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适的思想向集团主义趋近的同时,他在实践一面也曾对北伐时的国民革命寄予厚望,从哪里看到了从根本上解决中国问题的可能。这与他对新俄的高度推崇相关,而联俄正是那时国民党的一个鲜明特征。南方的联俄实践对北方的思想冲击极大,1925年时苏俄问题曾在北方引起一场大争论,也就是前引胡适说他拒绝参与的那次关于“赤化”的辩论。那次辩论实际是以亲国民党的知识人为一方,以所有其他各种“温和”派别的为另一方,以《晨报》和《京报》的副刊为主要阵地,基本是在高层次的知识人中间进行;与当时北洋军人的“反赤”虽然同时,思想上也有关联,却不是一回事。[1]
那时苏俄问题已成中国士林思想言说的热点,胡适虽然没有参加这次争论,但他随后对新俄的赞颂甫出,北方即有人认为胡适“表同情于共产”,而在南方胡适的主张则“常称道于人口”。[2]重要的是胡适曾把“反赤”讨论的两造区分为“少年人”和“学者们”,他后来的大赞苏俄以行动确认了他倾向和认同于“少年人”一边,因为这些少年多少也代表着加入国民革命(含国共两党)的五四青年。方向确定之后,一般视为自由主义知识人代表的胡适,在1926—1927年间对国民革命主动呼应、多有表彰,然而他在1928—1929年间又曾与新执政的国民党有过一段尖锐的冲突。
两者之间显然有直接的关联,对前一段的“表彰”认识不足,对后一段的“批判”就不易充分理解;而前后迥然不同的两种态度怎样转换过渡这一进程本身,也非常值得考察分析。由主动呼应国民革命到尖锐批判国民党的“党化政治”这一前恭后倨的变化,充分反映出既希望超越政治,又不能超越政治的民初知识精英在面临实际政治运动时的两难局面。对一向最能自圆其说的胡适而言,这背后还有着某种一以贯之的理论体系,也就是他一生中多次论及的中国文艺复兴。
一 走向政治解决的文艺复兴
关于中国的文艺复兴,胡适曾著有英文的专书《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3]中文也曾以各种文字和讲演进行阐述,可以说这是胡适一生思想和事业的主题。但他关于这一主题的论述,也是有变化的,有时变化还较大,这方面尚未引起学者足够的注意。
总的来说,中国的文艺复兴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中国文艺复兴时期”,“当自宋起。宋人大胆的疑古,小心的考证,实在是一种新的精神。印书术之发达,学校之广设,皆前此所无有”。而宋儒提倡的格物致知和怀疑,也“皆前古所不敢道”。朱熹既是这种精神的集大成者,后来也因朱学的定于一尊,以前“从疑古而求光明的学者,后来皆被推崇到一个无人敢疑的高位!一线生机,几乎因此断绝”。明代王学之兴,是第二期。戏曲小说,“山人”“才子”,“皆可代表一种新精神与新趋势。肉体的生活之尊严,是这个时期的一点特别色彩”。清学之兴是第三期。“中间太平天国之乱,几乎又把这条线完全割断。黑暗之气,至清末而极盛,竟至弥漫全国”。而一般所谓的新文化运动,就是第四期,也就是狭义的“中国文艺复兴”。[4]
上面的论述是胡适在1923年的看法,那时他主要是看有无“新精神”,对于他早年和晚年都强调的“再生”一层意义,不是十分强调。胡适在留学结束归国的船上,曾再读西人的《文艺复兴史》。关于英文的Renaissance一字的字义,他那时以为“文艺复兴不足以尽之,不如直译原意”,即所谓“再生时代”。1958年5月4日,胡适曾有题为《中国文艺复兴运动》的演讲,他自称说的是“四十多年来的运动”,其实具体只侧重在五四前后那一段。胡适在演说里面明确说到,所有关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名称中,他觉得还是“中国文艺复兴运动”最合适。胡适并再次解释说,英文Renaissance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再生”,就是“一个人害病死了再重新更生”。可知胡适到老强调“再生”一点不变,但后来已从众将那个字译为“文艺复兴”,而不再坚持译为“再生时代”了。[5]
但是胡适在1958年那次演讲中说,他讲的“中国文艺复兴运动”是“四十多年来的运动”。这就提示着那前述的第四期“中国文艺复兴”,也并不止于新文化运动,还包括以后的国民革命直至国民党到台湾后的活动,或者可说是一种介乎于广狭二义之间的“中国文艺复兴”。这是一般人较少注意到的,其中最不含混的部分就是胡适对文化与政治关系的认知。
对文化与政治的关系,具体地说也就是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以及此后的政治运动之关系,胡适的认知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转变。他晚年颇爱说五四运动是对新文化运动的“政治干扰”,后者因前者的干扰而“夭折”。当年为胡适做《口述自传》的唐德刚先生颇不以为然,曾就此面质胡适。唐先生认为:“一个新文化运动的后果,必然是一个新的政治运动,而所谓‘新文化运动’,则是近百年来中国整个的‘现代化运动’中的一个‘阶段’。”他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来论述此事。[6]其实如果把“中国现代化运动”改为“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再去掉“必然”那类字眼,则唐先生所说,正是胡适自己的见解,而且他早年还有清楚的界说。据说唐先生每次录音之前,都要先做准备的“功课”。这一次要么是他的功课做得不够好,要么就是胡适又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怪不得唐先生曾深有体会地说胡适“并不就那样老实”。
按照前引胡适1933年对中国现代思想的分期,1923年以前“多是侧重个人的解放”,以后则是“集团主义时期”。胡适将新文化运动开始的那几年列入第一期意味甚长,两段间的关系若从字面看,正好是第二段反第一段,胡适岂不是自认他参与发起的新文化运动已经结束或过时,则胡适又将认同于何处呢?
