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十几年前的记忆,大概不太正确。
但是,那个宛如晶亮机械的厨房、透明的锅具、鱼的对答中展现的人际关系之新鲜,让我找到理解美国这个国家的突破口。不,这是做作的说法。对于美国文化,我是先从厨房窥见的。
没有《春之序曲》那么古老的若乃花──我指的是上一代,也就是现在的二子山师傅,此人令我印象深刻的照片与报道同样也是关于吃的。
某大型画报杂志,记得是在卷末的一页,当时刚升为大关(1),人气绝顶的若乃花,只穿着丁字裤伸长双腿坐着。记得好像是在方形的地炉旁,但这部分我不太有把握。
这篇报道与照片的主旨似乎是“我爱吃的东西”,若乃花大关举出的是“糯米团子”。
文中,他率直谈到夫人踩缝纫机做洋裁缝当副业:
“喜欢的团子也自己动手做来吃。”
记得好像有这么一行字。
如果是我记错了,那我得俯身道歉,但我就因这张照片与这句话爱上若乃花。比起其他的横纲与大关,他的体形略逊一筹。号称后脚跟有眼睛的若乃花,即便已被逼到土俵(2)边缘,还可以扭身逆转局势的姿态令人赞叹,同时这一行字倏然闪现。
我喜欢的关取,也是从吃的开始的。
我虽是女人却天生邋遢,打开抽屉,要找的东西从来不可能立刻出现。坏就坏在我怕重要的东西遗失就麻烦了,于是整理之后特地收起,好了,这下子真要用到了,却搞不清楚到底收在哪里。
这样迷糊的结果是一不小心差点丧失领国民年金的资格,缴税期限已至,还没找到缴纳单,到处翻箱倒柜之下过了缴纳期限,给别人添麻烦,自己也很不方便。
我心想这样不行,于是一念奋起,买了四个七层收纳柜。把税金、年金、名片等一一做成索引,这不是在炫耀。别人是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执行,可是对于事事晚熟的我而言,这不啻是一场革命。总之,它们就此进驻客厅一角,但是按照目的分类整理好好放置的,只有起初那半个月。
转眼间,年金与税金和收据已混在一起,信件与海外旅行资料同居,一切乱七八糟。
其中,唯有一样可以夸称井然有序的,是“U”这个盒子。
“U”是美食(Umaimono)的简称。
打开这个抽屉,放了各种剪报与书签。
烤星鳗的下村,同样是烤星鳗的高松、昆布七、仙台腌长茄的冈田,位于世田谷的欧式米果幸泉,在鹿儿岛上小学时老师送的笼六的春驹(3)。
那是我想等工作告一段落后,请对方寄来的店家名单。包括下次去京都想立刻去报到的,位于花见小路的小饭馆。高山市的飞騨厨房。
我很怕麻烦也懒得为工作做笔记,但在借来的妇女杂志上看到沙丁鱼煮梅子或萝卜炖猪肉时,我一定会以事后还能辨认的清楚字迹抄下食谱装订起来。
只要能把这种热情的一半放到工作上,肯定可以写出比较像样的文章,但我虽在厨房与餐具上付出超乎身份的金钱与劳力,对于桌子及周边用品,却还忍受十几年前勉强凑合的不便,至今继续使用。
人不能只为“U”而活。惭愧之至。
* * *
(1) 大关和横纲都是日本相朴运动的等级,横纲为最高级。
(2) 即比赛场地。
(3) 春驹是一种传统的萨摩点心,以竹叶包裹长条形麻薯。
虫子季节
我算是稍有小聪明,却成不了大事,比较懂得随机应变,所以我自以为任何买卖都能搞定,但唯有两种行业无法胜任。
一种是纽扣店。
我生来就不擅长整理,尤其做不到把东西放回原位这种单纯的事。无论是挖耳棒或剪刀,心想只要待会儿放回去就好了,于是随手往旁边一塞,就此再也找不到。
