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再一次失败,但是她胸中涌现的感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
——『啊啊,果然没错』。
辛克再次确认……自己『最大的王牌』果然不会失准。
但是那位可靠的王牌本人却茫然自失,尚未重新振作。
「……呃、学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妮娜瘫坐在辛克身旁,她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克内心嘀咕——我才想知道呢。
不过她又更正。
其实发生什么事,辛克全都看见了,所以她全都知道。她们单纯只是——
「世界被毁灭了——简单说就是……我们被人抢先一步了哦……——」
说穿了她们就是输了,只是如此而已。
辛克简短地回答后,站了起来。
然后她优雅地迈步前行,仅仅一瞬之间,她向那个确实身在远方的『幽灵』瞪了一眼。
也就是说,那个自称幽灵的猴子——现在名字似乎是叫『人类种』。
包含机凯种在内,那只猴子真的完美地操控了一切。
然后——
————『只』杀死世界星球……
希望不会有人死,却又对胜利坚信不疑的矛盾,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化解。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一招啊——辛克坦然对自己的疏忽感到羞耻。
——别悠悠哉哉地去杀死所有种族,早早破坏星球就结束了吧?
辛克感觉那个人类种似乎是在对她这么说,她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只不过,如果说她有什么不甘心。
辛克想起在见证一切之后仍感到的疑问,她不禁仰望苍穹。
她不甘心的就是——为什么那样会决定了『唯一神的宝座』?
「……我原以为就算是空气一样的神凯那斯,至少也比纸巾有用,我真是白痴了~」
——我根本没听说有那样的规则啊……
竟然连报告、连络、商量都办不到,辛克不禁痛骂凯那斯身为社会神的不及格,并且咒骂自己。
——『神灵种是什么呢』……
虽然现在做这个考察也已太晚,不过如果辛克的推论正确的话——
自己最大的败因就是一个最愚蠢的疏忽,辛克不禁深深叹一口气。
「头一个该杀掉的就是凯那斯这个无能的上司啊……」
「喂——学姐!?就算是事实也不能说出口啊!!会、会遭天谴哦!?」
妮娜慌张地制止辛克,却不知她话中不自觉地也认同辛克的说法。
辛克笑了——是啊,过去确实会遭天谴,不过——今后不同了。
想起刚才重新创造世界的那个嚣张的『唯一神』所说的话,辛克继续说道:
「再说……森神凯那斯不过就是创造者而已,违背祂的意思就要判人死刑,如果那种道理行得通的话,那不就等于反抗父母的孩子也可以杀死了?那么度量狭隘又歇斯底里的神,我看比起唯一神的宝座,冰冷的马桶还比较适合祂呢——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哦——」
为了发泄长年的积怨——和兼具某种确认的作用——辛克把森神骂得一文不值。
辛克带着狼狈不已的妮娜向前走,但是在辛克的面前——
……却出现一名带着铁块的男人。
「——罗……罗尼·多劳布尼尔——!?」
妮娜倒抽了一口气,叫出那个名字。
——在『大战』中最针锋相对的两人,在看到彼此的同时——
辛克·尼尔巴连准备使出比过去更为洗练的『魔法』。
罗尼·多劳布尼尔也拿出同样提升至更高层次的『灵装』。
两人的动作出乎自然。
宛如契约、誓约一般。
彼此拿出所有的力量——朝对方冲了过去。
两人即将带来激烈的破坏,但是在双方冲突之前,盟约的力量强制发动,不管是契约、誓约还是约定,全部都宣告『作罢』。那条盟约也就是——
【第一条】这个世界禁止一切杀伤、战争与掠夺。
——看来『十条盟约』是真的制定了,他们的冲突也被『十条盟约』强制阻止。
