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赌上唯一神的宝座,众神与其眷属们争战的时代。
宛如在嘲笑逐渐毁灭的行星与脆弱的人们——
彷佛撕裂天地仍有不足般,将世界蹂躏殆尽的黑暗历史。
空与白挑战模拟那场大战的游戏,猛然地持续书写『指令』。
『活著』——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时,那为了达成艰难至极的功业而不断书写文字的手,忽地停下。
「——!?白,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空喊出在脑中闪过的好主意。
「在指令书上写上『与隔壁的太太偷情』,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轰的一声。
又见一道闪光……一座山从『地图』上消失了。
直到数秒之前,那还是空他们的『首都』所在之地。
若非事前预测到攻击,命令『开拓者』单位『转移首都』的话,现在『首都』大概已连同那座山一起消失了吧。对于那样的破坏之光——两人似乎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白竖起拇指回答:
「……哥,干得好……可是,必须下达……具体的指示……」
「啊~……欸,要怎样才能与隔壁的太太偷情呢——!?」
别说是偷情了,除了在脑内幻想之外,空根本没交过女友。
当空为了这个可能比『活著』更艰难的难题苦恼时——
「我才在想你们刚才都在忙些什么——你们到底悠哉地在做什么啊!?」
为了将两人写的『指令书』投入『投书箱』,而不停往返奔跑的史蒂芙大叫。
「如、如果晚了一步,在刚、刚才那道闪光下我们早死了……可、可以请你们认真一点吗!?」
只要再迟数秒,『首都』就陷落了,看到史蒂芙脸色苍白的模样,空内心随口回应——大概不会有问题啦。
战略游戏(RTS)的铁则就是——首都受到『压制』后才会视为『陷落』。
更何况推估吉普莉尔的意图,就算被攻击直接命中,空他们也不会死。
因为在这个空间里——玩家应该是与外界隔绝的状态才是。
毕竟如今空他们是不满两岁的孩童身体,空一·八岁,白一·一岁,史蒂芙也只有三·六岁,对他们而言桌子太高,如果不站在椅子上,甚至无法书写『指令书』。
最年长的史蒂芙处于要拚命地踮脚,才能勉强将指令书投进『投书箱』的状况。
那样的身体在这种地狱之中——不隔绝早就死了。
一旦都市完全消失的话,『人类种』就灭亡了,无论如何都会『走投无路』——不过这些都先不管。
「嗯~史蒂芙,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让隔壁的太太爱上自己呢?」
空随口问史蒂芙。
「哎呀~你是在问我吗?我想想,如果你要参考我的经验——那就诈骗陷害,强迫对方爱上自己,这样如何?」
「——什……!?」
听她露出甜美的笑容这么回答,空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
「你头脑不错嘛!!没错,只要欺骗对方,让对方落入陷阱就行了!!」
「我是在讽刺你哦!你就没有一点自觉吗!?」
对于空发自真心的赞美,史蒂芙以发自真心的恳求回应。
然后——空毫不犹豫地写好两张『指令书』。
「你竟然能瞬间想到这种残忍无情的点子,你就不能把那样的头脑用在认真的事情上吗?」
「……认真的事情啊,比如什么呢?」
「嗄、咦……?」
不理会尽管疲累.却仍惊讶地投递『指令书』的史蒂芙,空一脸正经地继续说道:
「说得也是……我就试著用头脑进行『外交』吧。」
——外交,藉由契约缔结的信赖关系。
可以交涉的条件确实不多,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异世界的知识、玩家才有的情报、粮食……等等。
以这些东西为代价,能够与其他势力缔结什么合作或贸易约定吗——?