我如果当了纽扣店的店员,最后那种类繁多、令人头晕眼花的纽扣肯定回不到原先分类的抽屉,变得乱七八糟,找不到客人指定的纽扣。
还有一种我绝对无法胜任的职业是间谍。
若是被拳打脚踢地拷问,经过生于明治时代的父亲对我的锻炼,我应该还熬得下去,但是拿飞蛾或蝴蝶来吓唬我,那我就没辙了,一声尖叫,管他是国家机密还是什么,我肯定会一五一十全都抖出来。
蝉、蜻蜓、毛毛虫、蟑螂,总之只要是虫子我全都怕。甚至光是在书店的架子上看到《飞蚁之丘》这个书名,虽对北杜夫氏并无任何不满,也吓得汗毛倒立,所以接下来的季节很麻烦。
记得是我五六岁时。
季节就是现在这个时候。我想大概是盛夏。
我有个刚起床会发呆的毛病(现在仍有那种倾向)。当时,也半闭着眼去洗手间,咕噜咕噜漱口,只在眼睛的地方沾点水意思一下随便敷衍了事。我闭着眼向后转身,摸向自己挂在老地方的毛巾,也没把毛巾扯下来,直接拎起来擦脸。脸上好像有东西,而且还痒痒的,若说是洗衣夹又太软了。附着在毛巾上的,是蟋蟀。
我大声哭叫,正在旁边的小房间站在母亲的镜台前拿皮带磨剃刀的父亲急忙跑过来。
许是因为蟋蟀的脚长有许多细小的刺,它抽动着卡在我的眉毛上扯不下来。脸颊的地方,好像也沾了东西。有种草腥味,别提多恶心了。
父亲也同样讨厌虫子,连毛毛虫都不敢抓,但毕竟是父亲。大概是挤出一辈子的勇气,终于替我取下粘在脸上的蟋蟀尸体。他杵杵还在激动哭叫的我,怒吼道:“想哭的应该是蟋蟀吧。笨蛋!”
我讨厌虫子的毛病变得越来越严重。
会抓老鼠的猫叫作鼠猫,会捕蛇的猫叫作蛇猫,会抓蜻蜓的猫叫作蜻猫,记得在书上看过这种分类的方式。
以前住在有院子的独栋房子时养的黑猫,是麻猫。换言之,是抓麻雀的高手。即便是结霜的寒冷早晨,它也会趴在树丛后面等麻雀。趁着三五成群飞落草地啄小虫的麻雀安心时,它立刻扑过去。很少失手,不过偶尔也会失败。
麻雀瞬间察觉黑猫,哗啦啦飞起。这种场合,它总是会做出同样的动作。
它会忽然原地做出匆忙理毛的动作。我猜想大概是失败了不好意思,但是它每次失败都做同样的动作,于是我半带好玩地翻开动物学专业书籍查阅。
原来这叫作“调换的精力”。想做某件事的精力忽然中止时,精力无处发泄,据说会做同等程度的活动来发泄精力。
拜猫咪所赐,让我学到一个新知识点,但这只专门抓麻雀的猫,当我睡午觉时跑到我身旁嬉闹,舔我的脸催我陪它玩。
怎么有股腥臭味?该不会是刚吃过鱼吧?我倏然睁眼,只见就在我的脸旁边躺着被吃掉一半的蝉。
我的叫声,肯定与小时候拿蟋蟀擦脸时一样。蓦然回神,我已痛殴猫咪两三下,跳进浴缸洗澡。本以为它是专抓麻雀的麻猫,结果是也会捕蝉的蝉猫。
我没有汽车也没有手表、洗衣机、钢琴、丈夫、小孩、别墅,或许是觉得我什么也没有很可怜,之前经常有朋友邀请我去别墅玩。在旁人看来大概很好命,但自己如果拥有别墅,其实相当麻烦。
若有专门的管理人员那自然另当别论,但是去了一看,屋内结满蜘蛛网,甚至借给朋友两三天后,电饭锅内还留着米饭忘记收拾,已长满可怕的青霉。不知是否情侣偷偷潜入,温室的玻璃窗破裂,落花狼藉。若是带了小孩,现场甚至可能遗留了必须慌忙蒙住小孩眼睛的东西。不过,对我而言,那些都还好。
伤脑筋的是虫子。
不知从哪儿钻入,天花板角落趴着飞蛾,如果不请人把蛾通通赶出去,我连厕所和浴室都不敢进去。
我当然知道,这把年纪还尖声嚷着蛾好可怕很丢脸,但是用餐时指着纱窗上被灯光吸引而来的蛾,还是忍不住尖叫:
“啊,刚刚和那只蛾四目相接!”
