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历史散文合集》
作者:李国文
天风吹我不能立
细雨骑驴入剑门
总为从前作诗苦
李国文说唐
词笺燕子空衔却
东山猛虎不吃人
花自飘零水自流
锦瑟无端五十弦
翩然一只云中鹤
天风吹我不能立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近年致力读史随笔和散文写作,著有《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等。其小说较早地以时空交错的宏大结构反思“文革”历史,反映改革开放;其随笔谈古论今,犀利辛辣,深受读者喜爱。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我应邀参加北京图书馆的馆庆,蒙赠一册按原样复制的《永乐大典》,留作纪念。这本书令我大开眼界,书高50公分,阔35公分,书厚约2公分,函盒为蓝布装,本书为黄绢封面。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和拿到的第一本巨无霸书籍,而且还是线装书。
我们知道,《永乐大典》1408年成书,全书22877卷,装订成11095册,由两千多名写手抄成,合计3.7亿个汉字,是清代《四库全书》问世前的一部史无前例的类书,也是体现国力的宏大浩瀚的文化壮举。可惜,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时,大部分被焚毁,未烧掉的也被劫掠一空。现在,存世约800余册,散在世界各国图书馆中,国内保存的,大约有数十册。
这一册,据馆方介绍,是解放后从山东征集到的大典残本,真字韵,门制类卷,册第三千五百一十八至第三千五百一十九,全帙应是五十六页,实际现存仅三十九页零一角。
仅仅一个"真"字韵的"门"字,把明代以前各类典籍图书中有关"门"的文字记载,包括门的样式和制作的细节图、剖析图,统统囊括其中。手捧这部有关"门"的著作,大有进入中国文化殿堂,穿过那扇巨阔厚重的大"门",得窥堂奥的感觉。
你不能不为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那博大精深的成就而自豪;你也不能不为帝国主义的强盗罪行而愤激。但是,冷静下来,面对这册巨无霸线装书,更多的却是要对编纂这部类书的解缙,那博学,那睿智,那气魄,那精力而钦服万分。尤其这位穷尽经典图籍,阅遍千古文翰的翰林学士,走上在今天来说应该是"总编辑"的岗位时,才34岁,不过一个刚超龄的共青团员的年纪,你就不能不向他脱帽致敬了。
经他磨勘精校,广搜博览,披沙沥金,选优集萃的劳动,1403年至1404年,不到两年功夫,完成《文献大成》。在此基础上,奉朱棣命,与姚广孝一起重行纂修规模更大的《永乐大典》,又经四年努力,1408年成书,圆满交卷。汇集了中华文化的万卷精华,出自矮个子解学士的手中,实在了不起。没有明之《永乐大典》,也就没有清之《四库全书》。
隔朝修史,盛世修书,这薪火相传的重任,从来是中国知识分子视作神圣的职责。
不过,中国的文人很多,中国有大学问的文人也很多。但是能主持编纂这样煌煌巨制的帅才,恐怕也就只有明之解缙、清之纪昀,堪当重任,除此以外,再找不到第三位。这以后,清末无,民国无,尤其到了当下,经过长时间厚今薄古的"调教",几乎少见通古博今之士,实在是很可悲哀的事。于是,再要出什么套书、类书、史书、集成等等大部头著作,只好看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南郭先生,上窜下跳,暴得虚名了。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你有什么办法?
解缙(1369-1415),字大绅,江西吉水人。"幼颖敏,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时年二十岁。这个地方,还出过一个大文人欧阳修,某种程度上讲,这两位乡党,无论履历、仕途、出身、学位,颇相类似。欧阳、解都为翰林学士,都在帝王身边做过侍读学士,一为龙图阁大学士,一为右春坊大学士。甚至最后,一个为帝王所逐,一个为帝王所杀,这两位大知识分子的命运,应该说相差无几。
但是,解缙相比于他宋朝的老乡,在文章、诗词、学问、著作上的名声、成就,以及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要略逊于这位乡先贤。无论如何,欧阳修是千古定评的唐宋八大家之一,诗词歌赋,传世至今,仍在口头传诵不绝,可谓达到了真正的不朽。而解学士,除了那部破碎残缺的《永乐大典》,以及他那空有抱负的雄图大志,以及他那不幸而言中的评人论事外,对大多数后人来讲,便了无所知了。
一个寂寞的早逝的天才,上天若不假以岁月,也就只能为之黯然神伤了。
如果,他像欧阳修那样,活到65岁,而不是44岁被朱棣杀了,多上近二十载挥洒笔墨的生涯,也许那满腹珠玑,还能多一点地留在世上。所以,我是不赞成那些"愤青"(包括年纪很大的老愤青),总是责备文人之真他妈的软骨头,总是责备我笔下为文人之苟且偷安辩,倡好死不如赖活说。其实这些笑话别人软骨头,笑话别人贪生怕死,各个年龄段上的"愤青"们,自己也并不实行他们鼓吹的"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的政策。真到天塌那刻,头缩得比乌龟还快。
其实,骨头想硬并不难,一挺脖子,刀光一闪,也就吹灯拔蜡,眼睛一闭,脑袋落地,也就狗屁着凉。这时候,还有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的可能吗?想到这一点,你就得设法多活一分是一分,多活一秒是一秒。时下那些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被私谥为先知先觉的几位学界大老,不也曾是跪着活的革命者吗?如果某公五七年一气之下跳楼身亡,如果某老在干校撞电线杆自杀,会有后来的仙风道骨,成为真理化身的可能吗?