别说是两人想要危害对方的举动,甚至为了造成伤害的『术式』也被禁止。
残害精灵——不,凡是残害【十六种族】的术式,全都从根底遭到禁止而云消雾散。
两人心想……原来如此。森精种与地精种最强的个体彼此苦笑以对,然后转身离去。
如今已无需言语。
大战——实践式的棋盘战争已经结束,被别人强迫结束了。
两人只不过是败者,没有提出异议的权利。那么——
「妮娜?你现在立刻去招募优秀的人才,我们要创建『国家』了哦。」
「啊、好的~——……——欸欸欸!?国国国、国家!?为什么——」
妮娜本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却一下子转变为悲鸣,辛克则是平静地继续说明。
在现在这个时点,没有一个森精种理解状况——因此辛克不能错过这个『危机良机』。
她要趁这个机会分裂森精种——『独立』出来,然后——
「别管废物上司,我们若不快点开始『游戏』,就会被人抢去先机哦——」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危机』,被抢去先机的笨蛋就会输掉游戏,遭到剥削。
当他们请求救助,当然要趁机『出手相救』才行。
没错——输掉战争游戏了!那就只要开始下一个战争游戏就好。
实践型棋盘战争的胜负被带到抽象式棋盘战争——这个棋盘上的世界迪司博德。
——大战是如何终结,又是谁所终结,这个问题恐怕无人知晓。
辛克没有义务把这项优势告诉别人,更不会留下纪录。
魔法的运用从基础受到制约,这对辛克而言也是有利的状况。
毕竟魔法突然受到限制……所有种族暂时将会无所适从吧。
正因为如此,身为已经两次颠覆魔法体系的人,那么她再颠覆一次就好了。
就算要她现在立刻颠覆也没问题——!!
辛克发誓无论花费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个世代,她也一定要杀死猎物。
不管是地精种、天翼种、人类种,甚至是那个唯一神死小孩,他们都是自己的猎物,辛克不会让给任何人。
为了达成目的,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当辛克愉快地这么想的时候……
「……那个……在下已经累了……请让在下休息一段时间……」
辛克听到的却是妮娜燃烧殆尽的疲惫声音。
——花费长年时间所做的一切,最后却以失败告终。
然后还没有时间休息,却被告知『来吧,要开始下一场战争游戏了』——原来如此。
辛克尽管称不上是独一无二,却也是一个天才,她很有自知之明。
如果不是因为辛克有天才般不屈不挠的杀意——可能她已经受到挫折了吧……
不过……
「那么~我们向盟约宣誓——来玩个『游戏』吧~——」
于是辛克·尼尔巴连在大战终结后,提出第一个基于『十条盟约』的游戏。
「游戏的内容就是——如果妮娜能在期限内建国成功,那就是妮娜获胜。」
【第六条】举凡〈向盟约宣誓〉的打赌绝对要遵守。
想起新世界的游戏规则,妮娜惊讶得圆睁双眼,辛克笑着对她说道:
「妮娜,我要赌上什么,你今后才肯和我一起战争游玩呢?」
「…………!……学姐……!」
看到辛克笑容中含有的感情,妮娜不禁发出小声的喘息。
——她的笑容中含有言语诉之不尽的感谢。即使如此——辛克还是输了。
下次一定要获胜……为了胜利,辛克需要妮娜,那么该怎么回报她才好呢?
辛克表示无论任何要求她都接受,然后等待妮娜的回答。妮娜的回答是——
「那、那么——请请、请和在下……结结、结婚!!」
……
…………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妮娜。
辛克很感动。因为不管妮娜要用触手报复,还是要辛克做牛做马,辛克原本都已做好觉悟,没想到妮娜的回答却超乎预期。
「……妮娜,战后第一个森精种国家你就要推行『同性婚姻』,你的观念真是开放呢。」
「——不,那个!那个……其实在、在下——」
辛克原本就知道妮娜喜欢自己,所以才会找上她。
而辛克自己……老实说她并不太明白恋爱这种感情,不过……结婚?
