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分成有虾头与无虾头这两种。当然有头的要贵一百元,但是看到“有头”这两个字,不禁想起小时候摸过的狐狸领围。
在我小时候,也就是战前,狐狸领围曾经风行一时。只要是穿着比较时髦的和服与洋服的女子,脖子上一定围着狐狸领围。那些狐狸领围一律都有头。
我家是普通的薪资家庭,所以母亲没有狐狸领围,但是来我家的客人把领围与大衣一起放在玄关进客厅后,我曾偷偷摸过。
那是干瘦的黄色狐狸领围。嘴巴略张,发亮的玻璃眼珠一边略松,几乎快掉出来。小小的手脚坚硬冰冷,末端是黑色的爪子。散发着衣物防虫剂与粉底和山茶油混合的气味。
我想围在脖子上试试看,但做这种事万一被当场逮到,我知道肯定会死得很惨,所以我只摸几下就放回去了,但唯有那异常扁平的三角形狐狸头,至今仍记忆深刻。
貂皮大衣虽然无头,但是一件大衣挂着三十或五十颗貂头──这么一写,好像是买不起的人故意恶心人,多少有点心虚,但眼不见为净。人生在世或许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吃牛排屠杀一头牛,或者一条小鱼干,几百倍的鱼苗晒干做成的一块鱼片,或许都一样吧。真要计较起来没完没了。
写着写着,越来越没气势,是因为我发现我也有皮草。
我没有皮大衣,但是大衣的领口,缀有皮草。
是猞猁(Lynx)。米色带有斑点,毛很长,日文称为大山猫。起先我不知那是什么动物的皮,不当回事地直呼Lynx,但我立刻得知那竟然是大山猫。
我家有猫。从小,家里一直养猫,世人似乎也都认为我是爱猫人士。我不会宠溺猫咪,但对猫还算不错。没想到我居然在脖子上围了两只大山猫的皮。
我家的猫看到皮草,老是喜欢表现亲爱之情,还把身体往某位女明星的貂皮大衣上蹭,一脸痴迷,最后甚至亢奋得差点用爪子抓,让饲主手忙脚乱。
我怕又被抓到,所以在家里的猫面前,尽量不穿领口有大山猫皮的大衣,但老实说,多少也有点把人家的小伙伴围在脖子上的心虚。
说到这里才想起,今年还不曾穿过那件大衣。
就中
我与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小男生在电梯内巧遇。
男生大约上小学一年级,怀里小心翼翼抱着马尔济斯的幼犬。
“真可爱。”
我看到带狗的人,就想请人家让我摸一下狗,于是忍不住主动搭讪。
“你很喜欢狗吧?”
我以为小男生会回我一声“嗯”,没想到答案很意外。
“并没有。”
咦?我暗自称奇,试着又问了一句:
“你会天天带它去散步吗?”
“并没有。”
小男生看起来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应该是个很亲近人的孩子,过去我们在电梯遇到时,他还会帮我按我那层楼的按键。
就在我盘算是否要再问下去时,他先出电梯了,所以就此不了了之,电梯门关闭后我才醒悟。
他是迷上了“并没有”这句话。大概是刚学会“并没有”这种说法,很喜欢,所以动不动就想用一下吧。
亲戚家的小男孩,迷上的是“就中”。这孩子同样也才念小学一年级。
“我还没送入学贺礼呢。你想要什么?”
“我最喜欢的东西。”
“这样啊。是钱吗?”
“──”
“你说话可真有技巧。不过,钱就算了,我想送你东西。你想要什么?”
“东西啊?”
他似乎有点失望,但很快振作起来,想了一下,如此说道:
“就中……”
“啥?”
“就中就选钢笔吧。”
我张口结舌,他母亲连忙朝我使眼色。
他离席后,他母亲才向我解释,原来男孩自昨天开始就迷上“就中”这个名词。哪怕只是早餐,他也向母亲要求:“就中请做煎蛋卷。”
就中的意思,是“尤其”“其中特别是”,所以本来应该是在比较半熟蛋与荷包蛋等之后,才会说“就中请做煎蛋卷”,但他可不管这么多,好像动不动都要加上一句“就中”。
“从早到晚,他好像都两眼发亮,一直在探索该怎么使用‘就中’这个字眼。不过‘就中’是大人,而且是老年人用的字眼,对吧?小孩说出这种话很怪异。感觉就像是‘就中’(nakanzuku)这种角鸱(mimizuku)妖怪或怪兽,蛮好笑的。”
他母亲低声笑着说:
“连我都被传染了,跟别人说话时差点脱口而出,赶紧又吞回肚子里。”
这个少年,不,人们,就是这样学习词汇,不断繁殖吧。
以前我去上英语会话课时,老师教我们如果和意想不到的人巧遇时该怎么说。
“哇,地球真小。”
他如是说。
这是很风雅的说法,所以我一直想用用看,但我没有外国朋友,即便认识见过几次的外国人,也没有巧遇的机会,就这么过了两三年。没想到,很偶然地,我居然在大楼门口与那位英语老师不期而遇。
我是个糟糕的学生,上了九个月的课就不去了,不过这位英国男老师得知我是电视编剧后,上课之余也会问各种问题,或是谈论三岛由纪夫的小说,彼此至少都还记得长相。
啊,是老师!如此察觉的瞬间,我心想这正是使用“地球很小”这句话的好机会。
“哇!”