解缙同样,他一无当烈士的必要,二无杀身成仁的义务。要死的话,早死了。明代的监狱,只要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的。他这一案,"词连大理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朱?,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并及至刚皆下狱。汝玉、贯、?、引高、得皆瘐死"。然而,他没有死,他熬了过来。
我在替非要活下来的解学士想:在他的精神世界之中,有一股足以支撑着他坚持的力量,说句不那么好听的话,也就是赌本,朱元璋的许诺和期待,是他的生命线。这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最大悲情,总把自己契约于统治阶层,椎心泣血地维护其统治,而得到的结果,常常是被主人一脚踹开的一条讨嫌的狗而已。可在未被踹开之前,那尾巴还是摇得有板有眼的。
朱元璋在大庖西室,对他说过:"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便成了终生发挥药效的兴奋剂。他为这铁券丹书式的圣谕不能死,他为政治投资,权力抱负,那飞黄腾达的梦也不能死。要不然,他不会喝得酩酊大醉,喝到人事不知。
这位才子,可以想象他这一生,在这份圣谕的光照下,该是如何的自信、自负了。尤其他又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文人,在众目顾盼之中,在齐声褒扬之下,也就免不了文人的通病,多多少少要自恋、自怜起来。
读他的《庐山歌》,真有如见其人的感觉:
昔年拄玉杖,去看庐山峰。远山如游龙,半入青天中。四顾无人独青秀,五老与我同舂容。手弄石上琴,目送天边鸿。二仪自高下,吴楚分西东。洪涛巨浪拍崖下,波光上与银河通。吸涧玄猿弄晴影,长松舞鹤号天风。天风吹我不能立,便欲起把十二青芙蓉。弱流万里可飞越,因之献纳蓬莱宫。羲娥倏忽遂成晚,往往梦里寻仙踪。如今不知何人采此景,树下一老与我襟裾同。披图题诗要相赠,气腾香露秋蒙蒙。子归烦语谢五老,几时白酒再熟来相从。
明代的牢,是中国历史上最糟糕的牢,明代的刑法,是中国历史上最残暴同时又是最残忍的刑法。当狱门打开,透过来一丝光亮,见锦衣卫帅纪纲为他端过酒来,起初,他还真吓得有点魂不守舍,以为是一盏鸩酒。休看知识分子像死了的鸭子那样嘴硬,到了坎节上,腿一软,马上就反弹琵琶,"这,这,这……"嗫嚅得都说不出一句整话。幸好,纪纲先啜了两口,以示无碍,然后告诉他,贺你啦,解学士,永乐爷说,想不到你仍旧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解缙怔住了。
这场面如果搬上京剧舞台,肯定会有下列对话: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喝着这位警察局长殷勤满上的酒,他不禁涌上当年洪武爷面谕的回忆:你这个小小的解缙,先回去读十年书,再来为官。于是,学士不禁忽发奇想,也许,应了万岁爷的话,难道,这是我长剑出匣,剖璞为玉的一天来临了?
