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同苏锦落座后, 主持人便从后台走了出来。
“尊敬的各位来宾……”
听到主持人激情澎湃的开场白,众人也都相继落座。
江寻瑶和张佳茉随便在后排角落的位置找地方坐了下来。
“接下来,在拍卖会正式开始之前, 让我们掌声有请今晚慈善晚会的发起人之一张女士的千金, 美丽的秦若涵小姐, 为大家带来《辉煌的圆舞曲》独奏。”
像这种政商名流之间闲来无事聚在一起用来沟通“感情”的场合, 同时作为办公室之外的第二大办公场所,一般不大会一开始就直奔主题, 总是要先安排上一两个助兴节目好循序渐进。
苏锦心想:这个秦夫人倒是挺会安排的,对付她的同时,也不忘将人前露脸的机会塞给自己女儿。
主持人下台后,聚光灯下,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 学生模样的秀气女生款步走到了钢琴面前。
还没听几秒钟,苏锦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对此, 苏锦可以指天发誓,还真不是她刻意找事,一开始,她当真是抱着欣赏的态度去聆听的, 毕竟一首曲子而已, 还不至于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只是,她真的很难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人把轻快华丽又辉煌热烈的圆舞曲弹得如此糟糕。
且不说因为技巧欠缺,她将原本欢快明朗的节奏拖得沉闷又冗长, 单说短短半分钟内, 她就弹错了两个音,这种连业余选手都称不上的渣水平, 简直就是折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堪称一场大型演奏灾难。
苏锦正听得心烦意乱,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赵珊珊倾身凑了过来,她压低声音道,“boss,您猜的没错,寻瑶也来了,在最后面坐着。”
苏锦没吭声,心想:她倒是想看看她们这次又要使什么手段。
然而,她才刚打算静观其变,秦若涵一曲奏罢,绝地反杀的好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
只见主持人面不改色的在众人廉价的掌声落下后,用时刻饱满浑圆,慷慨激昂的语调替秦若涵宣传道,“短短一曲,大家是不是觉得意犹未尽?没听够的来宾朋友们,别担心,很快将会有一场专属于秦若涵小姐的听觉盛宴跟大家见面。下周六晚八点,市中心大剧院,秦若涵小姐的钢琴独奏会恭候您的到来。”
听到“视觉盛宴”四个字时,苏锦差点没忍住嗤笑,她简直想站起来为这位勇气可嘉的秦若涵小姐鼓掌称颂!
就是不知砸钱让这种低水准的人去大剧院开独奏会,究竟是在打谁的脸!
拍卖会正式开始后,苏锦随意挑了两件看起来还不错的小物件拍了下来,算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然后,她给秦夫人和赵珊珊示意了一下,就一个人拿着手机出去了。走到无人处,顺手拨了通国际电话。
“Elsie!”电话那头,年轻女子明亮圆润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谁知她一开口就跟机关/枪似的,用英语说了一大串,“听说你回国了?是有事要处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久都没见了,回来记得给我带礼物呦。我想要...你们中国的大熊猫,火锅......”
“Leona,”苏锦哑然失笑,紧接着她用流利的英语熟稔的和对方聊开了,“短时间内,我可能暂时没办法回去了。抱歉,回国之前,没有亲自告诉你。”
“Elsie,”Leona娇滴滴的唤了她一声,“我们之间不用说这种话。” ”虽然你惦念的大熊猫和火锅,我没办法带回去给你,”苏锦说,“但你可以亲自来中国体验一番。”
“哇哦,Elsie你这是邀请我去你们中国游玩吗?”Leona显得更激动了。
苏锦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Leona准确地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她疑惑道,“那就是说,也可以不这么说?”
“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苏锦笑说,“我的世界级大钢琴家。”
Leona先是假装失落的哼哼了两声,随即大度道,“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得亲自带我去看大熊猫,吃火锅。”
苏锦一口应下,“没问题。”
Leona心满意足,“说吧,时间地点。”
“下周六晚八点,S市中心大剧院。”苏锦说。
“好,我知道了。”Leona说:“我会让经纪人提前把下周末的时间都预留出来。”
挂了电话,苏锦发微信问赵珊珊要了中心大剧院院长的电话。
“王院长,冒昧打扰,我是JS集团的苏锦。”
闻言,王院长先是一愣,用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消化了对方的身份,因为没想明白苏锦为何会给他打电话,王院长试探的问道:“苏董,是有事找我?”
