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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诤友:走近国民革命.2

作者:郭德宏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四 与“党化教育”的合离

1927年10月,南京政府的大学院长蔡元培请胡适任大学委员会委员之职,胡适给蔡元培写信推辞,说明彼此意趣相左,无法追随。他说:“所谓‘党化教育’,我自问决不能附和。若我身在大学院而不争这种根本问题,岂非‘枉寻’而求‘直尺’?”除这种带根本性的冲突外,“清党”显然仍在影响胡适的态度。他对吴稚晖等所办劳动大学大加挖苦,因为吴氏曾“明对我说这个劳动大学的宗旨在于‘无政府化’中国的劳工”。问题是,“以政府而提倡无政府,用政府的经费来造无政府党,天下事的矛盾与滑稽,还有更甚于此的吗?何况以‘党内无派,党外无党’的党政府的名义来办此事呢”?接下来胡适说出了他攻击的实质:“一面倡清党,一面却造党外之党,岂非为将来造成第二次清党的祸端吗?无政府党倡的也是共产主义,也是用蒲鲁东的共产主义来解释孙中山的民生主义,将来岂不贻人口实,说公等身在魏阙,而心存江湖,假借党国的政权为无政府党造势力吗?”[43]将胡适此时的观点与他对斯特朗所说的中国社会政治重心的建立就靠蔡、吴等无政府主义者与蒋、宋的军事、财政能力结合对看,“清党”对胡适观念造成的影响之大,可见一斑。

但胡适在蔡元培的再次敦请下,仍就此职。控制新政权教育大权正是那几个无政府主义者,有上述思想的胡适,当然就不太受他们的欢迎了。蔡或尚能取其一贯的“兼容”态度,但吴氏及与胡适特别不能相得的李石曾,恐怕就不那么能容忍。1928年5月中,北伐军将进北京,中国的局势已基本定局。已回国一年的胡适对自己这一年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事”,感觉“惭愧之至”!已露出欲有所动的心态。那时南京方面正动员他去参加新政权的全国教育会议,胡适也曾推托,但已在南京的不少朋友均来信劝驾。钱端升认为“太坚辞了也好像生气似的”,劝胡至少来南京演讲。本已欲有所动的胡适也知道“一年不到南京,早已招人疑怪”,决定去走一趟。到南京一看,他才发现“会场上大半是熟人”,而大学院中也还有“一班熟人”,可知所谓英美派多半早已为国民党所用。[44]

胡适也见到吴稚晖,这是他们自蒋介石婚礼后的第一次见面,两人关系显然已较疏远。虽然北伐军已进北京,吴氏对时局却“很悲观”,其所虑者一是张发奎的第四军要回广东去报仇,二是“愁共产党要大得志一番,中国还免不了杀人放火之劫”。胡适“却不这样想”,说明他此时还比较乐观。到5月19日国民政府的晚宴上,胡适讲了话,要求政府“给我们钱、给我们和平、给我们一点点自由”。但各报纸刊发的消息中,则都将“一点点”三字删除,胡适认为已“失了我的原意了”。这说明胡适此来颇有点修好的愿望,但基础是要有“一点点自由”。当天他也曾与蔡元培“细谈”,蔡有意委胡为中山大学副校长,实际负责校事。胡拒绝,主要的考虑是任校长的戴季陶“思想近来颇有反动的倾向,恐怕不能长久合作”。[45]此时国民党如果以校长许,即无所谓正副校长“合作”的问题,则胡适与国民党的关系可能会有大的转机,但蔡大约也不具备要戴让贤的能力。

5月20日,在游紫霞洞时,胡适也凑趣求签,结果得一“下平”签,为“安贫守正之象”。签诗云:“恶食粗衣且认真,逢桥下马莫辞频,流行坎坷寻常事,何必区区谄鬼神。”一向不“迷信”的胡适显然读出了其中消息,自己说别人的签都无特别处,“独有我的一签的签诗奇怪之至”。看来胡适暂不可能在新政权之下有所为,则又“何必区区谄鬼神”,故他决定“还是早走为是”。本来胡适当晚就拟回家,“竟走不成”,第二天还是走了。[46]

从南京回到上海,胡适遇到老熟人王伯秋,说起过去也曾反对“党化教育”的陶知行(行知)现在“早已迎头赶上去了”!胡适以为,“这句话说着无数熟人,使我生不少感慨。有许多人确是‘迎头赶上去’,难免招人轻视”。他觉得陶知行“似乎也感觉得一点”,所以在会上并不张扬。有的人则不但迎头赶上去,“还要在额角上大登广告,故更为人轻视”。[47]可知国民党新政权当时还是受到相当一部分知识精英的拥戴,惟胡适则宁愿仍保持一段距离。