其实,至少按胡适二三十年代的观点,这两阶段都同属更大的“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在此大运动中,第二段恰是第一段的继续。而中国文艺复兴又是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最新阶段(唐先生看了恐要吐血)。总的来说,胡适也认为中国现代化进程历经鸦片战争之后的技术引进阶段,甲午战争之后的政治改革阶段,和以文学革命为开端的文艺复兴阶段。在胡适更系统的论述中,从重视维多利亚时代个人主义倾向的自由主义向集团主义的过渡,正伴随着新文化运动向重视民主特别是科学的转变。
所以,在中国文艺复兴的这个阶段里,新文化运动实已开始向第二阶段转,而完成其转变的则是国民党1923年的联俄容共。胡适将新俄视作西方的一部分,故联俄就是向西方学习的最新发展。“容共”则使国民党吸收了大量的受新文化运动影响的青年,从而使国民党承接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精神。从联俄容共到北伐的国民革命,正是中国文艺复兴的第二阶段。[7]不难想象,后来的政治运动也可依同理逐步纳入胡适这套思想体系。
而且,胡适对“中国文艺复兴”的定义也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渐倾向于他所谓的集团主义之一的民族主义运动。1925年他在武昌大学讲“新文学运动的意义”时说,中国的语言,“今日在世界上,为近代之最高者”。这在一向认为中国事事不如人的胡适已很难得,接下去他更进一步说:“新文学运动,并不是由外国来的,也不是几个人几年来提倡出来的……新文学运动是中国民族的运动。”一年多后在美国,胡适更系统地把他所谓的“中国文艺复兴”定义为“按照我们自己的需要、根据我们的历史传统去制订方案以解决我们自身问题的一种自觉尝试”。[8]这样一种民族主义的定义,与一般人心目中面向西方的新文化运动相去何止天远。
从这些观点可以看出,1926—1927年时的胡适思想已相当激进。他对新俄的赞颂表明了他站在“少年人”一边的政治选择,在一般人心目中因参加善后会议而认同于北洋政府的胡适,此时实际已倾向于国民党一边。认同于国民革命不过是往这个方向再进一步,大致也是自然的发展。
二 主动呼应国民革命
除了曾参与《竞业旬报》的编辑而与国民党的前身同盟会的革命活动有所关联外,胡适与国民党的早期关系远不如他与共产党人那样亲密。从这个角度看,他于1919年到上海迎接杜威有附带的重要意义。那次胡适在蒋梦麟介绍下见了孙中山,从此与国民党人有文字往来,如撰文欢迎《星期评论》,评介《孙文学说》,及与国民党人论学等皆由此始。但在1922年6月3日,胡适与蔡元培联电孙中山,劝其结束护法之役,以国民身份为国尽力。此举遭国民党人痛诋之,友好时期就暂停了。胡适此时正与“好政府”诸人往还密切,多少有保全中央政府以维系全国统一之意,所以在同月《努力》的时评“这一周”里说陈炯明推翻孙中山在广东的势力是“一种革命”,斥孙为“倒行逆施”,更受国民党人攻讦。但胡适次年到杭州养病期间,汪精卫又通过任鸿隽主动与胡适联系,双方的关系又有所缓和。[9]
在《我们的政治主张》中,胡适曾说“我们不承认南北的统一是可以用武力做到的”。这大体代表了当时大部分人(包括北洋军阀)的认知,是“好人政治”的主张得以流行一时的一个重要基础。但1923年底开始的国共合作,使中国整个政治运作状况发生了根本的改变,而且提示了武力解决的可能性。从苏俄借鉴的紧密组织起来的政治团体的功能一发挥,中国的政治运作就发生了一个革命性变化。
胡适对国民党的好感,大约产生于1925年他南下武汉时。在那里他碰到了刚从广州回来的刘文岛,据胡适的日记,刘氏“很夸许蒋介石等的设施,说他们不是共产派,只是一班新军人想做点整顿的事。他们很能保护商人工人,想做到安居乐业的地位。俄国人只有军事上顾问的事,并不干预政治。广州近来很有起色,学生军纪律极好,很有希望”。这些正是胡适愿意听到的话(也可能他只记下了他想听的话)。他知道刘文岛“本是反对共产派的人”,所以觉得刘的话“是很可注意的”。但他不知道刘是代表唐生智去与广东谈联合,此时当然要说广东方面的好话。从这时起,胡适在南北之间开始明显倾向于南方。到次年他离开中国时已预计“吴佩孚三个月倒,张作霖六个月倒”。[10]