总是容易往好里想,往有利的方面想,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致命伤,尤其统治者将他往死里整的时候,这种机会主义的自慰心理,麻醉得他刀架在脖子上,还感恩戴德。
如果在百分百必死的可能性中,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几率,可能不至于死,可能有存活下来的一丝生机,会全身心地扑过去,会构想出圆满,会幻化出美丽,会信以为真,会陶醉其中。呜呼,这位忒聪明的才子啊!死到临头尚不觉,坐久了牢的那张苍白的脸,竟出现一丝潮红。
他一个劲地把喝罄的杯子,伸到纪纲手中的酒壶嘴边?押"满上。满上!"其实,解学士自己的诗句中,"天风吹我不能立",倒是相当准确地描写了此时此刻的朱棣。大绅先生,陛下已不是跟你对联凑句,附庸风雅的那个帝王了,而是相当讨厌你,嫌弃你,觉得你实在多余,要吹得你"不能立"的那个"天风"了。
但是,喝得醉意盎然的解缙,想起朱元璋的期以父子的恩荣,想起朱棣的不耻下问的宠遇,对着这位不知杀了多少人的近卫军头子,不禁满脸泪水,涕泗滂沱起来。
文皇尝谓解学士曰:"有一书句甚难其对,曰'色难'。"解应声曰:"容易。"文皇不悟,顾谓解曰:"既云易矣,何久不属对?"解曰:"适已对矣。"文皇始悟。"色"对"容","难"对"易"。上为之大笑。(明·蒋一葵《尧山堂外记》)
在中国的民间传说中,主政《四库全书》的纪昀,编纂《永乐大典》的解缙,是以善对联、好谐谑的才子形象出现的。因此,凡写到这位解学士者,无不提及他自小就表现出的这种才能。不过,纪晓岚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解缙《文毅集》的简介,论及此点,是不以为然的。"缙才气放逸,下笔不能自休,当时有'才子'之目",他持相当肯定的态度。但是,对于那些演义戏说之类,他认为:"迄今委巷流传其少年夙慧诸事,率多鄙诞不经。"然而,天对地,水对火,骄阳对明月,马桶对恭盆……既有趣,又无聊,耍小聪明,无大智慧的文字游戏,确是旧时中国文人一门必备手艺。做四六文章,玩诗辞歌赋,还真需要一点不但善对,还要敏捷,还要出彩的基本功。因此,智商高,反应快,拥有的文化资源多,而且具有幽默感的这两位大学问家,成为佼佼者,也就不稀奇了。
虽然,这是一张退了色的老照片,但却是解缙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
现在来看,纪晓岚进四库馆,别看他干活最多,身份地位,总在人下,很难直接面觐万岁爷,获得展现才华的机会,顶多远远地朝乾隆磕个响头,谢主隆恩而已。可据《明史》:"建文四年(洪武三十五年),八月壬子,侍读解缙、编修黄淮入直文渊阁,寻命侍读胡广、修撰杨荣、编修杨士奇、检讨金幼孜、胡俨同入直,并预机务。"按永乐对解缙说:"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这大明王朝的第一任首辅,是从他这儿开始的,可见,"春风得意马蹄疾",解学士该是何等的红得发紫了。
他的老乡欧阳修,也曾在仁宗、神宗朝入阁拟制,只是比较亲信,远不如永乐对他如此倚重。试想,朱元璋认为跟他"恩犹父子",那么朱元璋的儿子,还不将他视作小兄弟么?自从明太祖废宰相后,时正三十出头的解缙,以翰林学士身份入值,还是个领衔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头出尽,那个纪大烟袋,是没法比的。
虽然一部电视剧,把纪晓岚说得神乎其神。其实,爱新觉罗·弘历是个很骄傲的满族帝王,对下属,尤其是文人,不会假以词色的。从来就是吩咐下去,这样做,或者,那样做。做好了,大家都有赏,极少单独赏纪晓岚,做错了,却是要打他屁股的,虽然没有当真打过,但犯了事,照样将他充军乌鲁木齐,喝西北风去。但据明人蒋一葵所记,永乐却正经地与解学士,拊掌抵膝,探讨对对子的学问。至少在他没有惹烦朱棣以前,君臣之间,甚相得也,大抵也是事实。
解缙早熟早慧,才华横溢,如果此生只当一个纯粹的文人,第一,不会死得那么早,第二,多活若干年的话,文贵老成,也许不低于欧阳修,没准后来居上。但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政治情结,说来也是一种痛苦的自虐。明知是杯苦酒,但一个个却巴不得地端起来一饮而尽。于是,只要卷入政治漩涡之中,这个文人,纵使满腹经纶,纵使才高八斗,也就统统付诸东流了。