「……他们会遵守那样的约定吗?如果看到那个之后你还这么相信,那要试试看吗?」
那个……也就是投影在虚空中的『斥候』视野——外界的光景。
粉碎天地的暴力风暴——看到那样的惨剧,史蒂芙也不得不确信了吧——
——在『只要杀死对方夺取就好』的世界里,契约什么的……根本毫无意义。
「好吧~那么我就认真使用头脑,来『战斗』看看吧?」
——战斗,就是以武力确保生存领域。
虽然胜算绝不算高,不过确实并非没有胜算。
当然,如果正面迎战必然会失败……不过,比如说兽人种、森精种、海栖种或吸血种,空等人对【十六种族】的性质拥有某种程度以上的认识。
以这些知识为依据,操控单位,战术性地包围,发动奇袭,在夺走敌人战术性优势的局地战中,只要能善用地利的话……就有胜算。
也许能击破敌方一两个单位,更顺利的话——
「或许甚至能对一个种族造成致命伤——然后呢?那又怎样?」
我方若是遭到敌视,受到报复,那样只是徒增危险而已。
也就是说,『外交』与『战斗』都没有意义。不,不只是这样。
如果轻举妄动,引来注目,而我方的『首都』一旦被发现……
「敌方只要起心动念,我方就会被消灭,然后就是名符其实的THE END了。」
空露出苦笑。
「再说,一般看来,这是——『从被将死开始的棋局』哦!」
——实际上,过去的人类种是如何从这场『大战』中存活下来的呢?
空当然无从得知真相。
「人类要在这样的环境生存下来,方法有限。」
而在那少数的选择之中,最现实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彻底地逃避隐藏……没了。」
做一个不被敌方警戒,甚互不被认知——不被留心的存在。
如小动物一般,如小虫子一般,如树叶一般,消除存在感。
自始至终贯彻逃避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
「这方法……从吉普莉尔知道我们存在的那一刻开始,已经是不可能了吧?」
没错,只要被警戒就会『走投无路』,可是这一切却是从受到警戒的状况开局。
在这样的情形下,甚至不能轻易移动单位。
若是单位被天翼种发现,也就是『首都』被发现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
史蒂芙脸色苍白地咽下唾液,空对她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要认真地做什么呢?
现状是——『什么也做不到』。
最多只能派出斥候,预测敌人的行动——转移首都,不让首都被流弹打中。
再来就是确保粮食——写『信』去挑衅吉普莉尔。
「无法战斗!只要外出就会损耗单位&游戏结束!!我赌上身为游戏玩家的矜持,想要享受连外交都不能进行的烂游戏,你就不能对我的努力表示赞许吗!?」
「你努力的地方不对吧,而且赌上的不是矜持,是生命哦!!」
这样的吶喊虽然很有道理,但是那种事空也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他们才在『实验』。
没错,比如说是『这个』——
「……哥……『偷情』……好像……成功了?」
听到自这么说,空露出笑容,他跳上桌子——『地图』上,将画面扩大。
只见两个单位正表现出宣告『实验成功』的状态,不过——
「哇~啊……真的搞上了……女人真是可怕~」
「……对吧……哥,女人……很可怕吧……?」
「明明是你造成的,还说什么可怕,对此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不合理吗!?」
隔壁的太太瞒著丈夫,不断地和偷情小王幽会。
看到那个景象,空感到可怕,白则像是在对空进行洗脑一般,而史蒂芙则是对著他们大叫。
然而——
「我造成的!?啥!你忘记『指令书』的内容了吗!?」
空要史蒂芙投递的两张『指令书』内容如下——
——第一张,指定《隔壁的太大》(clfe436)
自本日起的二十天内,每至二二〇〇时便会感到猛烈的饥饿
移动至座标《粮食库》(x765y9875),暗中盗取粮食
——第二张,指定《偷情小王》(单位b3fc412)
第十五日的二二〇一时,在座标《粮食库》遇见《隔壁的太大》
以对盗取行为视而不见为代价,要求肉体关系
空高声呼喊。
「也就是说——!!命令盗取的人是我!以此为把柄胁迫进行一次关系的人也是我!」
确实,单位《隔壁的太太》是受空强迫做出盗取粮食的行为。
确实,单位《偷情小王》也被强制以那件事为把柄进行要胁。
「但是!But!可是啊啊啊啊——!!」
空伸手一指,只见映在『地图』上的是——
即使过了指定时间——两人仍在持续『呻吟~?』——
「这两个家伙持续那个关系——『是出于他们自己的判断』吧!」
没错,空并没有指示《隔壁的太太》要爱上《偷情小王》。
更不用说,他也没有指示《偷情小王》,对《隔壁的太太》要求两次以上的关系。
然后,空进一步——也就是说!