对胡适影响最大的,大概是他的几位美国朋友。1926年3月,胡适在上海见到了他的老朋友、美国《国民》杂志的记者根内特。那时根内特刚访问了广州将回美国,胡适与他“谈得很多”,想必从那里得到很多“亲国民党”的叙述。另外,胡适在上海期间也会到他很熟的朋友索克思。索克思曾任孙中山的秘书,对国民党内情甚悉;他与鲍罗廷极不相得,但在南北之间显然支持国民党。胡适与这两人的谈话因无日记可征,不得其详。他在1926年10月14日在英国见到武汉圣公会主教吴德施(Logan H. Roots)的儿子小吴(John McCook Roots),畅谈广州情形。小吴于是年夏天也曾访问广州,会见了不少国民党要人,胡适认为他的观察与根内特和索克思所述“大致相同”。故从小吴所说,大略可知前两位的观感。而根内特和小吴又都曾将其所见撰写系列文章在美国发表,其中前者尤多,不久即结集成书由《国民》杂志出版。他们的意见,也可从这方面检核。[11]
那时胡适最关心的是鲍罗廷和蒋介石的情况,这不仅因为这两人恰是广州最有实权者,而且因为“广州的领袖人才,我略知其大概。只有介石与Borodin我没有见过”。小吴告诉他:鲍罗廷“极有见地,极有勇气;广州人士谈及他,无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他”。广州人的态度也可从鲍府“终日有人来请教”一点看出。小吴只见到蒋几分钟,但转述鲍罗廷的话说,蒋是一个好革命家。这些内容与根内特和小吴公开发表的言论是相符的。胡适同意鲍罗廷是“奇才”,并“很盼望[宋]子文诸君在他的训练之下能有大长进。只怕广州诸人之中,无一人能继Borodin之后”。对于蒋介石,胡适最关心的是他“可算得政治家吗”?这一点,可惜小吴“不能答”。胡适以为:“介石之能在军事上建功,是无疑的。但他有眼光识力做政治上的大事业吗?此事我很关心。我深盼他能有政治上的手腕与见解。”[12]
可以看到,胡适此时的态度和倾向已很明显。从1926年11月起,胡适开始在英美两国“谈政治”。在一系列的谈话演说中,胡适强调中国当时的根本问题是新旧两个中国之争。他以为,辛亥革命后十五年的民国完全是个失败,但那只是“旧中国”的失败,因为“新中国”在此期间并无权势,当然也不对失败负责。在某种程度上,胡适暗示,这与西方倒不无关系;因为西方又要中国现代化,又要中国保持传统中的优秀成分。这是胡适跑到罗素的老家去反击罗素在中国的言论。他继而挖苦说,西方人又何尝懂得他们想要保存的中国传统这些优秀成分呢![13]
在南北政府之间,胡适明确站在南方一边。他一开始就告诉英国人,南北之争的结果必定是南方取胜,因为南方军队有理想,而南方政府则是中国最好也最有效率的政府。更重要的是,南方的事业得到中国人民的同情。南方也并未“赤化”。实际上,中外报纸关于“赤化”和“讨赤”的标签都不符合历史事实。目前的战争不过是吴佩孚和孙传芳以“讨奉”为口号的战争的继续。
胡适特别注意在中外关系上为国民革命正名。他劝西方人不要太在意中国人的排外,特别是非基督教举动;因为中国人同时也在进行反孔教和道教的行动,这一切只不过是新旧之争这一大冲突的组成部分,是正常的现象。与他在国内常常强调中国的问题不应都归咎于帝国主义相反,胡适在英国明确谴责不平等条约。他同时告诉英国人说:中国青年跟着俄国跑不是因为俄国人会宣传,其根本原因乃是不平等条约,而列强在中国维护条约的行为恰起到替俄国宣传做证明的功效。胡适强调,中国的“赤化”是民族主义,而不是“俄国主义”。那时中国的三个主要政党——国民党、共产党和国家主义派(青年党)——在要求中国的民族自决权一点上是一致的。
胡适对英国人提出一个对付他们老对手俄国的办法,即釜底抽薪,主动与中国修订不平等条约。1927年到美国后,他又劝告美国人说,正确的事情还必须在正确的时候做;美国当年归还庚款即是好事做在好时候,如今中国人切盼美国能带头支持修订不平等条约,美国人应抓住这一心理时机。胡适对英美感情大不相同,他的确期盼他寄予厚望的美国能在修约一事上采取主动。
但胡适的呼吁并不能在“实际政治”层面打动西方人。确切地说,胡适在西方人心目中,主要仍是中国思想文化界的一个象征,他的影响大约也多在这一范围之内;对“实际政治”层面的西方人来说,胡适大概也没有多高的地位。这既增加了胡适这类中西边缘人在中国的尴尬,也使他们对西方暗中失望。1928年3月有个传教士对胡适说:“此时中国需要一个英美式的鲍洛庭”,胡适略带挖苦但又不无怨望地告诉他:“可惜英美国家就产不出一个鲍洛庭。”[14]鲍罗廷象征着主动宣布废约的新俄,这一点英美却做不到,这大概是最使他失望的吧。