或许是实在受不了,从去年起就再也无人邀我去别墅了。
这是自作自受。
今年夏天,还是待在至少没有虫子的方形水泥房间里,乖乖写电视剧本度过吧。
所以,“虫”字部首的字我唯一喜欢的只有“虹”这个字。
黑色斑马
忘记是二十年还是二十五年前了,当时出国旅行还很罕见,环游美国归来的友人告诉我,美国正在流行形式有趣的大型店铺。
“和百货公司不同,只卖食品与日用杂货,而且毫无装饰,一个店员也没有。顾客把要买的东西扔进有车轮的篮子,走的时候再在出口算账付钱离开。我想日本应该也会马上流行。”
在场的男性听了,当下反驳。
他认为那种店肯定三天就会被扒手弄到倒闭。
“如果,我的意见不准确,我愿意在银座倒立走路。”
那其实就是现在的超市,但发明这套系统的人实在很厉害。我说那人不知叫什么名字,结果有人说那种事三岁小孩都知道。
“你想说他叫超人吧?”
我当然也猜得到这种冷笑话。
这世界,日新月异──连这种成语都显得老旧,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发展。如果断定那种东西绝不可能流行,贸然答应打赌,事后肯定会有惨痛的下场。我的外婆在未出嫁时,因母亲反对没用过牙刷。因为她母亲说:
“用那种东西刷牙齿,牙龈会变长将来会嫁不出去。”
据说都是用手指蘸盐巴搓洗牙齿。
这位老太太,对番茄也流露敌意。
“红茄子是洋鬼子吃的东西。”
从明治维新的时代看来,我们或许已半是洋鬼子了。无论是衣食住,或者心情。
回到超市的话题,我住的青山大道,堪称超市制造地,大型的就有四家,老铺新店争奇斗艳,热热闹闹地吸引人潮。
大约半年前吧,我去其中的那家老店买完东西出来。
这家店前的行道树上经常绑着狗。外国客人也很多,所以有时也会看到稀奇的狗种。看到照顾良好被教得很乖的狗,对于我这种住公寓不能养狗的人也是小小的乐趣。
那天,一只狗也没看到,倒是放了一辆婴儿车。婴儿车的设计相当时髦,但车上的婴儿──其实已相当大,差不多该满周岁的日本女娃,就像画中人一样可爱。
妈妈大概在里面买东西,放她一个人没问题吗?我半是担心,半是被她的可爱迷住,看了一会儿,与我一同从超市出来的外国男人或许也有同样的想法,似乎不舍离去,抱着纸袋站住了。
他是个相当高的黑人青年,只见他走到宝宝旁边,跪在人行道上哄宝宝。然后,仿佛觉得宝宝实在太可爱了,他忍不住亲吻宝宝。不是吻额头或脸颊,而是唇上,正式的那种吻。
我在瞬间哑然。几乎喘不过气。我真担心下一秒,宝宝的母亲就从超市出来,一把揪住黑人青年的胸口,破口大骂:“你在做什么?”
但那显然是杞人忧天。
好像也有两三个路人和我一样有点惊讶地驻足,但黑人青年极为自然地起身离去,宝宝没有哭,之后依然是祥和一如往常的青山大道。
我若是孩子的母亲,会怎么做呢?
总觉得还是忍不住想喝止。说他犯罪可能太过分,但实在难以将之视为令人会心一笑的情景袖手旁观。
如果,对方不是黑人青年,而是亚兰·德伦,又会怎样呢?或者,若是日本男人,又如何?
