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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田邦子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听到这种话照着去找,结果两三天前已被漆成浅绿色。

“一直走就对了。”

“随便走一段路。”

“有一栋品位很暴发户的房子,从那边转弯,到了那里你再找人问问路。”

听到这种话,我深深感到,女人绝对不适合当登山家或探险家。

当然也不是没有女人攀登某某高山或驾船横越太平洋,但却是凤毛麟角的。

地图这种东西,是抽象画。

是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自己每天走的路径或商店街的作业。

那是切断“某某蔬果店卖的番茄不错但生菜不行,那家的超市别的不好,卫生纸类的倒是很便宜”云云的日常性,大马路就是大,小店就是小,是正确地利用省略与变形汇整而成的作业。

地图没有感情。

不能表露出那个转角有一只狗动不动就叫很讨厌,或那个转角的店卖给我的西瓜淡而无味这种恩怨情仇。

如此一来,女人忽然失去气势,变得无所适从。

所以,请勿找女人问地图──说到一半,我发觉自己犯了个小小的错误。

我所谓的地图白痴,是指接受战前教育的女人。

这年头的年轻女性,未必如此。写信的文笔或许谈不上优美,擅长地图的人倒是很多。

利用各种颜色的铅笔,加上插图,以图画般的可爱字体,画得出相当正确而且有趣的地图的女人越来越多。

虽然觉得这是好事,但我也有点不安。

女人不会画地图,也就等于女人不会作战。

不知敌阵的位置,也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所以别说是什么飞弹,无论是攻是守都无法胜任。

本以为那是和平之本,但会画地图的女人增加就再也无法安心了。

* * *

(1) 价格昂贵,处所隐蔽的餐厅。

旧报纸

虽然一律称为报纸,但在我看来,可大略分为三种。

送来还没看的报纸。大略浏览过,但还要看广播与电视节目,所以必须放在伸手可及之处的报纸。这个非常简单。

到了隔天,就成了旧报纸。这种场合还可称为报纸。

等到报纸更旧,过了三天甚至一个星期后,旧报纸就成了旧纸。

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就是这样区分报纸的。

我的房间乱得要命。

虽说天生不擅整理,但我发现报纸堆积也是原因之一。

我总是不忍拒绝上门推销报纸的人,比起拒绝,还是答应订报更简单,于是蓦然回神才发现家里已订了十一份报纸,其中甚至有我根本不看的《学生时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报纸这种东西,只订一份反而会看得更仔细。

发生大事时,我喜欢比较各报的标题,自称标题评论家,至于报道内容就挑重点跳着看。

记得歌谣里好像有一句“要与人为伴就得长相厮守”,报纸也一样。选朝日(1)就是朝日,选每日(2)就是每日。决定之后最好不要三心二意。男人,不,人也和报纸一样,不管选哪个还不是大同小异?

份数太多,这样东看西看,好像在搞不纯洁的异性交往似的,有点心虚。

包装纸与卫生纸的普及,导致旧报纸的出镜机会随之大减,但在以往,旧报纸是最方便好用的东西。

煎日式蛋卷时擦平底锅用的是旧报纸,包便当盒的,也是旧报纸。

学书法时,不可能一开始就用白纸写,在我家,首先一定是写在旧报纸上。

不知何故,写在报纸上的字看起来特别端整,写在白纸上顿时变得拙劣。

还有做裁缝时的版型纸。包裹烤地瓜和油豆腐的,也是旧报纸。

小时候,母亲的梳妆台抽屉里总有剪裁好的旧报纸。

烫头发时,她会先隔着旧报纸试一下烫发器的热度。

“咻──”的细微声响后,冒出淡烟,焦味弥漫,我久久地望着旧报纸上的褐色细长烙印。

下雨或下雪的日子,旧报纸也很活跃。

把它揉成一团塞进鞋子里,可以除湿。

现在道路都铺了柏油,除非雨势特别大,否则鞋子湿透的客人并不多见,但在以前,一下雨就满地泥泞,要是下雪道路就会变得像红豆汤。

即便没有下雨下雪,霜融后的道路也泥泞不堪,岁末年初上门的客人,鞋子好像永远是湿的。

给湿鞋里塞旧报纸是当时念小学的我负责的任务。

先检查报纸的日期,一定要尽量用最旧的报纸。我曾因用了有陛下御照的报纸而被父亲杵头,所以对于天皇、皇后、皇太子、内亲王殿下(3)等都得万分小心。

报纸不能塞得太满,但是没塞到鞋尖也无法除去湿气。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其实很费事。

