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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国文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结果,他成为多铎和洪承畴的重大战利品,押往南京。

塘河的夜色,渐渐地重起来,舱里的潮气,渐渐浓起来。他在盘算着,到达那个他最得意的弟子埋伏狙击的地点,还有多少路程,还得多少时辰?

清代官方编撰的《明史》称:“子龙与同邑夏允彝皆负重名,允彝死,子龙念祖母年九十,不忍割,遂为僧。寻以受鲁王都院职衔,结太湖兵,欲举事。事露被获,乘间投水死。”民间文本的《阅世编》(清·叶梦珠著),也持正史的说法:“陈卧子,名子龙,故进士讳所闻子也,少以能文名,四方名士,无不乐与之交。崇祯丁丑,登进士,授浙江绍兴府司理,时诸生许都叛乱,金、衢震动,卧子招之使降,许以不死。都慕陈名而至,卧子为之营救,请赦其罪,当事不允,卒杀之。超升子龙为兵科给事中。鼎革之际,与沈少司马犹龙等同谋抗命,克城之日,概不追论。顺治四年丁亥,复入叛帅吴兆胜党,捕甚急,赴水而死。”

现在,已经无法知悉陈子龙是在什么情况下“乘间投水死”或“赴水而死”的。但于理于情,主持起义的重要领袖,组织战斗的领军人物,被清军俘获以后,义军绝不会袖手旁观;尤其他的学生,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是与他一起深入太湖,发动这次举义的。按这个年轻人的性格,也绝不会坐视不救。

我是一直不大相信白纸黑字的历史,果真百分百的可信。

以今鉴古,便知分晓,时下还活着的那些涂脂抹粉者,大言不惭,谎话连篇地伪造自己的辉煌。有的人物,连屁股上的屎迹,都未擦拭干净,就想孔雀开屏,也不怕别人看了作三日呕。因此,《明史》所言,是清朝的观点,作史传者并不想把江南士民的反抗如实写出来。

话说回来,虽然古人也有狗皮捣灶者,王朝倾覆之际,忙不及地降清求生,但更多的仁人志士,对于故国,山河,对于世道,人心,对于维系着这个民族的文化精神,看得要重一些。对于朋友,师长,对于道义,责任,对于一个人站直了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很当回事的。因此,夏完淳一定会设法救他的老师,而陈子龙也一定要为他的明朝,他的故主,哪怕孤注一掷,以卵击石,也是当仁不让,挺身而出的。如果没有这样的硬骨头,支撑着中国文人本来就不多的气节,那么,一部中国文学史,就真是一摊烂泥巴了。

尽管,他们的抗争,是无力的,无效的;也许,他们的牺牲,是无谓的,徒劳的,但是,这种敢将国家、民族、百姓、社稷,担在肩膀上的丈夫气概,这种舍生忘死,从容赴义,百折不挠,宁死不屈的汉子精神,洗刷着中国文人那鼻涕虫的名声。

很惭愧,后来的文人,骨质疏松病似乎愈益严重起来。一到天塌地陷,一到大难临头,求生,便成每个人的本能。本能,倒也无所谓,若为这个本能,变得很“没起子”,就相当难堪。我承认我自己,不止一次地“没起子”过。因此,我对时下那些“右派”朋友,以及自称“漏网右派”,非要挤进来的朋友,或著书,或立说,或添油,或加醋,不惮余力地重塑金身,发扬光大,往往掩口胡卢而笑,心想,装什么孙子?虽然,我是到了患老年痴呆症的年纪,但是,记忆力谅不至于一下子都完蛋。谁不知道那些年月里,我辈为一口嗟来之食,一个个像瘪三似的趴在那儿,撅腚挨打的可怜相。所以,陈子龙被捕押送江宁时,那些朝秦暮楚,易主而事者,那些失节投靠,卖身求荣者,那些为虎作伥,发国难财者,那些鬼鬼祟祟,搞小动作者,仅仅只是顺治年间的文人,才会有的现象吗?

现在,回过头去看明末清初的这一场民族危机,衣冠所系的江南士子,坚决反抗者有之,勉强合作者也有之,既不反抗也不合作的逃避者则更有之,大体上表现得都很出色。或遁入深山,埋首经史,或闭门索居,潜心学问,或跌宕江湖,放浪形骸;即使忍辱负重,虚与委蛇者,其终极目标,也还是回归故里,追求文学。正是这种专心致志,别无旁骛的努力,才有钟灵毓秀的文化江南,才有与陈子龙、夏完淳相先后的一大批出类拔萃的文人涌现。

诸如常熟的钱谦益(1580 —1664)、吴县的李玉(1591—1671)、海宁的谈迁(1593—1656)、绍兴的张岱(1597—?)、诸暨的陈洪绶(1598—1652)、海宁的查继佐(1601—1676)、宜兴的陈贞慧(1604—1656)、苏州的金圣叹(1608—1661)、太仓的吴伟业(1609—1671)、余姚的黄宗羲(1610—1695)、如皋的李渔(1611—1679)和冒襄(1611—1693)、昆山的归庄(1613—1673)和顾炎武(1613—1682)……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在这长江三角洲一带,纷纷展现出非凡才华,这绝非上帝的慷慨,而是时代的赐予。 看起来,大时代出大作家,平庸的时代出平庸的作家,战斗的年代出战斗的作家,那么,堕落的时代,自然也就只能出堕落的作家。也许文学这东西,生于忧患,死于逸乐?太快乐,活得太自在,一天到晚,忙于数钞票,搂美人,一年到头,忙于抖乌纱,乘骏马,即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大师,屁股粘不住座椅,大概也就写不出什么精彩的。