我才刚发出开头的感叹词。
正当我一边回想,一边准备往下说时,不,甚至还来不及准备,老师已抢先开口:“对不起,请借我十元。”
说着伸出手。
老师好像要打公用电话。
我慌忙翻皮包献上十元铜板。
“谢谢,向田小姐,你气色不错。”
这下子为时已晚。
于是好好的“地球真小”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到今天还是没派上用场。
老实说,我已忘记该怎么说了。
迷恋语言文字的不只是女人和小孩。
我认识的某位壮年企业家,四五年前频频使用“risk”(风险)。
翌年,“merit”(长处)与“demerit”(短处)这两个名词,在他的对话中一再登场。
我记得他谈到日本舞蹈大师武原判女士的地呗舞(1),都不忘加入这两个名词,令我大吃一惊。
到了去年,最常听到他说的是“know-how”(窍门)。起初我没听清楚,只听到他说no-ha,起先以为他说脑波(noha),但我立刻醒悟是know-how。
三十分钟之内,这个字眼出现了五六次。虽然用法稍嫌勉强与牵强,但是能够成功使用这个名词时略显得意的神情,似乎与小男生使用“就中”时的表情一样。
对于崭新的词汇,有些人光在脑中使用,不会在日常生活中说出口,也有人勇猛果敢,乐于尝试,好像分成这两种人。
* * *
(1) 地呗舞是根据上方(京阪地区)的流行歌设计动作的日本舞蹈。
爱哭虫
偶然路过百货公司的玩具卖场,耳朵与眼睛都吓一跳。
“哔啵哔啵──”
“啾啾──”
“喀喀喀喀喀喀──”
“哇嗡哇嗡──”
“叽叽叽叽──”
漫画的对话框经常出现的声音,化为庞大的交响乐扑面而来。颜色也是三原色挥洒交错,闪亮亮地晃动着飞舞。
在这哔啵叭啾的热闹声光中,有一个小孩在抽泣。是个四五岁的小男生。还不到三十岁、穿牛仔裤的年轻妈妈气急败坏地拽着他的手,他正哭泣着被带出卖场。
小孩哭花了脸,露出世界末日降临的悲痛神色,呜呜呜地不停抽泣。他大概想要什么玩具吧。而我,现在可曾渴望什么东西到放声大哭?
偶尔,稍微哭一下,据说有益眼睛健康。眼泪含有──百分之零点几我忘了──总之有盐分,它会洗净眼睛表面的尘埃,比随便用眼药水好。记得这是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但我的记忆向来靠不住。
许是因为身边无人发生不幸,或是感情越来越迟钝,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父亲过世时也是,由于是猝逝,惊愕更甚于悲伤,我始终没有潸然落泪,就这样结束丧礼。
守灵的夜宵吃寿司比较好吗?两晚连续吃同样的东西不好意思,所以还是吃故人也嗜食的鳗鱼吧……这样操心之下,根本无法好好哭泣。
“浮躁!别人死了不但不哭,还这样得意忘形。”
父亲事事都喜欢正式,一板一眼照规矩来,所以在自己的丧礼时,大概也希望妻子和小孩号啕大哭吧。可惜,我们一家,都是毛毛躁躁的性子。
“家属请坐下!”
虽被如此斥责,但一下子坐垫不够,一下子担心有没有烟灰缸,还是忙得团团转。父亲肯定很气恼,无法安心上天堂。
怀着内疚的心情过了“七七”。当时,我与友人去京都赏樱。我们一行人很热闹,所以度过愉快的一天。回去前,我前往干货店,因为我已习惯在这家店购买煮高汤用的海带和若狭比目鱼干。
买了一如往常的商品后,“腌海参肠也给我一瓶”,说着找皮夹,我不禁笑了出来。爱吃腌海参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虽然他已不在,我却还是一不留神就买了。
“真傻。我到底在干吗?”