这时,我还发现种种穿鞋者的癖性。

把玄关排放的五双鞋或七双鞋都塞好旧报纸,洗洗手,接着又要帮母亲把酒瓶端到和室。

我瞄了一眼客人,那双横向发展严重外八的鞋子,会是那个红着脸正在笑的客人穿来的吗?先这样暗自猜测,等到送客时再确认结果的乐趣也是这时发现的。

擤鼻涕、扭成一条用来生火、当草纸……旧报纸的命运形形色色,最长寿的,想必是垫在榻榻米底下的报纸。

大扫除的乐趣,就是掀起榻榻米读底下的旧报纸。

“这么忙的时候,你在干什么?那么想看的话,全都给你,等大扫除结束你再慢慢看。”

母亲如此责骂,但是等扫除完毕在自己房间看这些报纸时,一点也不好玩。

那玩意儿还是要一边用毛巾遮住鼻子,一边撅起屁股,留意着父母的眼光偷偷浏览才过瘾。

榻榻米与榻榻米的缝隙之间积了灰尘,或散发出除蚤粉的怪味,一边呛得猛咳,一边匆匆过目的感觉特别刺激。

住进公寓后,家里不再有榻榻米,也不再有拍打榻榻米的大扫除。虽然轻松,但是那种看旧报纸的乐趣也一起消失了,想想怪舍不得的。

以前曾发行过半张大(406mm×273mm)的报纸。

那或许是因为缺乏纸张吧。版面较小。

好像颇有萧条之感。

现在想来,当时因此感到不便的人想必很多。

因为那种大小,不好遮脸。

傍晚,搭电车时,坐在前面位子看晚报的人是个中年男人,忽然把脸藏起来。

好像是怕被刚上车的酒女气质的美女看到脸会不太方便。

这才想到,在我家也是,父亲宿醉不适的早上,总是拿报纸遮脸坐在餐桌前。

平日,他经常说教,现在大概是不想让孩子看到他宛如红沙丁鱼的眼睛。

报纸,也有守护父亲权威的功能。

* * *

(1) 日本三大报纸之一《朝日新闻》。

(2) 日本三大报纸之一《每日新闻》。

(3) 内亲王是皇室女性的身份或称号。

布施

就在我的前方,有个醉汉边唱歌边走路。

土佐高知的播磨屋桥,

我看到和尚买发簪——

从背影与声音判断,应该是五十几岁的上班族。

我是急性子,很想赶快超前。

嘿咻哟咿,嘿咻哟咿——

对方正在一边开心高歌,一边左右蛇行,我突然“超车”好像也不妥,于是我跟在后面慢慢走。

醉汉又重新唱道“土佐高知……”,听着听着,我蓦然发觉自己从未见过和尚买东西的情景。

不仅是买簪子,也没见过他们买香烟。当然也没见过他们买书、买靴子(和尚穿靴子好像很可笑,但这年头的和尚,到了彼岸节(1)拜拜时,会骑着速克达(2),任由袈裟或法衣迎风翻飞,奔走在各家信徒之间),更没看过他们走进面店吃荞麦面。

是我运气不佳,只有我一个人没见过吗?关于和尚,我只见过他们领取布施时的样子。

家族之中没有僧人,所以我不知详情,但布施这码事,施者固然有难度,受者似乎也相当需要技术或者经验。

首先,在委托僧侣做法事之前,会有相当尴尬的商谈。换言之,必须决定金额。这年头的寺庙也已是钢筋水泥打造,甚至有人在寺内开设英语补习班,或者炒房当包租公,但就算经营再怎么合理化,还没听说过诵经费也开请款单(3),所以要由做法事的家庭自行决定。

“这个数目可以吗?”

某人用身体挡住,伸出几根手指。嗯──在场众人先沉吟一声,窥视周遭人们的反应。

这笔诵经费,若是用在祭拜父母时,多半是兄弟姐妹分摊,如果随便先开口,会有许多不便之处。

“只付一次的话,那个数目倒也可以。”

“还有七七、周年忌、三年、七年──”

“一开始如果太那个,之后会很麻烦吧?”

“那么,这个价码如何?”

所有的亲戚,唯独此刻就像批发市场的拍卖员,不停互相比出手指喊价。

好不容易谈定金额,也确定了每个人的分摊金额,正要偷偷摸摸取出钱包时——

“等一下。”

比较谨慎的人叫暂停。

“若是住持,那个价码倒是可以,但若是他的儿子就──”

“噢,就是不久之前还穿牛仔裤弹吉他的那小子吗?”

“还是有弹性一点──等看到人之后再说比较好。”

一边追悼亡者,一边也有以上这一幕。

和尚当中,有不少人都写得一手好字,或是口才流利,但嗓音悦耳的人特别多,想必也是其他职业没有的特征。也有些和尚的嗓音低沉,念经的声音直可视为庄严的弥撒曲。

不过,也有些人的音色太美,发音方式也是地道的意大利传统美声唱法,与其念经,不如饰演歌剧《卡门》里的荷西。

除了声音,长短也是问题。

有时听到钟声铿然一响,正窃喜终于结束了,摩挲发麻的双脚之际,没想到又开始了,不禁颓然。

“咦,已经结束了吗?”

