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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作为思想资源的“蔡元培”.49

作者:郭德宏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但是,陈独秀却没有把写《自传》和《大革命史》列为狱中写作的首选。主要原因是经济问题,即出版问题。当时,除了他个人的开支之外,高君曼及两个孩子(哲民和子美)的生活费,一直由他负责。他的经济来源除了亲朋好友偶有接济以外,主要是亚东图书馆的稿费和版税。高君曼每月从亚东领取30元。1931年她去世后,儿子陈哲民在上海读书的学费和零用钱,也在亚东支取。所以,陈独秀入狱后发现自己欠亚东的钱“实在不少”;汪原放来探监时,陈表示“心里很难过”。[43]于是他建议:一是重印《独秀文存》,二是打算先着手写《自传》。但是,由于他的政治地位及牢狱的处境,不仅他已经完成的拼音文字稿一直未能出版,《独秀文存》也不能登报销售。所以,亚东对接受陈独秀自传颇为犹豫。这给他的写作积极性很大的打击。入狱之初的1932年12月22日,他在给高语罕的信中说:“自传一时尚未能动手写,写时拟分三、四册陆续出版,有稿当然交老友处(指汪孟邹——引者)印行。如老友不能实时印行,则只好给别家。自传和《文存》是一样的东西,倘《文存》不能登报门售,自传当然也没有印行可能。若写好不出版,置之以待将来,则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44]

陈独秀是一个崇尚思想言论出版自由的人,有所见解就要发表,如他所述:“我有手足,自谋温饱;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思,自崇所信。”[45]他19岁就自己石印出版《扬子江形势论略》,后来又多次自办报刊,有言即发;在担任中共和托派第一把手时,也可以在机关报上随时发表文章,好不痛快。但是,由于国民党的反共统治,他成了头号通缉犯,失去了过去《独秀文存》那样的出版自由,实在气恼,自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后来,较有实力的群益出版公司得讯,表示愿意接受陈独秀的自传稿,于是陈又积极起来。在法庭审判前的1933年2月7日,他写信给高语罕说:“自传稍迟即可动手”,汪孟邹处不能出版,“曹聚仁代表群益公司来索此稿(大约稿费每千字二十元,每月可付二百元)。曹为人尚诚实,惟不知该公司可靠否?望托人打听一下。”就在这封信里,他表示急欲得到托洛次基的《我的生平》《不断革命论》《西方革命史》《法国革命》等书,说明他真的要写《自传》和《中国大革命史》了。同时,他又觉得这样做有点对不起老朋友汪孟邹和亚东图书馆。他是一个讲究义气和重感情的人。所以,他还是希望亚东出。3月4日,他在给高语罕的信中又说:“自传尚未动手,此时是否急于向人交涉出版?倘与长沙老友(即汪孟邹——引者)一谈,只要他肯实时付印,别的条件都不重要。”

但是,一是汪孟邹是一个胆子非常小的人,一直没有响应已是国民党重犯、命在旦夕之人的近乎请求的询问;二是陈独秀接着为应付审判,不服,上诉,又被驳回,情绪坏极,特别是令他不堪回首的大革命史和他在其中的表现,以及法庭上被人广泛误解的托派的“反共”作用。若写自传,这些内容都是不可回避的;三是胡适约他写自传,强调传记的“文学性”,更使他望而却步。倒不是他不会在传记中写出“文学性”,而是他的心境,不允许他产生“文学性”。1933年10月13日,正是国民党判决他八年徒刑后不久,他给汪原放写信说:“自传尚未动手写……我很懒于写东西,因为现在的生活,令我只能读书,不能写文章,特别不能写带文学性的文章,生活中太没有文学趣味了!……你可以告诉适之,他在他的《自述》中望我写自传,一时恐怕不能如他的希望。”他甚至这样说:“我以前最喜欢看小说,现在见了小说头便要痛,只有自然科学、外国文、中国文字音韵学等类干燥无味的东西,反而可以消遣。”[46]

由此可见,环境和心情对一个人的写作,有多么大的影响。

就这样,陈独秀暂时无心撰写自传,一拖就是三年,直到1937年7月上旬出狱前夕,《宇宙锋》杂志主编陶亢德托汪孟邹约陈独秀写自传时,陈才真正动起笔来。但他仍不愿全部写出来,表示只写到五四运动,内容亦以能出版为止。7月8日,他在写给陶亢德的信中说:“许多朋友督促我写自传久矣,只未能以全部出版,至今延未动手。前次尊函约写自传之一章,拟择其一节以应命;今尊函希望多写一点,到五四运动止,则范围扩大矣。今拟正正经经写一本自传,从起首到五四运动前后,内容能够出版为止,先生以为然否?以材料是否缺乏或内容有无窒碍,究竟能写至何时,能有若干字,此时尚难确定。”[47]