结婚,也就是成为夫妻,发誓和对方生涯与共。
……这不就是自己现在正拜托她的事吗?与头脑冷静的思考相反——
「啊、啊,没关系哦!?我本来就唾弃传统守旧,如果对象是妮娜,我也——你知道的,我是天才呀。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也编纂了同性繁殖魔法——啊,为了改良为新的精灵运用法,需要等十五分钟左右哦~——」
辛克莫名躁动,心情静不下来,她连珠炮似地这么说完后,开始改编术式。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脸颊发热,目光游移不定,但是又不想被妮娜察觉自己害羞的笑容……所以编纂术式掩饰心情。
然而妮娜却抱着一死的觉悟,怀着一生一次的决心说道:
「那、那个……在、在下是——男的……」
——
————
……哈、哈哈哈,妮娜真是爱开玩笑~——
只要一发解析魔法就会败露,撒那种谎没有意义哦~好啦,术式修改完毕,我这就施法啦~——
看吧~我轻易地就能使出魔法了,我果然是天才哦~!!虽然大战我是输了……不过我对世界的掌握度也相当精准……
「妮娜·克莱布——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我啊!」
就在解析魔法回答妮娜是『男性』后,刹那间,辛克听见感情结冻的声音。
原本处于沸点的感情,瞬间降至冰点。这就是捧得愈高,摔得愈重吗……原来如此。
遭遇意想不到的背叛,快要毁坏的心,因为启动自我防御而停止——辛克走上前一步。
——为了答谢你至今的协助。
我会让你毫无痛苦安详地死去——
辛克周身围绕着精灵,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妮娜。
妮娜领悟到,当她走到眼前,就是自己绝命之时,于是赌上残命大声辩解:
「在在在下没有欺骗学姐!!那个!!在下从未说过在下是女人!」
「你没说谎是吗……你如果还有其他比较好的借口,就快说哦——」
「不,在下有好几次都想坦白哦!!每次都被学姐打断——」
「你穿着女装~清洗我身体的每一寸,大饱眼福之后,还说你曾经想坦白……好了,下一个借口——」
「在下没有享受!!在下拼命忍耐着学姐的裸体和春药的诱惑——在下反而应该受到称赞吧!?」
看到死亡逼近而来,妮娜遗憾地痛哭,早知道就不忍耐了——这时辛克突然停下。
回想至今的记忆,辛克有如确认似地问道:
「……你并没有刻意隐瞒,但是我却一次也不曾怀疑你是男生吗?」
「————身为男生,那样虽然很悲哀,不过确实如此……」
妮娜低头落泪,辛克露出太阳般的笑容,内心想到——
……这么可爱的容貌,柔弱颤抖的肩膀,尖锐清澈的嗓音……
即便是现在这一瞬间,辛克·尼尔巴连看到这个伪娘也没有产生丝毫怀疑,那么——
「那你就已经是女孩子了哦~——」
决定之后,辛克立刻神速地编纂术式,然而术式却没有发动,就直接消散了。
「……啊,没有经过同意,性别转换也会抵触『十条盟约』吗……呿!」
「请等一下啊!?学姐刚才问都不问就要把在下变成女孩子吗!?」
身为战后第一个受到『十条盟约』保护的森精种,妮娜发出了悲鸣,辛克露出一抹苦笑。
「好啦~妮娜就是妮娜,性别如何根本不重要。」
接着辛克回避自己也无法妥善控制的感情,露出羞赧的笑容——
「……可以哦,如果妮娜赢了这个游戏的话——」
……因此,她面露任何人看了也会坠入爱河的笑容,告诉妮娜:
「我辛克·尼尔巴连发誓会成为妮娜的妻子。」
听到那句话,妮娜瞬间停止了呼吸。
「——啊……啊、好!好的!!在下一定会在期限内完成建国大业!!」
妮娜感动落泪,燃起熊熊的斗志。辛克又接着说道:
「相对地,如果妮娜输了——妮娜就要成为我的妻子哦~——」
「好的!——欸、咦!?在下也必须下赌注吗!?」
【第三条】游戏需赌上双方判断对等的赌注。
