忽然尖声冒出一句“啥”。

“从下面?是噢,从下面啊。啊,这样子噢。”

好像正在听旁人指点另一条路。

“那个,有人说从下面过来比较好找。”

“请问您指的下面是?”

“当然就是从坡下。”

“什么坡?”

“喂,那个坡叫什么来着?”

“请问那个坡道要怎么走?”

“就是绕一大圈。”

“从哪儿绕圈?”

如果我说“不好意思,能否换一位开车的男士过来听电话”,对方的声音就会突然变得很不悦:

“她说要找男人啦。”

我成了喜欢男人的花痴。

我本以为不打电话,实际请对方画地图告诉我应该没问题,但是碰上一群女人我发现还是大错特错。

首先,我先在纸上画出大马路。

“这是青山大道对吧?那边是涩谷。”这么一说。

“如此说来,这边是赤坂见附?”

对方立刻面露不服。

“不对。反了啦。我认为,涩谷是这头。”

“啊?这样的话,那我问你,东京铁塔在哪个方向?”

我说是这边!二人都铆起了劲儿,绿色的阿姨像要背道而驰似的举起一只手,指的方向正好完全相反。

即便如此,双方还是坚持自己说的方向,所以就算讨论谁才是对的也没用。我只好妥协,边把身体弯成S形,边看地图,心里偷偷重画自己相信的地图,如此这般,只不过是问个地址都能引起一场大骚动。

女人碰上地图就没辙。

说到画地图──也就是教人家怎么走──固然不擅长,学习起来也很困难。当然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拿我自己来说吧,画地图给别人时,一张纸画不完,还得画到背面,或者再拿一张纸继续画。即便自以为已经煞费苦心画得很仔细了,往往事后也会被抱怨:

“我还以为是大马路,结果原来是小巷子。”

“看地图时,以为很远,所以一直走,结果走过头了。”

看来我似乎欠缺远近、大小的概念。可能是缺少画地图时最需要的客观性吧。

即便问附近有什么建筑物可以当指标,女人往往也一下子答不出来。

“有是有啦,那叫什么大楼来着?”

通常会变成这样。

“若是从我家这边过去我倒是说得出来。”

也有人这样说过。

“是白色的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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