但是鲍罗廷的象征不止于此,他还给中国人带来了苏俄政党那种善于组织的功夫,这是胡适最为推崇的。胡适告诉英美听众:西方虽然给中国带来了现代科学和文明,但迄今为止中国人仅得其皮毛,并未真正学到什么东西。只是通过苏俄对国民党的援助,中国人才第一次学到了一些实质性的内容。胡适是把苏俄视为西方的一部分的(西人自己对此有歧议)。他称赞俄国人帮助国民党人把一个老旧的政党在新的基础上组织起来,而国民党人学到的俄式西方组织功夫,是中国人向西方学习以来学到手的第一项真本事,具有里程碑的重大意义。
胡适高度赞扬国民党的军党一体化制度,他认为,各级部队设党代表和“全党也多少在军事纪律约束之下”,使国民党的军队和政党“实际上已成一体,至少也是连锁式地结合起来了”。这一点,胡适认为是“极为卓著而且重要的”。其结果,“这样组织起来的军队当然要打败[北方]没有组织的军队”。近代以来,士人多对中国人不善于组织而常为“一盘散沙”所痛心疾首。正是因为所痛极切,自由主义者胡适才可能这样称赞一种显然与自由主义精神很不相合的集权“组织方式”。在此心态下,胡适理直气壮地告诉英美听众:俄国在中国的影响“完全是健康的”,鲍罗廷也是受中国老百姓欢迎的。
有意义的是胡适特意把孙中山的《建国大纲》《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等内容择要正面介绍给美国听众,他强调孙的这些思想不但不受俄国的布尔什维主义影响,反倒是在盎格鲁撒克逊种族的民主自由传统影响之下(这里面的许多内容,正是两年后胡适将进行大肆抨击,指斥其不民主不自由者,详后)。从表面看,胡适的言论多少有些矛盾:一方面,他强调苏俄在中国的影响是健康的;另一方面,他又尽力辩称国民党孙中山并不怎么受苏俄的影响。但只要将这个矛盾纳入胡适所说的“苏俄走的是美国路”这一思路中,就可自然得到化解。
在此基础上,特别也由于国民党因“容共”而吸收了大量趋新青年,胡适把国民革命视为新文化运动的一个新阶段,正式纳入他认同的“中国文艺复兴运动”之中,也就是他此时所说的“新中国”的一部分。这样,作为中国文艺复兴代表人物的胡适与联俄容共的国民党就已成为一体。
但这显然与胡适过去认知的新文化运动有所不同,对此胡适也有解释。他于1926年11月25日给丁文江的信很能表明他那时的态度。胡适分析当时中国的大局说:“今日之事只有三条路:一是猛烈的向前;二是反动的局面;三是学术思想上的大路(缓进)。我们即[便]不能加入急进派,也决不可自己拉入反动的政治里去。”[15]这是在规劝丁氏,但胡适自己有意“加入急进派”的倾向是明显的。
如果说此时胡适似乎还留恋缓进的大路,不久他更进一步分析说,曾以思想文化为中心的新文化运动因同人开始谈政治而分裂为急进和缓进两派。缓进者仍主张继续从非政治的文化思想教育着手;急进者则认为政治运动和非政治运动应双管齐下。几年的内忧外患使新文化诸人认识到不仅谈政治不可避免,甚至积极从事政治也不可避免。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胡适此时公开承认:“我们过去试图避开政治恐怕是错误的。归根结底,新的政治运动恐怕并非像我们过去设想的那样不成熟。”胡适进而指出,国民革命运动是中国唯一有希望外抗强权内除军阀的运动。他预计国民革命如果不给中国带来一个根本的解决,至少也是一个转折性的解决,但他认为更可能是一个根本的解决。
毫无疑问,这里胡适所说的中国文艺复兴,就是一个最终走向政治解决的文化思想运动。从不久前还在出席善后会议到认同于联俄容共的国民党,从坚信从思想文化入手再造文明到承认自己避开政治的错误并欢迎国民革命的政治解决,胡适迈出的步子已经够大了。其实他的步子也是随着他所说的中国思想界由个人主义阶段向集体主义阶段转移这一过程一步步逐渐迈出的。然而,胡适的这些表态都还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一般人并不能充分理解。更何况北伐初期胡适的朋友丁文江正在上海为军阀孙传芳效力。结果,正当胡适在英法等国大说国民党和北伐的好话时,在巴黎的国民党支部却散发传单要旅欧同胞“监视这孙传芳的走狗胡适之来欧的一切行动”。[16]
这里还有一个根本的认知差距问题:胡适把国民革命纳入他认同的“中国文艺复兴”,在他看来可能已尽了最大的宽容努力,真有点大恩大德之意;但在国民党一方,却未必感恩。因为国民党人自有其同盟会以来的渊源和传统,他们可以借思想革命的东风(即孙中山所说“吾党欲收革命之成功,必有赖于思想之变化”),但根本不屑也不会认同于这半路杀出来的什么新文化运动。双方在这一点上并不投契。