但国民党似乎尚未从“马上打天下”的心态中疏离出来,仍保持着“不革命就是反革命”的不容忍精神。果然不出顾颉刚所料,1928年6月15日在南京的大学委员会上,胡适反对将北大改名为中华大学,更反对任命李石曾为校长,即被吴稚晖直指为“反革命”。胡适日记上记述的情景是:吴“直跳起来,离开座次,大声说:‘你末就是反革命!’”三十多年后,胡适又复述当时的情景说,“吴稚晖坐在我的旁边,站起来,把椅向后一移”,并学吴氏用无锡话说:“你吗,就是反革命!”可见印象之深刻。[48]

这里的前科,就是1925—1926年间北京学界从女师大事件到三一八惨案的那场持续斗争,即吴稚晖所说的蜀洛党争。胡适虽自称无党派,也因南下而未参与后半段的斗争,却一向被人视为东吉祥派(他的倾向性确实也颇明显),这正是吴氏口出恶言的出发点。关键在于,吴稚晖说出了胡适等“英美派”在国民党新政权里的实际地位:“东吉祥胡同这班人简直有什么面孔到国民政府底下来做事!不过我们不计较他们罢了。”东吉祥派本有反国民党的前科,如今投靠国民党而能为其所容,当然应自己知足知趣。这话无疑是指向胡适本人。

胡适在会场上虽然“十分忍耐”而“不与计较”,实则至为不快,回来即写一信致吴,自称“不很明白今日所谓‘革命’是怎样一回事,所以也就不很明白‘反革命’是怎样一回事”;要吴氏“顾念一点旧交情”,指示他犯了《反革命治罪条例》的第几条。此信语气不太平和,终未寄发。但胡对吴的观感已甚不好。不久,南京的《民生报》(成舍我办)发表“北平市民大会”主张通缉“反革命罪魁”的电报,除段祺瑞等北洋当局者外,“附逆党徒”基本为“东吉祥系”人,而第一名就是胡适。胡适得知此事即请在南京做官的老友朱经农调查,并怀疑是吴稚晖在“背后玩把戏”。[49]可见那时吴稚晖在胡适心里信誉已差到什么程度。

同时,胡适在6月15日会后当即给蔡元培连信辞职,宣布“此意十分坚决,绝无可挽回”。蔡也连函挽留,说对胡的辞职“并未默许,仍请继续担任”。胡适的第三封辞职信说,不管蔡批准与否,日后他“决不会再列席这种会”。他在此信中指责“吴先生口口声声说最大的危险是蜀洛党争,然而他说的话无一句不是党派的话”。胡适自称:“我虽没有党派,却不能不分个是非。我看不惯这种只认朋友,不问是非的行为,故决计避去了。”由于胡适辞意甚坚,为此先后共致蔡五信,此事终以准辞了结。[50]

不过,胡适一向主张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所以虽然辞去了大学院的职务,且对许多知识人“迎头赶上去”的行为甚觉不齿,也还没有立即公开发表反对国民党的文字。但是,胡适的自由主义立场不久终使他与其一度试图认同的国民革命发生了尖锐的冲突。国民党要“党化”一切的政策使他越来越不能忍受,他很快就因此而打破了沉默,出面做新政权的“诤友”。

实际上,“性好发表意见”的胡适以“当世明哲”的身份,对当下进行中的“党化政治”不出恶声也不太可能。前面说过,当胡适在上海演说人力车不文明时,在北京的朋友周作人立即撰文质问胡适为什么看不到同样发生在上海的斩首也不很文明?胡适当然明白斩首更不“文明”,这个问题的答复其实只能指向一个方向。他既然以辞职的方式与国民党“绝交”,其“恶声”也呼之欲出了。

而担任“呼”这一角色的也不乏人。当时攻击国民党甚力的国家主义派就力促胡适站出来说话。《醒狮周报》第195期的一篇文章对胡适使用激将法,该刊从安徽大学校长刘文典因对蒋介石不敬而受辱一事,“联想”到刘的朋友和同乡胡适,并“听说胡先生近来实在忍不住,一定要办一种什么刊物来批评党国”。《醒狮》表面上还在劝胡适不必说话,因为“说得太软,有失胡先生的身份,只足以丧失自己的信用;说得太硬,又适足以取辱”。在国民党的党治之下,已成“不聋不哑,不做名流学者”的局面;该刊并暗讽专讲西方文明的胡适实行的仍是“东方文化的所谓‘明哲保身’”。这样处处紧逼,实是非要胡适出头不可。在上海的李璜也当面指责胡适“太胆小”。胡适不承认,自称“只是害羞,只是懒散”。但后来胡适不再“害羞”而开口“批评党国”时,旁观者即有人认为颇类《醒狮》的言论,可见国家主义派对胡适确有影响。[51]

