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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田邦子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我也不高兴地看着父亲。那是战前,当然不会大咧咧地挥手道别,只是多看几眼。现在,家庭伦理剧若是出现这样的一幕,这对父女肯定会被视为发生争执。

傍晚下起雨,我奉命拿雨伞去车站接父亲。当时不像现在,还没有站前出租车,在检票口,总有抱着雨伞的太太或小孩等候家人。

我把伞交给父亲,跟在他身后回家。父亲接过伞时,只“噢”了一声。

没有说声“辛苦了”,也没说别的。在回家的路上也没有闲聊两句,只是快步行走。

记得那是夏天的夜晚。

父亲返家的时间,下起强烈雷阵雨。我拿着伞急忙赶往车站,不快点去会来不及。我家这位老爹性子急,明知有人会来迎接也不肯等,宁愿拔腿就走。当时,我家在东横线祐天寺车站旁,我一如往常,抄近路快步走过小树林。

那里连路灯也没有,很是漆黑。

对面那头传来七八人的脚步声,肯定是赶着回家的上班族。说不定,父亲也在其中。但是,即便擦肩而过,也看不见面孔。无奈之下,我只好在每个人擦肩而过时,低声喊出父亲的名字:

“向田敏雄。”“向田敏雄。”

“笨蛋!”

我忽然挨骂。

“哪有人边走边宣传老爹名字的!”

父亲一把抢去雨伞,一如既往率先迈步走出。

事后母亲说:

“爸爸夸奖你呢。”

据说他一脸好笑地说,那丫头倒是挺机灵的。

不久前,我洗完澡正在擦身体,电话响了。

基于独居的自在,我直接走到客厅,拿起话筒。

是友人打来的电话。我坐在地毯上,聊着近况,忽然浑身僵硬。

就在脚边,有一张熟面孔看着我。

是剧作家仓本聪先生。

周刊《文春》的封底,是他带着雪白的北海道犬山口,坐在河边,看着镜头的照片。那是大家熟知的可果美番茄汁的广告。

我当下慌了手脚,急忙拿毛巾遮住身体,电话的交谈变得心不在焉。仓本氏的广告,有一句文案:

“在意。愤怒。感动。”

而我的情况是:

“在意。震惊。慌乱。”

熟面孔出现在广告中,实在是不幸又不便。我打算改天正式向仓本氏请求,可以的话,请勿登上封底。

䲟鱼

“拿起筷子,感谢天地恩赐。”

有段时期,吃饭前必须先这样吟诵。

我想那应该是战争末期。

是与“消灭敌人吧”(1)这种口号一起流行的,还是热爱这种东西的父亲从哪儿学来叫小孩实行的,我不清楚,总之小孩如果没讲这个就想开动会被斥骂:

“拿起筷子时要怎样?”

虽非名门世族,我家对礼节却很讲究,甚至令我怀疑小时候继“奶奶、饭饭”之后学会的字眼八成是“开动了”与“谢谢招待”。

餐前也不能只说“开动”,父亲晚酌的时间很长,他自己若还不急着吃饭时,总是会命我们说:

“恕我先开动了。”

不只是吃饭,比父亲先洗澡或看报纸时,如果没有说声“恕我先用”,一定会挨骂。

或也因此,我也养成动不动就说“恕我先用”的毛病。在餐厅与陌生人并桌,我点的东西送来了,先拿起筷子时我才发现自己已不自觉说出“恕我先开动了”。并桌的客人若是长者,会向我点头还礼,若是十几二十岁的人,有时也会表情古怪地定定瞪着我。

说到这里,有一次我在电影院的厕所牌位等候。终于轮到我时,忍不住又犯了老毛病,转身对着排在我后面身体正微微颤抖的十七八岁的女孩说:“不好意思,先……”

这时,女孩一把推开我,冲进厕所。

怎么会这样?我的意思是不好意思我先进去了,不是不好意思你先请。连这种客气话都听不懂吗?这样日本很快会完蛋噢!我本来又犯了老毛病很气愤,但是在她之后进厕所,静下心来想想,我才发觉并非如此。

她其实听懂了。虽然听懂了,但她逼急了,已无暇顾及。

“开动”或“恕我先用”想必会是一辈子如影随形的客套话。相形之下,“拿起筷子”显然比较短命。

有时纵使想说“拿起筷子”,若是碰上当作代用食品的地瓜稀泥,泡水的农林一号稻米,薄得几乎可以看透的面片,掺有南瓜茎的玉米粉面包,根本不需要筷子。

“天地恩赐”已经没了。

一如日本一再战败,飞机和子弹都已用尽时政府还在宣扬“消灭敌人吧”这种口号,事态往往与口号截然相反。

之所以有“步行者天国”这个名词出现,想必是因为平日是步行者地狱。吟诵“拿起筷子”时,我应该是十四岁或十五岁。记得当时还因此思考起以前从未想过的“进食”这件事。过去,向来是母亲把父亲拿回来的薪水省吃俭用喂养我们。但是,战争爆发,缺粮这种事态发生后,这才明白一个人就算再怎么仓皇奔走也没用。好像有种聚集在巨大的东西底下,仰首等待之感。

我对䲟鱼这种鱼,抱有不寻常的关心。

所谓的䲟鱼,是紧黏在鲨鱼的身体下方,以捡拾大鱼吃剩的东西维生的小鱼。

䲟鱼是什么时候借由什么管道黏上自己的金主的?