我一边大笑,蓦然回神却发现自己哭了。店里的人大吃一惊,望着我的脸。我觉得很丢人,一边暗想,父亲明明都已经过世这么多天了……泪水却无法遏止。之前不知藏在哪里的眼泪,忽然像水枪般喷出吗?或许是在旅行地点,心想反正丢脸也没人认识,所以心情放松了?当时的心情连自己也无法解释。
我曾有过被人抱住大哭的经历,是在同学会的会场入口。
会场是新宿车站旁,位于餐饮大楼一隅的乡土料理店。我迟到了,匆匆走出电梯,好不容易找到那家店正要进去,忽然被狠狠撞开。不,是被人狠狠扑过来抱住。
“你变了耶。怎么搞的?”
是个胖嘟嘟、比我年轻十岁左右的女人。这个看起来像个好心阿姨的女人,摇晃我的身体。
“听说是瓦斯?正在睡觉的话,那的确没救了。我听说时吓了一大跳。”
她吸吸鼻子,开始啜泣。
所谓一头雾水,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我完全没印象,连此人的长相也没见过。
“呃,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啊?你不是某某吗?”
“不是。”
“天啊!”
那个人,以刚才扑过来抱住我的同样力道,狠狠推开我。
“要死了要死了!”
然后,她逮住路过的女店员:“某某高中同学会在哪里?”她问。
会场在同一间店内。
但是,这天有三四场同学会,门口排了一串名牌。此人不知是近视,还是好友某某人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搞错了哭泣对象。我与此人在回程搭电梯时又遇上了。她和同学正在互开玩笑,放声大笑。不知是没发现我就站在旁边,还是虽然发现了却不好意思,总之完全不肯看我这边。她发出比普通人高八度的高亢笑声走出电梯。我终于理解“爱哭的人也爱笑”这句话。
这年头的小孩不再哭泣。
在我小时候,小孩经常哭。手脚冻得冰凉会哭,点心太少也会哭。
这年头,不再冷得令人想哭。只要有冰箱,也塞满了点心。
不只是小孩,大人也不再哭泣。很少再像以前的丧礼那样有人放声大哭了。也许是因为不再与老人同住,而且死在医院的人多于死在家中吧。
DDT除了蚊子与苍蝇,也杀死了日本的爱哭虫。
良宽大师
现在正举办圆空(1)的展览,看到海报与报道,不由得心头一动。
“圆”这个字与“空”这个字我极喜欢。
圆,意味着圆满,是一文钱的一百倍,也是巨大之意。空,是天地之间的无垠大空。两者都从容大气,是让我这种小家子气的人非常嫉妒的字眼。不过,如果两个字放到一起变成人名,那就令人有点震惊了。
因为十六年前,我搬去新公寓时,门上就有前任屋主留下的圆空的雕刻作品。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家。
过了三十岁,还与父母同住实在很郁闷,而且当时我已开始写电视剧本了,用电话说明剧情大纲时,总得特别小心不让“发生关系”“怀孕”这种名词出现在家中的起居室,实在很累,所以最后在与父亲翻脸的形式下搬出家里时,老实说,我的确松了一口气。
当时正值东京奥运会,在我跟随房屋中介先生物色公寓的途中,自坡上望见开幕式圣火点燃的瞬间。记得就在拐进明治大道的巷子底,眼下是梦幻般的整片运动场。
那是匆忙找到的公寓,所以我无暇注意门上的装饰,只因位于霞町高地上环境很好,而且三个房间都照得到太阳,押金与权利金却很便宜,于是我当场决定租下,隔天就把书本和床铺运过去了。
搬进去时,我才发现寝室的房门上贴着木制的圆空雕像。是高约十厘米的熟悉木雕。
“咦?这不是圆空吗?”
这间屋子的前任房客,是只要报出名字,爱好古董艺术品的人必然听说过的艺评家。
“你看,这是什么?”
我故意不动声色地问前来办手续的房屋中介先生。
“不知道,应该是装饰品吧?”
中介先生使出浑身力气,试图把那个从门上撕下。但佛像是用强力胶粘连上去的,纹丝不动。
“贴这种东西真是伤脑筋。嘿咻!”
“啊,千万别逞强。”
“也不替后来的房客着想,真是伤脑筋。嘿咻!撕不下来呀。”
“算了,反正这张面孔我并不讨厌。”
“这样啊。不好意思噢。”
“你用不着替人家道歉。不过,这该怎么办才好?”
“还能怎么办,已经撕不下来了。小姐,如果你不讨厌,就让它这么粘着吧?”