也有时简单利落得令人错愕。

不知那是根据什么样的规矩。

正如同我们这边会再三商谈决定布施的金额,或许寺方也会一再思考,针对经文的轻重长短做出各种组合吧。

总之,诵经结束,送上斋饭。

有时送上一盏般若汤(酒)后,其他的会打包,让和尚带回去。

话说,问题在之后。

“谢谢。”

请代向菩萨美言几句──众人以这种感觉一同鞠躬,而收的那方也是。

“啊,谢谢。”

与刚才清亮的美声判若两人,以发音不清楚的低沉嗓音,像要说那就先代为收下,然后把钱迅速放进衣服里面。

之后,众人一同把和尚送到门口,每次到了这个阶段我总是不放心。

万一,有哪家一时糊涂忘了给,该怎么办?

和尚应该不会吞吞吐吐站着不走,或者说什么“呃,实在难以启齿,关于那个……”然后比出那种收钱的手势吧?

还有,和尚带走的布施,是几时、由谁给的?

相扑的横纲,回到休息室,会把奖金随手扔给年轻的力士。和尚也是那样交给寺里的纳所先生(也就是负责会计的和尚)吗?

不见得每所寺庙都有纳所先生,所以有时也得住持太太与住持亲自出马。

会不会有时感冒了还抱病上工,结果最后心想,忙了半天才拿到这么一点钱?

或者在归途中,忍不住想看信封袋内的金额,于是趁着四下无人──是否也会萌生这样的念头呢?

就像上班族借用上厕所偷窥年终奖金的金额,我忍不住大不敬地想象和尚偷窥信封袋的情景。

说到这里才想起,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是神社家的女儿。不过那个神社其实只是区内很小的神社。我每次去找她玩时都会偷窥放香油钱的钱箱,暗想哪怕一次也好,真想看看这家人打开钱箱取出香油钱的那一刻,但那或许是晚上才打开,到头来我终究无缘目睹。

* * *

(1) 日本的清明节。

(2) 两轮摩托车。

(3) 即财务支付款项的原始凭证。

减法

亲戚家的小男生来做客。

他才三岁,但这年头的小孩好像不认识桃太郎和浦岛太郎。可是玩怪兽游戏会把嗓子叫哑,事后还会全身酸痛。

我想做一个小孩的爸妈也会赞赏的游戏,决定教他数字。

首先,我在纸上写个大大的“一”字。

“认识吗?”

我问,他仰头看着我的脸,理所当然地大大点头,回答:

“NHK(1)。”

这年头的小孩,好像是靠电视频道认识数字的。

而我是透过跳房子的游戏才初次感受到数字的。

小孩玩的游戏名称似乎会因地而异。我所谓的跳房子,因为以东京为起点四处搬家,所以我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地方的说法,总之先在地面画一个圈。这是一。再画两个圈,这是我心目中的二。再画一个圈,上面再画两个。

跳的时候,喊“单”,就单脚放进第一个圈,喊“双”的时候在接下来的两个圈中打开。单,双,单,双……跳到最后一个双,就转过身。

或也因此,直到现在说到十,还会有种张开双腿一跳,猛然转身的冲动。

至于十以后的数字,或许是因为地上没有圆圈,我再怎么想,脑中也无法浮现数字的印象。

打从小学一年级起,我就很怕算术。

小学三年级时大病一场,那正是老师教分数基础的时间,加上一年的大半都休学,之后总觉得全班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撇下。

所谓的假分数,我怎么也不懂。只有大头症、自大狂、讨厌鬼的印象,看起来就无法喜欢。

父亲或许是因为生性努力,很会心算。

“心算这种东西没有算盘也没关系,只要有纸门就能算。”他说,瞪着纸门,说声,“预备,开始!”让我们以极快的速度说出两位数字,然后他说出分毫不差的加法答案。看样子,他是在脑中把纸门的格子当成五颗珠子的算盘了。

严格说来,我并不讨厌加法。

越来越多,是件愉快的事。越加越多,变成相当大的数字。这时,喊一声“停止,请归零”。

真舍不得把珠子拨回去。就像辛苦存下的零用钱被拿走似的很不是滋味。

或也因此,我讨厌减法。

可数字会越来越少,感觉怪寂寞的。

“这若是钱,换作是我,在这时就不会再花钱了。”