所以,历史上那些承平日久,享乐成风,人心浮靡,竞逐奢华的朝代,几乎不出文学大师。惟一的例外,明代嘉靖、万历年间,蹦出一部《金瓶梅》来,似是偶然,某种程度上也是必然,因为在中国文学史上,谁也比不上明代中叶以后的文人所拥有的挟妓放荡,青楼纵淫,金莲伴酒,缠绵性病的风流了。

性文学从来就是性放纵的副产品。

你能指望吃花酒,打茶围,热衷寻花问柳,精通房中之术的文人学士,写出多么有分量的作品么?同样,你能要求看毛片,点小姐,耽溺裤裆文学,言必脐下三寸的当代才子,写出具有忧患意识的不朽篇章么?由于太快活而带来的文学衰势,也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因此,谈到中国文学的发展,某个时期,物欲的腐蚀,对于文人创作的扼杀作用,远胜于政治上的高压统治。后者如梳,再严密的意识形态控制,也会有缝隙;前者如篦,无孔不入,无懈可击,无处可躲,无计可施,只好对赵公元帅俯首听命。所以,文网密织,动辄获咎的康雍乾三朝,仍有一部《红楼梦》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白色恐怖,仍有一位鲁迅先生在;在故国黍离,社稷崩摧的明末清初,江南一带仍有群星璀璨的文学局面在,就是这个道理了。“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毛泽东的这句名言,是说物质贫乏的时候,需要精神,其实,物质富裕,同样也需要精神。

正是因为这种精神,被清人沈德潜、周准褒誉为“十五从军,十七授命,生为才人,死为鬼雄,诗格亦高古无匹”的夏完淳,在塘河一处河汊的芦苇荡里,凝视黑暗的远方,努力谛听着桨声橹音,摩拳擦掌,准备营救他的恩师。

稍后,这个年轻人,也被清廷逮捕押往南京。处死之前,他在狱中与其岳父的一席谈话惊天动地:“当日者,公与督师陈公子龙及完淳三人,同时歃血,上启国主,为江南举义之倡,江南人莫不踊跃。今与公慷慨同死,以见陈公于地下,岂不亦奇伟大丈夫乎哉!”从这篇绝命辞中,可见他对于陈子龙的忠忱,他如果不率部埋伏,伺机劫船,倒是不可思议了。因为,无论陈,还是夏,他们都是不易降服,不肯认输的硬骨头,绝不能以我们常见的那些鼻涕虫来衡量的。

通常情况下,就多数文人而言,在板子还未挥舞之前,骨头就先酥软得像大麻花。“文革”期间,对知识分子常用“打倒”的说法,其实没有一个是被人打倒的,都是不打自倒,还未动手,早吓出尿来,湿裤子一大摊了。

不过,也有个别的,不听邪的,软硬不吃的,死活不买账的,顶让打倒者头疼的硬骨头。在古人中,或许比例还要高一点。因此,如陈子龙这样的勇敢者,很难想象如《明史》所写的那样轻松,一个要犯会由他从容“乘间投水死”,那自然是屁话了。

应该是一场绝望的夜战,一场劫法场的混战,一场明显是寡不敌众的殊死战,一场以为打他个措手不及,谁知早有防备的交手战。手起刀落,血肉横飞,船头船尾,厮杀不已。从船舱里纵身而出的陈子龙,手铐脚镣,在舱板上走不脱,逃不掉,只好以头颅和身体参与战斗。在血光刀影中,那两个戈什哈,终于明白自己的使命,为了刚坐稳的大清王朝,宁可与虎同死,也不能放虎归山。于是,奔上去,扭抱住这个硕伟的,壮实的,咆哮着的,威武无比的陈子龙,跳进塘河。

我想陈子龙在落水之前,会对夏完淳大叫一声“撤”的,然而,扑通一声,这位晚明诗坛的终结者,也不知他的弟子会不会听到,一边挣扎着,一边沉没着,手脚被捆住的他,最终,饮恨而亡。

从此,这一河碧水,便与这位文人殉国者的英名同在。

我想,陈子龙,这位如同出匣并刀,锋芒锐利,永不卷刃,无畏无惧,擎天托地的文人,对于需要一点精神的中国文坛而言,这个名字,是应该牢牢记住的。

词笺燕子空衔却

“丹青收藏他怎么?词笺燕子空衔却,纵落去他边着甚科?从此后虎头妙染成高阁。霍生,霍生,若要相逢,除非来生方可!”