「如、如果要娶学姐为妻,在下也必须赌上成为妻子——那样的赌注算是对等的吗!?」
因为只有自己输了要性转换,所以妮娜抗议赌注不公平,但是听到辛克一句话。
「……是啊……我不是值得你赌上性别也要娶的女人……」
辛克露出自虐的微笑,低下头去——
「期、期限……还有『建国』的达成条件是……?」
妮娜似乎终于发觉这个新世界游戏的本质——『心理斗智』,他慎重地问道。
辛克注视着妮娜的眼眸,首先说道:
「最少要统治两个城市,推行政事,推举全权代理人。期限是——」
辛克宛如观察妮娜反应似地说道:
「——两年……」
「两两两、两年!?太难——啊啊啊……不!!为了学姐,在下就算燃烧生命——」
然而妮娜自己本身的反应,才是妮娜所不知道的那张『王牌』。
辛克内心窃笑,眼见时机成熟,她于是打出那张王牌,面露笑容重新说道:
「——不到——期限是一年十一个月,加油啰~——」
「等等——欸欸欸!?不、不可能!!请不要强人所难!?」
只不过减少了一个月,但这次妮娜断言不可能。
「那么~不管胜负如何,两年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哦。来,借一下你的手~——」
辛克无视妮娜,露出羞赧的笑容接着说完,然后举起手准备击掌——妮娜则是将赌注做了个整理。
——无关期限、性别如何,辛克答应他的『求婚』,令他感动不已。
不知道可以成为丈夫,还是变成妻子——对于这个极为严重的问题,他则是感到恐惧。
然而当妮娜最后举起颤抖的手击掌时,他还是没有发觉——
……这场游戏胜负已分,而且是妮娜自己决定了胜负。
不过他没发觉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没有人能了解自己。他举起颤抖的手——
就如同辛克·尼尔巴连无法了解辛克·尼尔巴连。
——妮娜·克莱布也无法了解妮娜·克莱布。
所以只能去『认识』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
而且……『相信』比自己更『相信』自己的人。
以辛克的情况来说……那个人就是辛克第一次真心笑容以对的人。
那个人说——『学姐……为什么你要勉强自己笑呢?』。
辛克既没有勉强自己的自觉,也不知道自己在笑,是那个人告诉她的。
没错,如果妮娜相信辛克『可能』做到,那么辛克就做得到。
同样地,如果辛克相信妮娜『可能』做到,那么妮娜就做得到。
因为只要相信的话,就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
因为会在无意识间做到——会做成功给对方看。
相反地——如果相信『不可能』做到——那么那件事无论如何就不可能会成功……
那一天面对『幽灵』时,在妮娜相信他们已经无计可施的时点。
——辛克就应该退出那场胜负比赛。
当辛克希望妮娜预测失准的时点,她就已经注定败北了。
……但是妮娜并没有那种自觉,因为辛克没有告诉他。
其实只要一句话——『只不过是准备了指示信小抄,凡人就可以担任「花冠卿」吗?』。
如果辛克相信妮娜办得到,那么无论是怎样的无理要求,妮娜也能做到。
正因为如此,只要辛克相信不可能——那么妮娜自然就不可能做到了吧。
要把这件事告诉妮娜吗……辛克笑了,还是下次吧。
(所谓的王牌就是——保留到决胜瞬间才翻开,那样才叫王牌哦——)
于是——实用的战争游戏宣告落幕。
新的世界——抽象的战争游戏宣告开幕。
辛克·尼尔巴连与妮娜·克莱布,两人同时吸一口气。
——他们要展开的是一个小小的赌博,决定谁将成为妻子——这种照理说对当事人而言很重要的事。
不过,因为他们的暗中活跃,森精种在最盛时期将会成为并吞三分之一陆地的国家。
两人准备开始宣誓——
「来吧——开始游戏啰——」
做下最后通牒后,两人高声宣告要再挑战新的世界游戏。
——【向盟约宣誓】——!!