从胡适的日记可以看出,他在1928年春已在搜集有关资料。3月间马伯援对他描绘的南京情景是“上焉者日日开会,下焉者分赃吃饭”,几天后更获悉国民党新政权中宋子文、孔祥熙等结伙卖缺,所得印象都不佳。4月初胡适到九江,试图在街上寻找“革命影响”,结果“除了几处青天白日旗之外”,只在“路上见两个剪了发的女子,这是两年前没有的”。新政的形象显然不能副其所望。同月高梦旦辞商务印书馆职,说该馆“只配摆小摊头,不配开大公司”。胡适认为“此语真说尽一切中国大组织的历史”,因为中国人历来善于人自为战,却“不能组织大规模的事业”。而“政党是大规模的组织,需要服从与纪律,故旧式的政党(如复社)与新式的政党(如国民党)都不能维持下去”。[52]可知他此时已认为国民党不能维持下去了。

有意思的是,一年前他正是以国民党学会了俄式组织方法、既能服从又有纪律而称赞国民革命。不过一年的时间,是国民党有本质的大变呢,还是胡适自己的观念变了?比较接近实际的大概是双方都已有些“非复当年”了。这在胡适,恐怕是个带质变性质的转折:国民党既然从学西方的典范变为与复社相类的传统中国式组织,则其已不可能为胡适所推崇。北伐尚未统一,胡适对国民党的观感已急转直下,到北伐获得名义上的统一后,胡适与国民党的关系,就更多是一个知识精英与当国之政党或中央政府的关系;胡适要维护国家的统一(因为只有那样“国际”的观感才比较好),其立场不能不朝着“进谏”的方向发展,在“诤臣”与“诤友”间徘徊。[53]

五 “诤臣”与“诤友”之间

1928年5月,胡适在光华大学的五四纪念会上演说,讲到五四运动的影响时,也提到对国民党的影响,他举例说孙中山的著作“多半是五四运动以后方有的”。这在胡适,还是承续以前将五四和国民党连接起来的取向,基本是出于好意。但在国民党人看来,恐怕就是对孙颇不敬了。当时国民党四中全会宣言说,学生体力不强、知识不广、经验不丰,不应当干涉政治。胡适有针对性地提出一个“历史上的公式”,即“在变态的社会国家里,政府腐败,没有代表民意的机关,干涉政治的责任一定落在少年的身上”。而且“这是在变态的国家里必然的趋势,禁止是不可能的”。他接着提出两个可以免除学生干涉政治的“希望”:一是希望政治早日走上轨道;二是希望知识高深、体力强健、经验丰富的中年出来把政治干好。这样,学生就可安心读书,当然不会干涉政治。[54]这次讲话语调尚温和,但已明确说国民党的政治尚未“走上轨道”。

到5月中旬,胡适认定“上海的报纸都死了,被革命政府压死了。只有几个小报,偶然还说说老实话”。5月21日,他在中央大学宴请大学委员会委员时致词,自己认为是“说了几句不很客气的话”。在回忆了九年前北大与南京高师的对峙后,胡适说:“今者北大同人,死者死、杀者杀、逃者逃,北大久不为北大;而南高经过东大时期而成中央大学,经费较昔日北大多三倍有余,人才更为济济。我希望中央大学同人担北大所负之责,激烈的谋文化革新,为全国文化重心。”[55]这其实不过略有怨言,已算相当客气。不过在当时对新朝的一片颂歌声中,胡适的话虽不无捧的成分,到底也有几分不入耳的弦外之音。

1928年6月,胡汉民在给胡适的信中说他现在负责宣传,“还是治标之标,快要到治标之本了,却离治本两字相差甚远”。他自解说:“一个人太忙,就变了只有临时的冲动。比方当着整万人的演说场,除却不断不续的喊出许多口号之外,想讲几句有条理较为子细的话,恐怕也没有人要听罢?”胡汉民此话基本是写实,但胡适显然不满意。因为他不仅主张治本,就是政治,也主张有计划的政治,最不欣赏政治上“临时的冲动”。到7月,胡适即写成《名教》一文,说“中国已成了口号标语的世界”,而且这并非从苏俄学来,却是祖传的“道地的国货”,民间的任何“王阿毛”都能娴熟运用。他特别指出,虽然“党国领袖”视标语口号为“政治的武器”,但对一般的实际操作者,这也“不过是一种出气泄愤的法子”。[56]这正是针对着“临时的冲动”而言,但此文还比较客气,基本是着眼于思想文化。

9月初,在国民党名义上的统一全国已数月后,他仍认为当时中国实无一个中央政府,所以在那时谈分治合作正如他以前谈联省自治,都缺少这个基本条件。不过此时胡适与国民党还在若即若离的状态,他也希望各新兴的地方势力能“合力造成一个稳固而有威信的中央”。正在中山大学服务的傅斯年在那年8月13日给胡适的信对他当有些影响,傅认为:“改朝换代的时候,有些事实只可以改朝换代观之。不然,废约之论亦非‘君子相’也”。这个观念当然可以引申到对其他“非君子相”的事务的谅解。到年底,胡适“在南京观察政局”后,得出一时不会有大变动的结论。他认为“现政府虽不高明,但此外没有一个有力的反对派,故可幸存。若有一年苟安,中下的人才也许可以做出点事业”。这个观察的基础之一就是“外交上的成就”(指中美关税新约的签订)使地方实力派不敢破坏统一。同往常一样,胡适非常重视西方特别是美国的态度和反应。[57]