内容要考虑“能够出版”和“有无窒碍”!可见,这时的陈独秀已经完全没有当年桀骜不羁的狂野精神,而持一种遵守体制限制的现实主义精神,成了一个合法主义者,再也不愿回到当初中共与托派的地下生活中去,批判国民党体制的思想、言论、出版不自由了。数年的牢狱生活,的确使他改变了性格,从一个为革命理想而奋斗的激进主义者、旧世界的批判者,变成了一个与现实体制妥协的合法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如果执政者不再反动,他是准备容忍和合作的,尤其是在日本侵略、民族危机的情况下。他的自传准备只写到五四运动,应该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因为若写到五四运动以后,必然对当前两大政党做出褒贬,发生新的纠纷。自然,这里还有很复杂的情况。因为在与国共两党关系中,也有他自身的许多不好说的尴尬事。要知道,陈独秀是一个爱面子、不太习惯做自我检讨的人。

为什么这时他对写自传积极起来,显然他受到了前一天七七事变的刺激,觉得在狱中安静读书写作的时间不多了。于是,在卢沟桥风火岁月中,他奋笔疾书,到月底,就写出两章:第一章题为“没有父亲的孩子”;第二章题为“由选学妖孽到康梁派”(发表时改名为“江南乡试”)。两章约一万字,内容叙述了作者少年时期痛恶孔孟八股文,喜读《昭明文选》,气煞严厉教育他读四书五经的“白胡子爷爷”,戏弄以迷信骗人的“阴阳先生”和院试蒙了一个秀才,南京乡试未中举人,却看到了“所谓抡才大典”,“简直是隔几年把这班猴子、狗熊搬出来开一次动物展览会”的闹剧,以及曾把康梁改良主义当作人生楷模,等等情境;生动展现了作者自小就不畏强暴、同情劳动人民疾苦的品格,和他思想启蒙时期“由选学妖孽到康梁派”的过程。而其文笔之风趣、泼辣、尖锐和深刻,足以令人看了喷饭而又深思。

在他出狱两个多月后的1937年11月11日至12月1日,自传在《宇宙风》(十日刊)杂志上连载时名为《实庵自传》。显然,在抗战初期全国人民斗志高扬的时候,他已经不愿意太张扬“陈独秀”这个名字了,因为人人都知道“陈独秀”这个大人物,而几乎没有人知道“实庵”是谁;陈独秀考虑,也许在这两章自传内容中,还没有1914年才产生的“陈独秀”这个名字。但是,尽管如此,《自传》的发表还是引起很大的轰动。《宇宙风》更是欣喜无状,大登广告,称其为“传记文学之瑰宝”。可见,当年讨厌“文学性”的陈独秀,现在已经文学气十足了。杂志编辑部在编辑后记中还由衷地感谢说:“陈独秀先生除为本刊写自传外,还俯允经常撰文,可望每期都有。陈先生是文化导师,文坛名宿,搁笔久矣,现蒙为刊撰文,实不特本刊之幸也。”

陈独秀此传虽是速成,毕竟酝酿已久,而且在取材和写法上,可谓深思熟虑。自传一开头就借用休谟的话说:“一个人写自己的生平时,如果说的太多了,总是免不了虚荣的,所以我的自传要力求简短,人们或者认为我自己之擅写自己的生平,那正是一种虚荣;不过这篇叙述文字所含的东西,除了关于我自己著作的记载而外,很少有别的。我的一生也差不多是消耗在文字生涯中,至于我大部分著作之初次成功,也并不足为虚荣的对象。”接着,陈独秀表示:“几年以来,许多朋友极力劝我写自传,我迟疑不写者,并不是因为避免什么虚荣;现在开始写一点,也不是因为什么虚荣;休谟的一生差不多是消耗在文字生涯中,我的一生差不多是消耗在政治生涯中,至于我大部分政治生涯之失败,也并不足为虚荣的对象。我现在写这本自传,关于我个人的事,打算照休谟的话‘力求简短’,主要的是把我一生所见所闻的政治及社会思想之变动,尽我所记忆的描写出来……也不滥抄不大有生气的政治经济材料,以夸张篇幅。”看来,他还是当年出版《独秀文存》时的思想,写自传不是为了炫耀自己,乃是记录“政治及社会思想之变动”。因此,这部自传具有永恒的价值。

“力求简短”又能写出具有社会价值的自传,自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接着提到另一种写自传的方法,说富兰克林写自传时,喜欢搜集先人一切琐碎的遗事,为此而长途跋涉,遍访亲戚故旧。陈说:“我现在不能够这样做,也不愿意这样做,只略略写出在幼年时代印象较深的几件事而已。”

但是,自传的“瑰宝”在此,遗憾也在此。第一,由于这两章自传寄出后,陈独秀很快出狱,看到祖国在日本侵略的危机中,作为一个爱国者,他不能无动于衷而继续耽在书斋中写自传。特别是他一生奋斗到此,总把民族兴亡、国家利益和人民的苦难放在第一位,而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现在,面对期望已久的全国抗战的爆发,他又激发起极度兴奋的政治热情,毫不犹豫地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抗战热潮中来。不过他不是投笔从戎,而是以笔作枪,口诛笔伐,进行抗日宣传,无暇也没有心情来从事与战局无关的自传写作了。正如他在1937年11月3日,上海沦陷前夕还对反复催促他写自传的陶亢德所说:“日来忙于演讲及各新出杂志之征文,各处演词又不能不自行写定,自传万不能实时续写,乞谅之。”