这是阮大铖《燕子笺》第三十一出《劝合》结尾的一段点题的唱词。

阮大铖,中国文人之败类,撇开这个人的王八蛋方面,暂且不去说他。单就这部《燕子笺》,平心而论,戏虽一般,但此人在词曲语言上,达到如此诗化的高度,是不能不令人叹服的。唐宋名家的诗词,在他笔下,为其所用,如同己出,那融通化脱的能力,简直无与伦比。

《花朝生笔记》称他:“其所作诸曲,直可追步前人,……至于《燕子笺》则美不胜收矣。”《曲栏闲话》也称他:“圆海词笔,灵妙无匹。”如:

[一翦梅](旦上)春来何事最关情,花护金铃,绣刺金针。小楼睡起倚云屏,眉点檀心,香濡檀林。(梅香)春光九十逼将零,半为花嗔,半为花疼。梁间双燕语星星,道是无情,却似多情。(旦)露湿晴花一苑香,小窗袅袅拂垂杨。(梅)才看紫燕衔莺粟,又听黄鹂叫海棠。(第九出《骇像》)

[风马儿](旦)琐窗午梦线慵拈,心头事,忒廉纤。(起坐介)梅香,檐前是什么响?(梅香)晴檐铁马无风转,被琢花小鸟弄得响珊珊。(减字木兰花)(旦)春光渐老,流莺不管人烦恼,细雨窗纱,深巷清晨卖杏花。(梅)眉峰双蹙,画中有个人如玉。小立窗前,待燕归来始下帘。(第十一出《写笺》)

这类美文,在《燕子笺》中,信手拈来,俯拾即是。若是不计其人,单论其文的话,阮大铖写的戏,其词藻之华彩,文字之典雅,情致之柔曼,格调之清丽,确有不同凡响之处。同时代人的张岱,指出他的语言,“句句出色,字字出色”,虽然有点溢誉,但从琳琅满目的佳句看,说他得晚唐词人三昧,有五代《花间》余韵,倒也不算过分。

明末清初的山阴张岱,是一位落拓不羁的才子,因为先前家世鼎盛时,也曾蓄养过戏班,出息过名角,耳濡目染,这位公子哥儿兼浮浪子弟,自然也就成了一个精音律、擅丝竹的行家里手。阮大铖特地邀他从杭州到南京来,为座上宾,看他自己家里的戏班,串演他自己写的戏。我想,阮看中的不是张的家世,而是在“大江以南,凡黄冠、剑客、缁衣、伶工,毕聚其庐”的文坛地位。(《陶庵梦忆》佚名序)

张岱对列名逆案的阮大铖,肯定会有看法,但他是玩家,还是一个玩到倾家荡产的大玩家,“好梨园,好鼓吹”,艺术至上,看戏第一,也就不在乎他那段丑恶的历史。于是,不惮车船劳顿,跑去赏玩观摩。在那本《陶庵梦忆》中,记下这次愉快的陪都之行。

“在其家看《十错义》、《麾尼珠》、《燕子笺》三剧”,亲自领教过殷勤的主人,将戏中“串架斗笋、插科打诨,意色眼目,细细与之讲明,知其指归,故咬嚼吞吐,寻味不尽”。因此,张岱对其作品的艺术成就,持十分推崇的态度。虽然,张岱也不得不说:“阮圆海大有才华,恨居心勿静,其所编诸剧,骂世十七,解嘲十三,多诋毁东林,辩宥魏党,为士君子所唾弃,故其传奇不之著焉。”

但他终究是行家,“阮圆海家优讲关目,讲情理,讲筋节,与他班孟浪不同。然其所打院本,又皆主人自制,笔笔勾勒,苦心尽出,与他卤莽者又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脚脚出色,出出出色,……无不尽情刻画,故其出色也愈甚。”

这大约是1644年明亡前的两三年间事。

张岱,作为一位纯粹的文人,也许意识不到国土日蹙,危机临近,也许预料不及大好河山,即将易色;但关外压境的清军,节节进逼,迫近京畿的流寇,坐大成势,一向以“谈兵论剑”自雄,颇有几分军事头脑的阮大铖,看得清清楚楚,相信出头日子大概不远。之所以折柬相邀,说是切磋技艺,交流心得,其实,意不在戏,而是蛰居地下,不安于位的一种政治行为。

大文人通常被政治搞,小文人才热衷于搞政治。阮大铖不愿被政治搞,偏要搞政治,只能做个小文人。最后连小文人也不想做,只想做小人,于是,就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无耻之徒。

阮大铖(1587—1646),字集之,号圆海,怀宁(今安徽安庆)人,后迁居桐城。29岁举进士,天启朝,得吏科给事中职。先以同乡关系,走左佥都御史左光斗的门子。因升职不遂,背左投魏,并且与魏的骨干霍维华、杨维垣,结为死友。不过他行事诡秘,虽“事忠贤极谨,而阴虑其不足持,每进谒,辄厚贿忠贤阍人,还其刺”。因此,至崇祯登基,“元年,起光禄卿”,很快,为魏党献媚上《百官图》的马脚败露,“御史劾其党邪,罢去。明年定逆案,论赎徒为民,终庄烈帝世,废斥十七年,郁郁不得志”。(《明史》)