鲨鱼当中肯定也分大方的与小气鬼。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的想法,总觉得鲨鱼看起来就眼神阴险,但那是以人类的眼神为基准,若照鲨鱼的标准来说,或许也有眼角下垂看起来慈眉善目的鲨鱼。

若是机灵的䲟鱼,找到既有生活力又大方的金主会很幸福,至于不机灵的䲟鱼肯定总是过得很悲惨。只要留那么一小口给自己就好,但金主却故意狼吞虎咽,不把指望自己的小鱼放在眼里时,䲟鱼是否能够中途死心改换到别的鲨鱼身下呢?

跟着A这条鲨鱼的䲟鱼,与跟着B鲨鱼的䲟鱼相恋时,两条鱼会步向何种命运?如果母鱼跟着金主收获丰富剩菜较多时,公鱼会在母鱼的周围打转变成吃软饭的吗?

会不会两条鲫鱼正在幽会时,金主游到远处,就此失散了呢?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䲟鱼也称为小判鲨,不一定非得黏在其他鱼类的身上,自己也会游泳猎食。这种鱼倒是可以吃,但是好像不太好吃。

电视新闻中,参观公司的学生们,与代表公司的──想必是人事课课长层级的人,正在一问一答。

大家都很认真,眼神拼命得甚至令旁观者感到抱歉。

他们很年轻,神采飞扬。

人无法选择父母与生长环境。勉强能够自己选择的是就业与配偶。

参观公司做面试,对男人而言,大概等于人生的相亲吧。

那是在选择今后要一辈子跟着遨游水中的鲨鱼。

他们选的是身强体壮、反应灵活、运气好又大方的鲨鱼。

我父亲也是一辈子都在扮演䲟鱼。身为䲟鱼之子的我,在二十几岁的那九年当中也是䲟鱼。现在自己单枪匹马好歹还算是悠游水中。我看着电视,在事隔多年后,又想起昔日应征公司时那不安与期待的瞬间。

* * *

(1) 原出自《古事记》神武天皇“东征”一节。日本陆军省于1943年为激发国民对美国的斗志,发布了五万张以此为口号的海报。

拍照者

我到目前为止见过最可悲的动物园──这么说,好像我对全世界的动物园很了解似的,其实顶多只看过五个。

所以我没资格写什么伟大的感想,但那个动物园实在粗糙到令我忍不住想这么说。

那是十三年前,在泰国清迈的动物园。

唯有写着动物名称的名牌有模有样地竖立着,很多笼子里都看不到本尊。

主打商品,是老虎,但那个兽笼之糟糕,该说是散漫还是马虎,总之我若是老虎,肯定当场越狱逃走。

而且,底下不是水泥地,是天然的泥土。在那个国家,每天傍晚总有一场滂沱大雨。我去看的时候也正好刚下过雨。

底下,成了一摊烂泥浆。

巨大,却已年老的孟加拉公虎,可悲地任由肚子底下被泥泞弄脏,干燥结块,再次弄湿,又变干结块,看起来非常肮脏,已经成了根本不像老虎的动物。只有没被泥浆弄脏的背部像老虎。

肚子那里,简直像猪。虎猪,以悲哀又充满威严的目光,躺卧在似乎快要腐烂的树木分杈处。

我把相机对着它,按下快门时,总觉得非常愧疚。

我迷恋猫科动物,所以这时气得发抖,心想这样对待老虎太过分了,但近年去非洲,在大自然中看到狮子,才发现自己的浅薄。

那本是野生动物的自然模样。与其待在冷暖空调完善的房间,每天隔着玻璃在几百几千颗眼珠子的注视下恋爱结婚,倒不如任由肚子底下的泥土结块,躺在泥泞上,看着偶尔进来的人类发呆,或许更幸福。

同样在泰国,不愧是首都,曼谷的动物园就气派多了。不过,与上野动物园相比,还是很简朴。

我盯着当时在日本看不到的一种山猫,左歪右扭,一再试图拍照。

山猫躲在笼内深处的巢箱里不出来。无奈之下,我只好“喵,喵”模仿猫叫声,试着吸引它注意,但它或许正想睡觉,完全不理睬我。

蓦然回神,周遭已挤满黑压压的人群。

单独旅行的日本大妈,撅起屁股手持相机学猫叫,想来的确是可笑的奇观。我面红耳赤地想离开,忽然站住。因为聚集的十二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不可思议的叫声。

“喵──”

“哞──”