尽管这个观察(特别是有关地方实力派的部分)颇具一厢情愿的理想,却较能体现胡适此时的心境。这样,他在息笔多年后,又重新开始“做政论”文章。其中一篇是《新年的好梦》,对“统一后的第一年”可望出现的“好现象”做些想象,他希望能有和平,更进而能裁兵,并因关税新约而取消一切苛捐杂税、实现铁路及收益国有(而非各地军人占有)、禁绝鸦片等,最后则梦想有“一点点言论出版的自由,偶然插一两句嘴,偶尔指点出一两处错误,偶尔诉一两桩痛苦”而已。[58]这个“一点点”确是胡适一贯的意思,但是到底多少算“一点点”或“偶尔”,恐怕双方的认知相当不一样。

胡适还有个关键的伏笔:虽然孙中山说政府是诸葛亮而国民是阿斗,“但在这以党治国的时候,我们老百姓却不配自命阿斗”,而是要做可以“赛过诸葛亮”的“臭皮匠”。其实胡适真正想要做的是有发言权而不干“实际政治”的新型诸葛亮,他根本就视南京诸公为阿斗,在他所做《名教》一文的手稿中,“现在的治国者”一语最初正是写作“许多‘阿斗’”,最足反映胡适的真意。但新当权的政府当然不能容忍被不论什么名义的人“赛过”,胡适的希望的确只能如他所说是“白昼做梦”罢了。

1929年春,胡适及一些在上海的留学英美学人结成一个松散而小型的组织平社,半论学半论政,定期讨论,并拟出《平报》以表述他们的观点。[59]但促使胡适公开表态的导火线则是1929年3月国民党上海市代表陈德徵在三全大会上提案,主张处置反革命分子不必经司法机关,只要党部定案即可交法院处置之。胡适“实在忍不住了”,即给司法院长王宠惠写信说,“近来国中怪象百出”,而陈之提案为“最可怪者”。他问身为“研究法律的专门学者”的王氏,“在世界法制史上,不知哪一世纪哪一个文明民族曾经有这样一种办法,笔之于书,立为制度”?后来王宠惠复信说此案“并未提出,实已无形打销”,语尚平静。但胡适三十多年后的回忆则说“过去我和亮畴先生闹翻了”,可知此事在胡适心里并不那么平和。他以为,从前清到民初都能维持司法独立,“到了亮畴先生,他手下的两个人在上海的胡闹,把这个制度搞坏了,我很生气”。[60]

那时胡适已决定站出来说话,故将他的信交国闻通讯社送各报,却不能刊出,但陈的反攻文字倒先在报上出现了。陈不加掩饰地指出:在以“国民党治中国的今日,老实说,一切国家底最高根本法,都是根据于总理主要的遗教”。违反者“便是违反法律”,“便要处以国法。这是一定的道理,不容胡说博士来胡说”。这样的逼迫,恰使胡适更觉不能忍。于是他针对陈德徵的观点写出了第一篇正面攻击国民党的文章《人权与约法》。[61]

不过,胡适的文章也不仅仅是与陈德徵对着干,而是有备而发。1926年他还在英国的时候即已准备回国时“带点‘外国脾气’回来耍耍”;1927年6月他正式向蔡元培提出了制定约法的建议;而“平社”的活动也渐集中于准备发表言论。1929年4月,国民政府命令保障人权,胡适发现“此令但禁止‘个人或团体’侵害人权,并不曾说政府或党部也应尊重人权”。他开始注意人权问题,而重心则在“政府或党部”实际是否超越于法律之上这个关键。几天后,胡适的老师、老同盟会员马君武提出:“此时应有一个大运动起来,明白否认一党专政,取消现有的党的组织,以宪法为号召,恢复民国初年的局面”。此时马氏开始后悔当年反对国会的举动,因为“解决于国会会场,总比解决于战场好的[得]多多”,故“无论国会怎样腐败,总比没有国会好”。马君武的主张成为后来几个月胡适论政的核心观念,他补充说,民初贿选,尚看重和承认议员“那一票所代表的权力,这便是民治的起点。现在的政治才是无法无天的政治了”。[62]

《人权与约法》就是这些因素的综合结果,所论也基本不出上述范围。到陈德徵再强调“违反总理遗教者,即为反革命,即为反法……均当治罪”后,胡适的攻击目标进而直指“遗教”的作者孙中山。从5月起,胡适在较短时间内接连写出几篇文章,一篇比一篇厉害。这些文章俱在,可以复按,且已为多人述及,这里不详述其内容。但有一点尚未引起足够的注意:胡适这次攻击国民党孙中山的许多内容,恰是他两三年前在英美正面鼓吹过的。同样的内容何以昨是而今非,颇值玩味,但这种细致的分析只能另以专文探讨了。[63]