「追根究柢,我甚至没有指示《隔壁的太太》要听从《偷情小王》的胁迫!!」
由此可证——给予契机的人虽然是空。
但是这两个家伙的奸情,完全是他们自己的责任,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不……不,你那个理论有点奇怪——」
「果然是因为背德感吗!?背叛丈夫有那么爽吗!?」
「不,那个!是你让她红杏出墙的,结果出了墙你还生气,这也不太对呀!?」
——不过,空与白无视吵闹的史蒂芙,两人露出满足的笑容,对这个『实验结果』感到非常满意。
看来这个游戏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有弹性。
是否继续偷情,『单位会自行判断』,如果是这样的程度——
「好,下一步!这是在和时间赛跑,所以你快去投递指令书吧!」
空停止夸张的悲叹,将事先写好的两张『指令书』交给史蒂芙。
被催促去投信的史蒂芙,冷眼对注视著『地图』的两人问道:
「……这次你下了什么恶毒的命令?」
「说我恶毒,实在令我感到意外啊,这是正当的『外交』,和『贸易交涉』的确认与实验。」
具体而言就是——
「命令《隔壁的太太》跟《先生》说她被人敲诈,要付给别人盗取粮食的遮口费,然后把遮口费交给《偷情小王》,收下钱的《偷情小王》则是远走高飞至第三都市——就是这样的指示。」
「那不叫外交,而是敲诈哦!!」
听到史蒂芙这么喊叫,空心想——「没错啊」。
简单说就是——
——『我偷了你的宝石,想要我归还就付钱』——就是这样。
如果被问到这样不叫敲诈,怎样才叫敲诈?那空当然会回答,这就是敲诈。
所以——
——看到《偷情小王》成功从《隔壁的先生》那里骗到遮口费,开始往第三都市移动之后,空笑意更深地回答:
「所谓的外交,讲白了就是『集团敲诈』吧?」
「……哥,你又来了……你思考卑鄙的事时……表情好帅……!」
空笃定地断言,白对他露出尊敬的眼神,史蒂芙则是用像看厨余般的眼神看著他。
不过对此空似乎毫不介意,只是露出更深的笑意。
连没有指定的单位也能欺骗。
——既然如此,与其他种族也能够进行『外交』了吧。
空发现了那样的『突破点』,史蒂芙则是冷眼看著他说道:
「真、真是冷血无情……啊啊,不过这样隔壁的夫妻就能恢复和平了吧。」
但是,就在那之后——
「……?……哥,出现失业者了……」
听到白这么说,空一脸讶异地触碰『地图』——再扩大显示。
只见……《隔壁的先生》单位似乎身无分文,流浪街头。
同时——
「……空?《隔壁的太太》跟《偷情小王》是不是在一起了呀?」
——嗯。
空深思熟虑地望向移动至第三都市的单位们。
确实,他刻意没有写出『遮口费的具体内容』。
那也是为了确认,能从指示外的《隔壁的先生》骗到多少程度的辽口费。
看这个情况——
「……她从丈夫那里骗到全部财产——然后和小王远走高飞了……是吗?」
………………————
「——好了!不管怎样总算找到突破点了哦,白!」
「……嗯,这样……就能采取……许多行动……对吧。」
「你们完全拒绝直视自己招来的不幸对吧……」
他们完全不懂史蒂芙在说什么,不过先不管她。
空与白猛然地开始书写『指令书』。
……史蒂芙则是轻声地问道:
「你们还是……不弃权吗?」
「……欸……为什么?」
「现在终于好玩起来了,要开始忙碌了哦~!」
空他们笑著这么回答,然后忙碌地开始行动——
■■■
另一方面——那个空间只是笼罩在寂静之中。
那里是与空他们所在洞窟相同的——『玩家空间』。
虚构的阿邦特·赫伊姆的办公室中央,果然也摆放著破旧的『投书箱』。
桌上同样摆放著摊开的『地图』,坐在桌前的则是吉普莉尔。
吉普莉尔胸前飘浮著十颗骰子,但是她却什么也不做,只是低头等待著,不,她是在祈祷。
希望空与白,希望她的主人们——能够『弃权』。
「……我不想输……」
只有这次,她绝对要赢——不论要使出怎样的手段。
吉普莉尔虽然毅然决然地如此宣言,但是——
「我不想输我不想输我不想输啊……主人!!」
不管是空还是白——不,只要是认识她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大概都会惊讶得说不出话吧。
她抱著至今一直不断书写的——『日记』。
颤抖著背部、肩膀和声音,宛如恳求一般,缩著身子,有如梦呓似地喃喃自语。
……早知会是这样。
游戏开始时,不要恢复成十个骰子或许还比较好。