罢官初期,前十年间,此人还算老实,伏居南京,杜门谢客,蓄养声伎,写《燕子笺》,自编自导,自得其乐。王士《池北偶谈》载:“金陵八十老人丁胤,常与予游祖堂寺,憩呈剑堂,指示予曰:‘此阮怀宁度曲处也。阮避人于此山,每夕与狎客饮,以三鼓为节。客倦罢去,阮挑灯作传奇,达旦不寝以为常。’”

但是,随后数年,大明王朝,朝不保夕,不亡何待的未来,崇祯皇帝,日暮途穷,必然灭亡的前景,已经愈来愈清晰。政治局势的变化,如惊蛰之地动,使这条地下冬眠的虫豸,那不安生的心,难以宁耐,探头探脑,将触角伸出地面,要迎接他的春天了。

“会流寇逼皖,大铖避居白门,既素好延揽,见四方多事,益谈兵,招纳游侠,希以边才起用”(钱秉《皖髯事实》)。可是,魏门客,逆案中人,声名狼藉,臭不可近,正人君子无不躲避他,设法绕开这泡臭狗屎。所以,阮像一只软脚蟹,一条蜕衣蛇,很在意朋友,很需要援手,着力于交际,热衷于联络,极想打开局面,才有把山阴张岱请来赏戏的举措。

可是,在南京,除了与他同科考中的马士英“相结甚欢”外,当时,名胜一时的江南四大公子,都跟他来不来;不但来不来,动不动还要修理他。甚至跟他有通家之好的侯朝宗,就是和李香君谈恋爱的侯方域,也竭力疏远他,冷淡他。因此,他把张岱请到金陵,管吃管住,还要奉送红包,纹银若干两,也是突破复社精英,联手东林后人,对其封锁的一种突围策略。

阮大铖的困兽犹斗,坚忍不拔,你不能不服。第一,蛰居十七年,生存状态恶劣是不必说的了。到处碰壁,从不丧气,始终图明日之计;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努力求东山再起。你可以否定他的人格之贱,但你得佩服他的精神之强。第二,在惶惶然如丧家犬,在人人喊打如过街鼠的十七年间,绝不颓唐,笔耕不辍,写出在文学史上能留存下来的这部《燕子笺》。你可以卑视其人,但你却不能不赞赏其文。所以,《明史》在其本传中称他:“机敏猾贼,有才藻。”

说实在的,这七个字,也就只有阮大铖当得起。

我们通常所谓的小人、坏蛋、败类、蟊贼、混账、恶棍、伪君子、假道学之辈,并不是都“猾贼”又“机敏”,而具“才藻”的。近些年来,在文学圈中,“猾贼机敏”者,倒是有的,可一提“才藻”二字,就鸦鸦乌了。说句不敬的话,九斤老太的“今不如昔”论,未必没有道理,如今这些阮大铖的衣钵传人,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文学小混混们,文章写得那个臭,学养显得那个差,有一脸狺狺然的恶相,无咬断筋骨的犬牙,真是为之抱憾。

所以,我挺宾服这个阮大铖,他坏蛋,坏得有水平,他混账,混得很出色,要比当下骂人骂不到点子上,打人打不到坎节处,嗓子虽高,智商却低,放屁很响,才气毫无的文学垃圾,不知强多少倍?

才子张岱,乘夜航船,抵金陵城,坐丝栏车,驾高头马,灯笼引路,前后扈从,贵宾款待,盛宴接风。我估计张岱那篇奇文,《自为墓志铭》,阮大铖显然过目,所以,一下子就吃透这个声色犬马的败家子。

张岱自言:“……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于是,斜风细雨、春意盎然的石头城里,桨声灯影、遗簪堕珥的秦淮河畔,迷恋在声色中,沉醉于戏境里的他,尽管深知主人不是东西,但姣童慧鬟,明眸皓齿,左佻右儇,不拘形迹,便咧开一张大嘴,忍不住为阮大铖鼓吹,阁下这部《燕子笺》啊!“如就戏论,则亦镞镞能新,不落窠臼者也”。

写到这里,不禁伏案呜呼!赶情,古往今来的评论家,好像都是很容易被人搞定的。当然,对付名士派张岱——一个被政治搞,而不是搞政治的书呆子,是很容易的,但是,对付人称“小东林”的复社人物,“机敏猾贼,有才藻”的阮大铖,就玩不转,吃不开了。

他试验过,巴结过,赔钱赚吆喝做过蚀本买卖,然而,只讨来没趣。

吴伟业《梅村文集》中,有一则生动的记载:“往者天下多故,江左尚晏然,一时高门子弟,才地自许者,相遇于南中,刻坛,立名氏,阳羡陈定生、归德侯朝宗与辟疆为三人,皆贵公子。定生、朝宗仪观伟然,雄怀顾盼,辟疆举止蕴藉,吐纳风流,视之虽若不同,其好名节持议论一也。有皖人者,流寓南中,故阉党也,通宾客,蓄声伎,欲以气力倾东南,知诸君子唾弃之也,乞好谒以输平生未有间。会三人者,置酒鸡鸣埭下,召其家善讴者,歌主人所制新词。则大喜曰:‘此诸君子欲善我也。’既而侦客云何,见诸君箕踞而嬉,听其曲,时亦称善。夜将半,酒酣,辄众中大骂曰:‘若儿媪子,乃欲以词家自赎乎?’引满泛白,抚掌狂笑,达旦不少休。”