胡适当时的心态在其日记中表露甚明,在写完《人权与约法》后,胡适想起他的朋友丁西林的话,“今日我们应该相信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特别指出“此文之作也是多一事也”,可知他是有意为之。几天后他写完《知难,行亦不易》,更说:“人生固然不过一梦,但一生只有这一场做梦的机会,岂可不努力做一个轰轰烈烈像个样子的梦!”[64]

想要“努力做一个轰轰烈烈像个样子的梦”是胡适主动的一面,他的攻击同时也还有因国民党逼迫而造成反弹的被动一面。前面说过,靠个人奋斗从社会基层跃升到上层的胡适,自我保护的防卫心态特别强,他一生中每遇压力,必有反弹,压力越大,反弹越强。正如他这时对周作人所说:倘不会有什么,“我也可以卷旗息鼓,重做故纸生涯”。但“若到逼人太甚的时候,我也许会被‘逼上梁山’的”。[65]

在1929年6—7月间,胡适与国民党的关系也有一度的缓和。先是王宠惠于6月中旬告诉他:“只要避免‘约法’二字,其余都可以办到。”胡适也在国民党全会的决议中看到一些似乎回应他在《人权与约法》中所提要求的内容。接着宋子文在6月末出来调停,要胡适“代他们想想国家的重要问题”,这很符合胡适要做“思想上的诸葛亮”的自定位。宋指出:“现在的局面又稍有转机,又是大可有为的时期了,若不谋一点根本的改革,必定不久又要打起来。”这不知是指蒋桂双方还是指东北因中东路事件而将起的中苏军事冲突,或者是两者都指。胡适自己大约也有类似的感觉,故有详细的进言。其基本主张仍是制定约法,但进而提出许多约法制定前的临时性具体建议,包括以各级党部暂行议会的职权(但须与行政权分立)、实行专家政治、容纳异己人才(如用无党或左派人才于监察院)等。[66]

1929年7月1日,胡适在致李璜等信中,指责国家主义派在争论中对凡有利而未必是事实者皆用作材料,有时且捏造材料;他认为这是“懒惰下流不思想的心理习惯”,并强调“在这种劣根性之上,决不会有好政治出来,决不会有高文明起来”。而胡适毕生所努力想要实现,也期望国民党或任何中国政治力量能参与的,正是造成“好政治”和“高文明”。在这封信中他说道:“宁可宽恕几个政治上的敌人,万不可纵容这个思想上的敌人”。[67]可知在此缓和时期,胡适对国民党已有宽恕的念头。

这里的“政治敌人”与“思想敌人”很能启发人,胡适一生虽然讲究容忍,但一般而言,对“政治敌人”往往还比较宽恕,对“思想敌人”如梁启超、梁漱溟等却常常不放过(当然只是在“思想”上不放过)。这一方面因为他的社会角色自定位主要在思想文化一边,而把“实际的政治”留给别人去干;同时也因为这些“思想敌人”实际上与他的思想更接近,最能影响他的潜在追随者。

如果国民党肯接受意见,胡适当然可以对之宽恕。他的真意,是“希望当局诸公作点点釜底抽薪之思考”,而不要用“以暴易暴”的方式来对付农民的“杀人放火”。他认为,农民平常所受的痛苦“实为共产党今日煽动的资本”,所以只有建设,改善农民生活,才能使共产党没有“煽动的资本”。[68]二十多年后,胡适在美国读到斯大林所说的“农民对新政权、对国民党、对一般中国革命的态度,是决定于革命军队底行为,决定于它对农民和地主的态度,决定于它帮助农民的决心”一语时,即在旁边批上“有见识”三字。[69]

胡适早在1927年的公开演讲中就提出,解决中国“赤化”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赶快促进物质进步。因为物质上的满意可使人生观改变一新,人生中如果物质方面宽裕满意,则“赤化”之说不攻自破。[70]这是胡适的基本思想。他正是希望以社会民生问题的解决来达到对内釜底抽薪,绝共产党动员民众的基础,以实行半自由主义半社会主义的新型计划政治;复因内政的改良而使列强能同意修订不平等条约,进而解决对外的问题,最后通过“物质上的满意使人生观改变一新”(演讲记录虽未必是胡适的原话,大体与其观念相符),实现其为中国再造文明、变中国为一个面目一新的现代民族国家的大目标。

以解决社会民生问题来防止“赤化”,是当时所谓“英美派”的共识。银行家陈光甫那时也认为,“赤化”产生于20世纪社会的特殊状况,“非以兵力所可遏止之者。中国今日欲求补救,其道不在打仗,而在务本。若徒恃强权,必至全国促成赤化之局。因果相随,无可逃也”。《现代评论》也针对“清党”指出:“共产党里面虽然有许多极无聊赖的人,可是大部分是青年,而且是有向上的精神、实行的毅力的青年。”“我们希望不要为了杀几个人而失去一般青年的同情,我们更希望不要杀几个共产党而驱人表同情于共产党。”[71]