对于这份实在太不习惯的『感情』,吉普莉尔不知该如何应付,她用颤抖的手指触换『日记』。
——『每当失去记忆时,阅读第三二〇五页。』
看著以天翼语如此写著的封面,她心想:
……早知会是这样……
不要恢复记忆或许还比较好。
她带著近似后悔的那份感情,缓缓地翻开,打从这场『双六游戏』开始后,不知翻开多少次的页数——第三二〇五页。
上面写满了吉普莉尔抄写下的无数笔记。
比如说——
【初濑伊野】兽人种,男性,可以理所当然地藐视他,很恶心。
【布拉姆·斯托卡】吸血种,对其性别没兴趣,可以视为蚊子。
——就像这样潦草的记述。
【史蒂芬妮·多拉】人类种,红发女性,称呼她小多。
空与白两位的随从,虽然爱著空,本人却顽固地否认。
——除此之外,连身高、三围、生活小故事都记载得很详细。
大概将吉普莉尔所知的人物特徵,以及其他资料,全部都记录上去了。
不过,其中有一个特别标明的项目。
用圆圈圈起,画了双重引线——甚至附注表明是最重要的情报。
【空】黑发的人类种 【白】白发的人类种
两人皆来自异世界,羁绊强烈的兄妹——是我的新主人。
是打从我出生以来,一直找寻至今的『答案』……
吉普莉尔用指尖,顺著颤抖的笔迹所写下的句子轻抚,低下了头。
想起写下这些句子时的自己,想起自己那时的心境——
想起游戏刚开始——距今三十八天前的事。
也就是——『第一掷』。
正是当初掷下骰子时发生的事——……
■■■
————?
「……咦?这里是哪里?」
感受著轻抚脸颊的风,吉普莉尔圆睁著双眼,侧著头感到疑问。
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独自一人,伫立在受风吹拂而如波浪般摇摆的草原上。
胸前飘浮著九个白色的立方体,周围则是螺旋状的陌生大地。
吉普莉尔既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在这里,她站了起来。
她远望四周,琥珀色的眼眸中,点亮十字的图形。
结果,超越空间的视觉,捕捉到在螺旋大地上前进的人们身影。
「碍眼的吸血种(虫子)一只,嚣张地用两脚走路的兽人种两只……」
以及——她皱起眉头说道:
「……比那些还低贱的人类种(小虫子)三只吗……咦?」
吉普莉尔侧著头,对自己与这些下等生物在一起之事感到不解。
——虽然还是不清楚状况。
「算了,即使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只要问人就好了吧△」
于是她就像这样,采取了非常合乎常识的行动。
尽管要向野兽和虫子们开口问『我迷路了,请告诉我怎么走』——做出这种奇妙的举动,实在令人非常不愉快,而且也非她所乐意……
「一定要确实地杀死导致我必须去做这种事的始作俑者。毕竟,这状况似乎不是我自己造成的?」
简单说就是,只要杀死害她丢脸的家伙,一切就解决了。
自顾自地这么认定之后,吉普莉尔张开羽翼,提升光圈的转速。
——空间转移。
扭曲空间,连接两个座标——那就等于是无限速的移动。
然而,那终究只是移动——
「————————啊咿!?」
如果途中有障碍物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这是与那笨拙的声音极不搭调的冲撞事故——以「速度等同无限」的高速,撞上空中的『不明物髅』;伴随著巨大声响,吉普莉尔就像青蛙一样贴在空中。
然后就这样……慢慢地滑落……
如同从墙上剥落般,终于撞上地面。
「……呵、呵呵……竟敢用空间隔绝围困我……哼、哼哼哼——」
吉普莉尔头上肿了巨大的包,她站起来……脸上挂著笑容。
那是以天翼种之力仍无法认知、察觉的力量。
原来如此,不管是这个螺旋大地,还是连空间转移都能阻碍的隔绝。
能够办到那种事的人——如果是『神灵种所为』,那样就能想通了,不过——
「——好大的胆子啊啊啊!!」
想通是一回事——总之,先给我去死吧。
吉普莉尔祭出数发『天击』发泄,然后将空间破坏魔法等全使过一轮,大闹一阵之后——
…………
「……呼……呼……暂时先……放你一马……」
终于——看来她似乎明白做什么都没用的样子,吉普莉尔只能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一点。
那些在螺旋大地上前进的人们,他们要去的地方一定是神灵种所在之处吧。吉普莉尔接受了现实,总之就算要杀,现在也只能忍耐……她不愉快地开始前进。