陈维崧在《冒辟疆寿序》中,也提到过阮大铖所受到的这次羞辱:“金陵歌舞诸部甲天下,而怀宁歌者为冠,所歌词皆出其主人。诸先生闻歌者名,漫召之,而怀宁者素为诸先生诟厉也。日夜欲自赎,深念固未有路也,则亟命歌者来,而令老仆率以来。是日演怀宁所撰《燕子笺》,而诸先生固醉,醉而且骂且称善,怀宁闻之殊恨。”

这几位贵公子,将阮圆海羞辱一个够以后,似乎还不尽兴,紧接着,吴应箕、陈贞慧、侯方域、黄宗羲等复社名士,又贴出联署的《留都防乱公揭》,彻底揭发阮大铖为奴、为蟊贼、为乡愿、为赃官的罪行。这实在是中国文人互斗史上,最奇特的一篇文字。窃以为“文革”期间的“大字报”,若是溯本追源,老祖宗应该是在这里。

公揭一出,石头城里便沸反盈天了。

哇噻!字大如斗,贴遍长街,路人仰观,众口流传,声势汹涌,满城哗然,正气如虹,宵小胆惊。其批倒批臭之效验,比“文革”还“文革”,阮大铖要是生在二十世纪,久经政治运动,百炼成钢,也许成为滚刀肉,毫不在乎。可在十五世纪,知识分子的脸皮子,还没有后来那么厚。再说,有着一部大胡子的阮髯翁,吹拉弹唱,风流倜傥,怎么也是有过功名,做过朝官,出身世家,饶有家产的名流呀,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好“潜迹于南门之牛首,不敢入城,向之裘马驰突,庐儿崽子,耀通衢,至此奄奄气尽矣。”

后来成为清初三大学者的黄宗羲,那时还是血气方刚之季,也欣然命笔,记录逐阮成功后,他们这些“红卫兵”们的胜利集会:“崇祯己卯,金陵解试……昆山张尔公、归德侯朝宗、宛上梅朗山、芜湖沈昆铜、如皋冒辟疆及余数人(俱揭中具名声讨者),无日不连舆接席,酒酣耳热,多咀嚼大铖,以为笑乐。”

黄的这篇快文,我马上想到法国人的一句名言,谁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笑。同时,我也想起鲁迅先生《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的文章,“打落水狗”,是对的。可是,你要是打不趴下这条狗,它爬上岸来,至少要抖你一身水。所以,无论那四大公子,还是贴大字报的复社人物,都有笑得太早之嫌。

第一,据我半个多世纪的人生经验,小人这东西,是万万不可得罪的;第二,同样也是我的切身体会,你既要得罪,就得做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足够准备。倘不如此,你做不到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你就赶快拉倒,打消念头。求一时口舌之痛快,图片刻宣泄之欢悦,打蛇打不到七寸上,只能使小人更小,坏蛋更坏,恶棍会成为歹毒的食人族。

这就是天启朝的东林党人,崇祯朝的复社中人,以及能与之相呼应的清流,多年来政策上的失误。这些人,毫无疑问,既是忧国忧民的正直之士,也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人是好人,但好人不等于没有褊狭愚执的毛病。由于声气太过相投,自然就要排他,以我划线,对“忌者浸不能容”;由于派性情绪作怪,难免意气用事,因此,党同伐异,高筑壁垒,硬是为丛驱雀,为渊驱鱼,化友为敌,把很多中间分子,成为自己的对立面,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群体中最常见,也是最难根除的痼疾。

君不见今日之域内,文坛上那些个大小圈子里的爷儿们,娘儿们,哥儿们,姐儿们,与圈子外写作的普通人,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现状吗?

所以,明之亡,努尔哈赤、皇太极之入侵,李自成、张献忠之犯阙,固然是主要败因,但朝廷中你搞我、我搞你的党争,置危如累卵的国家命运于不顾,一定要争出是非,定下高低,干掉别人,自立为尊,弄得崇祯为帝十七年,换了五十位宰相,成为历史的一个大笑话。这种党争的内耗,一直到朱由检景山上吊,又在南明弘光政权中延续下来。于是,阮大铖从南京近郊的牛首山,坐着马车,带着戏班,堂而皇之地进城了。

这使我想起一部老电影里的一句道白:“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有时候,我们时常会埋怨,老天不长眼,为什么小人总能得志,而君子常常倒霉?因为,凡君子,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而小人,绝对认为这个世界是险象丛生的。所以,孔夫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表明这两种人心境的截然不同。坦荡者不会全天候地关注身边四周的动静,而戚戚者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睁着警惕的眼睛,窥测方向,掌握时机,随时准备隐遁,随时打算进袭。阮大铖的“猾贼机敏”比那些“红卫兵”们要强得多多,还在他被黄宗羲等人,当作茶余饭后的下酒小菜时,崇祯十四年,在他闻知周延儒复为首辅后,急忙要求他给自己平反,“辇金钱要之维扬,求湔濯”,对这个绩优股,进行远期投资。