对方若是亚兰·德伦,我可能会非常惊愕,同时又觉得有点光荣;对方若是日本男人,我会直接叫对方道歉;对方若是黑人青年,我会脸色大变地骂他开什么玩笑。这或许才是最诚实的反应。
去肯尼亚看动物时,基库尤族的大学女生替我当向导,我俩在奈洛比市内到处走。这时,我发现虽然都称为黑人,其实有多种多样的肤色,简言之,黑色也分程度。
有人黑得发亮,也有人同样是黑色却是晦暗的黑炭色。有人赞美黑就是美,但若问他们的真心话,还是觉得白一点更好,想变白,稍微白一点会更美,这好像才是真心话。
在肯尼亚有句谚语:“吃过苦所以才会变黑。”
这也是当时学到的。
我们走进平民区的黑人街电影院,看了十分钟甜美的印度青春片,之后去二楼的小酒吧。里面挤满黑人男女。他们欢迎我们加入,一起喝啤酒。也有些人拥有闪耀知性光芒的美丽眼睛,以比我高雅好几倍的发音,说出完美的英语。醺然有点醉意后,黑脸仿佛自内侧亮起灯光开始泛红,我头一次发现原来黑色会变成宛如煮红豆般柔和的色彩。
我有个朴素的疑问:上帝为何赐予人类如此复杂的肤色?
同样在肯尼亚,数次看到大群斑马,都是黑白条纹的斑马,就算拿着望远镜再怎么仔细观察,也没有一只白色的斑马或黑色的斑马。
龟兔赛跑
四岁的外甥在我家寄宿一晚。母亲一边哄初次离家外宿的小外孙睡觉,一边讲故事给他听。桃太郎,开花爷爷(1),咔嚓咔嚓(2)……说了一堆故事,外孙还是不肯睡。别说是睡觉了,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母亲,据说还这么说:
“外婆,在我这么大时,你都在想什么?”
母亲说,从未遇过如此困窘的场面。
他的意思大概是:我们已经不相信那种童话故事啰。现在的小朋友,宁可相信怪兽电影与《哆啦A梦》,至于河上漂来大桃子,动不动就有老爷爷老奶奶出现,慢吞吞发展的日本童话故事,显然太缺乏冲击力,太无聊了。
不过话说回来,日本的童话故事,为何老是出现老爷爷老奶奶?
咔嚓咔嚓山,剪舌的麻雀(3),浦岛太郎,桃太郎,辉夜姬,一寸法师。
这些故事都没有年轻夫妇或壮年男女当主角,全是老人与动物、老人与幼童的故事。或许是觉得若有壮年人插入,故事会变得太有现实感。被放进锅里吃掉的是老奶奶,所以听众可能松了一口气吧。
以下是我这个不学无术者的想象:以前,带小孩哄小孩睡觉的,大概都是老人吧。老人们用自己当主角讲故事给孙儿听。在现实生活中,身体不听使唤,养育孩子的职责也已完结,被当成无用废物的老人,在故事里却扮演生猛有劲的主角。他们想必是把自己在某处听过的故事继续铺陈,自己扮演受害者,加上一点梦想,说给幼小的孩童听。
桃太郎诉说的是老人的梦想,而浦岛太郎则讲述了老男人的梦想与绝望。
深夜电视广告里经常出现的酒家叫作“浦岛”。
回家打开皮夹一看,应该不至于头发变白,但我每次看到这个广告都忍不住赞叹,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啊!
我讲话很快。
大约十年前,我在写黑柳彻子、中村May-Ko等人主演的连续剧时,三人经常聊天。在旁聆听的牟田悌三先生慢吞吞地呵呵呵笑了:
“浓缩了正常的两倍呢。”
我现在才想起曾被这么说过。
他所谓的浓缩,并非指内容很充实。我们三人讲话都很快,所以应该是指分量吧。
少了在日本数一数二的这两位锻炼,最近我的速度已大为减缓,不过,和从小就从容优雅说话的贵妇人们比起来,还是很快。有人说我这样在忙碌时可以节省时间一定很占便宜,但实际上正好相反。例如打电话时,向对方表明主旨。
我似乎忍不住讲太快了。
“不好意思,请再说一次。”
对方要求。
我重述一遍,还是不行。
“麻烦请再说一次。”
结果,同样的话讲了三遍。我很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放慢速度只讲一遍更省事,但天生的毛病我自己也改不了。
这种时候,我不期然想起《龟兔赛跑》的故事。
卡在早晚的交通高峰期。心里暗叫不妙,却还是随兴地坐上出租车。果然,我被塞在车阵中动弹不得。本来已追过步道上的行人,这时轮到他们追过汽车越走越远了。