文人搞政治,有三等。
一等,聪明一点的,浅尝辄止,见好便收,激流勇退,金盆洗手。
二等,不那么聪明的,越喝越深,越饮越乱,不能自拔,无法收场。
三等,觉得自己聪明,其实并不聪明的,进退失据,内外交困,搭上脑袋,血本无归。
解学士,大概属于第三等,说不定还是等外的,一个成也政治,败也政治的文人。因为像他这样聪明,机智,有眼力,善应对的知识分子,风云际会,一路扬帆,朝野瞩望,志在必得,要他绝缘政治,疏离官场,告别权力,熄灭欲望,是根本做不到的。表现欲,强出头欲,露一手欲,发出高分贝的声音欲,成为他的本性。
应该说,解缙二十多岁,登上政治舞台,一亮相,一出手,还是得到一个碰头彩的。在那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与朱皇帝玩的时候,早晨上朝,晚上能否活着回家,是打着问号的。但是,这个年轻人就敢给朱元璋上万言书,《明史·解缙传》中,保留着上书的部分章节,文章一开头,直戳这个杀人狂的最敏感处:
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翦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
臣见陛下好观《说苑》、《韵府》杂书与所谓《道德经》、《心经》,臣窃谓甚非所宜也。
按老朱以往的脾气,每一个字都足以杀他一次头。
但是,在官场中,在政坛上,又有几个不是呼卢喝雉的赌徒呢?解缙赌龄不长,但敢投机,敢下注,敢出手,把脑袋押在牌桌上的勇气,不亚于赌场老手。显然,他揣摸出朱元璋要收刀入鞘,不想再当屠夫下去。自他洪武元年登基起,屠灭功臣名将,杀害勋戚亲贵,铲除膀臂股肱,血洗儒林文士,一直到洪武二十几年,所杀掉的人,据明史专家吴晗统计,当不亚于他打江山时,南征北战所消灭的敌人总数。于是,冒一下险,抛出几句石破天惊的话,让世人对他解学士刮目相看。
上书以后,他等着进锦衣卫,结果平安无事,初战告捷。也许政治这东西,容易上瘾,而且很难戒掉,他本应按朱元璋所说,回吉水闭门读书十年。一直到洪武二十四年,仍赖在南京不走,并且介入了为李善长平反的活动中,成为虞部郎中王国用的幕后高参。那封上朱元璋书,就是解的手笔。这一次,行文放肆,锋芒毕露,对朱皇帝将自己的儿女亲家,也以谋反罪处死,竟用了"大谬不然"的指斥语,可见这位个子虽矮,胆量却大的解学士,在这场政治轮盘赌中,实际上是在赌运,在赌命了。
文章极佳,情理义愤,力透纸背。
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之分极矣,藉令欲自图不轨,尚未可知,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明史·李善长传》)
如果不是老朱杀够了,杀累了,能放过这个上书的王国用,和执笔的解缙吗?情报系统肯定会向他汇报:陛下,这个矮子太狂妄了,竟敢如此大不敬,是杀,是剁,是斩,还是凌迟剥皮?居然,朱皇帝没有表态。因为,他在想,这个解缙说得也对,李善长帮着胡惟庸推翻朕,他能得到比朕现在给他更多的富贵吗?
你得承认这位学士走运,但也得承认他审时度势之精明,判断决策之果敢。这第一局他赢得漂亮。接着的第二局,似乎输了,又扳了回来,不赔反赚,算是小胜。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传位太孙,是为惠文帝。权力进行再分配之时,他认为他不能缺席。从吉水匆匆到了南京,没想到一下船,被"有司劾缙违诏旨"。因为朱元璋有旨,要他在家读十年书,至今才八年,不行。倘不回去补课,就把他派到外地当差。这也是官场摘桃心态,竞争者总是愈少愈佳地排挤。
解缙上下活动,四出求援,无论如何,他是冒天大风险,为韩国公李善长平反冤狱,代王国用上书申诉过的,加之惠文帝登基后,亟想转变其祖之暴政统治,解缙凭这点政治资本,被惠帝召为翰林待诏。这样,在南京的他,又成为官场要员,文坛重镇,自然硔,这也是中国文人至盼的自在极乐境界,甚至到了今天,我的一些同行,也在摩顶削踵地为此而努力奋斗呢!