后来的时势,恰是朝着“英美派”所担心的方向发展。这是否就因为当政的国民党未能解决社会民生问题,尚需更深层次的研究;但在边缘知识青年对政治运动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近代中国,国民党因“以思想杀人”而“失去一般青年的同情”,恐怕不能不说是其由兴盛走向衰落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正因为有这种釜底抽薪的主张,当知识青年进一步左倾而像《现代评论》撰稿人预计的那样转向“表同情于共产党”时,胡适即使有意追随也难以跨过这一步。结果,胡适先前主动认同于国民革命并未能得到大量时人“了解的同情”,而他对国民党的攻击也引起各种相当不同的反应。

曾入仕北洋政府的汤尔和原以为胡适近年已“论入老朽,非复当年。今乃知贤者之未易测度也”。胡适学生一辈的江绍原认为胡适所发议论,“实在比教功课更有意义和价值”。但亲国民党者则指责“胡适忽变了曾琦一流人物,思想太落伍了”。[72]那些亲国民党者尚且认为他落伍,“表同情于共产党”的激进边缘知识青年,当然更不会欣赏主张釜底抽薪的胡适。早年对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很感兴趣”的张岱年先生,就是在看出胡适写文章“针对马克思主义”后,视其为“时代的落伍者”,而放弃了对胡适的追随。[73]

胡适对宋子文那些“补偏救弊”的谏言,与那时国民党的“党治”精神也相去实在太远,决不可能为当政的国民党所接受。胡适虽然对宋子文说过,他与《新月》同人持的是“修正”的态度:“我们不问谁在台上,只希望做点补偏救弊的工作。补得一分是一分,救得一弊是一利”。[74]但这里仍有个胡适与国民党双方认知的差距问题:在国民党看来,胡适所要“补救”的,已是触动其统治的根本合法性的问题。这样,国民党势不能不做出强烈的反应。从5月起,国民党对胡适发起名副其实的文字“围剿”,并伴以各地党部对法办“反革命分子”胡适的纷纷要求。到1929年11月,光明书局出版了《评胡适反党义近著》第一集,并附有第二集的广告。[75]胡适想要做的“思想诸葛亮”实非国民党这个“阿斗”所能接受。

在观察了相当一段时间后,颇为失望的胡适在1929年11月又写出《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一文,专门讨论“在近年的新文化运动史上国民党占什么地位”的问题。他的结论是:“从新文化运动的立场看来,国民党是反动的。”这样,几年前他在欧美强调的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之间的关联如今已被基本划断。胡适指出,国民党已“大失人心”,其原因“一半固然是因为政治上的设施不能满足人民的期望,一半却是因为思想的僵化不能吸引前进的思想界的同情”。他警告说,这一同情“完全失掉之日,便是国民党油干灯草尽之时”。[76]

这里所谓“前进的思想界”,其实多半是胡适自己。因为其他许多知识精英以前“同情”国民党远不如他,后来追随国民党实超过他。作为新文化运动之父(不是唯一的)的胡适,在这篇文章里毋宁是学梁启超与“过去之我”战,将他此前纳入新文化运动的国民党革除出门(后来到50年代又曾再次纳入)。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胡适已从认同于国民革命转到站出来公开批评“党化政治”。这看起来像是个突变,其实这一转变自有其发展衍化的内在理路。

当初胡适将国民党纳入中国文艺复兴运动,是基于新旧两个中国之争这一大分野。早在1915年,他已肯定地指出:“少年中国一直为在中国建立真正的民主而努力奋斗;少年中国信奉民主,它相信获得民主的唯一途径就是实行民主。”[77]根据这一“建立真正的民主”的“新中国”思路,胡适的转变是合乎逻辑的结果。这里的关键,即是胡适的朋友任鸿隽和徐新六在与他讨论“新俄”问题时提出的“党治”之下是否能实行民主的问题。胡适认为苏俄走的是美国路,其基础是苏俄在专心办教育,可以通过教育从专制走向民主。如果联俄的国民党也走同样的路,则一个由国民党主政的“新中国”应该可以同样走向民主。

但胡适虽然一度主动认同于国民党,国民党却未必认同于他那新文化运动。从北伐一开始,胡适就担心能打仗的蒋介石能否成为“政治家”,他一直关心的也是能“革命”的国民党是否有眼光和能力实行他希望的“有计划的政治”。“党治”初期的经历已表明,国民党政府不仅不曾专心办教育,而且还要“党化”教育,这样当然无法朝着胡适希望的民主方向发展。后来的发展说明,国民党实际是想要“党化”一切,这个政策与胡适的自由主义立场相距越来越远,他终于不得不与其一度试图认同的国民革命发生了尖锐的冲突,站出来做“诤友”,专门讲人权问题。