泰国人原来是这样叫的。不过,这只山猫或许正在罢工,到头来,终究还是没露面。

十年前我用的是傻瓜相机,但自去年起,我开始尝试使用比较正式的相机。

只要对价钱的昂贵与机型的笨重忍耐一下,的确焦距清晰,色彩与拍出的成果都别具一格。

矮小的我挂着附带二百毫米望远镜头的相机,身穿美军外流的绿色宽松衬衫,拿丝巾裹头只露出眼睛到处走,也有人哈哈大笑说我看起来像阿拉伯游击队的小厮。想笑就笑吧。

我拍到暮色中走过肯尼亚草原的怀孕母狮,自称杰作,为之意气轩昂。

“这和赌马一样,新手的运气都会特别好。”

也听到这种说法,但我自恋地以为说不定我在这方面颇有才气,于是又不知悔改地前往北非马格里布三国。

在其中一国摩洛哥,我遭到当头痛击。

记得那是卡萨布兰卡的郊外。

靠近海边的后镇一角,有伊斯兰教学校。以阿拉伯式的彩色瓷砖装饰,虽然相当古老却极为美丽。被选中的孩子们,在此学习《古兰经》,学习被称为叫拜(adhan)的《古兰经》默诵。

在那门前,躺着一位老人。年纪相当老。起先,我以为那里放了一团破布,但白胡子与拐杖,还有污黑犹如柴火棒的两条腿让我发现那其实是人。

我感到抱歉,但他作为拍摄对象相当有趣。我悄悄把相机对准他,按下快门。我换个角度想再拍一张时,一名少年站在老人前面。少年十二三岁吧。他转身背对我,像要用身体保护老人般伫立着。

遮住老人身体的,是少年那宛如沾了粉、细如免洗筷的卡其色双腿。我无法再次按下快门,就此离开。虽然暗忖那才是摩洛哥,却无法拍照。我觉得自己果然是外行人。若是真正的专家,肯定非拍不可吧。

在外国拍摄人像,我才明白。在相机罕见之处,大家都会眼睛发亮地聚集过来,开心地任我拍照。但在相机比较普遍的地方,被拍的人一律露出不悦或深深怀疑的表情。

回到日本把照片洗出来后,望着那些不知名的陌生面孔,我感到,这张面孔,这个眼神,好像曾在哪儿见过。

那是明治维新时的坂本龙马,是当时日本男人的面孔,和我家的相簿里已褪色成羊羹色的祖父母及亲戚们的面孔一样。我们历经百年时光,终于转而成为拍照者。

合唱团

我在早稻田的大隈讲堂的舞台上唱过歌──这么说好像很厉害,但当然不是独唱,是合唱团的一员。

说到早稻田大学的合唱社团,有著名的Glee Club,但是和我们一起唱歌的,是比较不出名的早大土木科系的有志同好。

我还记得好像是因为女生的人数不够,没有经过特别的音阶考试就让我加入了。

我的嗓音是从头顶发出的尖声(现在也是)。或许是觉得若能以低沉的嗓音唱歌的话,人生该多么美好,所以才会一脚踢开国标舞社的邀请,倒戈投入合唱团的怀抱。

一进去,同样因为人数的关系被编入低音部。也因此,这时唱的《流浪之民》等三首曲子,我只会唱低音部。

我的学校在涩谷。每周有几次会在放学后去早稻田大学练习。

在高田马场下电车,还要走一段路,不知为何,总有卖整尾烤鱿鱼的商店映入眼帘。

正是食欲旺盛的年纪偏偏粮食紧缺。鱿鱼带有酱油焦香的气味,一路渗透到五脏六腑。好像很好吃,好想吃──我边想边走。

这条路走了十几二十次,但到头来我一次也没买过鱿鱼。或许只是因为手头没那么宽裕,买不起吧。许是因此,至今听到舒曼的《流浪之民》的旋律,还是会有烤鱿鱼的气味飘过。

进了合唱团,我学到很多事。也发现大家最紧张的,并不是在舞台上表演时。而是决定在舞台上该怎么排队时。

我们唱歌时,团长就在我们之间走来走去。

他一边半闭着眼,露出非常深谋远虑的表情,一边把自己的单边耳朵凑近我们唱歌的嘴边仔细聆听。

另一边的耳朵,就像男星鹤田浩二先生唱歌时那样,举起一只手贴在耳边。

团长一个一个听,不时微微点头或歪头。

“好,你站这里。”

“你就那样保持原状。”

把我们推过去扯过来,调整扇形的合唱团阵容。

意志力薄弱或音准不稳,会被隔壁的高音部拉去的人,被团长下令搬到中央部。

胖嘟嘟或唱歌时身体晃动特别大的人,如果不握紧拳头甩动就发不出高音的人,一律后面请。

大家一边体会到小小的优越感与自卑感,一边高唱:

“榉树森林的叶荫下,盛宴热闹。”