我再次不动声色地勉强嘟囔一声“好吧”,开始收拾行李。
老实说,我的心里有点奸诈的盘算。
我在想不要没事找事,可以的话就这样留着自己欣赏。
我早早把中介先生赶出去,慢条斯理地打量。越看越像圆空雕的佛像。不,应该就是真的。
大名鼎鼎的艺评家,不可能收藏赝品。况且,那位艺评家是富二代,个性非常高调,这点在那方面的相关书籍也有提到。既然想撕也撕不下来,那就大方地让它这样继续露脸吧。
我买来圆空的书,与我家门上的佛像相互比对。
众所周知,圆空是江户初期的和尚。他是美浓人,在周游全国的过程中留下了许多优秀的木雕作品。
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我也把熟悉圆空作品的友人请来。
“是真货。千真万确。”
那个人看了,也有点兴奋。
若是真货,价格应该不便宜。就这样私吞有点心虚。
可是,我微薄的存款已因搬家花光了。就算我想立刻自首,请对方转让给我,也没有那笔经费。
结果,我对着圆空佛像打量、摩挲了两个月,半是欢喜,半是苦闷地一直在犹豫。
在粗糙木块上以素朴的手法雕成的佛像面孔,鼻子很塌,双眼紧闭。早晚看久了,渐渐觉得很像我自己。来访的客人也都说肖似。
那年的除夕夜,我终于下定决心,打电话到那位艺评家的府上。因为越看越爱,不忍释手。我打算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向对方买下。
接电话的是艺评家的夫人。
“噢,那个呀,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了。”
那位夫人,干脆地如此表示。
“那怎么行,那么昂贵的东西。”
我话还没讲完,就被夫人爽朗的笑声盖过。
“很便宜啦,那是塑胶做的。”
我在那间公寓住了六年。搬家时,很想把我深爱的这个圆空的佛像也带走,但我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拉扯还是扯不下来。我只好遗憾地就此离开。本来还以为随后搬入的房客或许会打电话来,但并未接到那样的电话。
小学五六年级,我瞒着父母偷看大人的书时,为了预防万一总是会另外准备一本书。
是《良宽大师》这本书。
用这本书当挡箭牌,偷偷阅读法国作家亨利·巴比塞(Henri Barbusse)的《地狱》和森鸥外的《性欲生活》。
或也因此,每次说到“良宽大师”都会感到有点可疑,好像有双重人格。总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与小孩拍球玩了一整天,却也做了不守清规的坏事。
圆空在我心中与良宽大师是同卵双胞胎。
也许是因为自己心虚,在此人雕刻的佛像脸上,我感到的不是佛性而是人性,而且是狡猾的、充满七情六欲的人性,真是伤脑筋。
* * *
(1) 圆空是江户时代前期的僧人、佛像师、歌人。在日本各地留下风格独特的木雕佛像而知名。
鬼怪
不知是诚意不够还是运气不佳,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幽浮也没见过鬼。
说到幽浮,见过的人据说会接二连三一再看到,我却一次也没见过。
“啊,幽浮!”
从公寓五楼的阳台朝夜空探出身子一看,原来是外形有点奇特的货用飞机。上次我也是去外县市时,忽然看到天上有陌生物体飞过,当下愣住了,但再仔细一看原来是鬼怪(phantom)战斗机。
夜里心口遭到重压,我心想,终于撞到鬼了吗?勉强撑开眼皮一看,压在我胸口的原来是我养的猫。
房间角落坐了一个穿白衣的人。啊,太好了,我终于也可以见到鬼了吗?恐惧中也有点喜悦,但在昏暗中揉眼一看,原来是自己随手脱下的白衣服。
关系密切的人过世时,据说冥冥之中会有预兆,或是在梦中出现,但我也完全没发生过这种情形。
我舒服地呼呼大睡,正在大打哈欠时接到电话才知亲友骤逝,对于自己没感到任何预兆的迟钝,觉得很丢脸。
我想吃好吃的,看好玩的,这种现实方面的欲望太强,把精神层面的喜悦放在第二位,幽浮与鬼怪八成也看穿我这种性格,心想谁要去那种家伙面前,所以故意避开我。不过事事皆有例外,我也见过那么唯一一次。
很久以前,作家永六辅先生当主办人,定期举办欣赏古典相声之类表演的小聚会。有段时期也邀我去参加,那天不知怎的我迟到了。抵达会场所在的地下酒廊时,穿着日式大褂制服站在门口收票的男生也已进去了。我一只手捏着会费(忘记是一千还是一千五了),慢吞吞地走进已熄灯的漆黑会场。
事前没有仔细打听,今晚不知会是什么表演?我边想边拨开拥挤的人潮往里走,在柱子后面看到那位收票的男生背影。此人算是永先生的手下,好像负责包办会内事务。我松了一口气,戳戳他的背,递上会费。
他向来总是殷勤接下会费,可这次,却很困扰地低声说:
“待会儿,待会儿。”
还想甩开我的手。
我是个胆小的人。不敢分期付款也不敢借钱。如果不先把钱付清,就无法打从心底里享受。
