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段时间我们整天做高考模拟试题,白天考试晚上也考试,似乎作为学生生活里面所想所做就只能是考试。我为之心中长期恼火不已。英语教师把试卷分发下来,然后告诉我们一个半小时之后来收卷,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埋下了头去选择ABCD,我已经不能忍受。把英语试卷用双手很优雅地提了起来,尽管那纸张很薄,但我透过试卷还是看不出前面同学的身影,我在心中一声哀叹,双手轻轻交错,把试卷撕成了两份,转头又看了看同桌那双怀疑的眼睛。无聊,实在是无聊!
我骑着自行车飞快地驶出了安丰中学,沿着十里长街我更加飞块的骑着,我要骑到那十里长街的尽头,去看看那座小桥,看看那桥下不可能出产玉龙的河水。那是我第二次沿十里长街往小桥的方向走,孤独一人,所以感觉十里长街真的是相当的长,石板路几乎是没有尽头的,路的两侧人家越来越少,庄稼地出现的时候前面道路两侧就始终只有庄稼地了--骑了很久很久,前面道路两侧仍然是庄稼地。我开始感觉十里长街很可能不止十里。见到小桥的时候我的心情顿时恐惧了起来,因为那地方荒无人烟,只听得见微风吹庄稼那种轻轻地"沙沙"声。而幸亏落日仍然照得大地四处明亮,我又不信鬼神,否则我一定掉转了车头赶紧返回了。
小桥下面的河水跟上一回老卜带我来时一模一样,绿得发黑。小桥南面的两个石鼓还在,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上面可能残留的文字,但却读不出任何所以然来。我走进祠堂,里面的陈旧也依然如故,我站在那里看着破旧的神像,感觉他的表情很难捉摸。祠堂外面风刮过庄稼地"沙沙"作响,着实令人有些心虚。老卜说过这祠堂进来就必须拜神的,所以我又就跪下去叩拜,很虔诚,很认真。我在心里想,倘若面前破旧的神灵验的话,那就让我赶紧毕业吧,赶紧脱离现在的这种生活,去打开另一种新生活。祠堂里没有声音,整个世界那时就只有我一个人,那时我的好奇心占据了其它一切,我很想看看这祠堂到底有多古老的历史,或者从这里能捡到什么古董宝贝也说不定。祠堂的木桌是古老的,我分辨不清它制造的年代。当我绕过桌子走到破旧的神像之后的时候,整个脑袋立即被惊惧充满:我和老卜上回遗忘的篮球就在那角落扔着,我们早已忘掉还有这样的一回事存在了,那时我清楚地看到那篮球上面沾着一些暗红的血迹,而在篮球的旁边,倒着一个比大神像更破旧的小人像,且已经破裂掉分不出身体的位置了。
我十七岁的时候确实是对一些事情非常迷茫的,比如我一直不能相信丁瘸子的儿子死去时的情形:他在大街的拐角处拍着篮球,一辆送货的汽车在倒车的时候将他挤到了房屋的墙上,鲜血渗了一地,也染红了那只破旧的篮球。
李白
李白小时候很贪玩,在这一点上他和我一样。后来他能喝很多酒,在这一点上他也和我一样。我们唯一不同之处在于他能写许多的诗,来丰富人类的精神生活,而我只能生产很多大粪,用以浇灌城市周边的菜地。这唯一的不同造就了这样的一个结果,他能名垂千古流芳百世,而我只能靠挖古人轶事骗钱谋生。
许多年以前,李白是被一个官府养起来的知识分子,类似于咱们今天的中科院研究员。不过我们都知道旧社会的小知识分子没什么地位,西汉有人说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煤万物为铜,用这个比喻来说明人生多辛苦。显然这个话对官员不适用。但如果用来形容知识分子就再对也没有了。魏晋时的嵇康酷爱打铁,就是在体验上天锻造人的快感,后来朝庭以私铸军械的罪名把他杀了,我猜真正的原因是他抢了上天的快感。
李白当初在朝庭公馆的时候享受的是三级待遇,这其中包括拿三级津贴住三级公寓骑三级毛驴看三级电影----不能看A级的,那是内参。这个事情让他很郁闷,所谓"愤怒出诗人",于是他写了很多诗,比如"二级如青天,独我不得出"(类似的诗我也写过,那是在大学里考四级,屡考不过的时候),又如"今日工资难称意,明日骑鹤下扬州",后来这句诗被人举报了,上头说他嫖娼未遂,罚了三个月的俸。此时有个姓杜的三级知识分子很同情他,说了这么句话: "不见李生久,佯穷殊可哀。世人皆欲杀,我独怜君才。"这说明了一个事实:李白常常脱掉儒生装,往脸上抹把锅底灰,拿上几个口袋,混到乞丐群中到衙门去冒领救济。于是李白非常招人恨,从乞丐到公差"世人皆欲杀"。
这个情况又让我想起我今天常常用假名给时尚杂志写爱情小说的尴尬,同事们说我庸俗,编辑又说我假清高。
李白当初是每天下午四点钟下班,但是衙门发救济是在三点,这就要求他早退。每次李白都会寻找一些正当理由用于请假,有时是采购办公用品,有时是头痛,有时是拉肚子----我对于这最后一条十分熟悉,当年上高中就常常借这个旷课。老师一直未发现,直到学期末的时候,我才在我的学生手册里看到这么一句评语:"该同学肠胃不好,须加强身体锻炼。"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是我的同学都很义气,替我保密。李白的同事也是这样,所以李白每次换上麻布片子抹上锅灰化妆成乞丐出门以前,男同事都要捐献几口唾沫,女同事都要赞助几个脚印。尽管这是群够意思的朋友,但作为一个堂堂知识分子,居然要拆开发髻撒上一头高梁花子芦草杆去装乞丐,实在也不是个光荣的事。后来李白接到上面的调令,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就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听了他这个话,同事们都很讨厌他,立刻觉得自己以前的掩护工作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