当天,女生一律必须穿白衬衫与黑裙子,我只好把父亲的旧衬衫改成舞台装。

唯一一条哔叽黑裙熨烫过度,发出讨厌的光泽。

夏威夷乐团上了舞台,可以看出他们那颤动肚子的音色令全场沉醉。

接着轮到我们。

大家似乎都口干舌燥,不停拿起水壶倒水喝。

“没时间了,要上厕所的忍一下。”

团长的命令转达过来。

然后,上了舞台。

一旦开口唱歌,已无边缘或中央之分。

就男人的标准而言,长得尖嘴猴腮的人,这时格外可靠。看起来颇有男子气概,甚至令人产生就抓着此人游到底的念头。

至今在电视上,看到妈妈合唱团,我还是会想起当时的情景。

即便是维也纳少年合唱团的天使美声,想必也是可爱的孩子站在前排吧?

无论是草莓或枇杷,形状硕大完美看似好吃的会放在最上面。

但是,唱歌的时候,已忘了那种事。

绝对不可标新立异引人注目。

但是,也绝对不能偷工减料。

既是个人,亦是全体。

合唱团的人,个个表情生动。正因无法像独唱者那样毫无保留地发挥,所以格外有种压抑的感情,是低调的张扬。

虽然仅此一次,但或许是因为亲身体会过,我对合唱团的人,尤其是女人的表情特别喜爱。

那是我毕生唯一一次的合唱团经验,之后唱歌完全不行,尤其记不住歌词。

对着他人写的歌词,感叹写得真好、这歌词写得太棒了,轮到自己要唱时却更改歌词乱唱。

这不是在大隈讲堂合唱的那次。记得是学校毕业典礼彩排的时候吧,我碰上很窘的场面。

我心想只有一个人记不住校歌歌词没关系,就让其他人唱吧,于是敷衍地跟着乱唱,但大家似乎决定联手给我一个教训。当校歌歌词唱到“大和抚子”,我心想,啊,这句没问题,这么接词顺理成章,于是我大声在这句之后,唱出“女郎花”(1)。

那一刻,大家居然全都停下不唱了。全场鸦雀无声。接着是一阵爆笑。

这时,老师对局促不安的我说:“将来有一天,我们再请你替校歌作词。”

* * *

(1) 秋季七草是“萩、尾花、葛、抚子(石竹)、女郎花、藤袴、桔梗”,但“大和抚子”也指温婉的日本美人。

警视总监奖(1)

有生以来头一次被警察逮捕,是在我就读实践女子专校二年级时。

暑假回到父母居住的仙台,在行李箱塞满白米回到东京的宿舍时,被派出所的警察先生叫住。

当时,严格禁止私运黑市米,一旦发现当场没收。犯法实非所愿,但在配给的主食一直迟配、欠配的东京,若是乖乖守法只会营养不良。

我们这些学生不时交换各种情报。

“把内衣放在皮箱最上层,年轻的警察会面红耳赤,不敢再多看。”

“我觉得镜子比内衣好。他们自己还不是不吃黑市米就会饿死,还好意思取缔别人!让他们照照镜子看清自己的嘴脸应该就会放我们一马吧。”

这是蛤蟆油(2)。

我从当时就很懒散,所以没有采取那么迂回的手段,即便如此,经过警察的面前时,我还是会把装了米的沉重皮箱,看似轻盈地拎着快步走过。

自仙台开往上野的车中,挤满往东京运米的黑市贩子,经常一起遇上取缔,但检查人员似乎也能辨别职业贩子与一般老百姓,所以我从未被拦下。

没想到,抵达上野,改搭市电在麻布今井町那站一下车,就被警察叫住。

再走二百米就是我寄宿的祖父家。因此不免心情放松,在经过警察前方时忘记要刻意轻盈拎行李的规矩。

我被带去派出所,命我打开行李箱。

我一时之间气得脑充血。

“如果非叫我打开,那我可以打开。里面的确装了米,是我从仙台辛苦带回来的。在车内遇上取缔时,幸得放我一马,前面不远就是我寄宿之处了。即便如此,还要叫我打开吗?”

那是个干瘦的中年警察。

不过当时的日本人其实都很瘦,但此人特别瘦。

他沉默片刻。

“算了,你走吧。”

说着,开始填写日志之类的东西。翌晨,我去上学时,又遇到那个警察。我向他敬礼,他却把头一撇不肯看我。

逮到色狼,是在又过了三年后。

当时,我家已搬到井之头线的久我山,我下班后去学英语。回家的路上,在已离家不远的暗处,突然被人持刀抵住。我似乎天生特别容易在家门口遇上灾难。

“要钱吗?”

