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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讲学:但开风气不为师.3

作者:郭德宏 当前章节: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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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初,胡适做完《章实斋年谱》,自叹为此“费了半年的闲空功夫”,感到“作学史真不容易!若我对于人人都要用这样一番工夫,我的《哲学史》真没有付印的日子了!我现在只希望开山辟地,大刀阔斧的砍去,让后来的能者来做细致的工夫”。可知胡适做学问着意所在,主要还是开辟的一面。这是胡适病过且要大病之前,已露出疲劳之态,不那么能刻苦了。他知道“用大刀阔斧的人也须要有拿得起绣花针儿的本领”,此次就“给了我一点拿绣花针的训练”。这是话说得委婉,其实还是一种防卫心态,无非是要做出来证明他有“拿绣花针儿的本领”,以后好多做开辟之事。这正像他对小说的考证,其真正的动机是要传播他所谓“科学的治学方法”一样。[66]胡适做事,的确都是有“宣言”要发的。但他一生治学,也没有下决断到底是主要“用大刀阔斧”还是“拿绣花针儿”,最后二十年多耗在《水经注》的考证之中,仍是在两者之间游移。

不过,这次的疲劳之态已透露出他的《哲学史》真可能写不完了。胡适的《中古哲学史》写了三次,1919年在北大一次,在中国公学时一次,30年代再回北大后又一次,却都未完成。胡适真是只写前半部书啦。他后来说是因为写到禅宗,有了疑问,就写不下去了。这是他一贯的“展缓判断”的态度,应该是可信的。唐德刚先生对此有进一步的诠释:胡适既要坚持自己提倡的“小心求证”,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同时又受其盛名之累,不能随便犯错误,让人抓住小辫子。结果搞不清佛教问题就无法把中古哲学部分写下去,而同样的因素又使他连佛教的问题也始终没有搞“清楚”。[67]

的确,胡适既然因要开风气而直接向章太炎这样的国学大师挑战,就更不敢犯错误了。太炎固不至于主动为难后辈,[68]其弟子中能做胡适所谓“绣花针功夫”的则大有人在,而且他们的气度涵养都未必有老师那么好。胡适若出言稍不慎,便有可能吃这些人的大亏。他的确“不得不特别谨慎”。胡适本以胆大见长,适宜做开拓事业,而一个“训练”,一个“盛名”,反使其变得比一般人胆小,学问做不下去,就不得不转而谈政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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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章的许多论述,都本余英时师的《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适》和《〈中国哲学史大纲〉与史学革命》两文(收在《年谱长编》第1册篇首,第1—74页),凡正文中已提到是余先生的观点,不再注出。

[2] 《口述自传》,第77页注4。

[3] 胡适:《非留学篇》;胡适日记,1912年12月1日。

[4] 章太炎:《对重庆学界演说》,《历史知识》1984年第1期,第44页;张之洞语已引在余先生文中;章太炎:《救学弊论》,转引自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下册,中华书局,1979,第759页。

[5] 唐德刚:《胡适杂忆》,第79页。

[6] 参阅1919年4月21日《时事新报》所刊朱谦之《新旧之相反相成》,转引自《吴虞日记》上册,第462页。朱氏通篇所论,当时有新思想者皆治诸子学者。

[7] 关于康、章对儒学的冲击,参阅王汎森《章太炎的思想》和《古史辨运动的兴起》。

[8] 参见罗志田《“二十一条”时期的反日运动与辛亥五四期间的社会思潮》,《新史学》第3卷第2期,1992年9月,第72—88页。

[9] 《鲁迅景宋通信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第21—22页。

[10] 《严复致熊纯如》(1912年4月19日),《严复集》第2册,第605页。

[11] 本段与下段,胡适:《新思潮的意义》(1919年11月),《胡适文存》卷四,第151—164页。

[12] 胡适:《五十年来之世界哲学》(1922年9月),《胡适文存》二集卷二,第229—230页。

[13] 胡适:《论国故学》,《胡适文存》卷二,第286页。

[14] 胡适:《治学的方法与材料》(1928年9月),《胡适文存》三集卷一,第205页;参见同卷第213—218页所附陈源为胡适的《整理国故与“打鬼”》写的《西滢跋语》(1927年3月)。

[15] 毛以亨:《初到北大的胡适》。

[16] 《吴虞日记》上册,第599页。

[17] 《口述自传》,第152—153页。

[18] 李敖:《胡适和三个人》,《李敖全集》第5册,第329页。

[19] 毛以亨:《初到北大的胡适》;《缪金源致胡适》(1920年12月16日)、《张奚若致胡适》(1917年12月28日),《书信选》上册,第117、118页;《吴虞日记》上册,第450页;冯友兰:《三松堂自序》,三联书店,1984,第216页。

[20] 唐德刚:《胡适杂忆》,第75—76页;《口述自传》,第128、5页;参见李敖《胡适和三个人》,第303页。

[21] 《吴虞日记》上册,第585页;周作人:《苦茶——周作人回想录》,敦煌文艺出版社,1995,第294页。

[22] 顾颉刚:《古史辨·自序》《我是怎样编写〈古史辨〉的》,《古史辨》第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重印版参阅前文第36页及后文第3页(后文系新增,单独排页)。以下所引亦同出此两页。两文均已为余英时师所引用。

[23] 胡适语转自《年谱长编》第1册,第297页。此事必须由黄门高足来做最后裁决,也提示着这将起的风潮或者也有教授间斗法的影响。黄侃的另一个弟子范文澜就告诉周作人,他曾在课堂上不断作乱,试图驱赶已往趋新一面走的黄氏同门朱希祖。周作人:《苦茶》,第276—277页。