状况依然不明,不过就时间而言,仅仅过了短短的数分钟。
中间夹著谜一般的黑暗,在度过四十二次空间的隔绝后——
——【在被岩浆吞没之前,做出装有四公升水的容器。】
就像这样,在一道似乎自以为了不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
眼前出现喷水池,以及分别写著五公升与三公升的两个容器。
然后——岩浆突然如海啸般从正面逼近而来。
……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吉普莉尔当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意思就是要她用两个不同的容器,正确地量出四公升的水。
但是吉普莉尔的心情原本就已经很恶劣了,这时又有这种幼稚的问题来烦她。
那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说——在岩浆到来之前,能解开就解看看吧。
「……你以为你是谁啊?」
吉普莉尔刻意——嘲笑著,然后依言而行。
那也就是——
将大气中与地下含有的全部水分,连同喷水池的水一起澧缩起来,击向岩浆。
就这样——在蒸气爆炸所产生的倾盆大雨中。
吉普莉尔以魔法自行制造出『四公升的容器』,看著容器被雨水装满。
对于自己完美无缺的答案,吉普莉尔露出满足的表情。
——【课题视为达成】。
随著自以为了不起的声音再度响起,胸前的立方体增加一个。
吉普莉尔讶异地看著那个立方体。随即——
「———————————!?」
吉普莉尔抱著身体跪倒在地。
「……发生……什么事了……?」
她颤抖著身体,好似勉强挤出声音般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这个答案很清楚。
先前的疑问——这里是哪里?为何会在这里?全都豁然开朗了。
这里是神灵种的双六盘,自己正参加双六游戏。
那段记忆……暂时消失了。只是如此而已。
但是这阵无法形容,令人血液冻结的寒意。
一股令她牙齿打颤的寒意,让她升起想要拋弃一切逃走的冲动。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吧……」
她拚命地说服自己快要错乱的思考。
吉普莉尔清查规则,开始慎重冷静地考察。
首先针对发生什么事了想起,也就是——
——为什么『只有自己的记忆消失』呢?
01:七名参加者,将会分得以自己『质量存在时间』依比例分割而成的十粒『骰子』。
质量存在时间——没错,就是质量存在的时间。
没有质量的『灵魂』不包含在内。
在游戏开始之际,因为空的挑衅,吉普莉尔也察觉了这一点。
主人们是为了从游戏退场后也能活动而如此设计。
也就是说,将『容器』与『灵魂』分开——『只用容器』做为赌注,然而——
这时便浮现一个带有浓厚可能性的假设。
吉普莉尔以超越空间的视觉,重新环视四周。
在游戏艳中前进的人——
布拉姆、伊野、伊纲、小多,然后是——空与白……主人们。
看到他们即使骰子减少也不受影响的情况——假设转变为确信了。
——只有自己。
只有不是生物,而是生命的天翼种——
——『灵魂』与『容器』……没有明确的境界……
「——啊啊……这就是——」
吉普莉尔这么说完,而且也已经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她努力维系随时会失去的意识,牙齿打颤,用抖动的手——取出日记,猛然地开始书写。
写下关于正在游戏盘上前进,刚才她还将其认知为下等动物的主人的记忆。
——那应该是最重要的记忆。
仅仅只是减少一个骰子就失去了那些记忆。
自己甚至连察觉都办不到……
对于这个事实,活了六四〇七年时光的吉普莉尔——
「……原来如此……这就是——『恐惧』……是吗……」
这时她终于体验并理解了那样的感情,但她像是在畏惧、逃避一般,将自己的见闻毫无疏漏地全部写在日记上。
——即使丧失了记忆。
只要阅读日记应该就能想起——
■■■
就这样——在虚构的阿邦特·赫伊姆的办公室内。
在不变的寂静之中,只有吉普莉尔翻页的声音平淡地响起。
——原来如此,骰子减少会让自己的记忆也跟著丧失。
这是『容器』与『灵魂』境界不明确的魔法生命的性质。
就连主人们在制定规则时都疏忽了这个漏洞吧——不!