从明·焦《玉堂丛话》中,我们可以看到他马不停蹄地应酬,四面八方地联络,忙得要死的情景:"解大冲素无崖岸,求文与书者日辐辏,率与之,无厌倦意。或言有不当与者,公笑曰:'雨露岂择地而施哉?且人孰不可与进者?'"他信奉的人生哲学,就是"宁如有瑕玉,不作无瑕石",可为,不可为,应为,不应为,如果需要,统统不在话下。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能为和不敢为的呢?因此,永乐从北京打到南京,夺了他侄子建文帝的江山,面临这场不死即降,不降即死的两难局面,解缙在这第三局的博弈中,简直和了个大满贯。
据《明史·王艮传》:"燕兵薄京城,艮与妻子诀曰:'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解缙、吴溥与艮、(胡)靖比邻居,城陷前一日,皆集溥舍。缙陈说大义,靖亦奋激慷慨。"相约死殉。一方面,解缙信誓旦旦,掷地有声,他要苟活下来,将来怎么有脸去见太祖和惠帝,非死不可,必死不可,而且要在文庙的大梁上自缢,以儆降者。一方面,解缙连夜赶至金川门燕军大营,"驰谒,成祖大喜。明日荐胡靖,召至,叩头谢,李贯亦迎附"。在方孝孺、黄子澄这类重臣拒不合作,更不投降的情况下,朱棣能得到解缙、胡广之流的竭诚拥戴,也就相当满足,自然委以重任了。
不足十二个小时,这位学士的两面派表演,卑鄙得那么坦然自若,无耻得那么津津有味,可谓登峰造极矣!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川剧的"变脸"也望尘莫及。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将"小人"这个字眼,加诸解缙头上。因为,他这样做,是他自己的生存之道,无可非议;而且,他也没有拿别人当垫脚石或者当见面礼。也许由于我一辈子,从来没碰上过这样一位"君子"式的小人,仅这个缘故,我佩服他。
这个极有眼力,极善揣摩,极能体会,极能迎合的解学士,一夜之间,易主而事,成为永乐的首席宠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文人要拍马屁起来,而且是一个高层次的文人来拍马屁,一定能抚摸得主子通体舒泰,身心安逸的。于是,朱棣马上给这位解学士派下来修《太祖实录》,修《永乐大典》这样极体面,极荣耀,也是极需要学问的重大差使。
如果,他安于此,老于此,解缙很可能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位巨人。然而,一个太政治化的文人,还有心思坐得下来做学问吗?他那奇佳的胃口,奇精的脑袋,已经全身心地盘算着那个胖子朱高炽--大明王朝未来的第四任皇帝了。试想,朱元璋、朱允、朱棣,他都无一失手地周旋应付过来,有什么理由不从现在起,就进行前期投资呢?芽此时,他还不到四十岁,他以为来日方长,若是像欧阳修那样活到六十多岁,他认为自己很可能还要侍候第五位、第六位皇帝呢!可是,一肚子学问的解缙忘了,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牌桌上同样也没有常赢的赌客,他怎么可能永操胜券呢?
据《明史》:"先是,储位未定,淇国公丘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曰:'皇长子?穴朱高炽?雪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高煦?穴朱高炽之弟?雪由是深恨缙。而太子既立,又时时失帝意,高煦宠益隆,礼秩?嫡,缙又谏曰:'是启争也,不可。'帝怒,谓其离间骨肉,恩礼寝衰。"封建社会中的大位继承,从来就是伴随着血风腥雨的难产过程。狗拿耗子,用得着你多管闲事么?解缙不自量力地介入这场最危险的宫廷游戏,分明是在找死了。
1410年(永乐八年),他又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缙奏事入京,值帝北征,缙谒太子而还。"应该聪明,却是一位笨伯,应该灵敏,却是一只呆鸟的解学士,在这第四场博弈中,连连败绩,现在又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傻事,只好将身家性命统统搭进去了。"汉王言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帝震怒。逮缙下诏狱,拷掠备至。"好了,他的故事到此也告结束。1415年(永乐十三年),"锦衣卫帅纪纲上囚籍,帝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呜呼,解缙诗云,"天风吹我不能立",他要是有一点先见之明,预知最后冻死在雪堆里的命运,还会如此耽迷政治,热衷名利,酷嗜权力,到成瘾成癖的地步吗?不过,看时下一些同行,经营竞逐之积极,张罗奔走之忙碌,上下其手之努力,攀援迎附之热烈,好像还很难说这位学士就肯消停下来的。
十个文人,九个轻狂,这种说法,也许不无道理。
细雨骑驴入剑门
饮恨一生,爱国不成,这八个字,便是诗人的生平概略,这也是中国历来士大夫说不尽的哀史。
在那种做一个悲哀的中国人的日子里,只有陆放翁的诗词,能让我读得热血沸腾,读得慷慨激昂,让我感到不那么悲观,不那么绝望。