发生在大学院会议上的一件事,颇能体现胡适与国民党认知的根本差别。在讨论学生军训法案时,胡适提出增加“有正当主张不愿加入者”可不军训的内容(所根据的是美国有些反战的和平教派可不服兵役),因为,“爱国固重要,但个人自由亦不宜太抹杀”。代表军方出席会议的何应钦则对于“良心上的自由,全不承认”;他根本以为“中国人自由太多了,须加严格训练”。[78]中国人自由太多本是孙中山的见解,何的话尤其能体现那些“马上打天下”的国民党军人对孙氏建国理论中“训政时期”的理解。

而蒋介石更认为,“今日党员与政府军队及社会组织之唯一要素”是军队要党化,而党、行政机关、社会以至全民都要“军队化”。[79]这一观念连宋子文和国民党内许多“英美派”都不能接受,且最能证明蒋介石并不会向胡适所希望的“政治家”方向发展。新当政的国民党显然仍欲维持其“革命党”的认同,尚看不出其是否有眼光和能力实行胡适向往的“有计划的政治”。

所以,胡适在1932年总结说,在北伐时曾得多数人心拥戴的国民党“这个新重心,因为缺乏活的领袖,缺乏远大的政治眼光与计划,能唱高调而不能做实事,能破坏而不能建设,能钳制人民而不能收拾人心,这四五年来,又渐渐失去做社会重心的资格了”。[80]这开始失去资格的日子,大约即在1928—1929年间,其实就是胡适自己态度转变之时。

不过,促使胡适站出来批评“党治”的最主要因素,还是他要“澄清天下”或做“社会的良心”的那种新旧读书人都有的责任心。也就是他后来所说的“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中国“今日正是大火的时候,我们骨头烧成灰终究是中国人,实在不忍袖手旁观”。故虽然知道未必就能救火,仍希望“尽我们的一点微弱的力量,减少良心上的一点谴责”。[81]

胡适一生,实际是能谈政治时就谈政治,到政治谈不下去之时,才又转回来“在思想文艺上给中国政治建筑一个可靠的基础”。在上海的那几年,恰是胡适在“暴得大名”后声誉渐落,左右不甚逢源的时候。当时他想去北京去不成,留上海又不自在,只好到光华大学一类尚未充分树立其名声地位的民办大学去教课和演讲,实甚感寂寞。用胡适自己的话说,那三年半“是我一生最闲暇的时候”。这里所谓的“闲暇”,是特有所指。因为胡适接着就说那也是他“最努力写作的时期”,总共“写了约莫有一百万字的稿子”。[82]可知这里的“闲暇”,正是指学术以外的寂寞。

后来国民党上海市党部总结胡适在上海的一段经历说,他出任中国公学的校长,“更主编《新月》杂志,放言怪论,诋毁总理,狂评主义,诬蔑中央;凡煽惑人心之言,危害党国之论,无所不用其极”。[83]如果去除其情绪化的偏见成分,国民党的总结倒还把胡适这段时间非学术的所作所为概括得大致不差。特别是该党部指出这一切的发生都是“自胡适潦倒海上”而“野心之未逞”的结果,亦不无所见。

向有“觇国”习惯的胡适,即使不身与治国平天下的实际政治,也有“为国人之导师”以澄清天下的素志,其实从来就不曾仅以学术为他的志业。从前引他给丁文江的信中提出的三条路看,胡适早已决意不参与“反动的政治”,而最初两三年的“党治”经历使他认识到,他实在也“不能加入急进派”;这样,胡适就只能回到学术思想上的缓进之路,从“人权”这一半政治半思想的长远和广义层面向新政权进“诤言”。在这样的行为也不能为国民党所容忍后,胡适干脆以《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一文将国民党革出新文化运动的教门。

问题在于,这样的划断干系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使自己心安,却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胡适在一年多前就领悟到,虽然中华民族不能组织大规模的事业,而运会和时势却使中国这样一个20世纪的大国不得不组织大规模的事业。新当政的国民党所面临的,其实也就是这样一种“不能却又不得不”的窘境。[84]胡适可以不做国民党“政府的诤友”,但他不能不做“国家的诤臣”。且正如胡适在《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这篇文章中所说:“一个当国的政党的主张便成了一国政策的依据,便是一国的公器。”除非放弃士人澄清天下之志,真的像国家主义派讽刺的那样做一个“聋哑”的学者,否则与“一国之公器”又怎么可能划清界限呢?从这个角度言,“诤友”与“诤臣”实难以区分,胡适仍不得不在此间徘徊。

进而言之,不论从中国的传统原则还是西方的近代理论看,一国的中央政府显然是“国家”的主要象征之一。在实际政治层面,要将“政府”和“国家”区分开来更非易事,尤其是在遇到外患的时候。结果,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外患造成的危急时局又把胡适逐步推向当政的国民党,他又不得不在国难的压迫下逐渐维护他所不欣赏的中央政府,逐步缓和了他对国民党当局的对立,先从讲“人权”退到讲“民权”,后来连“民权”也不讲了。

到抗战爆发,在真正的国难面前,胡适完全放弃了他年轻时所说的可以让国亡了再来救的观念,他的爱国观已从理想转到现实层面。此后他更打破不做官的誓言,出任驻美大使。用他受命出使美国时的话说:“国家是青山,青山倒了,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得做奴隶了。”[85]