这种时候,我心想,分明是“龟兔赛跑”嘛。
我最爱的电视节目,是教育节目,尤其是NHK教育电视台为儿童播出的小提琴与钢琴课程更是我的最爱,只要在家,一定会按时收看。虽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江藤俊哉氏的小提琴,比三流的综艺节目有趣好几倍。
对着架起小提琴演奏的七八岁孩童,江藤氏毫不客气地说:
“你这指甲是怎么回事?脏死了。”
小孩的指甲留得很长,而且边缘不平整还藏污纳垢。仿佛刚刚还在调皮捣蛋,就这么直接冲进摄影棚的小胖子,小手在画面上出现特写镜头。
“这种指甲,拉不出好声音噢。”
江藤氏的说法很严格,但大概是斥责方式的热切与人品所致,挨骂的小孩倒也不怎么难过,说声:
“是。”
继续堂堂正正地拉练习曲给老师听。
对于演奏完毕,立刻冲回位子的小孩,“不行不行!”江藤氏大吼,“演奏的余韵很重要。演奏完了,如果立刻缩回去,不会有掌声噢。”
他自己也做出演奏的动作,示范拉完后闭眼片刻的场面。对象虽是孩童,但他却极为认真。
我含泪大笑,非常感动,深深羡慕能够以这种方式学音乐的时代。我以既感动又羡慕嫉妒的心情看这种节目。许是因为战时没有机会好好学习才艺,至今我仍无法舍弃学习钢琴或小提琴与外语的梦想。虽然想学,却苦无时间,对于迟迟无法实现梦想的自己感到焦虑。
但是,与我同样度过青春时光的友人们,并未像我这样对学习感到饥渴。为什么呢?是性格上的差异吗?上次去参加同学会,我这才明白。
我的友人有三个孩子,长女学英语及烹饪、书法;次女学钢琴与法语;长子学钢琴。她自己和我一样毫无才艺是个大胃王,但她的态度非常从容。
对于有小孩的人而言,孩子的才能也是自己的财产。打从年轻时就很小心眼儿的我感到“我输了”。
《龟兔赛跑》的故事,在这种时候,再次蓦然闪过脑海一隅。
* * *
(1) 开花爷爷的故事是善良的老夫妻在狗的指点下得到幸福,邻居的坏夫妻则遭到不幸。
(2) 狸精作恶害死老婆婆,还用她的肉煮火锅骗老公公吃,老公公发现真相后找兔子求救,兔子骗狸精背柴火,趁机从背后拿打火石引燃想烧死它,狸精听到打火石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问兔子,兔子谎称“那是咔嚓咔嚓山,所以有咔嚓咔嚓鸟在叫”,故名之。
(3) 善良的老公公捡到麻雀带回家照顾,贪婪的老婆婆看了不是滋味,借口麻雀偷吃了糨糊,把它的舌头剪掉赶出去。老公公不放心去找麻雀,得到麻雀的赠礼,老婆婆则得到报应。
教师办公室
下雨天连电话铃声听起来都很潮湿。
那通电话,闷声响起。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小学时候的老师。
“啊,老师。好久不见。”
我不禁发出小学一年级学生的声音。左手自动取下工作时绑在头发上的丝巾,在地毯端正跪坐。现在的小朋友如果看到了,肯定会嘲笑我这种模样:
“阿姨,你在搞什么?”
我曾和友人的孩子谈到“老师可不可怕”这个话题。孩子们分别是小学生与中学生,但是没有一人说老师可怕。
“那去教师办公室时也不紧张吗?”
“不紧张。”
“不会心跳加快?”
“不会。”
只有一个男生回答:
“如果有喜欢的老师,会心跳加快。”
在我小的时候,教师办公室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场所。
有事必须去教师办公室时,我总是在门外先做个深呼吸,检查一下服装仪容,确认制服上的领结有无歪斜,同时尽力不在说话时出错。
没胆子一个人去的学生,会请朋友陪伴同行。老师当中也分为和蔼可亲的老师与凶巴巴的老师。进办公室前,先从走廊偷看,如果玻璃窗内都是凶巴巴的老师,就在附近绕一圈,然后再回来偷看。
记得那是我就读高松县立女高一年级时,为了体操用具临时必须报告,我冲进办公室。那是战前,又是管教严格的学校,一开门就得大声报上自己的姓名。
“一年某班,向田邦子报告!”然后大喊,“某某老师,麻烦您!”