外传 实用的战争游戏 Threefold repetition
——天大的事件,大概都起源于些微小事。
这次也不例外,依然是肇因于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件事就是起源于某两位不工作的国王,与被迫帮他们处理事务的少女,双方的互相抱怨。
——史蒂芙真是笨蛋啊。
——你们两个废人没资格说我。
总而言之,真的就只是这么一丁点儿的小事。
而这样的小事,却发展成为长达五天,『就某种意义上算是大事件』的开端。
————…………
第三天——深夜
艾尔奇亚王国转变为艾尔奇亚『联邦』,如今是制度改革中的国家。
城内响起一道不像是夜深人静时分该有的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赢不了啊啊啊啊啊!!」
被称为『笨蛋』的红发少女俯卧在桌上,泪湿了地板。
她是史蒂芬妮·多拉——被完全不帮忙处理政事的两名国王授予宰相这个好听的职位,硬是塞给她一堆麻烦的工作;而那一声呐喊,就是出自这位可怜的少女。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是啊……?」
另一方面,被她称为『废人』,半睁着双眼看着她的则是两位国王。
空——上衣写着『I——人类』的字样,一名黑发黑眼的青年。
白——仿佛哥哥膝上是她的专属座位般,有一头白色长发与红色眼眸——头上套着内裤的少女。
地上散落着无数游戏。那是史蒂芙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笨蛋,这三天内勇敢向两名国王——人类种最强的游戏玩家『 空白』挑战后败退的痕迹。
——不,正确来说,她并不是向『 空白』挑战。
而是挑战称呼自己为笨蛋的其中一人——空,然后地上那些仍然是她连续大败的痕迹。
「太奇怪了!我既模仿空的使诈,也学他预测心理了,为什么就是赢不了呢!?」
——没错,史蒂芙是为了胜过空。
为了要求空收回笨蛋一词,并且帮她工作,史蒂芙已经连续三天过着晚上到空与白的房间比游戏,日出后回去继续工作的日子。
然而,结果却是——连战连败。
而且每当战败之后,她的衣服就会被掀起来,如今赌注之一的内裤则套在白的头上。
——确实,对手如果是『 空白』,她完全不觉得自己能获胜。
不过如果是对付空一个人的话,应该多少会有一点胜算才对。
可是不管比了多少次,史蒂芙依然不是对手。
史蒂芙感到不合理,伤心得啜泣,空似乎感到于心不忍,于是说道:
「……嗯,好了啦……我就稍微教你一下吧……因为你实在太弱了。」
听到空这么说,坐在空膝上的白则是仰望哥哥,叹了一口气。
——老实告诉她「我把我的招数告诉你,你要加油」,这样不就好了?
不过史蒂芙趴在桌上,转过头看着空,率直地听空说话。
「在游戏时,摆出扑克脸有多重要,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空重新向她确认,史蒂芙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这么基本的事,我再怎样也不会不知道——史蒂芙正想这么回答,却被空打断了。
「但是扑克脸其实是有极限的,所以摆了也没用。」
「——什么?」
摆出扑克脸没用——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史蒂芙的眼神这么问。
「在我们原本世界的人类、这个世界的人类种,还有不知为何天翼种和兽人种也一样,他们全部都有——『微表情』。」
「『微表情』……吗?」
判断那是未知的词语和概念的瞬间。
史蒂芙抬起原本趴在桌上哭泣的脸,立刻取出笔记本。
看到她那个样子,空似乎很愉快,他不借助平板电脑,直接靠着记忆说道:
「在我们原本的世界有一位名叫保罗·艾克曼的心理学家。」
空流畅地,毫无保留地,对史蒂芙说明自己的『特技』之一。
「据他所说,『表情』这种东西无关生长环境与文化,无论怎么隐藏,脸上还是会在一瞬之间,无意识地透露出某种『感情』——时间大概不到○·二五秒——那就称之为『微表情』。」
——尽管嘴上这么说,空却在内心苦笑。
空不由得心想——这是自他懂事以后就了然于胸的事情,事到如今还需要伟大的学者来研究吗?