第二个考虑是,不愿意粗制滥造,他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特别是文字上,语不惊人誓不休,这在当时战乱年代写自传几乎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对陶又说:“弟对于自传,在取材,结构,及行文,都十分慎重为之,不愿草率从事,万望先生勿以速成期之。使弟得从容为之,能在史学上文学上成为稍稍有价值之著作。世人粗制滥造,往往日得数千言,弟不能亦不愿也。普通卖文糊口者,无论兴之所至与否,必须按期得若干字,其文自然不足观。望先生万万勿以此办法责弟写自传,倘必如此,弟只有搁笔不写,只前二章了事而已。”没想到,此言成了谶语,倒不是因为陶先生的继续不断催促,而是复杂的局势和他的处境使然。

第三个顾虑应该是他与国共两党及苏联、共产国际的关系。这是他自传中的敏感问题。正如他致陶信中透露的:“杂志登载长文,例多隔期一次,非必须每期连载,自传偶有间断,不但现在势必如此,即将来亦不能免。富兰克林自传,即分三个时期隔多年完成者,况弟之自传,即完成,最近的将来,亦未能全部发表,至多只能写至北伐以前也。”[48]如前所述,他与国共两党及苏联的纠葛,就是从北伐以后开始的。

不过,在给陶写这封信时,他还没有完全放弃续写自传的打算。翌年3月,亚东图书馆将其两章自传出单行本时,他还向汪孟邹表示打算完成其自传的全部,并允许各章继出单行本。可能是受了这时发生的所谓其是“每月向日本间谍机关领取300元”的“汉奸”案的刺激,他与中共彻底破裂,写全部自传已经无所顾忌了。然而,他的这个“打算”由于至死没有完成另一部学术著作《小学识字教本》而没有实现。当时他入迷似地研究文字学,撰述《教本》。汪孟邹多次催促他续写自传,但他认为写《教本》比写自传更为重要,答应候此书写好后考虑自传的续写问题。没有想到《教本》没有写完,他就病逝了。《实庵自传》这两章也就成了他的自传之绝笔,没有写到他波澜壮阔一生中最精彩的篇章。

这是他人生的一大遗憾,更是中国传记文学史上的一大遗憾。中华五千年文明,传记文学史的著作不少,但真正有价值并脍炙人口的不多。

呕心沥血著述文字学

陈独秀把文字学的研究和著述看得比写自传还重要,主要是他认为汉字的落后将贻误子孙后代。他的这个想法起源于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当时激进者如钱玄同,曾主张废除汉字,陈独秀则主张汉字拼音化,并在1928年终于完成《中国拼音文字草案》。他曾满怀希望此稿能出版,许多朋友也都帮忙促成,但终因他“共匪首领”的身份,未能如愿。于是他退而求其次,研究汉字形成的规律,企图解决汉字的难认、难记、难写的问题。实际上,说“退而求其次”是指出版而言,即对社会产生实际的影响;就对这个问题的探索来说,如前述早在1913年反袁斗争失败后就开始了,并在当年完成了《字义类例》书稿,因当时出版业不景气,拖到1925年才出版。该书就是探索汉字起源的。后来由于政治斗争的激烈和残酷,他中断了这个问题的研究。现在,监狱的环境和朋友的帮助,给了他继续研究这个学术问题的良好条件。所以,这是他一生中从事文字学研究和著述时间最长、收获最多的时期。由于政治上屡屡受挫之后,学术上有一种成就感,而且这也是对国家和人民的一种贡献,因此,他也希望那些“书生气”的朋友们学他——“弃政从著”。他曾为鲁迅议政而中断了小说的创作而惋惜,也曾为胡适从政而中断了文学革命而可惜。1932年12月1日,他致函胡,说胡“著述之才远优于从政”,并赠以“王杨卢骆当时体,不废江河万古流”诗句相勉,望其从著不从政重新焕发五四时期文学革命的青春;甚至建议胡从推广拼音文字入手,要其帮助早日出版他三年前著的《中国拼音文字草案》。他天真地认为,自己既已被捕,当局就不应再怕他,商务印书馆“可以放心出版了”,或者由崇拜他的学生傅孟真掌管的中央研究所出版。他希望此书能起到“引龙出水”的作用,“引起国人批评和注意,坑人的中国文字,实是教育普及的大障碍”。为此,他殷殷嘱告胡适:“新制拼音文字,实为当务之急,甚望先生能够拿出当年提倡白话文的勇气,登高一呼”,掀起中国拼音文字的运动。[49]

但是,胡适对此没有回应。除了对文言文和愚昧落后的国民性深恶痛绝外,对汉字的改革,胡适似乎不感兴趣。其实,在这个问题上,胡适是比较理智的,陈独秀倒有点像堂吉诃德。因为,一种文字是一个民族长期共同生活中形成的公器,特别是汉字,是几千年的传统产物,要改成像西文拼音文字那样的东西,岂不与“废除汉字”相同。这个工作,绝不是一两个人“登高一呼”或搞一两个运动所能解决的。汉字与西方拼音文字相比,孰优孰劣,直到今天还是个争论的问题。特别是有了计算机以后,汉字的优越性,似乎在某些方面还占了上风。所以,汉字改革的声音越来越远去了。