苏锦客气道:“有件事想麻烦王院长。”
王院长一头雾水,“您请说。”
“是这样的,”苏锦说:“我有个好朋友,M国人,青年钢琴演奏家。一直以来,她对咱们中国的风土人情都很感兴趣。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希望能来中国演出。”
王院长听明白了,她是想帮她的好朋友牵线搭桥,“既然是苏董的好朋友,想必水准不成问题,既是如此,我们大剧院自然也欢迎有才华的人来开独奏会。”
“那就多谢王院长了,”苏锦说,“哦,对了,我朋友叫Leona......”
“等等......”王院长骤然激动起来,连带声音都隐隐有些劈叉,“您刚说您朋友的叫什么来着?”
苏锦淡定的重复道,“Leona。”
“Leona,Leona,”王院长不淡定了,“国际上公认的十大世界级青年钢琴家之一的Leona?!”
“嗯,”苏锦再次耐心地帮他确认。
“嘶......”王院长一时激动的语无伦次,“是我该感谢苏董才是,感谢苏董对我院的提携。我这就亲自去联系......”
这般重量级的人物在中国的首场演出要是放在他们大剧院,肯定会轰动国内钢琴界!到时候,他们剧院的名声不愁比不过业界同行!
“不着急,王院长,”苏锦不紧不慢的开始提要求,“您也知道Leona时间宝贵,她能为贵院腾出来的时间只有下周六晚上。如果贵院在时间安排上没什么问题,待会儿她的经纪人就会主动来联系王院长。”
下周六晚上?
王院长记得,好像秦董的女儿会在那一天演出。
他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一方面是因为大剧院初建时,JS集团襄助过不少钱财。另一方面是,秦董的女儿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天赋不高,努力程度一般,还偏偏要走这条路。
若不是顾及秦董的脸面,他真的很担心让这种连业余水平都赶不上的选手来剧院开独奏会,会严重损害剧院的形象。
想了大概有五秒钟,王院长隐隐嗅到了些阴谋的味道,但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先满足Leona的要求,然后私下里重新给秦董女儿协调演出时间。
“时间上,没什么问题。”王院长回答的斩钉截铁。
“既然时间上没什么问题,不如王院长今晚就把Leona要来大剧院演出的消息公布出去如何?”话落,苏锦顿了顿,一开口便直戳王院长心窝子,“我想王院长也不会甘心让贵院的名声毁在某个三流水平的人手里吧。”
听话听音,听到这儿,王院长已经可以百分百确认,他被人当/枪/使了,奈何这人送上来的报酬实在是太过丰厚,他明知是坑,却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跳下去。
“苏董放心,宣传方面,我们剧院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
整场拍卖会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聚焦在前排正中间的两人身上,窝在角落里的江寻瑶和张佳茉也不例外。
见苏锦独自离席,望着空荡荡的座椅,张佳茉的胆子仿佛一下子被人放了出来,她凑到江寻瑶耳畔低声道,“抱歉,寻瑶,我没想到她也会来。”
江寻瑶摇摇头,“这不怪你,以她目前的身份,出现在这种场合,一点也不奇怪。”
张佳茉咬了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了几秒后,她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寻瑶,你真的不介意她拿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江寻瑶先是一怔,忽地想起在外人面前,她确实应该恨透了她。可如今,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她,而这种微妙的情绪更没法向外人解释。
张佳茉见她陷入了沉思,还以为正好戳中了她的痛处,紧接着又道,“寻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本该是你才对,你才应该是被大家众星捧月的那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我一起缩在角落里。”
江寻瑶倏地抬眸看向了张佳茉,她一语不发,眸光却不由得深了深。
见她神色越发黯淡,张佳茉趁机继续道,“刚才那些拍品中,我感觉有好几样都是你平日里喜欢的风格,我还以为你会像往常一样毫不犹豫地买下它。可现在,能这般肆无忌惮买下自己喜欢的任何东西的人,变成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养女。”说到这里,她拉住了江寻瑶的手,一脸真诚,“寻瑶,有时候,我真为你感到不平。”
有那么一瞬,江寻瑶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眼前这位朝夕相处三年的好朋友了。
以前的她,说话做事永远都是小心翼翼,她不愿得罪任何人,也不敢招惹任何是非。遇事,她只会一退再退,次次都指望着用自己毫无原则的忍让换得别人的良心发现。
江寻瑶心想,如果是以前的张佳茉,她一定会劝自己跟苏锦处好关系,哪怕是委曲求全也无所谓,只要能换来苏锦的点滴善待。
江寻瑶想不明白为什么此刻从张佳茉嘴里说出来的话,跟她以往的性格如此南辕北辙。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深究她今天为什么非得拉自己来这里。
她只暗自在心里祈祷着,她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还是原来的那个她。
见江寻瑶低着头,沉默不语。张佳茉有些吃不准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担心一下子说太多,反而会让她反感,因此,张佳茉适时的闭上了嘴。
拍卖会还在继续,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今日最后一个压轴拍品被礼仪小姐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
主持人仍是一如既往的亢奋,他指着舞台中央的拍品,慷慨激昂的解说道,“今日,最后一件拍品,相信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就是这只清代的羊脂白玉手镯。它色如截脂,质地温润细腻......”