不只是主人们,那是『生物』都无法得知的情报。
最应该发觉这个规则有问题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吉普莉尔自己。
吉普莉尔再度翻页。
更大的问题——那么如果失去所有的骰子,自己会变得如何呢?
其他参加者会变成『灵魂』——灵体吧。
那么吉普莉尔呢——?
翻开的那一页写著那个假说。
——『恐怕会只剩下「基干术式」,然后重新启动』。
没错,只有那样。
就跟其他的参加者相同——并不会死。
因为只会剩下构成魔法生命的最小单位——没有质量的『术式』而已。
只不过在那之际,所有的记忆会被归零。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只要全部记录在日记上就没有问题。
因为术式重新启动——『重生』,那就不是自己了。
不,应该说那比较接近『丧失记忆的自己是另一个人吗?』这种论辩。
但是,只要事先将自己的心情、记忆,全部写在这本日记里——
就算失去所有的骰子,自己也会不受影响,依然敬爱主人吧。
她原先是这么确信的——
——原先。
「对……直到在那个澡堂中,主人不经意地将骰子交给我为止……」
第二掷——再一次掷骰,与减少一个骰子同时——
日记所写的一切内容,不管是意义、心情,甚至价值……都变得不再明瞭。
——自己这个天翼种,竟会称呼区区下等的人类种为主人,这一定有什么问题。
恐怕是他们用游戏陷害自己,植入了对他们有利的记忆,一定是这样没错。
对于那样狂妄自大的猴子,就去看一眼吧,有机会就杀掉他们。
所以她怀著那样的『确信』——
——去见他们……去见主人们。
就这样——那一天。
在澡堂接到投过来的骰子——记忆全部恢复之后。
自己询问主人们——对『转生』(复制人)有什么看法。
拥有完全相同灵魂的自己,真的还是自己吗?
只要灵魂、基干术式、构成要素全部相同的话,那样就是自己了吗?
接著,听到主人们的回答,吉普莉尔这次……真的理解了。
过去的自己将那时的感情写了下来,翻开那一页,吉普莉尔忍不住苦笑一声。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订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只是罗列著同一个词语,泪迹斑斑的纸页如此诉说著。
诉说著失去记忆的自己——并不是自己。
不管是灵魂还是什么,就算找再多理由,如果失去记忆的自己,阅读留有全部记忆的这本日记——只觉得那是别人的日记的话。
那么那个存在终究只是——另一个人。
阅读某人的日记就能成为某人吗——?当然不可能。
这就如同即使读过再多的书,终究只能得到『知识』一样。
绝不可能连作者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的都能完全体会。
做下这样的结论后,吉普莉尔再也不想将空交给她的骰子归还。
如果又会忘记一切,她甚至想维持现状,拒绝再度掷骰。
若是可以,她甚至想当场死掉。
但那样就是抱著十个骰子退场。
更何况——那么做有可能会断绝主人们的胜利——甚或命脉。
所以吉普莉尔再度询问主人们:
——自己可以获胜吗?
「……我真是差劲呢……」
而且看到翻开的那一页,『借用侵占』骰子后所写的内容。
吉普莉尔忍不住露出自我厌恶的表情。
上面详细写著——发动这场『大战』游戏的步骤。
——对上神灵种的『双六』游戏,如果谁到终点都可以的话——那就由吉普莉尔达成。
然而吉普莉尔也心知肚明,若只是那样做一定会『缺少什么』。
因为自己的主人空与白,他们两人不可能以「只要有人到终点就是大家获胜」!——那种『败北』做为前提。
因此,她甚至赌上了『取胜神灵种的真正方法』。
在那样的条件下——安排了看似只能『弃权』的游戏。
为了让失去记忆的自己也能执行这一切,她详细地将事情写在那一页上——
「可是——求求您,主人……」
吉普莉尔低著头这么说道。
主人们大概会看不起自己吧,无论怎样的处罚她都甘愿接受。
不然只要一句话,命令她去死——
——不,应该说如果主人允许她死的话,她现在就想死……但是!