陈独秀最后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包括狱中和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把主要精力放在探索汉字的规律上,帮助人们如何较方便地掌握汉字,也就是写一部通俗的“汉字入门”书。归纳起来,他这方面的成果可以分为两个方面。

一是音韵学方面。

《中国古代有复声母说》:关于人类语言的起源与文字形成的关系,学术界有多种争论,古代语言有无复声母,是其争论之一。陈独秀写此论文,表示自己的观点,并作详细的论证:“高本汉、林语堂均谓中国古代语言有复声母gl、dl、bl,其说可信,惜语焉不详,言古音者未以为定论,今为之疏通证明,且广其义,以质诸同好。”陈独秀深入研究中国古代语音后认为:“人类语言之起源,或由于惊呼感叹,或由于拟物之音,日渐演变孳乳,遂成语言。惊呼感叹多演为韵及韵母,拟物之音多演为复声母。”论文对音韵学研究中传统的“叶韵”(即“押韵”)和“通转”之说表示异议,提出应以“复声母说”取代之。他认为,三百年来,中国音韵学者知古韵读音不同今韵,无所谓叶韵,然仍为广韵韵目所拘,对许多字的读音不能解释,并以一字一声为天经地义而无可疑,于一字数声不得其解,乃造为通转之说。他指出这些都是荒谬的;“正确之解释,惟依古音有复声母之说,一字之音有数声母;古代文字声母之音素与后代不同,无所谓通转,犹之古代文字韵母之音素与后代不同,无所谓叶韵。”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盖自单音象形字固定之后,无法以一字表现复声母,而在实际语言中,复声母则仍然存在,于是乃以联绵字济其穷……如劈历、昆仑等,比合二字为一名,二声共一韵”;从文字的形成考察,陈独秀认为:“复声母之说,除联绵字外,复有字之偏旁得声及一字二音可证也,例如:洛、落、路、赂、珞、酪、硌、骆均从各得声;裸从果得声……”陈独秀在此基础上,又有所创造:“余且疑古音不独有复声母gl、dl、bl,似复有mbl……”以下又作了详细的例证。此外,论文还广泛列举现代语、山西土语、西藏语、欧洲语有复声母,加以论证,充分显示了他的博学,立论之坚实。

陈独秀最后强调:“笃守成说者,或目复声母之说为怪诞不经,余则以为此说乃追求中国原始语音新途径之一,其前途虽犹待芟夷开辟,而比之旧说语意含糊无发音学根据之任意通转,不失为踏实可寻之途径也。”[50]

《连语类编》:此稿是为其“古代有复声母说”进一步提供证据的,汇编了古籍中遗留复声母痕迹的连语(即转语、联绵词),分天象、山川、草木、鸟兽、虫鱼、氏族、人体、饮食、疾病、亲属、城郭宫室、服饰、用器、舟车、兵器、农器、乐曲、形况、行动、语词共二十类,进行举例论证,“辟华语单音节之说”,指出:“华语之非单音节,不独可以今语证之,古语之有复音遗留其痕迹于书籍者,今日尚可得而考焉;此可证华语由单音节发展为复音节之说亦非也。”并说,作“此书非徒以考古”,乃为推动中国拼音文字的推广;“中国拼音文字之难行,单音及方言为二大障碍,古今语皆多复音之义明,拼音文字之障碍去其一矣。”[51]此稿在狱中时未出版,随作者辗转跋涉到四川江津,因北京大学同学会资助其晚年生活费,1941年春找出此稿,书短序赠北大以为报答。但因战时困难,社会难顾这类生僻的学术著作,直到他去世时也未出版。

《古音阴阳入互用例表》:此表是向“数百年来”古韵学大家顾宁人、戴东原、段玉裁、江永等人提出挑战的,把古音分成四类十系,将自古以来集音韵学大成的四大名著《说文》《至篇》《广韵》《集韵》所收之字,依类录入,见古音阴阳入三声互相通转,其条理至为明晰。此表在狱中写了初稿,1941年初重订,作自序,油印25份,征求文字学家魏建功、陈钟凡、顾颉刚(均是陈独秀北大时的学生)意见,得到评价甚高,认为“此作开古音学界一新纪元”,但此评价并非出于对师长的尊敬。抗战时期一直在研究音韵学的魏建功并说:“余惟先生实为检讨向来古音分部结果而有此作,其要旨具详自序,锐思精断,非依违章(太炎)高(本汉)所可梦想。”(章、高是当时音韵学家最大的权威——笔者)说明,陈作此表,乃一大发明,魏说:“先生所由发明不过阴阳入互用一事,已大改前人陈陈相因之观,学者傥亦学韪余言古音研究所当新辟之途径乎?”他亦深知此工作之艰难,指出:“理有至近浅百世不能明者,学有至幽深一语无足奇者,众共卤莽,大道所以艰难也。老聃有言:‘吾不知谁之子,像帝之先!’”[52]至于具体的学术观点,有人不能苟同。陈钟凡认为:“古韵非一成不变之物,周秦与汉魏,未必同符,隋唐以后,变化益繁;欲范以定型,恐难苟合。”[53]他写信给陈独秀说:“今所谓古人阴阳互用之字,当古人互用时,其音值究为何如,似尚待精密之研讨,遽难加以断论。”[54]陈独秀表示,此乃一人之见,持反对意见者必不乏人,各方异议,拟汇齐将来作一后序总讨论,给予答复。毕竟是学术问题,陈表示可以自由讨论。不像新文化运动时期,白话文代替文言文,“其是非甚明,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这就是陈独秀的风格:无论政治问题或学术问题,他有自己明确的立场和观点,有的他会坚持,不容他人讨论;有的则欢迎讨论。但是,后来没有来得及作“后序”给予答复,他就去世了。