在看到礼仪小姐端着这只羊脂白玉手镯上台的一瞬,苏锦眼眸微缩,眸底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暗芒。
为了今晚的重头戏,她们倒是下足了功夫!看得出来,她们对她的过去做足了功课的。
原本秦夫人的目光时不时就会从苏锦身上滑过,到这最后一件拍品出来时,她的视线更是不动声色的黏在了苏锦身上,将她眸底一闪而过的锋芒尽收眼底。
听了张佳茉的话之后,江寻瑶一直神游天外,直到此时,主持人那句“这只羊脂白玉手镯本是一对,是清代大收藏家王钊先生为自己的一双姐妹花女儿攒的嫁妆之一,代表着父母对子女最深的祝福......”,硬生生将她拉回了现实。
在这一刻,她突然get到了自己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以及那些口口声声“为她的好”的人赋予她的“使命”。
“......起拍价32万6千,加价规则2468,有喜欢的先生女士现在可以尽情出价了!”
这种有钱人之间,时不三五就会来一场用于拉拢结交的慈善拍卖晚会,跟一般的拍卖会有很大的区别。
在这里出现的拍品大多都是从出席晚会的有钱人那里征集来的,除了珠宝玉石这类硬通货,绝大部分是这些有钱人中的业余艺术爱好者自己绘制的书画作品,至于其收藏价值就不得而知了。
有想要讨好谁的,只需提前打听打听哪件拍品是那人提供的,然后高价拍下它,给足那人面子就可以了。
而这种结交本就是打着慈善的幌子投石问路,因而出现在这里的拍品价格都不会太高,一般几万起拍,十万封顶,算是这些有钱人随手散点零花钱积德行善。
像这只起拍价30万起的羊脂白玉手镯,成交价有望冲至小百万的拍品,就是在国内正规的拍卖会都不多见。
不论别的,单说这只羊脂白玉手镯成色质地皆属上乘,品相更是没话说,在场很多女士一眼就相中了,价格很快就叫到了50万。
见苏锦迟迟不开口,秦夫人有些急了,“苏董对玉不感兴趣?”
“喜欢倒是喜欢,不过,未必非得拍到手不可,”苏锦解释说,“主持人方才说不知去向的另一只玉手镯,如今就收藏在我家里。今日,我看现场有不少女士喜欢它,若是有哪位女士对它志在必得,我不掺和应价也算是另一种成人之美。”
听她亲口确认,秦夫人这下彻底放下了心。毕竟江董事长夫妇拍下那只玉镯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难保记忆不会出错。她记得,当年江董事长夫妇拍下的那只玉镯,既没有戴在江夫人手上,也没有戴在自家女儿手上,反倒是戴在了苏锦手上。
她们今日特意准备的这一场,就是为了让天真的江寻瑶记起,从苏锦出现在她人生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父母便不再事事将她放在第一位,如今更是连一毛钱的家产都没有留给她。
“苏董不愧是心细之人,连这等小事都能考虑得这般周到。”秦夫人一笑,“不过,美器成双,岂不是更妙?”