不知得到多少好处的周延儒,情不可却,当然想帮忙,然而,帮不上忙。“延儒曰:‘吾此行,谬为东林所推,子名在逆案,可乎?’大铖沉吟久之,曰:‘瑶草何如?’瑶草,士英别字也,延儒许之。”(《明史》)

这就是小人的机敏灵活,我不能上,我的朋友上。我的朋友上,其实也就等于我上。果然,凤阳总督出缺,马士英被委任。随后,李自成攻进北京,朱由检自缢身亡,事态遽变,在南都,握有军权的马士英,和一肚子坏水的阮大铖合谋,排挤史可法,拥立福王,是为南明弘光政权。

由于翊戴有功,阮大铖甚至当上了兵部尚书。最滑稽的,老东林党人钱谦益,也耐不住寂寞,巴结阮大胡子来了。早些年,他连正眼都不瞧这个败类的。现在,他和他的新太太柳如是,从常熟赶来凑热闹,以求分一杯羹。这位风流女子,白衣白马,在下关,先慰问阮的江防部队,当了一回劳军女郎;然后,又移莲步,阮府赴宴,坐在髯翁身边,频频劝酒,嗲态百出。

我估计,盲翁陈寅恪,作《柳如是传》,写到这里,肯定心里有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同样,复社的“红卫兵”们,眼看着石头城上乌云密布起来,也是想笑都笑不起来了。

前面说过,小人之不可得罪,就因为有小人得志的这一天,一旦得了志,他是要秋后算账的,凡开罪于他者,都会加倍地遭到报复。现在,轮到他笑了,那可是魔鬼的笑,刽子手的笑,决不心慈手软、开刀问斩的笑。

阮大铖先将“大字报”的力主者周镳,投刑部狱杀害,然后下令逮捕复社的吴应箕、黄宗羲、陈贞慧、侯方域等人。这还不够,难解他心头之恨,扩而大之,“士大夫及七郡清流,如黄道周、杨廷麟、刘宗周、顾杲等七十二人皆不免,于是,缇骑遍七郡矣。”(朱一是《周雷赐死始末》)

这期间,那些跟阮大铖来不来的复社名流,陈贞慧捕入锦衣卫,差一点被整死,侯方域逃得快,没有落入阮的魔掌,沈士柱、吴次尾隐名埋姓,躲到外县,黄宗羲跑到余姚,入山抗清,冒襄遁回老家如皋,在水绘园一声不作……倘不是清军迅速南下,挥师江浙,弘光帝成了俘虏,阮大铖继续得志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

[滴溜子]禄山的,禄山的,潼关直犯。哥舒翰,哥舒翰,全军奔散,大驾去长安西畔,传闻凝碧池,胡奴开宴。趁此悄地更衣,奔从雕辇。

[尾声]朝冠脱却,轻裘换,将紫绶身中密绾,说不尽的家常凭伊自管看。

扈驾西巡何日还,不堪烽火满长安。

出门哪敢高声哭,多少胡儿勒马看!

(第二十一出《扈奔》)

《燕子笺》中,公元六世纪胡人杀进长安的情景,到了公元1644年,竟原样不差地出现在阮大铖的眼前。不过,那是胡人,这是清兵,那是长安,这是金陵。在戏文里,他使剧中人郦尚书扈驾出奔,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在现实中,这位先事阉党,感觉臭得不够,再投清廷,以求臭上加臭的阮大铖,很快就变节投降,像当年汉奸为日本鬼子带路扫荡那样,发蓄辫,胡服左衽,从清军攻仙霞关,自告奋勇,作马前卒,走在最前面。

他没想到,在山高路陡的峰巅,不小心碰到一块石头,像是挡住他脚步,不让他往前走,绊了一跤,立即仆倒在地,此人遂像一摊牛粪似的再也站不起来。

于是,这个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败类,结束了他卑鄙无耻的一生。

他死了,不等于中国文坛再也不会有类似人物出现,不过,能写出《燕子笺》优美文字如阮大铖者,恐怕再也不会有了。也许因为他这样一个为人为文反差极大的先例在,所以,对时下的一些作品不怎么样,而人品更不怎么样的同行,混迹文坛,洋洋得意,名利场中,狗屁捣灶,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因为,这帮小玩闹,纵使蹦,又能蹦多高?纵使跳,又能跳多久?随他去罢!

东山猛虎不吃人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其小说较早地以时空交错的宏大结构反思“文革”历史,反映改革开放。近年致力于读史随笔写作,见解精辟独到,笔锋犀利传神,深受读者好评;最近新出版有《中国文人的活法》一书。

这是晚清诗人龚自珍早期作品《行路易》长诗中的起首一句。

龚自珍(1792—1841),字伯定,名巩祚,号定庵,浙江仁和人。是一位思想家,文学家,更准确地说,他是以别树一帜,不同凡响的诗人形象,存活在中国文学的史册上,为人景仰。

想起他,一般先说到他的诗,尤其七绝,简直被他写“绝”了。其次说到他的浪漫,他和那位美丽太太的恋情,以及因此之故的暴死。然后,才是他振聋发聩,拯危救亡的文章,包括他一心一意要与钦差大臣林则徐,他的诗友,他的同道,一起到广州禁烟,为大清王朝做些什么的雄心壮志。