《荀子韵表及考释》:考释《荀子》中一些古字的读音。

《屈宋韵表及考释》:考释屈原著作中,一些古字的读音。如《离骚》中“庸(钟)降(江)按古音东、钟、江分。”等。此表在狱中未完成,以后也未续成。本稿及上稿,都纠正了一些流误。

《晋吕静〈韵集〉目》:当时音韵界对“韵目次第及四声相配,均用《切韵》”,而对晋代吕静《韵集》如何,“皆不可知”。本篇论文把今存《广韵》有而吕目所无者,一一列出,填补了空白。此稿完成于狱中,但陈生前一直未见发表。

《广韵东冬钟江中之古韵考》:此稿考证了《广韵》中数字同韵异读的情况,指出并补正了顾炎武、江永、江有浩等音韵学大家在《广韵》研究上的舛误与不足,指出:“古今音变,代有不同,就《广韵》诸收之字,考之古音,往往散在异韵者古为同韵,《广韵》同韵者可析为数韵,非所谓叶音、合韵,亦非所谓古人韵缓……兹就广韵东、冬、钟、江之字,依字之母声及古书用韵,推求古韵异读者,以补前贤之阙焉。”[55]

以上七种音韵学论著[56],在陈独秀逝世后,由何之瑜汇编成《陈独秀遗著》,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取名《古音阴阳入互用例表及其它》。1949年3月,该书排出清样,大16开本,共271页。适逢政权易手,该书胎死腹中。不过这些手稿和清样一直完好地保存着。半个多世纪后的1993年,笔者把清样稿推荐给中华书局,由于各种原因,又拖了八年,2001年才得以出版,改名为《陈独秀音韵学论文集》,并应出版社之请,笔名为其写了“代序”,第一次综合介绍了陈独秀一生从事音韵文字学的情况。人们终于看到了陈独秀研究音韵学的全貌和高深的造诣。该书首印3000册,很快销售一空。

二是文字学方面。

《干支为字母说》:这是一篇短篇学术论文。文章认为干支“起源甚古,约在殷商之前……观《尔雅》所载干支之异名,概为复音字,其义绝不可解。”故陈独秀认为干支与汉字不同,乃外族传入的“译音”;指出阴阳五行家对干支的解释是“逞臆妄说”;干支为星宿辰属之说,也不能完全说通,因此,论文认为:“干支之解释求之于义,不如求之于音,故近人干支为字母之说,有所取焉。”[57]此稿一直未见发表。

《实庵字说》:这是继1913年《字义类例》之后,又一部解析汉字的文字学著作,在《东方杂志》连载五次后,引起学术界的重视。有人评价说:“《实庵字说》于金石甲骨文字,多所发明……其书最大成就,即在将有关联谊之字,分别释例,而所举间附以英语学名,于九经文字,鼎彝刻词,及音韵诸书,均有捃拾……此较孙诒让所著,仅录古文者有别。”[58]魏建功则说,原新文化运动干将,已经成为我国著名文字学家的钱玄同,每见《东方杂志》发表《实庵字说》,即于东安市场书摊“争先寻求,津津乐道,喜至功家清谈。从违取舍,间有发明”。[59]

《误字初阶》:此稿在狱中只完成初稿,晚年以主要精力修改补充重订,更名为《小学识字教本》,成为文字学巨著。其内容汇集毕生研究音韵文字学之成果,致力于寻找汉字的规律,以解决汉字难学、难认、难记、难写的问题。与《字义类例》着重于“分析字义的渊源”有别;关于此著最后的写作和命运,十分复杂并带有戏剧性,留待晚年叙述。

《甲戌随笔》:在陈独秀1934年狱中所写的文字学研究著作中,这部著作是一部神秘的草稿。2006年在大陆出版前,一直杳无音信。人们以为它已“失踪”了,其实一直保存在陈独秀挚友后人手中。

从内容上看,此稿内容相当杂乱,显然是陈独秀在以上研究音韵文字学时,随手写的心得笔记。后来可能由陈自己或何之瑜稍做整理、归类,并把陈晚年整理的房东杨鲁丞的文字学著作作为“附录”一起编入,取名《甲戌随笔》。陈逝后,由其挚友方孝远保存,后由方之子继孝秘藏,2006年11月,以并不贴切的《陈独秀先生遗著》为书名出版。实际上,在何之瑜编的《陈独秀丛著目录》中,它排在倒数第二位,即遗稿中的第十一种,应该说是陈独秀文字学著作中的次要部分。如此说并非要贬低此稿,因为陈独秀从不“无病呻吟”“无得而作”,它是以读书研究中的偶有心得,记录下来的,不是一部完整的著作,所以称为“随笔”。自然,它的出版还是有价值的。