* * *

胡适在1934年曾慨叹说:辛亥时的革命者就“梦想一个自由、平等、繁荣强盛的国家。二十三年过去了,我们还只是一个抬不起头来的三等国家”。但第二次世界大战至少从名义上改变了这一状况,部分出于牵制英国和法国的考虑,美国在处理战时和战后事宜中,把中国拉入了世界四强的行列。久处边缘的中国忽然成了世界“四大国”的一员,胡适对此十分珍视,他曾致电中共领袖毛泽东,希望中共能放下武装,学美国革命时的杰弗逊与国民党一起搞两党政治。这个建议未被接受。胡适也就一步步地站到国民党政府一边。

到1947年,胡适已可以强调,贫弱的中国已跻身世界四强,政府当然要维持这难得的“国际威望”。对始终着眼于“世界”的胡适来说,从“抬不起头来的三等国家”到“世界四强”,这无疑是几代中国人期盼已久的质的转变。岂止国民党政府希望维持,胡适更希望其能够维持,他不能不支持“国际”承认的中央政府。只有一个相对稳定的中央政府存在,中国的“四大国”地位才不致为其他三大国所否认。所以,胡适公开宣布拥护国民党政府的“戡乱动员令”,认为政府镇压共产党的“叛乱”既是自卫也有此义务。[86]

正因极为珍重中国来之不易的四大国成员这一地位,过去批判国民党的胡适就正式认同于国民党政府,在国共之争中旗帜鲜明地站在国民党一边,后来更追随国民政府到了台湾。从他不久就支持创办《自由中国》杂志看,胡适又何尝不知道国民政府仍是一党专政的政府。但为了中国来之不易的“国际威望”,胡适不得不取一种“宁愿不自由,也就自由了”的态度,终其生维持他对国民政府的认同。然而,胡适晚年最具诡论意义的现象,就是他为反共而创办的《自由中国》杂志却不为同样反共的国民党所接受。这样,《自由中国》杂志的兴衰,也就揭示了中国自由主义本身的命运。

* * *

[1] 此事学术界尚乏研究,原始材料都收在章进编《联俄与仇俄问题讨论集》(上),由北新书局于1927年在北京和上海同时出版。

[2] 《钱端升致胡适》(1926年11月4日)、《顾颉刚致胡适》(1927年2月2日),《书信选》上册,第406、426页。

[3] Hu Shih,The Chinese Renaissance.

[4] 胡适日记,1923年4月3日。

[5] 胡适日记,1917年6—7月之“归国记”;《胡适学术文集·新文学运动》,第285页。

[6] 参见《口述自传》,第198页。

[7] 胡适这一整套关于中国文艺复兴的阶段性系统论述,主要见于其1926—1927年间在英国和美国的演讲。最重要也最详细的是1926年11月9日在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院和1927年2月26日在纽约对外政策协会的演讲。前者刊在Journal of the Royal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VI:6(1926),pp.265-279;后者由Peking Leader社刊在该社1927年出版的Forward or backward in China?一书中,pp.5-12.

[8] 胡适讲、孟侯记《新文学运动之意义》,《晨报副刊》1925年10月10日,第2—4页;胡适在纽约对外政策协会的演讲。

[9] 《年谱》,第112—13、123页。

[10] 胡适日记,1925年“南行杂记”10月5日条、1926年9月3日。

[11] 胡适日记,1926年8月23日—10月14日;并参见Lewis S. Gannett,Young China,rev. ed.,New York:The Nation Inc.,1927;John McCook Roots,“Chinese Head and Chinese Heart,” Asia(Feb. 1927),pp.91-97,157-160,“The Canton Idea,” Asia(Apr. 1927),pp.285-288,346-352,“Sun Yat-senism,” Asia(May 1927),pp.361-365,436-441.

[12] 胡适日记,1926年10月14日。根内特对鲍罗廷和“清党”以前的蒋介石的看法都与此相同,特别是对蒋,连提的问题都相同。他认为蒋有理想,有军事能力,但怀疑蒋能否与人很好地合作,尤其是担心他能否接受文人领导而不是谋求建立个人权威。这些顾虑,与宋子文颇相同,也很可能是受了宋的影响。只是在“清党”之后,根内特才写过攻击蒋的文章。不论他和胡适是谁影响谁,他们显然是讨论过这些问题。参见Gannett,Young China,pp.27-31.

[13] 本段及下多段均参见胡适1926—1927年在英国和美国的演讲,最详细的是1926年11月9日在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院的演讲,刊在Journal of the Royal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VI:6(1926),pp.265-279,和前引在纽约对外政策协会的演讲,并参见胡适日记,1926年10月8、14,11月2、4、26日。以下凡有关胡适在英美演讲的内容不再注出。

[14] 胡适日记,1928年3月24日。

[15] 信的摘要见胡适日记,1926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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