苏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秦夫人此言甚是有理。今日我拍下这另一只送给寻瑶,也算是圆了江叔叔和沈阿姨当年送我和寻瑶一人一只的心愿。”
话落,苏锦随手便将手里的竞价牌举了起来。
按照固定的加价规则,主持人实时通报竞价情况:“苏董,加4万,58万6千一次。”
主持人话音刚落,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后排角落里,一人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可能是主持人戴的隐形眼镜度数不够高,而后排又实在离得太远,他下意识眯起眼看了看,愣是没认出举牌的人来,短暂的犹豫了一下,他又镇定自若的朗声道,“79号,加6万,64万6千一次。”
在场的几十号人,主持人也并不是每个都认识。遇到不认识的,直接念竞价牌上的号码,按说也没什么不对。虽然,可能会有极个别小心眼的人心有不满,但总的来说,并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但这次,他话音才刚落,举牌那人倏地从座位上窜了起来,她面色不虞,语气不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刺头的气息,“什么79号,我叫江寻瑶!”
饶是主持人经验丰富,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迟疑了两秒后,下意识改口道,“江寻瑶,加6万,64万6千一次。”
待反应过来,江寻瑶可不就是最近势头正旺的热播剧女主时,立刻在小本本上给她耍大牌狠狠记上了一笔。
在场不少人也许不知道江寻瑶是热播剧女主,却十分清楚她和江董事长、苏董的关系。
而这些人中不乏头脑灵活反应快的,转瞬便想明白了今日这场慈善晚会的真正目的。
这是一场属于江家真假女儿的较量!
苏锦则是适时的表现出极度惊诧之色,就好像是刚知道江寻瑶也在现场。她伸手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来,然后僵着脖子扭头向后看去,与江寻瑶四目相对,却愣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见状,秦夫人忍不住在心底暗笑,面上却也是惊讶不已,“寻瑶也在啊!”话落,她转头看向苏锦,似嗔非嗔道,“苏董怎么忘了告诉我,寻瑶也来了。”
说话间,秦夫人疾步走向江寻瑶,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能坐在这里?快坐到阿姨这里来,若涵边上的位置就是给你留的。”
秦夫人牵着江寻瑶的手,引她走到了第一排。
秦夫人这看似寻常不过的话语,三两句便把江寻瑶的身份以及她与苏锦的恩恩怨怨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这下,在场所有人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原来外界流传的江家女儿跟养女不合的消息是真的!
想想也是,那么大一笔家产就这么平白被人夺了去,搁谁谁也不干!
江寻瑶在苏锦面前停住了脚步,她一把甩开秦夫人的手,微微仰起脑袋恶狠狠地盯着苏锦,小脸上写满了倔强不甘和愤怒屈辱。
苏锦垂眸看着她,一言不发。
二人就这般旁若无人的大眼瞪小眼,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一旁的赵珊珊几乎看呆了,连带着小心肝都开始哆嗦了。
boss不是早就猜到,她们会设局挑拨她和寻瑶的关系吗?
她还以为boss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这才从容不迫的跟着boss赶来赴鸿门宴。
看这架势,难道秦夫人成功戳到了boss和寻瑶的死穴?
气氛诡异的沉默着,在场所有人尴尬癌都要犯了,秦夫人方才后知后觉的觉出不对劲来,她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你看这事闹的,可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她转头看向江寻瑶,笑呵呵替苏锦解释说,“刚苏董还说,镯子她已经有一只了,拍下这只是为了送给你,好圆了你父母当时的心愿。”
谁知,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江寻瑶当即恼羞成怒,“圆我父母的心愿?她倒是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孝顺!”
话落,江寻瑶直望进苏锦眼底,一字一句道,“今天,我就把话跟你说清楚!你姓苏不姓江,现在、未来江家永远都没你这个女儿!还有,我告诉你,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也包括这只玉镯吗?”苏锦抬手指了指台上的玉镯,冷笑道,“那我倒看看你如何从我这里拿回这些东西!”苏锦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臂,大拇指指尖和食指指尖轻轻摩挲着,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一字一顿道,“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我今天不妨也把话放在这儿。你想要的东西,除非我心甘情愿的给你,否则你一样都拿不走。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不然,就从这只玉镯开始。”
赵珊珊不知boss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但不管为什么,现在她只想立刻拿胶带封住boss的嘴!