“可是,我已经拿出来了,请收下。”
“待会儿,待会儿。”
男生比之前更激烈地甩开我的手。
这时,会场突然陷入真正的黑暗。本来残留的些许萤火般灯光也消失了。会场角落开始响起呜呜呜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这时,甩开我的手的男生,拿手电筒自下方照亮自己的脸。我吓得尖叫。男生额头绑着白色三角布,装扮成鬼魂。原来这晚表演的是怪谈,男生正在努力炒热现场的气氛。
记得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吧,曾经一个人被迫去决定要搬迁的房子里过夜。那是父亲在保险公司的仙台分公司当店长时的事。父亲基于职责,只身在那边留守过夜,但不久他就打电话来,叫家里送一个小孩过去。父亲虽然耀武扬威,其实很怕寂寞,也很胆小,所以大概不想一个人在没有家具空荡荡的屋子里过夜。身为长女的我只好过去,但父亲在我一抵达那间屋子就说:
“我还有工作,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然后他就匆匆走掉了。
居然有这么过分的父亲,我简直目瞪口呆。如今想来,害羞的父亲,或许是与青春年华的我单独相处感到不自在,也不知该说什么话题才好,再加上性子急躁,所以才认为只能赶紧离开,但那时候,我真的是气坏了。
为了预防万一,我特地带来镶有银饰的横笛放在枕下,然后从包袱中取出收音机打开。
时值夏夜。
收音机流淌出的,竟是爱伦坡的《黑猫》。朗读者是德川梦声。
我认为此人真的是大师。
我吓坏了,简直坐立不安。
我握紧枕下的横笛。
门倏然拉开,白白的东西进来。我举起横笛。
“起码开个灯嘛。”
穿白衬衫的弟弟站在门口。
怎么可以把年轻女孩一个人留在那里,太过分了!大发雷霆的母亲,派了弟弟过来陪我。
我开灯关掉收音机。
这时的员工宿舍,位于仙台广濑川畔的琵琶首这个地方。我在东京上学,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但“琵琶首”这个地名,也令我心生畏惧。
上次,我遇到妖怪。
不过,那其实是猫。诗人M氏养的猫,名字就叫妖怪,是只黑白斑点的大母猫。它块头虽大但非常文静,也很黏人。我喊它它也充耳不闻,但M氏柔声一喊妖怪,它会以更温柔的声音回应。
不管怎样,我好像都与鬼怪无缘。
变声
小学的时候,我学过长刀。这么讲会被人发现我的年龄,不过那是中日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所以体操课的时间几乎都是头上绑着白毛巾,喊着嘿嘿哈喝。
问题是,这个“嘿!”我就是发不出来。
“八双势(1)!”
体操老师如此发号施令。
我们为了不让彼此的长刀打到,隔着很大的距离站立。
“嘿!”
伴随吆喝声,我们摆出姿势,但我经常挨骂。
“不要模仿蟋蟀!”
我天生的尖嗓子,越努力就越是从头顶冒出。
在班上,只有一个同学的声音深得老师喜爱。老师叫K这个同学在大家面前单独表演一次。
“嘿!”
只听声音的话,根本不会相信这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的声音就像哥哥或爸爸一样粗厚。
老师大为满足,叫我们要向这个同学看齐。向来不起眼的她,这天看似是个大明星。
我和这个同学家住在同一个方向,于是放学回家的路上,我问她怎样才能发出那种声音。K这个孩子,不发一语,只是沿路扯着篱笆的叶子走路。我也跟着一边拔树叶一边尾随。那天,大概是事事都想模仿她吧。
她把拔下的树叶放进口中。我也有样学样,放进嘴里。叶子非常青涩。她吐出叶子,我也吐掉。
“人家,小时候,扁桃腺开过刀。”
四国的高松,讲话有点像大阪腔,女孩子会自称“人家”。我也在一转学后,立刻学会这么说。
“手术好像失败了。人家本来不是这种声音。大概是因为一开完刀就大笑的关系吧。”
她小声说话时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像哥哥或爸爸在吐露秘密。
那孩子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女孩子不会变声吗?”
现在已经放弃了,但有一阵子我只要在电视上看到乡广美出现,就忍不住抱着某种期待看他,不,是听他唱歌。
他现在虽是以少年般的嗓音唱歌,会不会某一日突然就变得声音粗哑?但是,他出道已经很久了,至今没有那种征兆,每天都以正要变声的感觉高歌。
原则上,男孩子会在某一天,突然自童音变成男人的嗓音。
相较之下,女孩子打从出生时就是女人的声音吧。
其中,也有会变声的女人。
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女人。
对方以很不高兴、非常不耐烦的声音说:
“喂?”