就在胡适在英美为国民革命大做宣传后返国的同时,革命运动本身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1927年4月的“清党”运动标志着国共两党的正式分手。有意思的是,那时在不同的地方及政治主张不同的人对同样的现象有几乎完全对立的看法。在上海的高梦旦认为:“时局混乱已极,国共与北方鼎足而三,兵祸党狱,几成恐怖世界,言论尤不能自由”。而在南方的前北大学生、那时与国民党比较接近的顾颉刚则说:“广州气象极好,各机关中的职员认真办事,非常可爱。”[17]
高、顾二人写信的时间相差只有两天,见仁见智,相去何止天远。但彼时国民党已开始“清党”杀人,一般知识人对此极少有不反对的(许多人不公开反对,心下也极痛恶)。而身在国民党统治区域的顾氏竟视而不见,以为“气象极好”,可知他那时的政治倾向性非常明显。几年前曾与胡适同游杭州的旧识任白涛在约一个月后告诉胡适:“西湖目下的空气,着实没有从前清新了。”[18]所见虽不似高梦旦那样差,与顾氏所见,终大不同。
顾颉刚曾向胡适建议说:“先生归国以后似以不作政治活动为宜。如其要作,最好加入国民党。”他一面警告老师:“如果北伐军节节胜利,而先生归国之后继续发表政治主张,恐必有以‘反革命’一名加罪于先生者。”同时又婉转进言说,胡适最近“主张我们没有反对俄化的资格,这句话也常称道于人口”。[19]
可见由于胡适对国民党的赞颂主要是在海外以英文发表,在国中当权的国民党人并不十分领情,他们所知道的,仍是胡适上一年发表的赞颂苏俄的文字。问题是,国民党各实力派此时正先后与苏俄断绝关系,胡适这个称赞的分量不但大大减轻,恐怕还有适得其反的可能。故国民党内虽有郭泰祺等少数人曾提出委胡适以重任,后均无下文。倒是胡的老朋友高梦旦也警告胡适说,在此无言论自由的时代,“吾兄性好发表意见,处此时势,甚易招忌”。不如暂居日本。[20]
但胡适仍决定回国。美国左派记者斯特朗与胡适同船从日本到上海,她记录下来的胡适谈话从一个侧面提示了胡适自己在那时的看法:胡适显然为两湖地区的工农运动所困扰,而且他对时局的发展也还有些疑虑。不过,胡适也指出,他的朋友多数是站在南京方面的,虽然这些人充满怀疑,对前途很不乐观,但南京看上去会赢得这场斗争(这大约既指宁汉之争,也指南北之争)。胡适本人则对三位信奉无政府主义的老知识分子(按指蔡元培、吴稚晖和张静江)参加南京政府寄予厚望,因为他们具有得到公众信任的道义影响。胡适也相信,那时还在宁汉之间徘徊的宋子文很快会加入南京一边。有宋的理财能力、蒋介石的军事才干和三老的道义影响,就可能形成中国有权威的重心;而这一重心的确立即是全国稳定的基础,否则中国至少还要乱十年。[21]这些观念与胡适散见于其他地方的论述是基本吻合的。
胡适回国初抵上海,即在他住的沧洲饭店与吴稚晖“大谈”。恰值老友胡明复等来探望,知吴在内,坚不肯入。他们对胡适说是不想打断吴的谈话,但也很可能是避而不见那时正支持“清党”杀人的吴氏。那次的谈话,胡适在后来责备吴“以理杀人”时仍“至今不忘”。而所谈的内容包括吴氏自己真能不要钱,故“最痛恨一般少年人因金钱而不惜作杀人放火的事”,大约总与解释吴何以会支持“清党”有关。后来胡适也曾出席蒋介石的婚礼(可能是因为与宋子文的关系,但仍是一种姿态),并见到吴稚晖,聆听了吴对蒋的吹捧。[22]
胡适回国约一个月后,负责国民党宣传工作的胡汉民即邀他去南京面谈,胡适以私事未及安顿婉辞。[23]在那年7月与蔡元培的一次谈话中,胡适正式向新朝进言,提出开“约法会议”的主张。他建议“根据中山的《革命方略》所谓训政时期的约法,请三四十个人(学者之外,加党、政、军事有经验声望的人)起草,为国家大政立一根本计画,以代替近年来七拼八凑的方法与组织”。[24]这大约是胡适最郑重地向国民党提出的带根本性的建议,虽然理想意味十足,但颇能体现胡适愿为新朝出力的心愿。不过,对“党国”实际政治更具“了解之同情”的蔡元培,很可能根本未将此提议转达实际当权者。
在与另一个前北大学生罗家伦(字志希)的谈话和书信中,胡适认为“国民党今日尚没有公认的中心思想”(实际有没有是另一回事,至少没有胡适所希望的那种中心思想)。但他仍对新当政的国民党寄予厚望,他希望罗家伦“趁此大改革的机会”,提议由政府规定公文都用国语。胡适说:“此事我等了十年,至今始有实行的希望。若今日的革命政府尚不能行此事,若罗志希尚不能提议此事,我就真要失望了。稚晖、孑民、介石、展堂诸公当能赞助此事。此亦是新国规模之大者,千万勿以为迂远而不为。”[25]从“大改革的机会”“新国规模”等用语及将蒋介石、胡汉民与蔡、吴并列为“当能赞助”新文化运动的目标之一的国语这些思路看,胡适此时对国民党所望甚殷,态度是正面的,且非常积极。