江寻瑶看了看苏锦,又看了看台上的玉镯,心知今天是斗不过她的,咬牙切齿的扔下一句,“你别高兴的太早!”
转身就冲了出去,秦夫人拦都拦不住。
见状,一直瑟缩在角落里的张佳茉咬牙再三犹豫后,抓起包包就打算追出去。
可她才迈开脚步,连方才跟江寻瑶对着扔狠话都不曾大声的苏锦,突然厉声喝道,“谁都不许去追她!”
被吓到的张佳茉当场怔在原地,不得已又哆哆嗦嗦的坐了回去。
除了张佳茉,赵珊珊也被苏锦吓了一跳,认识苏锦这么些年来,她还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赵珊珊刚才确实打算去追江寻瑶,结果现在,连一向最会看boss脸色的秘书总监都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更遑论其他人了。
谁也没想到,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目睹了一场豪门撕/逼大战,众人内心先是涌起一股突然窥破别人隐私的小兴奋,紧接着就演变为获知第一手江家辛秘的心潮澎湃,偏偏又不能表现在脸上。一个个憋的面红耳赤,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抓包。
然而,就在这时,苏锦又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再有人提起这件事,仍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稳的一批的心理素质。
只见她俯身从座椅上拿起竞价牌,缓缓举了起来。
台上孤立无援的主持人当场就懵逼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无人能救他,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上下牙关打着哆嗦,“苏…董,加、加8万,72万6千一…次!”
“……”现场鸦雀无声。
苏锦狠话撂在前头,这下谁也不敢再打这只一言不合就引发血/案的玉镯的主意了。
“72万6千两次!”
“72万6千三次!”
一锤定音,“成交。”
也真是难为他还能记得清数,不过,这恐怕是他当主持人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滑铁卢。
接着,也不管合不合规矩,苏锦一步跨上台,啪的一声合上了漆器首饰盒,揣在手里,阔步离开了。
留下一脸懵逼的众人和狗生艰难的狗腿子秘书总监各自凌乱。
赵珊珊上辈子估计是捡破烂的,收拾烂摊子都收拾出经验来了。她先是干笑两声,接着也不管到底能不能取信于人,反正强行掰扯了个要多瞎有多瞎的理由顺利走完了圆场流程。之后,又再三叮嘱众人不可当真不可外传。
再然后,替boss付完钱,带着其他几件boss转头就忘的拍品,撒丫子逃离了噩梦一般的尴尬境地。
赵珊珊刚一消失在视野尽头,噤若寒蝉的众人立刻就跟封印解除的妖魔鬼怪一般,打起了眼底官司,甚至有个别“情”难自抑的,已经迫不及待的跟人低声攀谈起来。
秦夫人眼看着众人的表现,当下喜不自胜,眼角眉梢都浮上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可是,谁能想到这事居然还特么有续集。
就在场面一度变得跟菜市场一样吵闹时,忽然,现场一半以上的手机同一时间响铃或是震动,几乎是下意识的,众人随手掏出手机一看,是中心大剧院群发的通知短信。
尊敬的vip客户:
您好,国际钢琴大师Leona将于下周六晚八点在我院举办中国首场钢琴独奏会,门票购买通道将于明日上午八点整准时开启,届时恭候您的莅临。
首先,众人的目光全都不自觉地被Leona这个名字所吸引。不论会不会弹钢琴,也不管到底懂不懂欣赏,总之,在上流圈子混,附庸风雅是必备技能之一。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短信里的玄机,只见秦若涵一跺脚,抓着秦夫人的胳膊,就开始哭诉,“妈妈,你不是说你已经跟王院长说好了吗?下周六晚上明明是我的演出时间,怎么又变成这个叫什么Leo…na的了!呜呜呜……我都已经跟我同学说了!我不管,我就要下周六晚上在中心大剧院演出,你必须想办法……”
在秦若涵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下,众人很快便理清了前因后果。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气氛又一次变得尴尬起来。
尽管没人说什么,光是众人微妙的表情变化,秦夫人便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暗地里掐了秦若涵一把,又刻意压低嗓音柔声细语地安慰道,“别着急别着急,肯定是王院长把时间搞错了,妈妈这就打电话跟他确认。”
她嘴上这么说,无非是强行给自己兜回点面子,在场哪个人不知道,大剧院好歹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艺术圣殿,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惜,苏锦早走了一步,不然还能亲眼欣赏到她一手安排的传统曲艺表演——川剧变脸。
*
不久前,整座城市刚经历了一场暴雨洗礼,一下雨就内涝的城市马路上,一条条汩汩小溪安静地流淌着。
在这无月无星的天光里,漆黑的夜色仿佛浓稠得化不开,淅淅沥沥的小雨静悄悄的飘落,滴答滴答的雨声混杂在热闹依旧的繁华大都市里,显得孤独又无助。
江寻瑶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孤零零一人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游荡,任由雨水漫过她的脚尖,打湿她的阔檐帽和晚礼服。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委屈、彷徨、无助......都压不住钻心之痛。
可她的刀尖明明都是向着苏锦去的,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疼?