感觉就像是无奈之下只好勉强出声。我一边心想:打错了吗?一边报上自己的姓名,确认对方的名字,结果对方顿时声调一变:
“哎呀,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一时之间我甚至怀疑是否换了人接电话。我也算是比较随和的人,所以努力用做作的声调讲话,但天中轩云月及中村May-Ko若有七种声调,那么这种人不知该说是几种声调才好。
很久以前,我在电视台与某位歌手同席。她以甜美深沉的嗓音婉转歌唱而广受欢迎,是个美人。与我们说话的声音,也像在唱歌,同样生为女人,为何差异这么大?我甚至很想怪罪我那声音不优美的父母。
后来那个人先走,我也晚了一步要离开摄影棚。在门口响起声音。
“要我讲多少遍你才懂!”
是个低沉犀利的女声。
在舞台布景后面,隐约可见一个年轻男人低头摆出挨骂的姿势。好像是演艺制作公司的人。
“老娘可没空养笨蛋。”
我本想悄悄走过去,结果布景后面露出裙摆,与刚才以甜美深奥的声音婉转说话的女歌手的衣服同样颜色。
在地铁日本桥车站的检票口,有一对给人感觉很好的情侣。时间是傍晚五点左右。
那是一对看似公司同事、年近二十二三的男女。大概是规矩严格的公司,他们的服装很保守,说话方式也斯文有礼。由于正值下班高峰时间,前面的人潮卡住了,所以我得以听到一点两人的对话。
女方打开皮包准备取出月票,手撞到我的身体。
“抱歉。”
她还是一样有礼地向我致意。淡妆近似素颜,是个颇有姿色的美女。
来到月台,开往浅草的班车来了。男方上车,女方挥手目送。好像还不到情侣的程度,但感觉上已经近似了。
电车远去后,女人在月台的长椅上坐下。打开皮包,涂抹口红。涂得相当浓艳,眼皮上也抹了青色眼影。动作熟练,不到一分钟就搞定。
开往银座的电车来了。
女人上车,我也跟着上车。
电车很拥挤。
许是因为化妆,那个女人以截然不同于刚才向男人挥手的姿态摇晃。
突然,声音响起:
“喂,你搞什么鬼啊!”
是刚才的女人。
紧靠她身后看似疲惫的中年上班族,不知是手不小心摸到她,还是做出猥亵的行为,总之是对男人发飙的声音。那个声音,与刚才向我说“抱歉”的声音,完全判若两人。
变声,原来女人也会。
* * *
(1) 举刀竖直靠右侧,左足向前跨出的架势。
脱掉了
或许是在有老人的家庭长大的关系,至今拿小碟子装黄萝卜干或腌小黄瓜时,还是无法夹三片,结果一定是两片或四片。
三片发音等同“砍身”,不吉利──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好像已经渗入骨髓。
祖母说一片也不好。听起来像“砍人”,据说(不知真假)被判处死刑的人,最后吃到的泡菜就是一片。
这方面,大概还留有武士腰插双刀那个年代的遗风。
不过日本人本就摄取太多盐分,夹两片或四片忍受死咸勉强下肚,那才真是自寻死路,但明知如此,拿起筷子时,还是忍不住会夹两片或四片这种偶数。
“生鱼片是七五三。”
记得被这么教导过。
在家自己杀鱼、剔骨做生鱼片的现象,现在已难得一见,但以前,每个家庭的厨房至少都有一把杀鱼刀,经常做鲣鱼或鲷鱼生鱼片。
说是七五三,并非一人十五片,意思好像是说片数必须是奇数较合乎规矩。
我也试过,做生鱼片时,的确,若是放两片或四片、六片,总觉得少了点气势。或许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认定,但奇数的确会感觉比较新鲜美味,说来还真有意思。
“晚上剪指甲会无法替父母送终。”
现在的年轻人,没听过这种说法吗?我这么一问,有一半的人表示“被这么一问才想起”,或者“好像曾在哪儿听说过”。
我小的时候,被相当严肃地教训过。
那是小学二三年级时,我洗完澡拿裁缝用的剪刀剪指甲,被父亲撞见,当场被痛骂一顿。
“你不替父母送终也无所谓吗?不孝女!”
父亲暴起青筋斥骂的过程中,似乎开始想象自己死亡时的样子,变得莫名激动,气得声音颤抖,所以我害怕归害怕,不免也觉得有点好笑。
他自己发脾气,好像也感到有点怪异。
“下次给我注意点!”
说完,拿起剪刀就走了。
父亲走进自己房间,接着响起动静,我悄悄过去一看,原来父亲在剪白纸,做成祛邪除秽时供在神坛上那种轻飘飘的纸条。
现在不是在神坛供奉那种东西的时期,那八成是父亲的恶作剧吧。
我记得当时觉得很好笑。
晚上剪指甲为何会无法替父母送终?