我连讲两次,但男人都不回答,只一味把我拖到旁边的竹林中。

我家的门灯就在眼前,偏偏却束手无策。我左手拿着相机,是向友人借来的外国货,这如果被抢走怎么得了。

我并未想到还有些东西比相机更珍贵,身为女人被抢走那个会很麻烦,一心只想着相机、相机。

男人在竹林的入口处咳嗽。

我趁机把左手的相机用力一挥。相机打到男人的肚子,我甩开他的手,拔腿就跑。幸好色狼身材矮小,而我素来擅长模仿田径选手跑跑跳跳。我立刻报警,直到天亮膝盖还在打哆嗦,一开口,语尾不禁颤抖。

我被迫停止夜间补习。那点固然令人气愤,但是,“对方真的持刀吗?有时太害怕了也会看走眼。”承办警员的这句话,令年轻的我大为光火。

我把下班时间每次挪出十分钟,沿路检视井之头线的电车,就在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找到那名色狼交给警方,现在想想,只能说是傻大胆。

此人是惯犯,据说也有受害者被刺中腹部身受重伤。

高井户警署的警察请我吃豆皮乌龙面与盐味煎饼,还告诉我:

“我们想替您申请警视总监奖。”

如果得到这个奖,将来万一触法时,多少可以酌情减免。人生在世,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还是收下吧──年长的警察先生如此建议。

我虽然心动,但还是拒绝了。因为父亲大发雷霆,坚决反对。

哪怕是未遂,光是被色狼袭击就已经够难听了,一个女孩子家居然还亲自抓色狼,他说那更不像话。

如果获颁警视总监奖,报纸上会刊登照片与姓名。他坚持说那样会影响我的婚事。

承办警员似乎有点遗憾,但我从那之后,就和领奖再也无缘。

之前,优等奖、运动会赛跑的第一名、拼字比赛得奖等,好歹还领过一些奖,但就像鲱鱼有一天忽然自北海道绝迹,小钢珠再也不出珠,从此,我好像再也没啥表现。

谈到寥寥无几的奖赏,顶多只有高尔夫球与保龄球的奖杯,虽然写过一千部电视剧,却和脖子以上使用脑袋的奖赏始终无缘。

“人家山田老师与桥田老师都得奖了。”

也曾不经意听到母亲如此小声嘀咕,并不是名字只要有“田”就一定会得奖。

写履历时,我一边加注无赏罚记录,同时“反正嫁不出去,早知如此当时应该收下警视总监奖才对”这懦弱的想法忽然闪过脑海。

这把年纪应该不会再遇到色狼袭击,况且与三十年前相较也已跑不快跳不高了,所以恐怕不可能再拿到警视总监奖。

虽然已不抱希望,但不是我要借用警察先生的话,人生的确难以预料。不知吹的什么风,居然领到直木奖。警视总监的仇仿佛在直木三十五身上讨了回来,有种不可思议之感。

* * *

(1) 警视总监是日本警界最高职级,类似中国的公安部部长。

(2) 蛤蟆油本是江户时代的外伤用软膏。卖膏药的小贩推销时,吹嘘此药是把镜子放在自以为貌美的蛤蟆周围,蛤蟆被自己的丑陋吓到不停冒汗,把这些汗收集起来熬制就成了“蛤蟆油”。

白色的画

坐在桌前瞪着白色格子忽然想看海。于是搭友人的车去湘南,来个海边一日游。那是大约十年前的事。

假日的车潮惊人,慢吞吞地以每次挪动一寸或五分的龟速前进。我耐着性子,好不容易忍到快要看到海时,车子却抛锚了。

车主是个精通机械的人,声称小故障自己便可修理。把车子停靠在路旁,用千斤顶抬起车,铺一条麻布袋,钻到车底下,开始东敲西打。

友人一边嘟囔着耽误时间不好意思,一边躺在烫人的柏油路上,弄得浑身油污,车上的人当然也不好意思坐着不动。附近又没有咖啡店。无奈之下,四名同车者只好在路边排排站,伸长脖子看友人修车。

友人说马上就能修好,但那辆车是当时日本还很少见的进口轿车,因此过了一两个小时还是没进展。

无奈之下,我去离马路有段距离的农家看看能不能讨点水。

母猪刚好才生产完,宛如粉红色羽二重饼(1)那样粉嫩的十只小猪崽,你推我挤地抢着喝母猪的奶。

我以前听说猪圈很臭,但这家打扫得非常干净,母猪也浑身粉红色胖嘟嘟的,我甚至忘了讨水,就这么痴痴地看了三十分钟。

抛锚的车子,花了三个小时才修好,抵达目的地,换上泳装时,太阳已西斜。

这天,我们的脖子比肩膀和背部晒到更多太阳。

眺望地面与猪的时间远胜于看海的时间。

本是想看A才出门,结果不知何故却是看B而归,这种情形屡见不鲜。

犹记十年前,我听说拉斯维加斯有猫王的表演,本来要去秘鲁,硬是在旧金山下机,趁着转机去拉斯维加斯一看,正在上演的是芭芭拉·史翠珊的表演。

猫王的表演昨日已结束,听到别人这么说,我只好观赏身穿伞兵部队似的银色连身装、明显偷懒以鼻子唱歌的芭芭拉歌舞秀。这种时候赌运也不佳,稍微赚到的是回程在拉斯维加斯机场,那机场的形状类似小钢珠,虽说赚到了,可那点钱顶多也只够买热狗与可乐。