但是史蒂芙自是无从得知空内心的想法,看到史蒂芙努力抄笔记的模样,空摇摇头笑了。
「虽然不知为何人类种以外的种族也会有微表情,不过在我们原本的世界,甚至还利用微表情,开发出视觉性的测谎器。这就是所谓的——『眼睛比口更善于言辞』。」
「那、那不就是……实质上的读心术了吗!?」
原本在抄笔记的史蒂芙抬起头叫道。
她表示那已经是魔法——至少也是属于兽人种超感觉的领域了吧。
史蒂芙不禁对空他们原本所在世界的技术感到害怕,然而空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那么万能……从『微表情』只能看出感情,比如说——」
空话一说完,非常突然地对史蒂芙提出一个『问题』。
「史蒂芙,你的内裤被脱,其实你心里很高兴吧?」
————
「——什、什么~~!?我怎么可能会高兴!」
停顿一拍后,史蒂芙非常意外地大叫,可是看到史蒂芙的反应——
「……欸、唔哇,真的假的?」
发问的空反而感到吃惊,他语带困惑地继续说道:
「能够看出的『只有感情』……所以这个技术是观察对提问的瞬间反应——」
也就是说,空所提的问题,其实是为了观察史蒂芙对突来的问题流露出的『微表情』。
可是史蒂芙显露的微表情——应该告诉她吗?
空不禁感到踌躇,可是看到史蒂芙那道询问用意的眼神,空只好搔着头向她说明:
「史蒂芙脸上最初浮现的表情是——『害羞』。如果只是这样,还可以当成是对羞耻问题的反应;但是你在大叫之前,并没有皱眉表示『愤怒』,反而眉毛扬起。」
那个微表情代表的意思就是——
「『吃惊』——为什么被发现了?原来史蒂芙有那种嗜好——」
「绝、对!不是那样啊啊啊!!」
史蒂芙打断空的话,红着脸坚持否定。
但是空则是口中发出「唔哇……」,吃惊地退了一步。
「这次则是『喜悦』与『兴奋』……丝毫没有愤怒的迹象……真的假的啊,史蒂芙。」
「……史蒂芙是……真正的……M吗?」
头上套着史蒂芙的内裤,原本在读书的白,口中小声地说道。
史蒂芙原本又要大叫,不过她忍了下来,为了追求更多的情报,她闭上嘴。
没错——她低下头,咬着唇——露出『害羞』的表情。
「就、就算退一百步——不,退一万步来说,假设真如空所说!」
史蒂芙并不打算肯定空所说的话,不过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也就是说,只要看表情就能像兽人种那样看穿谎言了吗!?」
如果是真的话,这个技能无论如何都要学会——史蒂芙心里这么想,但是——
「那是办不到的。」
听到空一口否定,史蒂芙失望地垂下肩膀。空让白坐在膝上,继续说道:
「我说过了吧?微表情能看出的只有感情,而且是短暂且无意识的感情。至于为何会出现那样的感情,有时本人史蒂芙也没有自觉,所以——重要的是像刚才那样观察『后续的行动』。」
史蒂芙再度用功地抄写笔记,一边问道:
「我可不是M哦!我可不是M哦!比如说就是像刚才那样看我的反应吗?」
白仿佛在主张自己和空玩八年的游戏不是玩假的。
虽然不及哥哥敏锐,不过看到史蒂芙明显易懂的反应,就连白也不禁冷眼说道:
「……用生气的口气重复说两次……史蒂芙……那是……『被说中心事』的证据……」
「我的事无关紧要啦!那么要怎么做呢?空!」
史蒂芙咏唱魔法的咒语——『无关紧要』,无视白说的话,继续追问空。
「我是可以教你,不过——很难哦?」
「尽管来吧!」
史蒂芙扬言要全部抄下记住,空则是苦笑一声,一边跟膝上的白玩游戏,一边说出他所想到的一切。
「首先是『喜悦』——也就是说,笑容只要持续四秒以上,那就是『假笑』。」
「欸——?」
「相反地,即使是瞬间性的笑容,如果眼角没有垂下,那个笑容就不是发自真心。发自真心的笑容,脸颊会吊起,下眼皮会上升;不过如果只有一边的话,那就是『轻蔑』——也就是变成『嘲笑』了。但是只靠微表情,看不出是对谁嘲笑,如果也出现了『厌恶』的特征,那也有可能是对自己的厌恶。所以——」
————
————————
「……如何?还要继续吗?」
「……不、不用了……」
看到光是喜悦一项感情就已经抄满笔记本,空问是否还要继续,史蒂芙则是翻着白眼回答。
虽然有点迟了,不过史蒂芙现在才想到,要看出○·二五秒的表情——她不觉得自己办得到。
尽管真的为时已晚,但是史蒂芙或许还是无法放弃吧,她用求救的眼神看着空,空则是露出苦笑。
「——实践虽然困难,不过对抗的方法却很简单哦。」
没错,很简单。
「只要把脸遮住就好了,完毕。」
史蒂芙表情一变,立刻开心地站了起来。
「原、原来如此!那样马上就可以实践了!!」
史蒂芙思考——比如可以一直低着头。
但是空却露出开朗无比,却反而更显得不怀好意的笑容。
「是啊,没错,然后——遮住了脸,这次声音和动作就会被集中观察了——」
「…………是啊,没有错,空就是这种人呢……」
史蒂芙内心问道——把人捧上天再推落深谷,有那么好玩吗?