南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十一月,陆游由南郑赴成都,经剑门关,写了这首无人不知的小诗: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末?细雨骑驴入剑门。
虽只四句,但剑门之美,羁旅之情,战士之心,诗人之思,跃然纸上。古往今来,堪称绝唱。
蜀道天险,剑门关隘,历来都是名流雅士,骚人墨客,忍不住要赋诗一首的地方。这种中国式的表现欲,也是中国文人说来颇有些可怕的职业病。好像过剑门关,不诌出两句诗来,对不起自己似的。心就抓挠,手就技痒。但有唐人卢照邻、李白、杜甫的诗在前,更有宋人陆游的这首诗在上,知道难以超越,通常也就罢手。与其丢丑,无如藏拙,这就是聪明人了。
不过,在中国,这样的聪明者,好像不多。
近人某公是最具有强烈自信的名人了。此公游兴高,诗情盛,我琢磨他在世时,不把中国的名山、名水、名景、名胜,走遍写遍,是不肯罢手的。所以,在神州大地,他的墨宝,比比皆是。可无论什么事物,再好,多了就要贬值。
他在剑门,也曾留下过一首五律:
剑门天失险,如砥坦途通。
秦道栈无迹,汉砖土欲融。
群峰齿尽黑,万砾色皆红。
主席思潮壮,人民天下雄。
对某公这首诗,不敢恭维,好在在政治上,纲举目张,无懈可击。“思潮壮”的“主席”,“天下雄”的“人民”,比肩并立,谁敢摇头说个不字?但应景文章的弊端在于应景,一旦走出剑门关外,在旗亭里喝杯茶,也就会忘个干干净净。在人们的记忆里,还是陆游那句神来之笔,“细雨骑驴入剑门”,那是怎么也磨灭不了的。
好诗,是心田里流出来的,这是陆游的诗歌得以不朽的缘故。
身居要位、儒林泰斗的某公,与报国无门、壮士扼腕的陆游,是大不相同的。同过剑门,同赋词章,某公临池砚墨,挥笔龙蛇,掌声雷动,笑脸殷勤;陆游霏霏细雨,驴蹄橐橐,形单影只,茕茕独行,岂能同日而语?一位,如此大幸,一位,如此大不幸,正是这幸与不幸之分,写出来的诗,也就有了天壤之别。
不是后来诗人写不出好诗,也不是后来诗人没写过好诗,而是谁也不能违背文学规律:凡是太快活的人,太满足的人,太神气飞扬的人,太想达到政治目的,达到了还嫌不够,还想锦上添花的人,心田里塞满了欲望,即使有诗,通道堵塞,也流不出来了。古人云,诗“穷而后工”,还是很有道理的。
时下的那些脑满肠肥、肉食者鄙之辈,声色犬马、蝇营狗苟之徒,尽管在文坛招摇过世,在儒林张牙舞爪,在市场签名售书,在报纸抛头露面,但那些不是自心田流出来的,而是从腋窝,或从其它什么部位排泄出来的文学,无论怎么炒作,怎么畅销,那来路不正的味道,总是遮掩不住的。
陆游早年,就盛名鹊起,被时人目之为“中兴之冠”,为南宋诗坛的领袖人物。这位爱国诗人,不仅写不来那类形迹可疑的作品,连敞开大嘴,自吹自擂,或拿大,或倚老,或卖乖,或作秀,也不符合他的诚实做人原则。所以,他的一生,除了文学的辉煌成就外,个人事业,官场业绩,爱国情怀,杀敌抱负,可谓不甚得意。这一次,过剑门,折翅铩羽,尤为沮丧。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出生那年,适逢北宋亡国的靖康之耻,从此,这种“准亡国奴”的身份,对诗人来讲,是他终生摆脱不了的厄运。据说,他死前三呼“渡河”而后气绝,说明他一生就以“横扫虏廷,雪我国耻”为其终身的奋斗目标。
诗人还在幼年,就蒙异族侵略之害,不得不由原籍淮北,辗转逃难至江浙。成年后,又“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诩戴王室,虽丑裔方张,视之蔑如”(《跋傅给事帖》),“未尝不相与流涕哀恸,虽设食,率不下咽引去”(《跋周侍郎奏》)。在如此深刻的抵抗潮流影响下,以雪耻报国、抗敌御侮为其生命基调的诗人,想让他具有当代文人的那些苟且勾当、下流作派,是学不来,更做不到的。
精神时代,出精神斗士,物质时代,出物质庸奴!这就是时代赋予文化群体的总体特色。
乾道七年(1171)他在夔州任上,分管教育、农业,甚不如意。正好,枢密使王炎宣抚四川,聘他为幕宾。他终于如愿以偿,到了南郑幕府。并有机会巡行汉中一带,在接壤金兵的最前线,施展其军事才能。栉风沐雨,驰骋沙场,霜凝铠甲,奔走边关,终于实现其“恨不以此劳,为国戍玉关”(《雪后苦寒,行饶抚道中有感》)的理想。
然而,这个世界,是个绝对偏心眼的世界。好人想做好事不成,坏人想做坏事必成,已是一种规律。在王炎幕下,任干办公事兼检法官的这位诗人,主张抵抗,也在说服长官抵抗。“为炎陈进取之术,以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则守。”(《宋史》)
这当然是给主张不抵抗的皇帝添堵,是给主张不抵抗的投降派好看。于是,两者沆瀣一气,联手出来镇压。第一招,将王炎调回临安,闲置起来;第二,长官一走,幕宾自然也就只好作鸟兽散,各谋出路。我们这位诗人,灰溜溜地离开南郑,经剑门到成都去,再豁达,再想得开,这心情也好不起来。
在中国历史上,凡统治者对外孬种之际,必是对内凶恶之时。对金人,他们称臣称侄,忍辱蒙羞,纳币强虏,苟且偷安;对抗金将士,他们排挤之,打击之,排挤、打击还不行的话,则杀戮之,屠灭之。中国人这种在狼前为懦弱之羊,在羊前为狠毒之狼的劣根性,是不是我们这个民族,在人种基因上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为什么几千年来,始终不断出汉奸,出卖国贼,出假洋鬼子,出民族败类呢?