狱中的特殊战斗和《金粉泪》的沧桑

陈独秀在进行以上公开的政治斗争和学术研究之外,还进行了一些隐蔽的斗争和文学创作活动,以示他昂扬的爱国主义精神和不屈的风骨与情操。这则集中表现在他秘密创作的《金粉泪》五十六首组诗中。

《金粉泪》是一组七言绝句,全诗感时伤事,倾吐陈独秀忧国忧民的悲愤情思。“金粉泪”的命题旨意,是因南京乃旧时“六朝金粉”的繁华古都,而今成了国民党政府的首都。国民党的达官贵人们不顾国家民族的存亡,在六朝金粉之地纸醉金迷;而在他们统治下的人民却在痛苦呻吟。对此,蒙冤服刑于南京监狱中的陈独秀感慨万千,愤然将这组诗命名为“金粉泪”。它用笔做刀枪,以嬉笑怒骂的方式,从读报和接待来访人员中所见所闻的事实,在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外交等广阔领域内,淋漓尽致地揭露、讽刺、痛斥、控诉了国民党官僚的罪恶统治,深切同情人民的苦难。这组诗,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从内容到形式,都是民族瑰宝。

试举例如下:

飞机轰炸名城堕,将士欢呼百姓愁;虏马临江却沉寂,天朝不战示怀柔。(“炸名城”,即炸锦州。——引者,下同)

长城以外非吾土,万里黄河惨澹流;还有长江天堑在,贵人高枕永无忧。

人心不古民德薄,中夏亡君世道忧;幸有安排谢邻国,首宜统一庆车邮。(“庆车邮”,讽刺北平当局派代表与伪满洲国签订与关内通车通邮协定)

两载匆匆亡四省,三民赫赫壮千秋;中华终有新生命,海底弘开纪念周。(“三民”指三民主义。“海底”乃讽刺国民党代理行政院长宋子文告热河将士书中说:“诸君打到哪里,子文跟到那里……诸君打到海里,子文跟到海里。”)

明明是在溃退,却还要装做坚决抗战的样子;因为敌强我弱,战略撤退的方针又不能明言告诉人民,这是当时国民党蒋介石难言的苦衷吧!

健儿委弃在疆场,万姓流离半死伤;未战先逃恬不耻,回銮盛典大铺张。(“回銮”指蒋介石于“一·二八”上海抗战起第三天,匆忙宣布迁都洛阳,《淞沪协定》签订后,又回到南京)

关门闭户两争持,佝偻主人佯不知;幸有雄兵过百万,威加百姓不迟疑。(“关门”疑为“开门”之误。佝偻主人国民党百万大军,不去抵抗侵略,却只知残害百姓)

木鞋踏破黄河北,教国三民有万能;革命维新皆反动,祭陵保墓建中兴。(“木鞋”指日本。“祭陵保墓”指戴传贤等到陕西祭奠周陵、茂陵)

四方烽火入边城,修庙扶乩更念经;国削民奴皆细事,首宜复古正人心。

人以一正般般古,四裔夷酋自罢兵;中国圣人长训政,紫金山色万年青。

德赛自来同命运,圣功王道怎分开;忏除犯上无君罪,齐到金刚法会来。(“金刚法会”,当时报载戴传贤在北京雍和宫举行“时轮金刚法会”,邀请班禅主坛念经。一些国民党要人和社会人士还在报上刊出大幅《启建时轮金刚法会启事》,宣称定期在杭州灵隐寺举行法会)

庶人议政干刑典,民气消沉受品弹;莫道官家难说话,本来百姓做人难。

民智民权是祸胎,防微只有倒车开;嬴家万世为皇帝,全仗愚民二字来。(“嬴家”指秦始皇)

感恩党国诚宽大,并未焚书只禁书;民国也兴文字狱,共和一命早呜呼。

法外有法党中党,继美沙俄黑白人;囚捕无须烦警吏,杀人如草不闻声。(“黑白人”指沙俄时代的反动组织“黑白党”)

严刑重典事唐皇,炮烙凌迟亦大方;暴虐秦皇绝千古,未闻博浪狙张良。(张良曾遣人用铁锥狙击秦皇于博浪沙。现代秦皇蒋介石的暴虐千古少有,却没有听到像张良这样的人去刺杀他。可见陈独秀对蒋介石这个独夫民贼之恨)

此外,陈独秀还给蒋介石集团中几乎每一个重要成员画了像,以诗注的形式,点名抨击汪精卫、宋子文、孔祥熙、陈立夫、何应钦、胡汉民、戴传贤、吴敬恒、孙科、陈公博、张人杰、陈济棠、李石曾、杨永泰等,如:

珊珊媚骨吴兴体,书法由来见性真;不识恩仇识权位,古今如此读书人。

谓汪兆铭也。

(“吴兴体”,浙江吴兴赵孟,宋朝翰林学士,封魏公。他的书法以妩媚著称,谓“吴兴体”,贬之者说“没有骨气”)

陈以此诗讽汪为了权位,什么都可以出卖,献媚于敌人。陈在辛亥革命时期及1920年共同筹备西南大学时,就与汪精卫有所接触。1921年任广东省政府教育委员会委员长、1927年4月5日共同签发《汪陈宣言》及武汉国民政府时期,陈与汪的联系更多,了解愈深。写这首诗是在1934年,四年后汪即成中国最大的汉奸。可见陈对汪的观察入骨三分。

艮兑成名老运亨,不虞落水仗天星;只怜虎子风流甚,斩祀汪汪长叹声。

吴敬恒以子有恶疾绕室长叹,曰吴氏之祀斩矣!

(“艮兑”是八卦中的两个卦名,这里指宦侍妇妾之行)

20世纪初,陈独秀与吴敬恒同为留日学生,在拒俄运动中,吴在上海,陈奔安徽,同为反帝战友。可是,在大革命中,吴参与策划四一二政变,屠杀革命志士,后又嗾杀陈的两个儿子延年、乔年。但是革命者是杀不绝的,而你这条“汪汪”叫的老狗,虽然早年运气好,没有溺死,晚年又钻营成名,官运亨通,现在你的不肖子染上了花柳病,吴家香火将断啊!

故宫春色悄然去,无私王冠只一端;南下明珠三百箧,满朝元老面团团。

故宫盗宝案乃李石曾、吴敬恒、张人杰合伙为之。

无论就革命而论还是私仇,陈独秀对吴敬恒恨极。吴对陈也是怕得要死,恨得要命。陈独秀逝世时,他做悼诗还骂陈是“阿Q”,是“跳梁”小丑,但也不得不承认陈有“高明”和功业之处,说陈“思想极高明,政治大失败;对社会有功,于祖宗负罪”,[60]云云。

《金粉泪》其他谴责国民党官吏的诗句,多数是揭露他们贪污、腐败等恶行的,并抨击他们对革命者的残杀和对人民的横征暴敛,如:

贪夫济济盈朝右,英俊凋残国脉衰;孕妇婴儿甘拼命,血腥吹满雨花台。

虎狼百万昼横行,兴复农村气象新;吸尽苛捐三百种,贫民血肉有黄金。

在这日本侵略、国民党罪恶统治下的祖国,正如历史上多次出现的危机一样,出路只有一条:革命。

五四五卅亡国祸,造反武昌更不该;微笑捻须张大辫,石头城畔日徘徊。(蒋介石谓五四运动为亡国祸)

陈独秀虽然在狱中,但是无一日不思反抗日本侵略和推翻国民党的罪恶统治。为此,他写这组诗,共五十六首,颇具匠心地安排第一首为:

放弃燕云战马豪,胡儿醉梦倚天骄;此身犹未成衰骨,梦里寒霜夜渡辽。

最末一首为:

自来亡国多妖孽,一世兴衰过眼明;幸有艰难能炼骨,依然白发老书生。

这样首尾相通,互相呼应,把平时陆续写成的五十六首诗,组成一个整体,在“胡儿”(日本)深入国土,国民党“妖孽”横行,民族危亡的时刻,自己又被身陷狱中,因此无奈地只能在梦里去做“渡辽”抗日除妖的战斗了;所幸是自己“犹未成哀骨”,而且“艰难能炼骨”,这两个“骨”字,点出了这组诗的灵魂:“依然(保存着)白发老书生”的爱国性和革命性。

这样一组有着强烈爱国性、革命性和高尚情操的诗作,在国民党时代,当然属于“反诗”,不可能公开发表。但在1934年写好后长期放在狱中作者的身边,也不安全,于是,就给了去探监的挚友汪孟邹保存。一向胆小的汪这次竟接受了此作,深藏起来。

1953年,汪孟邹把《金粉泪》的手迹原稿,作为革命文物捐献给了上海革命历史纪念馆筹备处(中共一大纪念馆前身),并于2月11日附信说:

一九三六年,或是一九三七年,我因事到南京,便到监狱里去看托匪独秀(原文如此,盖格于当时形势也——引者),他拿这金粉泪五十六首给我看。后来我和他说‘你给我拿了去,让我的侄辈和同事都去看看吧。’他便给了我。这个册页,有一个时期,很不容易收藏,只有东收(藏)西收(藏)的,有时连自己也记不得是藏在哪里了。今天检出十分难得,故把来历写下。独秀不曾署名,也无印章,我也应该为之证明。请给我一收条。

原中共一大纪念馆副馆长任武雄说:这个《金粉泪》在上海革命历史纪念馆中“命运”不佳。根据上级部门的规定:革命纪念馆藏品应分两类,一是文物或革命文物,二是参考品,凡是价值不大的或是反动者的墨迹、手稿、实物与书刊等均编入参考品一类,而参考品阅读、借用较方便,一般不需要上级审核。于是《金粉泪》便成了参考品,除了任武雄与当时个别经手的干部外,无人知悉,犹如“佳人深藏闺中无人晓”。[61]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任武雄就考虑是否发表《金粉泪》的问题。他反复读了《金粉泪》,认为,完全可以公之于世,这对于人们研究陈独秀,了解中国现代史、中共党史大有裨益。