这次旅行,还有一桩趣事。

我早已计划好一抵达西班牙的马德里,就要立刻去普拉多美术馆欣赏戈雅的作品。

前一晚弄到很晚,所以同行的友人们还在睡。

我早早起床独自在街头上班族专用的餐馆里站着吃三明治早餐,然后一边问路,一边走向普拉多美术馆。

坐出租车太浪费。

虽然我一句西班牙语也不会,但靠着地图与指手画脚,我想用走的方式,一路走到长年梦想的场所。

那种心情,或许流露在问路的态度上,卖橘子的大婶拎着我的脖子,叫我坐在地上,用写价钱的粉笔在路面石板画出路线给我看,还送了我一个橘子。

通往普拉多美术馆的路上,我就咬着橘子一路行去。不料,竟然没见到憧憬的戈雅画作。几乎所有的名作,通通不在。本来挂画的地方,现在一片空白。后面贴着“Japan”(日本)这张纸片。

日本正举办盛大的戈雅展览,《裸体的玛哈》也全都去日本旅行了。

啊啊,那幅不在,这幅也没了吗?望着下方的标题与“Japan”贴纸,我缓缓走过古老的石造的、冰冷的美术馆。

现在,说到《裸体的玛哈》,那间石造的、天花板特别高的晦暗房间中央,唯有那块发白的壁面与“Japan”一词会浮现在眼前。这或许也算是旅途的回忆之一。这样其实也不错。为了排遣不甘,我决定这么想。

与父亲打交道四十年,长大后一起去看电影的经历,却仅有一次。那时我二十岁出头,电影是《鹿苑长春》,主演是葛雷哥莱·毕克。而且,这并非父亲主动找我一起去,是我暑假返乡时,母亲怂恿:“偶尔也带小孩去看个电影嘛。”

父亲不好意思,于是趁着啤酒的酒意,如此咋呼起来:“喂,走吧。快去换衣服。”

没想到,父亲进了电影院一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脖子重重地向前倒,也不看是什么场合就鼾声如雷。

周遭每次响起嘘声时——

“爸爸。”

我摇醒他,但他只有那时才睁眼。

电影快演完时,他的酒意似乎也退了,终于醒来,但我气得在回家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母亲说:“怎么样?听说小鹿非常可爱。”

父亲似乎一头雾水:“小鹿?那种东西,有出现吗?”

没出现是理所当然。主演的少年发现小鹿前他就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小鹿被射杀之后。

前面写到一提起《裸体的玛哈》就会想起空白的壁面与“Japan”一词云云,但我发现这并不正确。

至今回想普拉多美术馆时,墙上分明挂着《裸体的玛哈》。本该没见到的那幅画不知几时已挂在墙上了。

岁月,在回想之中,像拼图一样嵌入记忆。

* * *

(1) 羽二重饼是福井县的点心,类似麻薯,口感非常柔软。“羽二重”本是丝织品,以触感柔滑有光泽为特征。

总统

我坐在美容院的镜子前。“不要把头发梳得往上竖起来。”

说完,不免想起十五年前曾用破英文这么说过。

那是在曼谷某饭店的美容室。冲进美容室时,我的外表相当糟糕。之前去柬埔寨参观吴哥窟,随即进入泰国,因此肤色黝黑,头发毛糙蓬乱。

美容师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泰国女孩。

“知道了。”

她大大点头后,说道:

“我在山野美容学校念过书。”

她骄傲地抬起下巴。

镜子上方,并排映出两个镜框。

镜中的影像左右颠倒,一张是普密蓬国王与诗丽吉王后的肖像照,另一张,好像是山野美容学校的毕业证书。

东南亚的人身材都很娇小,手脚尤其纤细。被那修长灵巧的指尖按摩头部,实在太舒服,不禁昏昏沉沉打起瞌睡。被对方摇晃,我才醒来。一看镜子,霎时怀疑眼花。

镜中出现的不是我,是个泰国女人。头发根根倒立,像布袋和尚一样露出额头,把头发向上梳得很高很高,肤色黝黑的泰国女人,身穿红色布袋洋装端坐。

红色布袋装正是我的衣裳,所以此人显然是我,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一再交代不要往上梳吗?”