老师不以为意地念出数字,但我很想阻止他。

我讨厌减法,是因为那种“从隔壁借来”的说话方式。

或许是我小家子气,我天生无法借钱。即便再穷苦也不会向隔壁借钱,宁愿靠自己的力量过得清苦一点,所以那句话令我耿耿于怀。

“若是我绝对不会借钱。”

在老师念出心算数字时我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所以当然算不好,结果自然算错了。

零点几这种数字我也不喜欢。

在我的脑海中,数字与温度好像混在一起了。说到零,在我的想象中,就会出现结着薄冰的水面。

说到0.1,就在冰层的下方。0.3,大约是再深入水中30厘米。想到这里有点呼吸困难。

0.5,要更往下20厘米。已经没救了,想到这里更加喘不过气。

因为这么想,所以每次出现零点几时,就好似沉入结冰的湖底,很难受,忍不住叹气,思绪难以厘清。

我无法戴墨镜。

一则,是因为我的视力很好,日光强烈也不怕。在滑雪场,除非天气特别晴朗,否则我通常不戴墨镜。隔天早上,顶多眼睛有点痒,会流眼泪,其他别无大碍。

再则,我的鼻子塌,而且鼻梁的构造不明显,眼镜很容易滑落。

我不会边看书边做大动作,所以若是阅读用的老花眼镜还好,但在家里不可能戴墨镜。通常都是戴着在外面走路或跑步,因此一定会滑落。

或许是想尽力防止滑落,我似乎咬紧牙关在努力。结果过了半天时间,耳下,也就是腮帮子已经酸了。

墨镜还有一个麻烦的地方,就是无法判别东西的色彩与亮度。

天空的颜色也变得暗沉,树木的绿色也变得晦暗,人的脸也像大病一场似的发黑。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颜色。

我戴的太阳眼镜,是带有浅绿的墨色,因此必须扣除那个黑色与暗度。我不得不再三这么告诉自己。换言之,必须对色彩与明暗做减法。

有时我会忽感不安,摘下墨镜,确认真正的颜色与亮度。

“这才是正确的色彩。戴上墨镜后会变成这样。我得好好记住。”

我把墨镜一会儿举到额头上一会儿放下,非常忙碌。

戴墨镜时,或许是因为遮住了眼角的皱纹,看起来精神抖擞,平添几分姿色。也有人说我这样看起来好像很聪明。当我熬夜后眼睛红肿时墨镜最管用。

想要戴墨镜,于是拥有了两三副,但我不擅减法,因此即便带出去也几乎不会戴。

* * *

(1) 日本电视频道的第一台是NHK。

少年

在曼谷的泰国人家中打扰了一周。

屋主已退休,但之前官居要职,房子也相当大,用人也很多。全部携家带眷住在另一栋,连司机都有三个妻子(好像没有住在一起),把我吓了一跳。

用人之中有一名少年。

是个十岁左右的瘦小孩子。

他的家中务农,但父亲好赌不工作。再加上这种家庭总是孩子特别多,所以他很早就出来工作减轻家中负担。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现在还有那种事啊,我说着不禁叹息,但这家的儿子若无其事地说:“这一点也不稀奇。直到最近周日市场(每个星期天在王宫前摆摊的露天市场)据说还有人买卖婴儿呢。”

他是以供吃供念小学的条件在两年前来到这个家,勤快得甚至让人看了都觉得可怜。穿着满是补丁、松垮垮的短裤,整天跑腿打杂或是带小孩。替三岁左右的小小姐推婴儿车,听从无理的要求,脑袋挨揍也面不改色。半夜似乎也会使唤他,所以只有他没住在另一栋的用人房,而是睡在大宅这边。

不过,他并没有自己的房间。

在厨房与洗手间之间的走廊尽头,三四条麻布袋皱巴巴地揉成一团放在地上。

这,就是少年的房间,少年的床。

麻布袋下方,有一本看似书本的东西。那似乎就是他的课本,也是全部财产。

即便如此,他似乎已算是幸运。这家人或许是因为生活富足,个个都很有人情味,少年早上不肯上学时,还会把他赶去学校,叫他至少得念完小学。

晚上,我起床上厕所时偷偷一看,少年像小动物蜷缩成一团,裹着麻袋睡觉。

记得那应该是我离开曼谷的前一晚吧。黎明时,微微的地鸣把我惊醒,我听见砰砰声。之前明明听说泰国没有地震,我暗自称奇,朝窗外一看,天色刚刚泛白的院子角落,那个少年正在踢树。

他对着有自己身体那么粗的树干,一再飞踢、回旋踢。他执拗地一再重复,甚至令人很想劝他犯不着那么激动。不知为何,他并未流汗。只有眼睛,像黑色玻璃珠子般发亮。

懒惰的父亲,勤劳的母亲,各分东西的手足。任性的主家小姐。走廊角落的麻布袋被窝。不停踢树干的他,小小的腿上似乎蕴藏着这一切。

膝行送来早茶的少年(1),又恢复平日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同样在旅行地点邂逅,还有一名少年也令我难忘。

我在柬埔寨古迹吴哥窟的饭店遇到十岁左右的白人少年,我问他来自何处,据说是“以色列”。噢,以色列。我这么一说,少年顿时大声高叫:“NO!”