这时,我忽然哑然。
因为我只记得体操老师的绰号。
这位快要退休的男老师,绰号叫作“大圆子”。“大圆子”的女儿是五年级的级长,那位高年级学姐被大家称为“小圆子”。
“大圆子,麻烦您!”
我不可能这么喊。
“小圆子的爸爸──”
这个称呼更可笑。
结果,我只报上自己的姓名,就这样铩羽而返。回到运动场后,才想起那位老师是大渊老师。
小学六年级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同样在四国高松的四番丁小学校,我照旧在办公室门口报上学年班级姓名,然后大喊:
“田中老师。”
突然间,“声音太小!”我被骂了。
我扯高嗓门:“田中老师!”我大叫,“男生厕所──”吼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金隐(1)很脏,我想借刷子。”
我是跑来说这个的,这时却出不了声音。我实在无法大声说出“金隐”这种字眼。其实还有便器或马桶之类的其他说法,但或许是激动之下昏了头,一时之间想不到其他的说法。
“怎么了?有谁掉进去了吗?”
田中老师说。
我行个礼关上门。
门内,传来老师们的哄然大笑。
进办公室时虽然紧张,但并未因此把老师奉若神明。一上小学,班上的女老师就生了宝宝,我们还三五成群结伴去老师家看宝宝。
记得是三年级时,放学后去办公室还球,只见男老师与女老师脸贴在一起,正在看什么答案。
我还听见女老师说:
“讨厌——”
发出她在讲台上从未有过的笑声。
我要进办公室旁边的厕所时,发现一位女老师背向而立,弓着上半身,胸口有白色液体咻地喷出。
老师正在挤奶。
她敞开运动服的胸口,把肿胀坚挺的乳房露出,将乳汁挤到挂着链子的铝杯中扔弃。
老师看到我后,收起乳房,举起装满乳汁的铝杯,朝我努动下巴,仿佛要问我:“要喝吗?”
不禁令人有点发噱。
我也听过老师们在办公室吵架,也见过年长的女老师不知出了什么事,正在抹眼泪。但是,我完全不会因此而轻视老师,老师也是人嘛──那时还是小孩,所以我并未想到这种说辞,但若套用现在的说法,的确就是那种感想。
就读女校时,放学后,送班级日志去办公室,老师给我一个橘子。
那橘子比我家吃的小,但我视若珍宝。
当时,老师看起来真的很伟大。
当然也有脾气急躁动不动就打人的老师,也有偏心的老师,也有些老师对流鼻涕不够聪明的学生充满恶意。
但是,我们很尊敬老师。
大概是因为老师无所不知,而且教育我们。
现在,有许多人比老师更博学。
以前没有补习班,没有家庭教师,也没有电视。父母也不像现在这么见多识广,整天忙着扫地、洗衣,不看书,所以一心一意尊崇老师,就算老师有点小错,也不会抱怨。
觉得老师伟大,在电话这头急忙摘下头巾端正跪坐的行为,或许将在我们这一代绝迹。
* * *
(1) 金隐是蹲式马桶前方圆球形遮蔽物,用来遮掩金玉(睾丸)而名之。所以女性羞于启齿。
电泥鳅
走上涩谷的道玄阪,有家卖热带鱼的店,电鳗是该店的吸客招牌。
电鳗就在一进店内的大水槽底下,一脸茫然地蜷成一团。
旁边贴着字条:
“泥鳅一条十元。”
客人只要付钱便可参观电鳗吃泥鳅的瞬间。
我走进店内时,一名客人正在买泥鳅。
泥鳅被扔进水槽后,电鳗立刻抬头。等泥鳅逼近到十厘米的距离,这时电鳗似乎放电了。泥鳅突然像折弯的钉子僵硬扭曲,不停地抽搐痉挛,就这样重重落下。等它毫无抵抗力时,电鳗再慢慢吃掉它。
那位客人连续让三条泥鳅变成折弯的钉子,旁观的只有我一人,等于免费参观了三次,所以我暗想是否也该买两条当作回礼,但站在泥鳅的立场这样很残忍。况且让鳗鱼吃坏肚子也不好,所以我只是微微点头为“白看戏”道歉后就走出那家店。