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一厢情愿的将她放在心尖上,用尽全力呵护过。如今,即便早就放下了,等到迫不得已必须当面扎她一刀时,她的心难免还是会跟着一起疼。
她在雨里走了不多时,脸颊上已扑满水雾,晶莹的水花顺着她长而翘的睫毛无声滑落,渐渐在她眼前织就了一片雾蒙蒙的世界。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声骤然划破长空,江寻瑶茫然地抬起头,下一秒,右手臂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她整个人被强行拉扯的转了个身,一头扎进了某人怀里。
身后,一辆电动车以火箭的气势呼啸而过,“会不会看路啊!”
苏锦将江寻瑶紧紧护在怀里,见她完好无损,仍心有余悸。
回过神来的江寻瑶先是怔了两秒,意识到自己现在确实正被某人抱在怀里,她不自在的滴溜溜转了一圈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忽然就犯了懒,不想动了。
管它什么集团,管它什么财产,管它什么冯董秦董张董......统统靠边站!
虽然她还挺讨厌自己这么容易就屈服在温柔乡里,但不得不承认,凉薄到骨子里的人,偶尔温情一次,真的非常诱人,又相当的有迷惑性,神仙都难以抵挡的那种。
苏锦后知后觉的忆起,冲动之下,她似乎将一颗定时炸/弹抱到了怀里。然而,明知随时会炸,偏偏在倒计时最后一秒结束之前,怎么都舍不得撒手。似乎只有真实的触感,才能勉强让她安下心来。
前两晚,没有睡到人形助眠药之苦在这一刻尽数得到了补偿。
各怀“鬼胎”的两位正打算就此天荒地老,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两人一同浇了个透心凉。
二人皆是一激灵,苏锦倏地撒了手,江寻瑶也在同一时间从她怀里退了出来。
因为忘记关窗下水又不畅,积了一阳台水,大妈正端着盆哼哧哼哧地往外泼水,谁知这第一盆水就来了个一箭双雕。
大妈眼瞅着情况不妙,凭借着常年跳广场舞练就的矫健身姿,猛地往后一闪,完美的将自己隐藏在了窗后。
苏锦和江寻瑶皆是头一次遭遇如此令人窒息的场面,狼狈不堪的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尴尬得面面相觑。
到底是苏大boss见多识广,须臾就恢复了淡定,“有话回去再说。”
说罢,也不管江寻瑶同意不同意,拉起她的手腕,顺势就将她塞进了副驾。
盛华酒店离这里很近,驱车三两分钟就到了。
苏锦推开浴室门,立在门口,懒懒地扬了扬下巴示意江寻瑶,“你先洗。”
不知是淋了雨又被人当头浇了盆水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江寻瑶白皙的脸颊上蕴着两抹异样的绯红,久久不散。
一路上,她都低垂着小脑袋,看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此刻,听到苏锦同她说话,她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然后侧着身子快步冲进了浴室。
见她步履匆忙,神色间竟隐隐有些许仓皇逃离的意味,苏锦蹙起了眉头,不明所以。转身离去前,正要顺手帮她带上浴室门,一条宽大的浴巾劈头罩在了她头脸上,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响。
苏锦狠狠皱了下眉,却没说什么,随手将浴巾从眼前拿开,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去了厨房。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静静地靠在中岛台上,目光落在不知名的某处,看起来像是在发呆,神情却相当高深莫测。
洗完澡出来的江寻瑶快速扫视了一圈客厅,没看到人,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连带着脸颊上滚烫的热度都散了几分。
她趿着拖鞋,大摇大摆地挪去了厨房。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顺手就摸上了开关,灯一亮,三五米开外突然显现的人影差点儿没将她吓个半死。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杵在那儿,是想吓死谁啊!”可惜,江寻瑶恼羞的话语还没出口,对面那人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了句,“你究竟在演给谁看?”