一腔热血,换来一盆凉水的陆游,在郁闷中,在惆怅中,无法写出那“思潮壮”、“天下雄”的时代最强音。爱国有罪,何“壮”之有?抗敌有过,“雄”从何来?一直到乾道九年,他的一首《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仍可读出诗人被剥夺了爱国权利的忿懑、失去了杀敌机会的激愤:
当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
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
今年摧颓最堪笑,华发苍颜羞自照。
谁知得酒尚能狂,脱帽向人时大叫。
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
破驿梦回灯欲死,打窗风雨正三更。
不过,从这首诗看,时在成都任参议官的他,仍是壮志未泯,仍是精神不死。屡遭挫折,收复山河之心不变,远离前线,憧憬颦鼓之声依旧。可是,生在这个极不争气的王朝,碰上这些极不争气的皇帝,他一生历经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一个比一个窝囊废,又能有什么作为?
不是他不想为国效劳,而是这个国家说,谢谢你,你不必效劳,你最好的方式,就是不作为,你要不识相,非要作为不可,那我就要收拾你。诗人不由对天大呼:“至今磊落人,泪尽以血续。”(《闻虏乱次前辈韵》)手脚被捆绑起来的陆游,任由心头滴着鲜血,那岁月也太痛苦了。
有时,我替这位诗人想:他怎么就不能像今天的文人,稍稍灵活圆转一些呢?
如果相信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如果相信外国的菩萨比中国灵,如果见到洋人来临,马上立正,骨头收紧,如果听到老外讲话,立刻敬礼,如聆圣谕;倾倒之而数典忘祖,膜拜之而手舞足蹈,信仰之如醍醐灌顶,陶醉之如狐魅附体,也许陆游就不存在这些爱国烦恼了。
说不定解脱了、觉悟了以后,在新左派刊物或非主流网站上,发表《试论金兀术的绝对霸主权威及不可惹论》、《谈女真国的绝对军事优势,以及绝对打不过,既然打不过,莫如趁早归顺》等文章或帖子,也可增加一些到大金帝国设在淮、泗边上的领事馆,办理出国签证的资本。
然而,古人多古道心肠,而古道心肠之人,多古板,古板的性格,难免认死理,难免一根筋,陆游,对于这个破碎的半壁河山,那根深蒂固的爱,对于异族侵略者,那斩钉截铁的恨,倒也不是说变就变,说改就改的。“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三月十七日醉中作》),他是很把这个不怎么样的国家,当回事的。
不像我的某些作家同行,前脚到得外洋,后脚回脸骂娘,转眼忘掉曾经遮过风雨的老屋,唾弃之,敝屣之,也未免势利得太快。所以,像陆游这样与处于生死存亡关头的这个民族,血脉相连,心气相通,而对那些与自己所认知的文化传统精神相背的“妖氛”、“胡尘”、“夷音”、“逆虏”之类,格格不入,难以认同;那些努力使自己眼珠绿起来,头发黄起来,皮肤白起来的朋友,是无法理解的。
这就是两千三百年前那位漆园吏所说的了: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庄子·秋水》)
那些同行,甚至还会将一顶“爱国贼”的帽子,加诸陆游头上的。这有什么办法呢?其实想想也就不奇怪了,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啖饭,本难,啖洋饭,尤其难,而啖外国主子嗟来之食,更是难上加难。在人家需要他讲什么,而必须讲什么的时候,不这样也难以生存。于是,也就谅解这种讨好主子的谋生之道了。
如果读一读陆游乾道九年(1173),写的一首《金错刀行》,就知道两种不同价值观点的差异了: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策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刚。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一个心中有中国的中国人,和一个心中只有外国的中国人,是没有共同语言的。
饮恨一生,爱国不成,这八个字,便是诗人的生平概略,这也是中国历来士大夫说不尽的哀史。谁教他偏偏生在鼻涕虫统治的时代,偏偏赶上不是奸佞当道、小人得势,就是脓包蛋掌权的时代?于是,空有满腹韬略、万卷兵书,徒有爱国热忱、杀敌壮志,也只能在无可奈何的岁月里,销蚀殆尽,付诸东流。
尽管如此,悲壮的诗人仍旧将自己命运,与这个衰微的王朝维系在一起。因为这是他的国家,也是他父母和他儿女的国家,母亲是不可替代的,祖国是不可更迭的。甚至到了开禧二年(1206),他八十二岁时,还把自己喻为一匹老马,等待着祖国的征召:
老马虺聩依晚照,自计岂堪三品料?