我兴师问罪,美容师嫣然一笑说:

“可是夫人,这个发型和诗丽吉王后一样哟。”

的确是同样的发型。

泰国王室深受国民尊敬之事早有耳闻,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夸张。诗丽吉王后是泰国女人的偶像,与王后相似的女人似乎就是美女。

抱怨也没用,我只好默默走出美容院。赶紧回自己的房间,把被发胶喷得硬邦邦的布袋头拆毁,重新来过。我怕被同行的友人发现,低头快速钻进电梯。

电梯门要关闭时,忽有两名日本男人冲进来。是中年男人,好像正在商量买东西。买的不是物品,似乎是活人。换言之,是针对after dark——夜生活的价钱等方面进行露骨的情报交流。

看样子,他们好像把我当成泰国女人,以为我听不懂日文。我觉得有点好笑,出电梯时,忍不住以日文说:“恕我先走一步。”

想到当时两名男性的表情,我深深感叹当时年轻气盛不免有点同情,不过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我想说的是,美容院的女孩子一口咬定“像诗丽吉王后不是很好吗”的那种自信。能够对自己国家的代表象征理直气壮地感到骄傲,令我很羡慕。

很久以前,我喝醉后好像告诉别人我不想变成大人物。绝对不能让自己的面孔出现在邮票上。对方问我理由。“因为,被陌生人从背面舔口水,那样又恶心又痒,多讨厌啊。”

据说我如此振振有词,不知天高地厚到此地步,简直成了漫画。

说来丢人,但也不尽然是鬼扯,英雄或伟人一概与我不搭调,所以我坚持不写会变成钞票或邮票或铜像的那种人的戏剧。我喜欢凡夫俗子的凡庸戏剧。那时我以为,只要能描写出满身缺点的男与女为了无聊琐事唠唠叨叨的情景就够了。可是,最近我深信绝对没问题的人,忽然变成了大人物。

在我二十几岁担任电影杂志记者时有个男演员叫罗纳德·里根,此事我至今仍记得。

他的前发像丸子般高高隆起,不知是用发蜡还是发油弄得油亮(不知何故,现在还是同样的发型),每次都是饰演主角的“好友”。

起先,他饰演女主角的男友,但女主角移情别恋,后来出现的男主角,枉费他送花邀舞却落得失恋被甩的下场。明明已被甩,当那对情侣碰上千钧一发的惊险场面时,他会率领骑兵队赶往某某城堡,是个善良的男三或男四。我记得曾经在画报页用过一两次此人的剧照。但是,那是因为我弄不到泰隆·鲍华和亚伦·赖德的好照片。他从未以彩色照片登场。

此人唯一可取之处,想必是一次也没有饰演过阴险的角色,无论是杀人魔、卑鄙的叛徒,或者变态。我不记得曾经见过那样的罗纳德·里根。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去扮演那种人物,但另一方面还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个性开朗快活。

他成为加州州长的新闻,也因为加州本就是好莱坞所在地,因此我并未太惊讶,但他成为总统把我吓到了。若是查尔顿·赫斯顿我还能理解。

“若以日本的演员来比喻,他像谁呢?”

说到这种话题时,有人回答:

“大概是叶山良二吧。”

想想怪好笑的,众人忍俊不禁,叶山良二先生,请别生气。因为这表示再过二十年,您说不定也会成为日本的总理大臣。

邮筒

我出门寄信。

不是右手持刀、左手拉缰绳(1),而是右手一串钥匙、左手拿明信片。邮筒与我住的公寓近在咫尺,但是一看到邮筒我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因为我担心自己会不会把钥匙当成明信片丢进邮筒。

或许有人会说该不会是精神衰弱吧,但我生性皮糙肉厚,不管任何时候都不会失眠或食欲不振,颇能随遇而安。我想应该没有那方面的困扰,只是就在不久前,我才刚刚听说,友人出门寄信顺便买烟,结果把刚买的香烟塞进邮筒,拿着明信片回来了。

我本来就粗心大意,有过类似的失败经验。当时我想做鱼松,煮了飞鱼,花了很长时间仔细挑鱼刺,到此为止还好,但蓦然回神,却发现我把鱼肉扔进垃圾桶,留下鱼皮与鱼骨。因此看到邮筒,不免丧失自信,担心自己又搞砸了。

问题就出在不该右手拿钥匙,于是我把左右调换,一边暗恨自己穿的是没有口袋可以放钥匙的连衣裙,一边把明信片塞进邮筒。

记得在我刚开始滑雪,好不容易可以左右拐弯时,五六个技术半斤八两的朋友一同站在斜坡上,眺望滑雪场。当时滑雪还没有现在这么盛行,所以滑雪场很空旷。一个人率先滑出,半路上帽子掉了。当时,在我身旁的青年,是东京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也是大理论家,他轻轻举起一只手以垂直滑降的方式滑下去了。

“OK。交给我解决。”

感觉像在这么说。

不愧是理论家,他是我们这群人当中学得最快的,滑雪教练也老是夸奖他。他的滑雪方式从容不迫。往右弯就是帽子。但是,不知怎么想的,他竟悠然往左弯去。滑过雪的人想必都知道,右弯时必须先用左肩左脚做动作。想必是在那一瞬间搞错了动作吧。帽子被留在原地,理论家缓缓滑向相反的方向。那天一整天,理论家都臭着脸,不肯正眼看我们。一只手拿钥匙,一只手拿邮件站在邮筒前面时,我好像总会无意识地想起当日的情景。