“不是以色列,是以仄列。”他特别强调“仄”,在“列”的地方一再卷舌示范给我看。

我有样学样,他凑近检查我的口中,“NO!”少年一再说。或许是因为有点胖,他的舌头也像鹦鹉的舌头那样圆滚滚的,但他还是在口中复杂地卷起给我看,叫我一再重来,直到他满意为止。

他流露出一种气势:自己国家的名称,怎么可以让人发音错误?

稍远的大厅沙发上,有对看似他父母的略胖中年夫妇。“对陌生人这样太失礼了。你给我安分点。”我以为他们会这么说,结果他们只是默默看着我俩。我与少年,次日,在飞往金边的暹粒机场又碰面了。少年露出亲昵的笑容跑过来,给我看大人买给他当纪念品的木雕小刀。他开玩笑地比画出拿刀刺我胸口的动作。我翻白眼假装死掉。他乐坏了,一再让我翻白眼,忽然好像想到什么,叫我再说一次“以色列”。

“以仄列。”

我自认已经很用心发音了,但小老师并不满意。和前一天一样,他当场叫我一再重来。

他的父母,就在旁边的长椅上听我与他们儿子的对话。我被迫一再练习以色列的发音,甚至觉得他太啰唆、太烦人。这时他父母还是不发一语。

通知登机的广播响起,他父母站起来。少年朝我挥手,再次清楚地开口大叫:

“以仄列!”然后奔向父母。父亲抚摩少年的头。看起来像在说:“干得好,儿子。”

旅行虽有趣也很危险。我向来自戒:不能以偶然目睹的风景与人物判断那个国家,但说到泰国,说到以色列,少年的身影就会浮现,令我有点困扰。

* * *

(1) 泰国传统的世家大族,用人进主人房间时据说绝对不能站着。现在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丁半(1)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当时我父亲迷上了打麻将。

他是那种一旦着迷就得天天做才甘心的脾气,所以找不到牌搭子的时候家人只好牺牲一下。

吃完晚餐,小孩各自回房间。不到十分钟,纸门外就传来母亲的低声:“不好意思,爸爸好像想打麻将,出来陪他打一下吧。”

吃饭时我就猜到了,但小孩也有小孩的行程。

“我明天要考试,饶了我吧。”

这招不管用。

“上课时都在听些什么?如果是这种回家还得念书才能考及格的笨蛋,那我看也不用去上学了。”

他没有直接对我们说,似乎是这么对母亲说的。

“都是因为家里有四个小孩。要是顶多只有两个,爸爸再怎么努力设法,也无法打麻将。”

“事到如今讲这种话也没用吧。不好意思,拜托一下啦。”

母亲一个一个劝说,我和另外两个只好不情不愿地下楼去起居室。

正在看晚报的父亲,露出这才发现的表情。

“你们怎么下来了?又想打牌吗?真拿你们没办法。小小年纪就学会打牌,长大以后没有好事噢。”

没办法,那就陪你们打吧──他以这种姿态开始排麻将。

平日经常骂人,唯有打麻将时对我们讲好话,一下子叫母亲削苹果,一下子叫她泡红茶,拼命巴结小孩。

或许是觉得这样还不够,父亲提议来点赌注。虽说是赌,但对象是小孩,所以赌的是点心与水果。

第一名是巧克力球与橘子三个,第二名是两个,第三名是一个,最后一名没有奖品。

结果,垫底的幺妹,当时还是小学生,因为啥也没拿到,气得哇哇大哭,冲回自己房间不肯出来。

突然间,母亲发怒了。

“老公,你在干什么?最小的孩子输掉,不是当然的吗?身为父亲怎么可以那么不公平!既然如此,从今以后我们家都不准打麻将了。”

母亲平时即便被父亲骂也不会回嘴,所以这时父亲似乎非常惊讶。

我觉得有点怪。

比赛或打赌,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但母亲不肯让步,逼我们把拿到的奖品都交出来,重新平均分配。

父亲不讨厌赌。

可母亲完全不赌。

“因为我不懂。”