恰巧有一天,汪原放先生突然来找他们问:“《金粉泪》还在吗?仍在你们馆里吗?有没有遭破坏?”答复:“安然无恙。”汪先生说:“那就好了,我就放心了。假如过去不交给你们保藏的话,可能我们被抄家,砸四旧,早已付之一炬,灰飞烟灭了。”[62]于是,任先生将《金粉泪》复印件交给上海人民出版社主编《党史资料丛刊》的郝盛潮、周琪生。

郝盛潮等看后,非常高兴。但陈独秀《金粉泪》多是狂草手迹,很难辨认,且有些典故,不仅字难认识,也不懂诗意,他们便请国学根底很深的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陈旭麓先生为《金粉泪》诠释,陈欣然同意。经过潜心研究,几易其稿,于1981年底交来《简释〈金粉泪〉五十六首》一稿,后发表在《中共党史资料》1983年第4期上。20世纪末,《金粉泪》被评为国家一级文物。

陈独秀对古代诗词有很深研究。他自己爱作五言、七言诗,但不喜欢字句定型的词牌。就是作诗,他有时也不规矩,七言诗中会偶然冒出一个八字句来,如讽刺张学良、何成濬、张群在日军深入国土时发起“武汉射骑会”——复古倒退,意志沦丧的《金粉泪》第六首:

抽水马桶少不了,洋房汽车没有不行;

此外摩登齐破坏,长袍骑射庆升平。

这里的第二句,“没有”二字,虽然用小字拼在一起,以示是一个字,读一个音(安徽方言):miu,但用在七言诗中,总有点“不守规矩”。诗如其人,无论他不喜欢词牌也好,诗中添字扩方言也好,都反映了他那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自由奔放、放荡不羁的性格。

* * *

[1] 参见濮清泉《我所知道的陈独秀》,《文史资料选辑》第71辑,中华书局,1980;徐恩曾《我和共产党斗争的回忆》,转引自沈云龙《有关陈独秀生平的补充资料》,台北《传记文学》第31卷第2期,1977年8月。

[2] 沈宁:《陈独秀一二事》,香港《争鸣》2005年第3期。

[3] 国民政府行政院档案:院密第1277号、天字第16034号,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4] 《沪上共狱陈独秀被捕记》,《晨报》1932年10月31日。

[5] 这些电报、文件,都保存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6] 原件藏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7] 参见《申报》1932年10月25日;《晨报》1932年10月26日;《大公报》1932年11月1日。

[8] 傅斯年:《陈独秀案》,《独立评论》第24号,1932年10月30日。

[9] 《大公报》1932年10月28日。

[10] 《先锋》第4期,1932年10月22日。

[11] 唐宝林:《访问宋逢春谈话记录》,1985年10月12日,未刊稿。

[12] 尉素秋:《我对陈独秀先生的印象》,台北《传记文学》第30卷第5期,1977年。

[13] 《大公报》1932年10月23日、11月1日。

[14] 参见《申报》1932年10月27日;《晶报》1932年11月9日;《陈独秀致王灵均信》,转引自汪原放《亚东六十年》,未刊稿;包惠僧:《我所知道的陈独秀》,中国革命博物馆主办《党史研究资料》1979年第8期。

[15] 《大公报》1932年10月25日。

[16] 《申报》1932年10月27日。

[17] 《社会新闻》第1卷第12期,1932年11月6日。

[18] 《大公报》1932年11月1日。

[19] 《陈案书状汇录》,亚东图书馆,1933。以下所引陈案文件,除另注出处外,皆载此书。

[20] 《陈彭案辩论总结》《陈独秀案公开审判》,《申报》1933年4月15、22日。

[21] 刘禄天、李永堂整理《陈松年同志谈陈独秀》,《党史研究资料》1979年第15期。

[22] 《法制周报》第1卷第33期,1933年8月13日。

[23] 《火花》第2卷第1期,1933年12月5日。陈独秀托派中央被捕后,新的临时委员会于此时恢复中央机关报《火花》,称为“第2卷”。

[24] 《陈独秀致胡适的信》,《胡适来往书信选》(中),第143页。

[25] 参见濮清泉《我所知道的陈独秀》,《文史资料选辑》第71辑。

[26] 国民政府司法行政部训令,训字第2750号附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报告,《第一监狱共犯之现状与活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27] 徐恩曾:《我和共产党斗争的回忆》,转引自沈云龙《有关陈独秀生平的补充资料》,台北《传记文学》第31卷第2期,1977年8月。

[28] 《陈独秀致胡适的信》,1932年12月1日,《胡适来往书信集》(中),第143页。

[29] 国民政府司法行政部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复函,司法行政部训令训字第2750号《令江苏高等法院院长朱树声案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统计局函开“为据报第一监狱男女共犯、尚萌故态、鼓动煸惑、函请转令制止,严予防范》之附件,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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