邮筒旁站着一个女孩。身高与我差不多,穿着稚气的漫画T恤,胸口扁平,双腿像铅笔一样僵硬纤细,可见应该是小学六年级,顶多是初中一二年级。

是和人约好要站在邮筒旁等候吗?我这么暗忖着走过去,买完东西回来又经过那里,正好红色的邮务车来收邮件,刚才那个女孩似乎正在拜托邮务员。

“寄出去会很不妙。”

她如是说。

看样子,好像是在与邮务员交涉想把丢进邮筒的信件要回来。我一边看着旁边古董美术商的橱窗,一边斜眼偷瞄,只见邮务员将一个缀有花纹、相当厚的信封还给女孩。

不知那是什么样的信。

我喜欢你?或者,我们分手吧?无论是哪一种,本已寄出却又改变心意,所以才站在那边等吧。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抱着想象旁观,总觉得女孩有女人的眼神。我发现发育早并不只是看胸部或屁股。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的绰号叫“邮筒”。那是个有点温吞的孩子,好像是因为他总是张嘴伫立,所以得到这样的绰号。许是因为一直张嘴,他挂着鼻涕。那鼻涕是现在少见的黏稠鼻涕。说来不可思议,唯有这个,已变得很罕见。是因为营养好,还是因为盘尼西林问世了?

邮筒张着嘴的情景,也成了昔日往事。现在的邮筒,和早年那种浑圆柔和的外形不同,是方正的金属材质,闭着嘴,一脸聪明相地站立。醉汉可以轻松拥抱的,想必是以前的邮筒。

用了几十年,却一直没思考过“post”这个词。

为求谨慎起见我特地翻了一下百科全书,语源是拉丁文,意思据说有三种。

第一,是来自postyce,意指立棒、木桩、柱子之类;第二是来自ponere,是军队或警察的守备区域,或者守备队本身,转为官职、地位之意;第三,是ponere演变而来的邮件。

据说,这个词的意思是被放置、被安置之物。

许是因为我没有语言学方面的知识,每次听到post大平(2),就会想起保持立正不动的姿势杵着的旧日邮筒,不禁感到好笑,不过一查之下,邮筒的post与这个post好像有亲戚关系。

锅子与打火机、电话亭都已变成透明的。最近连电梯都有透明的了。但是,唯独邮筒最好不要透明。透明的邮筒中,邮件渐渐堆积。就像小银鱼的内脏被看得一清二楚。路过的人,想必会非常不自在。

邮筒,蕴藏种种人生。命运与喜怒哀乐,与决定,与后悔,化为方正的薄片蕴藏于其中。在杂沓的街头,仿佛唯有那里依然还留有梦想。

* * *

(1) 此句是描写日本西南战争的歌曲《田原阪》中的歌词。

(2) 指当时大平内阁引发政坛抗争,大平入院后有人喊出“post大平”(后大平时代)的口号。

旅枕

有人坚持绝对不出国旅行。那是相当大型的公司社长。

理由据说是因为枕头。

他从小就习惯枕装了荞麦壳的枕头。如果不枕圆筒形塞满荞麦壳的旧式枕头就会睡不着。

饭店用的木棉纤维或羽毛枕那种软绵绵的枕头,他说睡起来很不踏实,没有脑袋沉睡的感觉。

拜飞机与新干线所赐,国内大抵皆可当日往返。又不是小婴儿,那么软绵绵的枕头亏你们睡得着──本以为对方会这么说,结果对方却没声音了。

原来人家靠着酒吧卡座的沙发,已舒服地打起瞌睡。不愧是银座的一流酒吧,长椅也很高级,椅背靠脖子的地方也是软绵绵的。虽然觉得这种情景好像跟他嘴上说的不太一样,但是我心想反正又不是要在这里过夜,暂时的休息场所软绵绵的应该无所谓吧。

我曾有男女加起来共计二十个人在一个房间睡觉的经验。

那是二十几岁时,在任职地点筹办滑雪之旅去汤泽一带,或许是因为将费用杀得太低,或许是因为只有那里营业,我们被带去的是大通铺。

“女生要换衣服,男的全体去浴室。”

我们得这样赶人。

至于被赶的,“可是我想睡觉耶。”男士们说着,抱起替换的内裤鱼贯走出房间的样子,有种在办公室见不到的可爱。

壮观的是晚间。

没有屏风阻隔,因此男女头碰头排成两列被窝,对于有人表示光线太亮睡不着的意见,年长的带队者激动地大吼:

“那不行!绝对不能关灯!”

我天生睡旅馆的硬枕头就会脖子痛,于是把扁平的坐垫对折,用我自己带来的毛巾裹起来当枕头。这时我发现,有人平时对吃饭或穿衣特别神经质,但对旅馆充满发油味的枕头倒是不以为意;也有人看似豪放不羁,却自房间角落取来茶罐,用毛衣裹着当枕头。其中也有人本已躺下却又跳起,发现我把旅馆的枕头推到一旁,于是叫我如果不用就给他,和他自己原来的枕头叠在一起,这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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