我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但讲到一半好像就变成一直在说电泥鳅、电泥鳅。
“有电的是鳗鱼吧?泥鳅可不会放电,只是普通的泥鳅吧。你搞错了。”
想把自己经历的兴奋传达给别人,不免在叙述时格外有激情。说到泥鳅抽搐变成折弯的钉子时,枉费我还亲自示范表演,却被朋友给打断,太过分了吧。
我很不高兴。
“才没有错。泥鳅在感电的瞬间,当然也会变成电泥鳅。”
之后好一阵子,我似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赢得了“电泥鳅”这个绰号。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甘心这样道歉,所以老是强词夺理地死鸭子嘴硬。
记得是我小学四五年级时,自然课的下课时间聊到放大镜为什么叫作虫镜。坐在我后面的女生说:“那种事很简单嘛,因为是看小虫子时用的东西呀。”
你们几个在说什么傻话!她的语气似乎在如此强调。这个女生不知何故,从衣服到便当的菜色都认定自己的最好,动不动就摆出鄙视周围同学的态度。
大概是老早就觉得不是滋味,我当下脱口说出傻话。
“才不是。虫子看人类时,看起来超级巨大。所以,因为看起来很大才叫作虫镜。”
电泥鳅原来从这时就已萌芽。
某制作人细数我在电视剧脚本“难产”写不出来时的借口,总计达二十几项,令我大吃一惊,其中,有些借口连我自己都哭笑不得。
“头很痒。”
头痒时如果写剧本,剧中人物全都会说出头痒的台词。这时最好干脆停笔去美容院洗头才能写出好作品。据说我就是这么讲的。
“今天看不见烟囱,所以写不出来。”
所谓的烟囱,是从我的公寓阳台可以看见竖立在品川的三根烟囱。天气好时三根都看得见,阴天或雾蒙蒙的日子只看得见一根。也有些日子完全看不见。
我有低血压的毛病,阴天会头痛,大脑也状况不佳。
“南中国海形成低气压。”
只要气象预报人员这么一说,我的后脑就开始阵阵刺痛,所以看不到烟囱的日子,写稿的进度也会不理想。
“隔壁又在播放三波春夫。”
有一阵子隔壁住了美国人,好像是大使馆的相关人士,是一对非常热心研究日本的夫妇,正月新年会在门口挂上门松装饰,经常大声播放三波春夫的唱片,而且似乎特别喜欢《铿铿锵小今朝》这首歌,经常听见。
好,今天也要加油噢!刚往桌前一坐,忽然听到《铿铿锵小今朝》,不可否认的是,的确令人士气大减。
“喇叭裤的松紧带太紧写不出来。”
虽说是因为被逼急了,但讲这种话未免也太丢脸。
“太紧就换条裤子不就好了?难道只有一条喇叭裤吗?”
若是我一定会这么回嘴,我这么一说。
“如果那样说,不知你又会扯出什么借口,所以我就默默走了。”
敦厚的制作人笑着说。
男人的度量真大,我一边如此感叹,同时也一边察觉我这种地方显然是遗传自父亲。我父亲也喜欢强词夺理,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在外如果发生不愉快,他回家一进玄关就会借机找碴儿大骂母亲。小孩如果把鞋子随便扔在玄关脱鞋口没摆正,鞋柜上的花如果枯了,理所当然会被他痛骂。因此父亲返家时间快到时,母亲总是会仔细检查玄关一带,留意有无疏失。即便如此,父亲还是常常在玄关大吼大叫。
下雨天,在玄关如果没准备毛巾擦拭湿淋淋的肩膀与脸,他会生气。
小孩去迎接他太慢,他也生气。
最受不了的是,他喝醉回来时,还要生气:
“这是搞什么鬼?怎么都没有可以骂的地方!”
这种时候,我们如果起床去迎接他,他好像终究有点羞愧:
“小孩不用来。用不着看老爸丢人的样子!”