然后史蒂芙在内心回答——如果是空的话,一定会回答『好玩得不得了』。
史蒂芙冷眼瞪视着空,不过空意外地仔细地继续解说。
「可是声音和动作都不像『微表情』那样只出现在一瞬之间。姑且不论能够听见血流声与心跳声的兽人种,如果对手是人类的话,只要注意微表情,也可以利用演戏来误导对手的判断。」
——史蒂芙内心露出深深的笑容。
也就是说,对手如果是人类种的空——史蒂芙虽然这么想,却宛如被空看穿了一般。
不,事实上空就是用他说的手段,完全看穿对手之后,讽刺地笑着说道:
「——但是,当然对手也可以利用这一点。虽然对史蒂芙不好意思,不过这一招对我不管用哦!」
「呜呜……」
没错,史蒂芙刚才的思考就完全被看穿了,所以她完全无法反驳。
再说教她先前这一大串的不是别人,就是空自己。
这是空的特技,熟练度有压倒性的差异,如果要用这一招和空较劲,那就只能看空的表现了。
史蒂芙想到这里,失望地垂下头去,然而——
「而且……」
空脸上出现阴郁的表情,然后带着自虐的笑容提出警告。
「你别想说平常就刻意训练,因为这并不是那么好的特技。」
「…………」
白领会到空话中的真意和沉重,她在空的膝上默默地低下头。
因为那意味着对人性会看得太清楚,不过——
「……什么?为什么?」
史蒂芙是标准的老实人,映在她蓝色眼眸中的青年——空。
他对他自己浮现『厌恶』的感情,抚摸着白,露出羡慕的笑容。
「……不过如果是史蒂芙,应该就不用担心吧。好了——接下来要玩什么?」
——空得意地扬起嘴角。
之后,游戏一直持续到史蒂芙衣服被剥光,只剩下一条被单,然后旭日东升……
第四天——同样是深夜
平常都是直接踢开门进入的史蒂芙,今天却是确实地敲门,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没错,史蒂芙就像确信自己会胜利似地,再度来到空与白的房间。
「今天就是你们受到报应的日子,空,准备好要工作了吗?」
史蒂芙充满自信,动作优雅地说道。空与白则是半睁着双眼问道:
「……我说啊,虽然我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史蒂芙……你都什么时候睡觉……?」
「真、的、呢!两位没资格说那种话!给我工作呀!」
——空与白原本就是夜猫子,通宵熬夜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因为他们是夜行性动物,所以不会有问题。可是史蒂芙白天应该还要为宰相的工作忙碌。
然后她晚上会来找空与白——比游戏到早上,而且最近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象征疲劳的黑眼圈比昨天更严重,对于她的活力,实在应该表达敬意。
……但是很可悲,她的辛苦不会获得回报。
——没错,不会有回报,因为——
「这次的游戏很简单。」
——史蒂芙还没有发觉,对于接下来的发展——空与白几乎都预料到了。
「只要找到我藏在城内的『某个东西』,就是空获胜!」
史蒂芙高声喊出今天的游戏内容。
白考虑立刻就让游戏结束,不过空以眼神制止她。
然后——
「——哦~『某个东西』啊……不给任何提示吗?」
「我在上面写下『这个』两字,我不会使用卑鄙手段,就算你找到,我也不会不承认。」
史蒂芙自信满满地这么声明,空则是默默低下头。
他的脸朝向固定位置——也就是看着坐在膝上的白。
空低着头,眼神和表情宛如呐喊似地,如实表现出他的想法。
——是啊,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藏在哪里了,我好想说出来啊啊啊。
不过空靠着钢铁般的意志力,压抑想要说出口的冲动——然后提出更有趣的玩法。
「……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只要找到就算获胜,这样可以吗?」