[24] 罗家伦:《元气淋漓的傅孟真》,转自《年谱长编》第1册,第296页;《谈话录》,第135、173页;毛以亨:《初到北大的胡适》。

[25] 冯友兰:《五四前的北大和五四后的清华》,《文史资料选辑》第34辑,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合订本,第4页。按冯氏在其《三松堂自序》(第200页)中又记此事,文字略不同。

[26] 《口述自传》,第229、249页。

[27] 顾颉刚:《〈古史辨〉(一)自序》,《古史辨》第1册,第36页。不过,据冯友兰在前引文中所述,讲一学期才讲到周代的是陈黻宸;而他在1935年的回忆中又说:“民国四年沈兼士先生在北京大学讲授中国哲学史,讲了一学期的功夫,才讲到周代”。(冯友兰:《近年史学界对于中国古史之看法》,《三松堂全集》第11卷,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第284—285页)有可能胡适以前讲中国哲学史的多用一学期来讲周代之前的“哲学”。

[28] 关于典范理论,参见Thomas Kuhn,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rev. ed.,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0.

[29] 《观堂集林》卷23《沈乙庵先生七十寿序》。

[30] 本段及下段之大部,从观点到文字,几乎全部引述余英时师前述两文,故不再加引号,特此说明。引述中若有理解错误,自然由我负责。

[31] 《吴虞日记》上册,第480页;《口述自传》,第128页;并参见李敖《胡适和三个人》,第330—331页。

[32] 胡适日记,1914年9月13日、1916年1月24日。

[33] 《口述自传》,第205页;《吴虞日记》上册,第599页。

[34] Kuhn,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pp.89-90.

[35] 参见唐德刚《胡适杂忆》,第157、100页。

[36] 毛以亨:《初到北大的胡适》。

[37] 胡适日记,1916年9月16日。

[38] 《口述自传》,第249、210、204页。

[39] 冯友兰:《三松堂自序》,第215—216页;《谈话录》,第160页。

[40] 熊十力语出自其《十力语要初续》,转引自余先生文;毛以亨:《初到北大的胡适》。

[41] 冯友兰语转引自余先生文;参见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梁漱溟全集》第1卷,山东人民出版社,1989,第330—331页。

[42] 参见罗素为此书写的书评,载The Nation(Sept. 23,1923),胡适1923年11月4日的日记中剪贴有全文。

[43] 转引自陈源为胡适《整理国故与“打鬼”》一文写的《西滢跋语》(1927年3月),《胡适文存》三集卷一,第214页。

[44] 《年谱》,第198页;胡适:《新思潮的意义》,《胡适文存》卷四,第161—162页;胡适日记,1914年2月9日。

[45] 柳诒徵:《论近人讲诸子之学者之失》,柳曾符、柳定生选编《柳诒徵史学论文续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第513—537页。

[46] 胡适日记,1922年2月26日。

[47] 《口述自传》,第94—97页。

[48] 唐德刚:《胡适杂忆》,第219页;《口述自传》,第116页注29、第20页注8。

[49] 夏道平:《谈自由,念胡适》,《世界日报》1990年12月16日之《世界周刊》;吴森:《杜威思想与中国文化》,收在汪荣祖编《五四研究论文集》,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79。

[50] 参见Daniel T.Rodgers,Contested Truths:Keywords in American Politics Since Independence(New York:Basic Books,1987),pp.190—192,杜威的话引在该书第191页。

[51] 胡适:《五十年来之世界哲学》(1922年9月),《胡适文存》二集卷二,第257—270页。

[52] 《口述自传》,第93页。美国学者贾祖麟(Jerome B. Grieder)也有相似看法。贾氏关于胡适的名著,有两个中译本:《胡适与中国的文艺复兴》(书名直译,作者音译为格雷德,江苏人民出版社,1989)和《胡适评传》(书名转译,南海出版公司,1992),都有小错而尚可。本书所用为后者,简作《胡适》,参见第42、99页。

[53] 胡适日记,1914年1月25日、7月7日所附他1917年3月补记;《口述自传》,第91—92页。

[54] 贾祖麟:《胡适》,第97页;《口述自传》,第92页。

[55] 胡适日记,1915年8月21日。

[56] 《口述自传》,第117—123页。

[57] 《口述自传》,第12页、第20页注8。

[58] 胡适发现,在一部康德占40页的西方哲学史中,竟然未提赫氏之名,大呼“决不能使我心服”,好在洋人也不很在乎胡适是否心服。参见其《五十年来之世界哲学》(1922年9月),《胡适文存》二集卷二,第271页;存疑主义见第36—41页。

[59] 冯友兰:《三松堂自序》,第221页;《口述自传》,第252页。

[60] 唐德刚:《胡适杂忆》,第69页。今日西人治汉学者中文程度渐深,可以预期冯氏的“贞元六书”将来在西方的影响还会增大。因为那里面恰多“举一反三”式的概念化内容,其出发点或视角又常与西人相接近,加点材料并再事发挥就可做成文章。这是题外话了。

[61] 《口述自传》,第117页。

[62] 《口述自传》,第124—126页。

[63] 《口述自传》,第97页。

[64] 本段与下段,胡适日记,1921年6月30日、1917年3月27日。

[65] 《口述自传》,第214页;《胡适论学近著》第1集(上),第273—274页。

[66] 胡适日记,1922年2月26日;唐德刚:《胡适杂忆》,第105页。

[67] 参见《口述自传》,第181页;唐德刚《胡适杂忆》,第69页。

[68] 随着胡适影响的扩大,章太炎到北伐前后也越来越不容忍胡适及其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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