那大概是以前没有电的时代,只能靠蜡烛或灯笼照明,手边很暗。在那种状况下剪指甲,很容易剪太深导致细菌侵入,当时没有抗生素,所以大概会引起非常麻烦的后果。
父亲自己虽然这样骂人,但他晚年经常在洗完澡后让母亲替他剪脚指甲。
“没父母的人无所谓。”
祖母过世后,已不需要再担心丧礼问题的父亲傲慢地说,但是夜晚安静的客厅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和剪纸、剪线、剪布乃至剪其他东西的感觉都不大相同,有点沉重。
也曾趁着父亲没回来,晚上在暖桌旁剪指甲,指甲屑飞进暖桌,皮屑烤焦的气味弥漫客厅,只好慌忙点香来掩饰。
现在的新式家庭,不知如何?随便几时剪指甲大概都没关系吧?
要去上学时,才发现制服的拉链或扣子松脱快要掉了。脱下让大人缝补其实也要不了几分钟,但上学迟到对小孩而言,比什么都丢脸,所以很不情愿。我性子急,干脆站在玄关直接让大人在身上缝补。这种时候,祖母没逼我说出“脱掉了”(1)之前绝对不动针。即便叫我快说,我也心不在焉,或者坚持不讲那种话也没关系,这时祖母会说声:“真拿你没办法。”
然后,她自己代替我念诵:
“脱掉了。”
这种习惯似乎已根深蒂固,临要出门时,如果发现裙子的下摆脱线,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大喊一声“脱掉了”,站着匆匆动针线。
NHK是巨大的建筑物,而且入口有两个,楼层不同,起初我经常走到一半就晕头转向。
我大致判定方向,然后边问边摸索走去电视制作的房间或试映室,但途中不幸迷路,只好用走廊的公用电话找负责的工作人员来接我。
NHK的走廊也很宽敞,已接近小型大厅的宽度。中央是玻璃挑高空间,正好映出我迷路仓皇的模样,非常周到。
当时正在做《宛如阿修罗》这个项目,季节记得是冬天。我为了看试映小跑过走廊,但是举步维艰。
是我成天坐着工作缺乏运动,所以终于不良于行了吗?我心生不安,蓦然朝脚下一看,某种黑色长长的东西,自黑色针织喇叭裤脚露出。我心想那是什么,一扯之下,长长的东西不停扯出。这是怎么回事?黑色的裤袜,除了我身上穿的这件,竟然还有一件缠在喇叭裤上。上次外出归来我太懒惰,连同长裤一起脱下才会发生这种糗事。
走廊那头,和田勉先生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嚷着“辛苦了”走来。
在我的人生中从未遇过那么困窘的场面。
* * *
(1) 日本人认为只有死人才会穿着衣服任人在身上缝补,所以这时必须念咒语“脱掉了”避免不吉。
无花果
最近,我迷上无花果料理。
料亭送上的无花果淋芝麻酱非常美味。芝麻酱是黑芝麻。浓稠的口感与香气,还带有些许甜味,不过芝麻要磨到这么细,肯定得磨到手臂酸痛才行。
小时候,我总是奉命帮母亲或祖母按住磨钵。坐在厨房地板上,使出浑身力气按住大磨钵。稍不留意,磨钵歪倒,就会被骂:
“你在按住哪里!”
