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卫相容在图书馆负一楼发呆半晌,已到了吃午饭时间。她略略收拾出了图书馆,撑着一把太阳伞往馑余食堂走去。这个食堂离图书馆最近,因它这儿的馒头卖得好,熟读《红楼梦》的人文学院老教授们反给它取了个正名,叫铁槛寺,这名号寓意深远,大有与南校门口普陀寺里大卖的素饼一教高下的殷切期盼。
到了食堂,买馒头的窗口果然又挨挨挤挤聚了一群人,多是老年人,相容猜测可能是教职工的家属。只是不知为何,每次他们买的馒头数量惊人。后来食堂干脆限量购买,十个封顶,买不到馒头的人才没了意见。
相容点了一个沙茶面,排队老长。平常她吃米饭配菜,十分快速就点好了面前能看得到的菜,不敢让后面的人久等,然后就坐在位置上吃起来。今日她有些怅怅的,多等也无妨,索性排个长队吃一口开胃的面食。沙茶面旁边还卖油条,画卷,肉包,卤味,玉米馒头,窝窝头,十分新鲜热乎。
她终于等到自己的那碗沙茶面,两手端着托盘,挨挤在一个位置上,开始吃起面来。沙茶面是闽南特色,里面有蒜香,吃起汤来,还有一种沙沙甜甜的味道,有些北方同学怎么也吃不惯,不明白为什么面食会是甜味的。正如他们不理解粽子里面居然还能包一坨烧肉,芒果还能蘸酱油吃。
相容的沙茶面点得素,她看着墙上挂的饭菜价格,心里开始计算起来。早饭吃几块钱,午饭吃个十几块,晚饭吃个十几块,一天吃下来,吃个三十多块钱,一个月下来,吃个一千块钱。如果是这种吃法,学校会在系统里认定自己是个贫困生而偷偷地给她打钱吗?
她倒希望学校能把她认定是贫困生,每月享受那几百元的补助,可贫困生的名额是要自己去申请的。学校领导大概是真的没当过穷人吧,不知道穷人穷得只剩下清高了,不到饿得要死的地步是不会腆着脸拿着贫困生证明表回农村老家各个政府部门去敲章认证穷人身份的。
没有真正穷过的人,不能理解穷人的自卑自傲,而穷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生活优渥,用着苹果手机电脑,穿着名牌衣服的富家子弟怎么有脸冒领贫困生的资质去拼国家励志奖学金?
相容有心事,吃面吃得慢。面吃成了一坨。她肠胃不好,又胀得厉害,实在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为了不浪费粮食把自己吃撑了,于是又喝了几口汤,把剩下的面送到餐盘回首处。
相容出了食堂,在树荫下消食散步,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还是前次那个同乡,问她有没有时间去做口译兼职。相容的笔译尚可,口译却没十成把握,不敢轻易出手。学姐把practice makes perfect的道理说了一通。卫相容心想自己学院这个小庙已经没机会了,不如去社会上接触一下,于是回复可以。
那是个国际青少年羽毛球比赛,来自俄罗斯,韩国,巴西,东南亚等诸国的学生都来鹭岛参加友谊赛。卫相容和两个学姐负责沟通交流。在酒店入住的时候,一个金发女孩子到酒店入住报到。相容看到她的护照上写着Russia,鬼使神差报了她的国籍:俄国。前台信息录入的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她是俄国的吧,怎么电脑上查不到这个国家?相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赶紧更正道:“是俄罗斯。”
沙皇早没了,现在哪里还有俄国。真是沙茶面吃多了,脑子进沙子了。
傍晚时分,小客人们的爸妈,教练们在体育场里看孩子们切磋球技,顺便在休息区闲聊。相容身边有一箱别人给她的矿泉水,剩下的让她自行处理。相容想,倒不如把剩下的水分给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于是抱着矿泉水箱,把矿泉水分给众人。有一个像是东南亚的妈妈,向相容表示感谢,连声说了好几个“水”字。相容不明所以,以为她还想要更多的水,又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对方微笑地拒绝了,用并不十分流利的英语说明,泰语中“水”是“美丽”的意思,“南”才是要喝的水。
相容一向不惯接受他人赞美,家教也只强调内在美而非外在美,突然受到称赞,不知是说where where,还是thank you,脸上的表情又羞又呆,倒让面前的妈妈们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