长年与空在一起的白,看得出空问这句话时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哥哥是明知史蒂芙会如何回答,却还故意问。
「不行,如果你把伊纲或吉普莉尔小姐带来,她们会凭借气味或精灵反应找到,那样游戏就不成立了。这纯粹是我和空在比赛游戏呀!」
然后,史蒂芙的回答也如同空的预测,从空的笑容很明显看得出他的目的。
空的提问就只是在『引导』史蒂芙。
「你和我一个人比的游戏是吧……我不能只是『随口猜』在哪里对吧?」
「当然不行!你可以自由去寻找,不过为了不让你拜托别人,我会监视你哦!」
——当然不行吗?是啊,那是当然的吧。
不然空只要列举出各个场所,迟早总是会猜中,而且监视也是必要的吧。
是啊,当然嘛,那么——这就不能怪我了吧?没错吧?
空暗自窃笑,轻轻将膝上的白挪开。
「这样啊……啊~那就没办法了……唉呀,其实我也很不愿意这么做啊~」
空脸上笑嘻嘻地,故意装模作样,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站了起来。白看了只是说了一句。
「……哥……性格……恶劣……」
「白啊!不要随便说出那种话!哥哥会上吊哦!?」
与气势十足的声音相反,空的脸上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可是哥……」
白真心向空道歉,但是既然明白哥哥的目的,她就不能退让——
「白!这是史蒂芙提出的规则,是与我一对一比赛的游戏!这是不得已的状况!还是说白希望哥哥输掉吗!?嗯~~!?」
然而——白毕竟与哥哥共度了八年的岁月。
所以她也很清楚要怎么应付空——
「……哥……不准混水摸鱼……」
仅仅只是一句话,白就防堵了『空的企图』。
空则是整个人僵住,脸上浮现万念俱灰的绝望表情。
不过绝望也只是一瞬之间,尽管情绪多少有点低落,但是灰色的——不,桃色的脑细胞处于活化状态的空,靠着可怕的应变能力,改变了主意。
虽然接下来的发展没有当初预定的好处——
「……算了,那么史蒂芙,把手伸出来。」
「欸,啊,好。」
空说着伸出手,史蒂芙尽管诧异,仍是把手放在空的手上。
「我们现在要玩一个好玩的游戏,开始啰?」
空轻轻握住她的手,露出绝佳的笑容说道。
「史蒂芙——告诉我你将东西藏在哪里。」
「——什、什么?」
就算你叫我告诉你,我也不可能这么做——史蒂芙正想这么说,空却直接无视她。
仿佛打从一开始,空就没有打算要听她说一般,空拉着史蒂芙的手,缓慢地上下左右移动了一遍,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缓缓地犹豫了一下——
「——喂!?」
拉着史蒂芙的手,引导至史蒂芙的『裙子里』。
「那么史蒂芙,因为白禁止我触摸,我不能自己拿出来,实在是万分遗憾。」
空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遗憾,他大大地叹一口气,非常肯定地断言。
「把你内裤里的东西拿出来。」
「————」
史蒂芙哑然无语,除此之外,心中没有涌现任何感情和话语。史蒂芙依照空所说,取出藏在内裤之中——写有『这个』的牌子……也就是『目标物』。
确认上头写有『这个』的字样后,空笑着说:
「好了,我找到了,这样我就算是胜利了吧?」
史蒂芙无法从茫然自失的状态下振作,听到空的声音,她立刻激动地叫道: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史蒂芙甚至开始认真怀疑空是否使用魔法,然而空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史蒂芙,如果有人要求你带他到你的内衣柜去,你会怎么做?」
「我、我当然会拒————啊……」
——看到史蒂芙似乎想通了,空不禁在内心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