她如此声称,从一开始就不碰。或许是觉得家庭主妇一旦学会打牌,会疏忽家事。

但我认为或许还有一个原因让母亲不用去赌。即便不打麻将或扑克牌,对母亲而言,每天恐怕就已是小小的赌博了。

相亲结婚,与不知是何来历的男人一起生活,替那个男人生孩子,还要替那个男人的母亲送终。每一桩都是豪赌。

现在或许是一半一半,但以前的女人完全是看跟了什么男人,就此决定女人的一生。更何况,还要替对方生孩子。简直是丁半。

生的是男是女。孩子有无出息。“想好了吗?下好离手噢。”荷官左右环视如此喊道,女人把自己的肚子当成骰子,当成装骰子的骰盅。

更何况,这场赌博无法作弊。

这种豪赌一生难得几回,但女人,天天都在小赌。

说穿了,是每天买菜。

该买沙丁鱼还是竹荚鱼。

该买鸡肉还是猪肉。

在大拍卖必须迅速找到想要的商品,推开人潮把东西拽过来。

“今晚我会早点回来。”

我要在家吃晚餐噢。丈夫说着出门了,但总觉得他会晚归。

这种时候,大手笔买生鱼片太浪费,还是用关东煮便宜打发吧。

站前新开的洗衣店,据说服务很好,赶紧甩开现在利用的洗衣店,改去那家吧。说到洗衣,气象预报说,最近应该都是好天气,所以老公唯一一件风衣,趁现在送去干洗吧。

儿子似乎与不正经的女人交往,这得赶紧告诉丈夫。不过丈夫似乎也和公司嫁不出去的女职员有点勾勾搭搭,万一他以为我是在指桑骂槐不太好吧。不,或许不当回事地直接说出,对他更有效。

是双数还是单数。女人似乎天天小赌,不停地在掷肉眼看不见的骰子。

沉迷赌博,被麻将或赌马迷昏头的男人,有时个人境遇会发生巨变。事业的浮沉,调职,诸如此类。这种时候,一般人会戒赌,或者稍微收敛,不再像以前那样杀红双眼,彻夜不归。

那个时候,自己的事业本身就是赌博吧。无须“Steed”或“桂high-seiko”这些知名的赛马,他亲自上场。所以,一国的首相或总统,或许不玩麻将或赌马也不会无聊吧。

* * *

(1) 丁半:掷骰子赌点数是丁(双数)或半(单数)的赌博。

玛丽莲·梦露

我遇到一个声称绝对不看电视剧的人,是位七十几岁的绅士。他说电视剧剧情太啰唆。稍微打个瞌睡,故事就变得很复杂,所以他不喜欢,但最大的理由,好像是因为同样的场面只能看一次。

相较之下,广告就好多了。若有喜欢的场景,只要在电视机前坐上半天,不停转台的话,起码能看到两三次。

这位绅士眼下最中意的,据说是女孩子在海边脱牛仔裤的场景。

“肉乎乎的女孩左右张望,看有无旁人注意后,迅速脱下长裤。我每次看了都会心里怦怦跳,猜想她会不会连剩下的比基尼也一起脱掉。妙就妙在那里。”他说。

那个女孩拥有当今电视女明星罕见的蜂腰肥臀,似乎也令老绅士特别中意。

“还有一个──”他说,突然间,“前面是海——”他以稍微走调的嗓音唱起歌来。

这首歌我也听过。

“前面是海,后面是啥啥的大渔苑。”

就是这样的广告歌,画面设定是正在海边收网,打扮成渔夫的成排小孩引吭高歌,中央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还抓着条活蹦乱跳的鲣鱼。那条鱼跳动挣扎,女孩努力不让它脱手的表情很生动。这也是我喜爱的画面之一,但这位老绅士,据说中意到一天不看一次就不舒服。

他说那个小女孩很性感。“长大之后,一定是Monroe。”

听起来像是“纹絽”,但大概是指“梦露”吧。附带说明,纹絽是织有花纹的絽布,乃旧时女子的夏季外出服。

在我小时候,看到母亲身穿深蓝色纹絽和服,系着白底绘夏草图案的腰带,手持白阳伞出门的身影,虽是自己的母亲,也不禁暗赞颇有几分姿色。

当然,那是区区在下的母亲,与玛丽莲·梦露自有天壤之别,只不过是“扭曲娃”。“扭曲娃”是父亲取的绰号,是扭曲变形版的丘比娃娃的简称。

我二十几岁时几乎都在电影杂志的编辑部度过。因为工作关系免费看了许多电影,也见过外国明星,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见到玛丽莲·梦露。

有幸与艾娃·加德纳握手,那冰凉纤细的小手令我吓了一跳;也曾因出席记者会差点迟到,全力冲刺时在走廊转角迎面撞上的大块头竟是威廉·霍顿。可是唯独梦露,始终缘悭一面。

我去参加过她的记者招待会。

当时是与摄影师一同去会场,但会场太拥挤,加上梦露大小姐迟到,我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怅然而归。