然而,高梦旦所说的“兵祸党狱,几成恐怖世界”,并非无稽之谈。北方固然在其管辖境内以捕杀教授学生的方式“讨赤”,但主要发生在北京,规模其实不算太大。在南方,先是出现了两湖地区工农运动的“过火”,被当时一些中外人士认为是“赤色恐怖”;而随后出现的“清党”运动,大量的青年学生在此运动中丧生,被中外人士认为是更可怕的“白色恐怖”。主张反共的美国记者索克思就公开说南京等地“清党”造成的“白色恐怖”更甚于两湖的“赤色恐怖”。[26]周作人当时即指出,“清党”的实质就是“以思想杀人”,这是他“所觉得最可恐怖的”。[27]“恐怖”二字的频繁出现,的确揭示了那时许多人对“清党”的当下观感。
胡适除晚年提到他当年曾对“清党”的南京政府表“同情”外,几乎从未对“清党”发表过公开的正式评论,他当时的真正想法只能从其既存的日记和书信中钩索。不过,当时许多趋新的知识精英,特别是在对其他事件的态度上长期与胡适相近的一些人(如《现代评论》的作者、周作人等通常持“温和”态度者以及像吴稚晖这样的当事人)对“清党”的观感,或者对认识和了解胡适看法的形成与转变有所帮助。
这些人的观感与胡适未必会相同,但他们的观念向为胡适所重视,他们的书信和公开发表的言论必然引起胡适的关注,因而也就会造成某种程度的“反应”(可以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因此,下文在讨论胡适对“清党”的反应时适当增加一些其他知识精英的观感,希望通过部分重建当时的语境来增进对胡适这一文本的理解。
三 “白色恐怖”的刺激
对不少趋新知识人来说,更使他们痛苦的毋宁是在新旧之争中的南方新派杀起人来不仅不比旧派的北洋军阀差,而且更有过之。周作人说,过去“普通总觉得南京与北京有点不同”,但许多“青年朋友的横死”,而且大都不是死于战场,却是“从国民党里被清出而枪毙或斩决”,即“死在所谓最正大的清党运动里”,显然提示着南京不仅与北京没有多大不同,在杀人上恐怕还胜过北京。《现代评论》一位署名“英子”的作者说:湘鄂因土豪劣绅之名杀人,北方以三民主义之名杀人,南京以共产党之名杀人,实际上都是“为了政见不同的杀人而杀人”,结果是“湘鄂愈杀反共产人,苏粤也愈杀共产党人”。[28]
周作人认为,那时“统一思想的棒喝主义”正弥漫中国,这比“守旧复古”更加“反动”。北方的“讨赤”固然属于“棒喝主义”,南方的“清党”亦然,“因为它所问的不是行为罪而是思想罪”。对周氏这样的新文化人而言,“新派”在负面行为即“以思想杀人”方面超过旧派,隐喻着中国的没有希望(即“新的”中国实际也将是“旧”的,而且更“旧”),这是最令他们痛苦的。略带讽刺意味的是,当在总体上属于新派的国民党也大肆杀人之时,许多反传统的新派人竟不约而同想起了孔孟之道。周作人和《现代评论》那位署名“英子”的作者,都想起了孟子的名言:要使天下“定于一”,则只有“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周作人说:“这句老生常谈,到现在还同样地有用。”英子则说:“这是一句好象极迂阔的话,可是我们希望革命首领们不要忘记了它。”[29]
两人对引用这句“孔家店”的话显然仍略带抱歉之意,但都指出其在当时的“有用”和不能忘。传统在这一特殊情形下不那么理直气壮地“复兴”,其意义真有无数层次。进而言之,对许多知识精英来说,本来不太讲规矩的武人嗜杀或“暴民”不珍惜人命,他们虽不舒服,还多少可以“谅解”;但南京治下杀人的厉害,却更令他们难以接受,因为“南京政府的主持者不少思想清楚、眼光远大的人”。如果“与军阀说话是‘对牛弹琴’,同暴民说话是‘与虎谋皮’”的话,对“思想清楚、眼光远大的人”,就应该有所忠告了。故前引《现代评论》那篇文章对南京提出:“我们希望不再见胡乱的杀人、不经正式法律手续的杀人,为了政见不同的杀人而杀人。”
的确,南京方面有着具正义象征的著名知识人蔡元培和吴稚晖,且两人都在“清党”中扮演重要角色。其中蔡元培或主要是起名义上的作用,吴稚晖则显然比较积极地实际参与其事。《现代评论》另一篇署名文章说,中国这几十年的扰乱,都是政党之争和武人之争。就宁汉的对立言,“武汉派固然不即是共产派,然而却是以共产派为中心的;南京派中虽不无武人专政之嫌,而却是专为三民主义而反共的”。文章特别指出:“南京派中之蒋,我们不敢保他不是新军阀;而蔡孑民、吴稚晖等,我们可相信不是纯为军阀作走狗的人。”[30]这里的口气虽已不那么肯定,但对蔡、吴仍存基本的信任。