「……求求您,只要一次就好……我求求您,主人……可以让我获胜吗……只要这次就好……求求您——!」
她承认——自己害怕得不得了。
「……如果有个不是我的某一个人,拥有我的长相、我的声音——」
不管是日记上所写的一切——六四〇七年间,自己所见所闻,学习与感受到的一切。
还是像现在这样,不惜使用卑劣的手段也要取得胜利这件事。
或者明明没有资格——却仍不争气地流著泪,恳求拜托的这件事。
如果连这一切,以及其所代表的意义都忘记了的话——
「主人们对著『不是我的某一个人』……呼唤『吉普莉尔』——」
想像在最珍惜的记忆、最珍惜的人们身旁,被这么呼唤的人——
「她却回以轻蔑的眼神……那种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
——竟然会是那样的——『另一个人』。
她因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
——到底过了多久呢?
她看见『地图』开始显示出频繁的变化。
吉普莉尔抬起泪流满面的脸,露出小小的苦笑。
「……是啊……主人们……『 』……不可能会接受败北……对吧。」
——他们丝毫没有打算『弃权』吧。
不过,那一方面也代表,他们『接受挑战』。
同时表示『允许吉普莉尔可以获胜』。
毕竟,空他们大量传送来的『信』——充满挑衅的词语。
信上只要写上一句——『弃权吧』或者『去死吧』。
只要这么写,身为所有物的自己是没有权力拒绝的……
「……感谢你们,主人,那就恕我僭越了。」
就这样,吉普莉尔也拿起笔,开始书写『指令书』。
——无论如何也要获胜。
只要彻底地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主人他们想不『弃权』也不行吧。
不过——吉普莉尔最后朝日记瞥了一眼。
——『即便如此,主人们也一定会获胜吧。』
看到写著这一句话的书页,吉普莉尔心想:
那么至少,她想败给主人而死。
——如果这是最后的游戏。
大战终结之日,一切都改变的那个时候,世界是如何改变的呢?
不管是那个答案,或是人类种的力量,还是世界再一次变革的瞬间——
无论这场对神灵种战(游戏)的结果是什么,自己(吉普莉尔)都无法看到结局。
但至少让她确信会有那一天,并写下些什么之后再死——……
■■■
在第三百零八格的边境——
「让我——过去,得斯!!」
有只发出咆哮,彷佛要震碎格子尽头的空间般,凶猛的红色野兽。
伊纲身上笼罩著沸腾的血,挥下的每一拳都激发出巨大的声响。
连物理法则也能超越的『血坏』——那样的知觉捕捉到遥远的战场。
——她从格子边缘俯视一个压缩到极限的空间。
那是模拟过去『大战』的游戏——创造出那种空间的是神灵种的力量。
普通的敲打不可能越过空间之墙,然而即使如此,身受挥发的血液与焦躁感灼烧的伊纲,仍不断地挥出拳头、尖爪和利牙,在空间之墙上击打。
——必须回去,必须回去阻止才行。
那是游戏——只是幻觉而已,这一点伊纲很清萣。
但是,生命如草芥一般,天地像玩具似地被撕裂。
伊纲知道那样的光景。
既然现况是走上虽与特图告诉她的故事形式不同,本质却相同的道路,那么最后的结局一定也是——
「——那样是不行的啊,得斯——!!」
伊纲知道——吉普莉尔不晓得,但是却想明瞭的那惬答案。
她知道过去的『大战』是怎样完结的,也晓得那场游戏将会如何结束。
——只会以某人的死亡告终。
【汝在犹豫什么,报上一个名字。】
那个存在冰冷地告知。
听到那无感情的声音,挥动著拳头,就连眼角的泪水也挥发的伊纲回过头。
【如此一来,汝即为『胜者』——一切皆会立刻结束吧。】
那只是坐在飘浮于虚空的墨壶上,彷佛在那里经过了永远时光般的存在。
——『相信是什么』……提出这个如今已无法回答的问题的存在。
藐视一切的神灵种口中所说的是,伊纲所面临的【课题】——
——【从神灵种所握有的七名灵魂中,选出一名杀死,移转至终站格。】
那就是要牺牲某个人,让这场游戏结束吗?
「——————」
那并不是惊慌失措,伊纲只是如喘息一般,目光游移,身体颤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