那次是梦露与狄马乔刚结婚,造访日本顺便度蜜月。

宽敞的会场就像电车尖峰时段,毫无立锥之地。偏偏每过五分钟、十分钟,门口那边便会响起一阵鼓噪。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摄影师立刻争相向前挤成一团,性急的人已开始闪镁光灯。急着见庐山真面目的我又蹦又跳,甚至爬到桌上,但她本人始终未出现。

“请再等一下。”

只有电影公司的宣传人员如此行礼表示。

“现在好像正在洗澡。”

“据说狄马乔醋意大发闹着不肯让她出来。”

这种小道消息四处流传,简直是鸡飞狗跳。

我本来就有低血压,再加上人潮拥挤,忽感头痛浑身不适。万一梦露一现身,后面就有矮小的日本女子因脑贫血昏倒,那简直是漫画场面。

让人久等也该有个限度,我憋了一肚子火气。于是拜托摄影师好好看着,自己先离开了。据说我前脚刚走,梦露小姐后脚就到了。

看来我遗传了父母的急性子,无法多忍耐片刻,因此错失女人的幸福。把见到梦露当成女人的幸福或许可笑,但我至今仍觉得错失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记得在电视上,看过梦露在肯尼迪总统的生日派对上献唱生日歌。大概是民主党主办的,场面相当盛大热闹,梦露被叫上舞台。她穿着低胸礼服,看似非常尴尬,“祝你生日快乐。”她开口唱道。正确说来,那不是唱歌,应该是呢喃软语。梦露的歌声即便有心拍马屁也算不上好听,但那晚,也许是她太紧张,音准也抓不稳,听起来格外飘忽不定。

“她到底行不行啊?”

会场的人,肯定不分男女都这么想。大概近似家长参观小孩才艺表演时的心情吧。

梦露再次飘忽不定地重复同样的歌词。然后,稍微抬高音量,稍微放入感情:

“祝你生日快乐,我们的总统。”她继续唱道,“祝你生日快乐!”最后,她满怀情感,成功地唱出。屏息看到这里的会场众人,响起比总统演说更热烈的掌声。

若有幕后导演,那我认为此人是天才。梦露自己,虽然向来以少根筋的傻女形象为卖点,但我这时忽然发现,她其实是相当冰雪聪明的女人。

说到这里,我当编辑时见过许多梦露的宣传剧照与生活照,可是看似聪明的照片一张也没见过。这或许也是有幕后导演替她事先筛选过有损形象的照片,总之,梦露死时,我觉得傻女的时代,包装成傻女的聪明女子的时代结束了。

我曾想过自己若是生在两三百年前,不知会怎样。

没有电、没有瓦斯,也没有自来水,没有钟表、没有冰箱,也没有收音机。晚上很黑,出门走在路上必须提灯笼。像我这种人就算再怎么投胎顶多也是庶民家庭嫁不出去的老小姐,所以晚上随便出门可能会遇上抢劫或砍杀。

我最怕的,是武士耍威风,以及腰上插着大小双刀到处走。

写电视剧本已有十年,但我经手过的古装剧屈指可数。

我很无知而且懒惰,所以写起没有那么考究的现代剧比较不会丢人现眼。

即便如此,我还是经不起别人灌迷汤写了几本《清水次郎长》。

我只有从现代剧扣除电器用品与新干线的知识,我问对方是否这样也不介意,对方说没关系,请自由发挥。于是我有幸加入古装剧的行列。

“石松开门走到马路上。”

我不时因写出这样的人物动作招来耻笑,真的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模仿前辈写出剧本。

写完后,总是被制作人骂。

他说打打杀杀的场面太少。

即便有那样的场面,多半也只是把人打昏,或拿刀背砍人虚晃一招,活活打死或一刀砍死甚至砍了又砍的场面几乎找不到。

悉数我写的人物动作剧本,只有三四个死者。

“黑道戏或捕快戏,如果不杀得更热闹,拍戏的人和看戏的人都会觉得很无聊。”

他的语气像要说:外行人就是这样才麻烦。

我很惶恐,把三四名死者咬牙增加,改写成十名左右,事后看到拍好的画面成果,坏蛋与捕快的死亡人数足足有我写的三倍之多。

“砍人时,要想着‘这家伙也有老母与妻小’砍下去。”

说这句话的,记得是泽正,也就是名演员泽田正二郎。

我没看过这位名人的砍杀场面,但肯定很有震撼力。

不是切红白萝卜那样砍砍砍。

对方,和我一样都是“人”。有父母手足,有心爱的女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死的人。如果这么想,砍人时的刀子重量与心痛程度自然也会有所不同。

即便如此,如果不砍人就会被砍,所以还是要挥刀砍下去。

那样会做噩梦,我没办法一下子写死十几二十个人。我这么一说,古装剧的资深制作人告诉我:

“如果杀死三四个人,就必须给他们一一取名,那样会显得很真实很残酷。但是杀死三五十个人的话,这是打斗场面惯见的模式,是老套。如果觉得会有报应,就更该狠狠地杀。”

看古装武侠剧,最心痛的是坏蛋的小喽啰或官府小卒被杀的场面。

只因为跟着坏蛋老大,就被人像虫子般砍杀。

“捕快来了!”