周作人在1927年7月的一篇文章里挖苦说:“尤奇者,去年一月中吴稚晖先生因为孙传芳以赤化罪名斩决江阴教员周刚直,大动公愤,写了《恐不赤,染血成之欤?》一文,登在北京报上;这回,吴先生却沉默了。我想他老先生或者未必全然赞成这种杀法罢?大约因为调解劳资的公事太忙,没有工夫来管这些闲事罢?——然而奇矣。”到发现吴氏不再“沉默”,反而发表赞成言论后,周氏再也忍不住,遂摘去绅士面具,以“十字街头”的方式骂道:“千年老尾既已显露,吾人何必更加指斥,直趋而过之可矣!”周作人所说的是吴氏在8月的《大公报》上发表一封致汪精卫的信,说江浙“清党”被杀的人“毫无杀身成仁的模样,都是叩头乞命,毕瑟可怜云云”。周氏在举出也有死得安详从容的例子后,进而谴责说:“吴君在南方不但鼓吹杀人,还要摇鼓他的毒舌,侮辱死者,此种残忍行为盖与漆髑髅为饮器无甚差异。有文化的民族,即有仇杀,亦至死而止。若戮辱尸骨,加以身后之恶名,则非极堕落野蛮之人不愿为也。”[31]
与吴稚晖有忘年之交的曹聚仁在“清党”时连写三信给吴,要他提醒蒋介石:“这是亲者所痛,仇者所快的悲剧”;希望能影响蒋的吴氏不要因缄默坐视而成为社会革命的阻力。“哪知稚老不独不劝阻蒋氏悬崖勒马,反而助纣为虐,帮着上演那出革命大悲剧”。最后,年轻气盛的曹不能不说吴“言行相违,成为社会革命的叛徒,太使我们失望了”!据曹回忆,以往他给吴写信,吴都“一定诚诚恳恳地回答”,独有这一次却只字不答。老来气平的曹氏为吴设想,“相信他心里也是十分矛盾的”。[32]这是有所见的。吴稚晖又何尝没有苦衷,观其后来给胡适的信(详后),也知道杀人不妥。他赞助“以思想杀人”,其实大约也就是出自胡适常说的“正义的火气”,与新文化人为救亡而不惜反传统的取向正复相类。故吴虽尚有良知,却能行为依旧。
今日能看到档案的人当然知道吴稚晖根本就是“清党”的始作俑者(不过开始时并未主张杀人),但在当时不了解国民党政治运作内情的一般读书人(特别是身在北方者)的认知中,吴对“清党”的态度有一个从缄默到支持的过程,而这些人对吴由信任、疑虑到失望,更因此而指斥的过程在时间上与前一过程略成正比。正如高君珊在1928年8月时所说:“吴先生我是素来所拜服的。但最近一年来的行径与前大不相同,如关于陈延年被杀后的所云,如蒋结婚时之捧场演说等等,都大大的损其人格。”[33]
素有名望的知识精英的这类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也进一步损毁了民初知识人所凭借的士的余荫。胡适当年出席善后会议已使趋新知识精英在激进青年中的名声受损,他在五卅事件后曾劝学生专心读书,不必管这些事。结果汉口《晨报》在1925年10月1日发表社论说,“世所公认为新文化运动之先进”的胡适如此,说明中国的“学者不可信,学术不可凭”。[34]这或许只代表激进一派人的想法,但其所表达的知识精英与一般人的疏离无疑是存在的。吴、蔡在“清党”中的表现加剧了知识精英退出社会领导位置的过程;边缘知识青年能逐步走上政治运动的领导地位,与知识精英某些自损形象的行为不无关联。
周作人就说,杀人固然是中国的遗传病,但他“最奇怪的是智识阶级的吴稚晖忽然会大发其杀人狂,而也是智识阶级的蔡、胡诸君身在上海,却又视若无睹”。他同时指责胡适以“当世明哲”的身份,却没有起到知识人应起的“社会的良心”的作用。当胡适在上海演说讲到中国还在容忍人力车,所以不能算是文明国时,周作人立即指出:江浙党狱,“清法着实不少,枪毙之外还有斩首,不知胡先生以为文明否”?周氏委婉而明确地谴责说,胡适“只见不文明的人力车而不见也似乎不很文明的斩首,此吾辈不能不甚以为遗恨者也”。[35]
其实胡适对吴稚晖的观感也有一个由信任、疑虑到失望的过程。他在归国途经日本时,遇到刚从上海来的哈佛大学教授赫贞(M.O.Hudson)。赫氏以为国民党的“清党”是一个大反动,因为宋子文曾亲口告诉他:“国民革命的主旨是以党治军,就是以文人制裁武人。现在都完了!文人制裁武人的局面全被推翻了。”不久前还对宋子文的“长进”寄予厚望但其实一向不十分看得起宋的胡适立即反驳说,“清党”反共的举动能得到吴稚晖、蔡元培的支持,这个新政府“是站得住的”。他在日本的其他谈话,也强调蔡、吴“不是反动派,他们是倾向于无政府主义的自由论者,我向来敬重这几个人,他们的道义力量支持的政府,是可以得着我们的同情的”。[36]这些话虽是晚年的回忆,大致是可信的。前述美国记者斯特朗记录下来的胡适观念与此基本相符。