总之,在中国近代史上,他是一位具有启蒙意识的志士,在中国文学史上,他是一位具有创新精神的文人。

谈到他的诗,明清以降,诗家虽众,出类拔萃者也不少,但像他这样,将诗之七绝一体,写到如此娴熟,如此完美的程度,其文字之丰采都丽,其词章之金声玉振,其意境之突兀奇美,其思路之峻刻险越,域内文人,堪与匹敌者真是罕见。以《己亥杂诗》为代表的三百十五首七绝,更达到艺术的绝顶,有“一览众山小”的气势。那无拘无羁的浪漫情思,那弛张浩漫的灵犀诗心,那扑朔迷离的象征隐喻,那旨意深远的觉醒参悟,成为鸦片战争以后,绝大多数中国诗人师法之、宗奉之的楷帖。

谓予不信,细细玩味柳亚子、黄遵宪、鲁迅、毛泽东的七绝,不难在字里行间,发现龚定庵词彩的余风遗韵。

这首《行路易》诗,应作于公元1819年(嘉庆二十四年)春天的北京。开头五句,那种破天荒感觉,那种横空出世的感觉,使所有当时的中国人,为之耳目一新。

东山猛虎不吃人,

西山猛虎吃人,

南山猛虎吃人,

北山猛虎不食人,

漫漫趋避何所已?……

说实在的,这几句平实无华的大白话,别人不是不会写,也不是想不到,而是除他以外,压根儿没有人这样尝试过;即或有人尝试过,大概缺乏胆量拿出来面世,也就胎死腹中。

惟非常人,做非常事,这就是龚自珍的风格了,别人不敢,他敢。

那年的春天,倒是北京少有的风和日丽季节,春闱落第的举子,从东城总布胡同的贡院考场出来,套用三十年代文人惯用的外来语,诗人非常的“生的门答”,心绪相当郁闷。虽然,蹭蹬科场,一而再再而三的名落孙山,也麻木了,也疲沓了,也无所谓了。但这一次,意在必得竟不得,手到擒来竟不来,多少有点大不甘心。遂坐上家中长随来接他的骡车,回宣武门外手帕胡同的家。

不过,豁达潇洒的他,很快从惆怅的情绪中跳出来,他问自己,这仅仅是他个人的失败吗?NO!这位精通汉、满、蒙、唐古拉语的语言天才认为,这个国家不需要人才,这个社会容纳不了人才,其实倒是大清王朝的失败。

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抑巷无才偷,市无才驵,薮泽无才盗。

当彼其世也,而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乙丙之际著议第九》)

一个人“才”的出现,一百个“不才”张开血盆大口要来吞噬。这样一个人才被“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的国家和社会,你还能对她抱有什么指望呢?那时的龚自珍,未必具有封建社会走到终点,专制统治即将垮台的革命意识,但他以诗人的敏感,觉察到大清王朝已经烂到根上,无药可治的危机。于是,骡蹄踢踏,车轮咿哑,一路颠簸的他,在舒愤懑的“东山猛虎不吃人”的开宗明义之后,继续构思下去:

玉帝不遣牖下死,一双瞳神射秋水,

袖中芳草岂不香?手中玉麈岂不长?

中妇岂不姝?座客岂不都?

江大水深多江鱼,江边何哓呶?

……

我欲食江鱼,江水涩咙喉,

鱼骨亦不可以餐。

冤屈复冤屈,果然龙蛇蟠我喉舌间,

使我说天九难,说地九难!

踉跄入中门,中门一步一荆棘。

大药不疗膏肓顽,鼻涕一尺何其孱!

臣请逝矣逝不还。

这首愤世嫉俗之作,脱稿时间,虽然离鸦片战争还有20年光阴,可王朝之衰微没落的现象,无可救赎的命运,颓败腐朽的国势,醉生梦死的社会,那些“百不才”的昏君庸臣,权奸巨蠹,贪官污吏,文伥学匪,如同环伺着的猛虎,团团围定着有良知,想作为的中国人。有的正在吃人,有的将要吃人,“日之将夕,悲风骤至”,绝望的他,在诗之最后,不禁悲观地感叹起来:

乱曰:

三寸舌,一支笔,万言书,万人敌,

九天九渊少颜色,朝衣东市甘如饴,

玉体须为美人惜。

那年,他27岁。据《学人列传》,“幼聪明,能读等身书”;“其为学,务博览,喜与人辩驳,虽小屈,必旁征广引,得申乃已。”其外祖父段玉裁,为一代文字音韵大师,由于家学渊源的关系,他穷经搜典,治书为文,颇得真谛,从而饮誉文坛,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人物。

这首称不上规范,但却极具创新精神的诗,一经传抄,其惊世骇俗的声音,京师上下,为之一震。在文学这个领域里,敢为天下先,说起来是很容易的,做起来却是需要相当的自信。尤其对年资稍浅的文人来讲,他不能不考虑:一、别人会不会认可?二、若不认可,别人会不会笑话?三、仅仅是笑话,倒也罢了,会不会从此落下一个狂妄的名声?这都是要掂掇再三的。