甩开官府的灯笼与捕棍,扑向饰演主角的大明星,被一刀砍死像柴棍倒在地上。

这些人究竟有什么罪过?

只不过是为了生活挥舞棍棒,因缘际会,不幸跟了一个坏蛋老大。被杀之后,剩下的家人该如何糊口?坏蛋老大一群人全部死光,圆满收场当然很好,但我总觉得,这样连补偿金或退休金都领不到,好像白死一场。

看到尸横累累的场面,我就会多事地担心谁来收拾善后,这种场合谁会出席丧礼,费用从哪儿来等,无法打从心底里享受看戏的乐趣,所以这种性格很吃亏。

对我这种人而言,最大的救赎,就是发现那些变成尸体躺平的人,大概是激烈的打斗令呼吸急促,憋住的气呼地吐出,或是肚子随着喘大气微微起伏。

碰上这种场合,严格的导演好像会视为NG重拍,但我很希望导演能够保留那种镜头。

啊呀太好了。没有真的死掉。这下子那些人可以领到一万或一万三的片酬回家了──也有软弱的观众为之安心。

我特别怕刀子,或许是因为二十几年前夜晚走在路上曾被人持刀威胁。

当时,我年轻跑得快,所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我总觉得那晚的恐怖,渗透脑浆的某处,在我写古装剧时倏然出现。

那么只要是刀子我都怕吗?菜刀倒是无所谓。若是在厨房这个既定的场所,不管是多么锋利的菜刀或杀鱼刀,我都可以越切越顺手。

走夜路碰上刀子,最可怕。

不过话说回来,古时候的人难道都不怕吗?

把砍人的刀子插在腰上的男人,在路上四处打转。大家居然能泰然自若地与那种人擦肩而过,我这么一说,有人顶回来:“现代社会才更恐怖吧?”

这才想到,现代的确是方形铁皮车连一声“无礼之徒,给我闪开!”也没说就取人性命的时代。

熟面孔

我曾在外面偶遇亲人。

走在路上,看到亲人迎面走来。这种时候,不知怎的,我非常慌乱,支支吾吾,变得很尴尬。

我不大会虚心地举手打招呼。通常,会尽量装作没看到,以免被对方发现我已看到他。

临到即将擦肩而过时,我才以“现在才看到”的方式,以略显冷淡的声音打招呼。

对方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幸好,现在的都市行人很多,路上还放着招牌、邮筒、摩托车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大可能是在空无一物的唯一一条路上,我这边一个人,对方也是一个人,以无处可逃的状态接近,所以这点相当值得庆幸。

这虽非OK牧场的决斗,但若是旁边啥也没有,在那种地方看到亲人走近,我恐怕会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

十几岁时,父亲要去外县市出差,我曾奉命替他拎行李跟着去车站送行。

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三四天的换洗衣物。成年男人一只手便可轻松拎起,但父亲绝对不会自己拎行李。他拿着单薄的公事包,自己大步往前走。

母亲或我,有时是弟弟,跟在后面替他拎行李。现在难以想象那种情景,但在战前的我家,丝毫不足为奇,每个月总会上演一两次。照母亲的说法,父亲虽然表面上耀武扬威,其实很怕寂寞,所以母亲叫我们乖乖替他拎行李就对了。

拎行李无所谓,问题是在月台上等火车出发的时候。

父亲在位子上坐下后,对站在月台上的我正眼也不瞧,径自翻开经济杂志阅读,假装读得很专心。

起先,我不知如何是好,呆站在父亲座位的玻璃窗口。

父亲自杂志上抬起头,举起手,虽未发出嘘声,却比画出赶小鸡的动作。

我猜他的意思是说我可以走了,于是掉头回家。

没想到,父亲出差回来,心情特别差,对母亲如此抱怨:

“枉费邦子身为女孩居然那么无情。我叫她可以走了,她居然立刻就走。”

既然那么想让我待着,就不该把人家当成鸡鸭一样赶走吧?但我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回嘴,只好沉默以对。

下次奉命送他去出差时,我站在距离父亲的窗口稍远的月台柱子后面,把脸撇向一旁。父亲也满脸愠怒,埋头看经济杂志。

发车的铃声响了。

父亲的表情益发愤怒,朝我这边看。

“搞什么,你怎么还站在那里?”

他的表情如此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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