玉鞭金络付梦想,瘦稗枯萁空咀噍。
中原蝗旱胡运衰,王师北伐方传诏。
一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老马行》)
如果,再读他写于嘉定三年(1210)春天的绝笔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示儿》)
对于中国知识分子的这份痴心孤诣,你也会不由得动情的。
在中国,他算是较少见的高寿,同时又是高产的诗人,活了八十六岁,一辈子未曾辍笔。“六十年间万首诗”,这实在是中国文学史之壮观。中国为五千年之久的古国,也是五千年之久的诗歌王国。诗人之多,诗作之多,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数得着的。作诗万首或数万首的诗人,当然并不只有陆游。但是能以高数量和高质量,在中国文学史奠定其崇高地位者,惟他一人而已。
他的爱国诗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鲁迅在《豪语的折扣》一文中,提到这位伟大诗人,他说:“南宋时候,国步艰难,陆放翁自然也是慷慨党中的一个。”这“慷慨”二字,点出了他爱国篇章的总的精神所在,也是构成他卓著诗名,千古传诵的力量所在。
要知道,中国,实在是太多灾多难的国家,中国人的全部历史中,称得上“国步艰难”的时候,也太多太多。特别是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成为列强的俎上肉,全部记忆蒙上了耻辱二字。所以,能给中国人一份悲壮,一份义愤,一份忧思,一份抗争的放翁诗词,确实是那阴霾岁月中的一线阳光啊!
也许,没有当过亡国奴,不知亡国是怎么一回事;没有见识过外国军队在中国国土上耀武扬威的场面,不懂得被践踏、被蹂躏是个什么滋味。1945年的冬天,在上海,作为中学生的我,第一次见到打着白旗投降的大队日军。那感受很奇怪,不是欢欣,不是庆幸,而是想起在沦陷区拿着良民证,路过鬼子盘查岗口,朝皇军的膏药旗鞠躬的情景。同样,1952年的冬天,在朝鲜,作为志愿军的我,第一次见到被押解去后方俘虏营的大批美军,仍旧是那种奇怪的感受,不是复仇,不是自豪,而是想起抗日战争胜利后,美国大兵开着吉普车,搂着中国女人,在上海的南京路、外滩横冲直撞的情景。而在那种做一个悲哀的中国人的日子里,只有陆放翁的诗词,能让我读得热血沸腾,读得慷慨激昂,让我感到不那么悲观,不那么绝望。
他那天马行空的洋溢诗情,他那振聋发聩的激越文字,鼓舞着中国人的御侮精神,催生着中国人的抵抗勇气,这是陆游的了不起处。所以,他的爱国诗歌,永远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
其实,陆游完全有可能当一个呱呱叫的幸运文人的。
陆务观,农师之孙,有诗名。寿皇(高宗赵构)尝谓周益公(周必大)曰:“今世诗人亦有如李太白者乎?”益公因荐务观,由是擢用,赐出身为南宫舍人。(宋·罗大经《鹤林雨露》)
孝宗(赵)即位,迁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史浩、黄祖舜荐游善词章,谙典故,召见,上曰:“游力学有闻,言论剀切。”遂赐进士出身。(《宋史》)
说实在的,在封建社会里,能跟帝王谈诗论词,讨论文学,那是挺不错的差使,位高官崇,吃香喝辣,只要顺杆儿爬,只要嘴甜舌绵,遵守不添乱,只唱和,不吭声,只喝酒,不问政治,只为帮闲,不义愤填膺,只逍遥自在的四不原则,陆游肯定混得比那个伪君子朱熹要强。但他太诗人气了,太文人化了,太把爱国、抵抗当回事了。对不起,请!皇帝不撵他走,皇帝跟前那帮宵小,也容不得他。
尽管,一位皇帝,将他当作再世李白那样抬举,一位皇帝,将他当作文学顾问那样高看,然而他,到底还是当他浪迹天涯的诗人去了。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近年致力读史随笔写作。其小说较早地以时空交错的宏大结构反思“文革”历史,反映改革开放。其随笔谈古论今,渊博练达,独树一帜,深受读者好评;新出版有《中国文人的活法》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