独居后,没有人帮我按住磨钵,磨芝麻时只好用小钵,但总觉得是在磨鸟食,很不是滋味。
想吃无花果,又嫌芝麻酱麻烦,正在这么想时,友人寄来无花果淋醋味噌。
寄来的无花果有蒸熟的与生的两种,都很好吃。我立刻学着试做,这时十年前在某本杂志上看过的一则报道忽然重现心头。
写那篇文章的,是吉川英治先生。
把无花果,我忘记是威士忌还是白兰地了,总之是用洋酒炖煮。虽只是这样简单的做法,却是非常好吃的小菜。记得好像看过那样的文章。改天试试看吧,也学着做做看──我想起当时心里这么想着,却终究不了了之。
打铁趁热。
烹调想做的菜色时,截稿日逼近,比起做菜其实该勤奋写字时,我会如此命令自己。
我奔向附近超市,买了一盒无花果,剥皮后,在珐琅锅子里排好。一边心想用威士忌有点浪费,一边还是倒满锅子,煮沸后转小火继续炖十五分钟。等汤汁冷却后,无花果已半带透明,酒精蒸发只剩下鲜美的味道,放凉了以后淋上醋味噌,成了相当可口的一道菜。将无花果略微调味,不蘸醋味噌就吃的方式,我也打算改天研究一下。
淋了醋味噌,生的无花果也相当好吃。这时,无花果若能稍微汆一下,剥皮会更好剥。切除头尾,对半剖开,在切口淋上味噌就大功告成。我很容易上瘾,所以这两三天餐餐都吃这个。
有一阵子,也迷上无花果配生火腿。常听人说生火腿配哈密瓜很好吃,但比起哈密瓜的甜蜜,我更爱无花果若有似无的酸味。
二十几岁时住的房子,有很大的无花果树,每到季节就结满吃不完的果实。自己家就有反而不想吃,也没想过要煮成果酱或换个烹调方法端上餐桌。
搬到没有院子也没有无花果树的冷清城市改住公寓后,我买来一盒六颗四百元的无花果,再次对那成熟的风味赞叹。
正所谓昔日不识情滋味(1)。只因为自家有,就不当一回事地视而不见。
我家有三姐妹,经常玩交换游戏。碰上换季或大扫除时,我会把穿腻的衣服及皮带、皮包送给妹妹,或是用两条新手帕交换。我是长女,所以故作大方不求妹妹的回报,表现自己的大度,但是过了几天,看到妹妹把我不要的衣物穿得比我更好看,忍不住有点心理不平衡。我觉得自己太大意了。
“不好意思,是我搞错了。能否还给我?我再送别的给你。”
也曾这样把交换品又要回来,但这种时候,妹妹的眼神往往充满轻蔑,再想想自己的年纪,最近我已尽量不再事后反悔讨回交换品。
“蛮适合你的嘛。好东西果然就是不一样。你看起来有气质多了。”
一边说着这种不知算是拍马屁还是施恩的话,一边暗想,东西在自己手边时为何就没发现它的好处呢?这次也感到相当扼腕。
去参加宴会吓了一跳,因为撞见一对离婚夫妻在会场相遇的尴尬场面。
男方正在跟我讲话。
我忽然一惊。
他的前妻正从对面走来。二人都是我的朋友。
这种场合该如何是好,我一时之间无法判断。故意佯装不知未免太矫情,正在暗自烦恼时,男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对话一下子变得很奇怪。看似不动声色地闲聊,但他已心不在焉。
至于女方,看到我们这边,也面露诧异。
其实她从刚才就注意到了,但似乎费了三至五秒才下定决心,从发现之后,到面露诧异为止还有时间差。
她和颜悦色地走近。
“最近还好吗?”
“托福。”
双方刻意彬彬有礼地寒暄,然后又含笑各奔东西。
前妻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前夫衬衫领口的干净程度到领带、鞋子一一扫过,前夫也对前妻的后颈、胸部投以一瞥。
前妻在离婚之后立刻出席盛会时,尤其在席上可能遇到前夫时,一律都会把妆化得比以前更浓,更注重穿着打扮,变得年轻貌美。
之后,很偶然地,我又和前夫那票人去第二摊,不知何故,前夫喝威士忌加水的续杯速度好像比往日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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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句出自《百人一首》的情诗,原意是相遇之后方知昔日等于不识恋爱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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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提陈年旧事实在不好意思,战后我看的第一部电影是《春之序曲》。
那是由狄安娜·德宾(Deanna Durbin)与法兰奇·汤恩(Franchot Tone)主演的美国片。现在想想其实是部很无聊的片子,故事情节我也忘了,唯有一点印象深刻的,就是在这部电影中我第一次看到美国厨房。
场景应该是在纽约或旧金山吧,总之,好像是超级摩登的公寓。那是早在日本出现“公寓”这个名词之前的事。
法兰奇·汤恩,此人就美国男人的标准而言,是优雅、潇洒的帅哥。他饰演相当有钱的男人,在豪华公寓里享受独居生活。某个中午,他临时回到自己的住处,发现胖女仆正在厨房里烹饪。
这个厨房,夸张得令人叹息。在宽敞的起居室中央,呈圆形突出,照现在的说法大概叫作中岛形厨房。吧台环绕,站着料理的地方比较低,那边是成套的瓦斯炉台与调理台、冰箱。
我记得电影是黑白片,但厨房里的一切都是用金属与透明材质打造的,闪闪发亮。更惊人的,是女仆用的锅子,竟是透明的。
她正在用看似金属铲子的东西煎鱼,那么大的火,锅子不会裂开吗?那时我还没听说过强化玻璃,只能认为那是在变魔术。
而且,突然进来的法兰奇,对着女仆摊手耸肩(这个动作虽然没有厨房惊人,但在当时同样也很新奇):
“我最怕鱼腥味了。”
他潇洒地说出大意如此的话。
胖女仆毫不卑屈,态度反倒很是凛然:
“今天是我的休假日,应该没关系吧?”
她如是说。
看样子,那天好像是女仆不用工作的日子。用透明锅子煎的鱼,是女仆为自己烹调的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