接着,还有其四,在我们这样一个特别讲究论资排辈的国度里,文人这个集群,名气大小,成就高低,入道先后,资历深浅,意味着量级,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在主席台的位置,意味着麦克风离嘴巴的距离。等等等等,都是很有考较和讲究的。假设当代一位诗人,就算有了类似“东山猛虎不吃人”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想法,能否有勇气不顾及前辈的脸,大师的脸,权威的脸,长官的脸,斗胆吼出来呢?我是持怀疑态度的。

然而龚自珍,就敢于睨视群伦,匡然独出。

定庵生平性不羁,善作满洲语,嗜冶游。晚岁学佛。平居无事时,非访伎,既访僧,遇达官贵人,辄加以白眼。生平所得金,皆随手尽,京师人以怪物目之,夷然不顾也(孙静庵《栖霞阁野乘》)。

他有两句诗,一句为“本无一字是吾师”,另一句为“但开风气不为师”,就是他的这种“夷然不顾”的“怪物”性格体现。他曾经申言:“予生平不蓄门弟子。”那么,下文必然就是,他也不会师从任何人的。因此,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他就是他,他就是惟一,他就是这样一个空前绝后的他。

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材海内空。

壮岁始参周史席,髫年惜堕晋贤风。

功高拜相成仙外,才尽回肠荡气中。

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夜坐》)

他的一生,极其短促,只活了49岁,就被追杀他的人毒害了。按照中国文人越活越缩水,越回旋,越活越胡涂,越颠倒,甚至活到最后,越混账,越万人嫌的常规,我怀疑,龚自珍活到七老八十,还有思如泉涌的才华?还有目空一切的豪迈?还有指斥海内的勇气?还有匡时救世的雄心?我也不敢揣测。因此,他的短命,固属不幸,但他的形象,却在后人的记忆里留下来完美。

这一点,值得还活着的文人引以为鉴。

柳亚子誉他为“三百年来第一人”,我认为既是对他文品的肯定,也是对他人品的赞赏。他对龚的惺惺相惜,更看重的是诗人身上少有的自信。一个中国文人,能够像龚自珍这样,不在意别人的首肯,不需要别人的赐准,不师法任何样板,不服从任何规范,对于上上下下的说长道短,置若罔闻,对于老老少少的评头品足,不在话下,这是多么值得提倡的我行我素的文学品格啊!

车过法源寺,往右安门去的路上,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悯忠寺的海棠花正是盛时,“记得花荫文宴屡,十年春梦寺门南”,这句旧作,使他想起来,差不多每年花期,都要约林则徐、魏源、何绍基、黄爵滋,来赏花吟诗的。而且,最令他萦系不已的,还是当年那花下丽人的俏影,这才是悯忠寺最使他怀念留恋之处呢!

龚自珍思忖着,反正也落榜了,又何必急着回家看一张张失望的脸,便把接他的车放走,自己顺着赏花的人流,向不远处的寺院走去。

进得山门,那几十株铁杆海棠,满树绮红,争奇斗艳,一片花海,落英缤纷。拾级而上,举眼望去,大殿敞廊里围坐着品茶赏花的人中,一双“美目盼兮”的女眷,如电击般灼来,使他眼晕目眩。这位花下丽人,在此不期而遇,我们这位浪漫潦倒的诗人,如饮甘露,如沐春风,早把考场受挫之事,置之脑后,顾不上了。

她就是晚清有名的女诗人顾太清(1799—1876后),字梅仙,自署太清春、西林春。工诗词,擅书画,当时有“满洲词人,男有成容若,女有太清春”的说法,她的文学成就为大家公认,她的花月容貌更为众人心仪,而且还是一个好交际,喜游玩,出风头,擅应对的社交明星。

太清好着白衣,尝与贝勒并辔游西山,作内家妆,披红斗篷,于马上拨铁琵琶,手白入玉,琵琶黑如墨,见者咸谓是一幅王嫱出塞图也。(《天游阁集》钝宦按语)

她的丈夫,龚自珍当差的宗人府长官,乾隆曾孙贝勒爷奕绘,是个礼贤下士的上司。也站起来招呼这位虽是部下,更是文友的诗人。而秀致清丽,绰约多姿的顾太清,更是因为他的突然光临,甚至无心赏花,更关切他考场失败的愤慨,以及那首在骡车上匆匆草成的《行路易》。

一个女人吸引男人的地方,是她的美丽,而一个男人吸引女人的地方,则是他的魅力。虽然,龚自珍以诗名,以文名,以风流名,以恃才傲物名,其实,他的政治抱负,他的爱国情怀,从他《金缕曲》的诗句“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看,最渴慕的还是功名。所以,放浪形骸,不拘形迹,嬉笑怒骂,行止任意的文人雅士,是他外在的表象。忧患国是,激昂慷慨,冀图振作,有所作为的志士仁人,才是他内里的真实。这也是顾太清对龚自珍,情不自禁而心向往之的缘故吧?

尤其在这座海棠盛开的寺院里,是能勾起许多往事回忆的。

我一直相信,龚自珍的那首《减兰》词,应该是十年前与这位江南才女最初见面的记录。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

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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