江寻瑶一愣,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苏锦说的没头没脑,江寻瑶却听得明明白白。她迎上她的目光,凛然不惧,“你就那么自信,我是在演戏?”
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苏锦不适地半眯起了眼,然而她的视线却始终落在江寻瑶身上,锐利的目光像是要一下子将她看穿。
四目相对犹如短兵相接,没一会儿,江寻瑶隐隐有种被人眼拍了X光的感觉,她咬紧后槽牙,冷笑连连,“是,除了爸爸妈妈,你和我,再没有人知道,那玉镯是我亲手送给你的。可那又怎样?”说到这里,江寻瑶颓然地垂下了眼眸,傲然的神色随之黯淡下来,像自嘲一般低声呢喃道,“你还不是一样,弃之如敝履。”
剖心的人明明是江寻瑶,苏锦却蓦地垂下了眼帘,眸底的痛色一闪而逝。她反手扶住了中岛台,才不至于让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当年,她迫切地想要摆脱掉当时的一切,离开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一样东西都没带走。
她清楚地知道,从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江寻瑶给予她的所有善意都将被她亲手推入深渊。可即便她也曾挣扎过、纠结过、犹豫过,但最终,她还是自私地选择了自己。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在江寻瑶明媚柔软的世界里所留下的短短一笔,竟是如此的锋利,甚至于动摇了她灿烂人生的基石。
尽管苏锦只是垂眸不再看自己,脸上冷冷清清的表情纹丝不动,江寻瑶却感觉时光一瞬间倒流回了十五年前。
那时的苏锦,因为年纪的缘故,还不能很好的掌控自己的情绪。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常常会因为不堪重负不自觉地流露出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巨大恐惧和痛苦。
除此之外,她眸底还隐约藏着江寻瑶看不懂的厌恶,她仿佛厌恶极了世间的一切,而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那时候的她就好像是游离在人世边缘的亡/命徒,随时准备与世界同归于尽。
江寻瑶只知道她接连失去了双亲,却并不清楚这期间她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她虽看不懂她眸底复杂的情绪,却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
每到这个时候,江寻瑶总是忍不住想要倾尽全力让她快乐起来。
即便是现在,她用了十五年都未曾痊愈的伤疤才刚被残忍的揭开,丝毫没有吃一堑长一智的觉悟,就仿佛已经长在身体里的本能一般,她仍是忍不住想要将她护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管你和爸爸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只要你告诉我,两年前,你们达成协议这件事和爸爸出车祸之间只是巧合。无论是真是假,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江寻瑶几乎就要将心底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之时,苏锦缓缓抬起了眼眸,方才在人世边缘徘徊的那一遭只在瞬息之间,她从身后拿过一个小巧精美的漆器首饰盒,托举至江寻瑶面前,“十五年前是我不对,现在,我想用它换回当年那只玉镯。”
闻言,江寻瑶瞬间变得出离的愤怒,就像是突然被惹毛的猛兽,连眼眶都是红的,“呵呵,你不想要就扔下,想起来了就随手买件一模一样的换回去!苏锦,你当我是什么?垃圾保管员吗?!”
作者有话要说:
江寻瑶:“苏锦,你当我是什么?”
苏锦:“当你是我老婆!”
有糖有糖!拒绝承认玻璃糖!
锦瑶毕竟十五年未见,她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恩怨。不过,请相信,所爱隔山河,山河皆可平。
有那么多催化剂和神助攻,她们很快就会在一起啦~
再次庆祝自己入v,日更到现在,请允许瑶花小小骄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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