但这只是带有强烈希望色彩的遥远观测,所根据的基本是胡适在日本读到的报纸,到他回国之后,渐明真相,对国民党的看法也就逐渐改变。胡适号称支持国民党的“清党”,其出发点主要是基于“蔡、吴是对的”这样一种认知。从根本上言,胡适对北伐的呼应及其对国民党的赞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国民党通过联俄学西方有成效;但与“清党”直接关联的,就是国民党的绝俄,这一举动至少在下意识的层面会影响胡适对国民党的态度。当事实证明蔡、吴这样因“受到公众信任”而具“道义影响”的人也可能因做错事而失去公众的信任故减少其道义影响时,“清党”本身就不可能是正确的了。
实际上,胡适了解到吴稚晖积极参与“清党”后,对他早就不满。1927年7月,吴稚晖在与杨虎论陈延年案的书信中捧杨说“将军真天人”。胡适读了此语,为之“大生气”,认为是吴“盛德之累,中心耿耿,不能释然”达几个月之久。其实吹捧只是生气的一个表面原因,吴在此信中说陈延年“在中国之势力地位,恐与其父相埒”而“尤属恶中之恶”,故“必当宣布罪状,明正典刑”。[37]以当时情形,吴不写此信,陈亦不能免死,但吴写信终有怂恿之心。
延年父陈独秀与吴在民初新旧之争中,都属新派,虽各为其党服务,究竟也算有旧交,而吴竟必杀其子以为功,这恐怕才是胡适“大生气”的真正原因。对此胡适显然是不原谅的。他在8月31日为《现代评论》上一篇评美国的“萨各、樊才弟的案件”的文章(发表在9月)所写的“附记”里说:“我们生在这个号称‘民国’的国家里,两条生命算得什么东西!杀人多的便是豪杰,便是圣贤,便是‘真天人’。我们记叙萨、樊的案子,真忍不住要低头流愧汗了。”这当然是在挖苦吴稚晖。
1928年春,胡适做了一次题为《几个反理学的思想家》的演讲,里面颇赞扬了吴。他并写信给吴说,这篇文章其实早就想写,一则因当初吴“身当政争之冲”,这文章虽然是述学,却“不免被人认作有意拍马屁”;二就因为对上述吴氏吹捧杨虎之事不能释然。胡适说,“今日重提此事,不过表白一个敬爱先生的人对先生的一种责望”,希望吴不要见怪。以胡适的细心,当然知道以这样的方式来表白其“责望”,吴不能不见怪,但他终觉此事不吐不快,所以还是要“重提此事”。[38]
吴稚晖的回信颇有深意,他说:“到了二十世纪,还得仗杀人放火,烧杀出一个人类世界来,那世界到底是什么世界呢?……所以我是狂易了,也破产了,怂恿杀朋友,开口骂朋友,也同那班畜类是一丘之貉罢了,还敢在先生面前忏悔么?”[39]胡适只说他吹捧杨虎,但吴氏显然知道胡不能释然的是吴“怂恿杀朋友”,故干脆自己点破。
胡适立刻抓住这一机会进一步详陈他“几个月来的疑虑”,说自己曾在“七月间细想先生所以不出来反对杀人政策的缘故”,并“以私意揣测先生所以痛恨共产党,似犹未免有一分以律己之道律人的意味”。因为吴对“苏俄花大钱制造共产党,不觉大生其气”;自己真能不要钱的吴氏,“最痛恨一般少年人因金钱而不惜作杀人放火的事”。在主动为吴开脱之后,胡适仍指出,即此一分以己之道律人的态度“便可以养成‘以理杀人’的冷酷风气而有余”,故吴虽仅“差以毫厘”,仍如他自己所说,已“失之千里”。[40]
在信的最后,胡适再申“此言并非责备先生,不过心有所不安,曾日夜思之”,所以还是要说出来。实则他之所以一再不吐不快,至少半是自解。盖吴赞助杀人之论言犹在耳,而他竟将其捧得甚高,尽管动机如他自述是“借刀杀人”,心里终有几分不安,表态之后,感觉或好受些。一年多后,胡适又读到吴稚晖吹捧冯玉祥一身“为国家世界社会所托赖”,终觉吴那段时间一再吹捧“武装同志”非出偶然。他说,“恭维人也应有个分寸”,吴的吹捧“未免叫我们读了替他难为情”。把吴看穿后,胡适反觉前年为吴捧杨虎而“大生气,其实似可不必也”。[41]这里的后悔恐怕是多重的,因为他不久前正将这使人难为情的吴氏提到近世中国反理学运动这一大思想倾向之最后代表的极高地位,如今吴的“不争气”,未免使胡适替自己也多少有些“难为情”。
胡适对“清党”的实际观感不佳也可从1927年夏天他与其他朋友的联络中看到。那时他给在大连的丁文江一长函,谈南方局势,情绪甚差。从上海回到北方的董显光也说胡适“十分的悲观”。丁氏写信给胡适劝解说,对南方的情形,他也了解,但他自己“仍旧不悲观”,并劝胡适“大可不必‘忧国忧民’,徒然害自己身体”。丁氏认为:“国民党虽能令我们失望,但是我们万万不可悲观,尤其不可堕落”。颇有传统士人之风的丁文江相信:“只要我们努力,不要堕落,总不要紧。”[42]而胡适虽然内心失望,表面仍与有许多朋友在内服务的南京政府周旋,也不时有所努力。这特别体现在他与新政权试图“党化”教育的倾向所做的抗争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