他如此大吼。【读书交友Q群:927746889】
第一病
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
信号还是红灯,但我觉得差不多该变成绿灯了,朝车道跨出一步。但是好像太早了,信号依然是红灯。只要有一个人跨出脚步,不自觉就跟着走下车道的有四五人。本来,应该立刻退后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才对,但这种场合几乎没有人会后退。一两拍呼吸之间就会变成绿灯,所以看似无所谓,忍住瞬间的尴尬,大家默默等待。比起前进,后退或许更困难。
在十字路口,绿灯亮的时间,也就是行人可以过马路的时间,据说较长的地方有五十秒。我很想测量看看,确认一下,却终究没有实行。
在大马路,走过中央有分隔带的那种斑马线时,虽然别无理由却会莫名急躁,忍不住加快脚步。蓦然回神已走在最前头。但是,有人不甘示弱地追上我。如此一来,我也不愿认输,气喘吁吁地小跑步。敌人也喘着大气紧追不舍,很简单,成了宇治川的先阵之争(1)。
虽然说别无理由,但是若探究心底深处,还是有小小的缘故。
那是心中有疙瘩时。
吉凶未卜。等待某种结果时,并不是变得多激动,但若能率先走过这个斑马线就是吉,无法领先就是凶──心底某处在这样打赌时。
这种情况下,若是顺利率先走过斑马线会松一口气,若是被年轻腿长的男孩子追过去,“不算。刚才的打赌不算。”我会立刻取消赌注,小心不让赌注出现凶的结果,说来还真可笑。
追过我的人,说不定也在小小地打赌。抑或,天生个性就是即便再小的事情,只要不拿第一就不甘心?
战后有段短暂的时间,家人住在仙台,我在东京求学。
我只有寒暑假回仙台,但可笑的是,假期结束要回东京的那天早上,父亲会送我与弟弟到仙台车站搭乘早上的第一班火车,这时如果没有抢到第一他就不甘心。别说是天亮了,连鸡都还没叫就被他叫醒。明明学校就在走路也没多远的仙台市内。
“谁知道半路上会发生什么。”
这是父亲的说辞。
夏天还好,冬天简直是悲剧。时间太早,连车站都还没开门。留下伫立雪中牙齿不停打架的我与弟弟,父亲去车站后门口交涉,请对方开门。被父亲从值班室叫醒,眼睛都还没睁开的站务员,一边不悦地啐舌一边将候车室的灯打开。
父亲还拜托对方:“小孩现在就要回东京的学校,可不能感冒。不好意思,麻烦你把暖炉打开。”
有个急性子的父亲,小孩总是无地自容。
如果出门时耗费太多时间准备,或是太晚抵达车站,有人比父亲更性急令我们落到第二名,父亲会臭着脸很不高兴。他气恼地不肯开口,愤然对着暖炉取暖。
“在学校每次都是拿第一。”
“我家是某某古老世家。”
这种人很多,令我大吃一惊。
我也很想这么说,但这就是生于东京的可悲,说谎也会因身边就有证人而穿帮。
不过有这么多个第一名与古老世家,真的没关系吗?
比起自称第三的人,自称第一的人更多。
“我家不是什么豪门世家,只是农民。”
很少遇到会讲这种话的人。
我生于城市长于城市,没有在乡下定居过,所以不敢夸口。但偶尔搭乘慢行列车,自火车的车窗眺望,看似古老世家的房子,在几百户中顶多有一户。也许是全国各地世家望族的后代凑巧都聚集在我的周遭,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想嘲讽世家的数目未免也太多了。
如果稍微坏心眼儿,打破砂锅问到底,对手会有点慌张:“现在已经没落了。”借此逃避,“是母亲那边的娘家是古老的世家。”
或者如此避重就轻。
不管怎样,好像就是出身世家。
家谱。仓库。有家徽的灯笼。苔痕青青的大墓碑。
与那种东西无缘的东京人,一边暗想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一边抱着羡慕与尊敬,聆听对方的外地腔。
人数仅次于“第一”的,是自称最后一名的人。
自己是多么不用功。
对方扬扬得意地叙述自己是多么无药可救的坏蛋。如此说来,最后一名大概是对第一名的反弹。
拿不到第一,就拿倒数第一。
许多人如果两边都不是就不甘心。但是,最近我开始觉得真正可怕的好像是拿第二的人。
第一名拿着军旗拉风地率先冲出去,挨子弹壮烈成仁的概率似乎很高。赛车也是,领先的选手会被风压弄得精疲力竭。最后欢笑的,恐怕是一直排在第二,直到最后关头才超越第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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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寿永三年(1184年),日本武将木曾义仲与源义经在宇治川对峙,双方的先锋大将展开对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