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说让你回到家人身边啊。你的家人早就在黄泉路上等你团圆了。」
夫人面露优雅的微笑。
「……想平安回到家人身边就为你做事,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我都做了这么多……难道……你一直在骗我吗……」
「有什么办法,毕竟没有人愿意帮我获得被视为禁忌的魔力啊。不过,既然事情顺利结束,就这样释放获得暗魔力的你一条生路,也非常危险吧。」
黑衣男子以骇人神色狠狠瞪向说得理所当然,一脸微笑的夫人。
「……可恶,可恶……我绝对不原谅你……我要夺取你们的一切地位与权力……一定会将你们打落地狱……」
男子伸出的手勉强碰到了我的脚尖。
「马上就要死的人还说这什么话。你们几个送他上路。」
于是黑衣男子被剑进一步深深刺穿……当场断气。
同一时刻,正牌的席里乌斯·迪克也在冰冷的地板上没了气息。
于是,我变成席里乌斯·迪克展开人生。
我发誓要向夺取妈妈性命,将我当成工具的迪克家族复仇。
我以席里乌斯·迪克的身分开始生活之后没多久,就发现这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可以洞悉人心,并且加以操纵。这是暗魔力。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股力量,但由于十分好用,我很欢迎它。
就这样,我只为了复仇而活。岁月流逝,然后我遇见了她。
与自己最爱的妈妈说过同样的话,流露与妈妈相似笑容的少女,卡塔莉娜·库莱耶思。
遇见她之后,我的内心受到剧烈扰乱,甚至连复仇这件事都开始产生迷惘。
所以,我才决定收拾掉卡塔莉娜。
以暗魔法让她永远陷入沉睡,试图夺取她的性命。但是,绝对解不开的魔法竟然解除了。
我来到隐藏房间观察玛丽亚的情况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施加的暗魔法解除了。
原本我应该对这种状况心急如焚,但不知为何,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施加在卡塔莉娜身上的魔法失效,如此她就得救了。我甚至觉得太好了。
然后,卡塔莉娜醒来,就会将我的事情公诸于世……这会导致我遭到逮捕。
『我绝对不能就此被捕!在成功复仇前我得逃命才行!』
另一个我如此强烈主张……但我甚至觉得束手就擒,让一切画下句点也不错。
『难道你忘记妈妈的遗言了吗?』
另一个我说的这句话……让我的心情略为动摇。
妈妈的遗言『你一定要帮我报仇……』这个遗愿──我一直只为了达成而活。
可是……我已经累了。再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了。
一旦官员查到我的事情,迪克家一直隐瞒的这间房间也会曝光吧。
起先为了研究延续儿子生命的可疑魔法,之后是研究暗魔力。基于藏树于林的道理,才刻意在魔法学园内建造这间隐藏房间。
这里是夺走妈妈的生命,以及我的人生之处。如果在这里画上一切休止符……有可能是命运也说不定。
所以,我只是一直静静待在这间隐藏房间内。
等待我的毁灭来临──
时机比我预料中更早上门。我感觉到有人进入囚禁玛丽亚的房间。
该房间比我所在的房间更接近地面,受到通往地下的通道与厚重门板阻隔。因此我无法确切掌握房间的动静。但至少还知道有人闯进的气息。
拯救玛丽亚,并且逮捕我的官员终于来了吗?
在我心中的另一个我持续大喊『还有机会逃跑!对所有人使用暗魔法!』……但我只是静待结束的时刻来临。
然后,传来走下阶梯的脚步声,我身处的房门跟著开启。
原本以为现身者是带著武器的官员,但是一认出从门后出现的人物,我忍不住呆在原地。
某种程度上我已经预测,吉奥多·史提亚德与基斯·库莱耶思等学生会成员可能出现。
醉心于卡塔莉娜的众人,当然会希望亲手逮捕试图害死她的我。
可是……我凝视站在眼前的人物。为什么这一号人物会出现在此处,我完全不明白。
我明明痛骂她,还意图以魔法害死她……为什么她会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持续沉睡的魔法解除了。」
态度与之前丝毫未变,卡塔莉娜出现在我面前。
难道她忘记中庭发生的事情,忘记自己遭到什么样的毒手了吗?
「不是这样!我早就知道魔法解除了!……我问的是明明这么惨,为何还大摇大摆出现在我面前!」
「噢,是这个意思啊。其实我不觉得自己受到多么过分的对待啊。」
卡塔莉娜还是一样,若无其事地开口。明明差点没命,她到底想怎样。
她究竟是乐天到离谱的笨蛋,还是真的宛如圣女般具备宽广的胸怀。
或是单纯地──
「……难道你不明白,自己遭遇过什么处境吗?」
对于我的问题,她回道:
「没啦,当然心知肚明啊。被施加暗魔法而沉睡吧?」
她一脸理所当然地如此回答。
「没错!而且我打算害死你。」
见到很难断定她已经理解,我索性全部说清楚……
「唔~你说谎吧。」
「……我说谎……」
「因为如果你真的非要我死不可,比起让我睡著,当场杀了我不是更轻松吗?」
「……」
面对始终如一,理所当然地断定的卡塔莉娜……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的确没错。当时比起特地用暗魔法让她睡著,直接杀了她更省事。
可是……我当时没有那么做……不,是我下不了手。
其实我的真意是──
「我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想再次与会长好好聊一聊。」
「……聊一聊?……」
这名少女究竟在说什么?
「没错。当时的会长……表情非常难受……而且还落了泪……所以,我很想再一次好好听你怎么说……」
水蓝色眼眸笔直盯著我瞧。
看得我胸口难受,呼吸不顺畅,内心极度混乱。
「……你这个伪善者……所以你想和其他人一样,也要拯救我吗,圣女卡塔莉娜·库莱耶思小姐?」
不知不觉中,我忍不住咒骂。她明明对我一无所知……在富裕的公爵家幸福成长的女人懂得什么了。
如果卡塔莉娜·库莱耶思敢当场说什么「我来拯救你」的鬼话……这种在温室中长大的大小姐,自以为是的态度我肯定不屑一顾。
可是……她说的话却与我的思考完全相反。
「做不到!」
卡塔莉娜笔直盯著我瞧。
「因为我不是女主角。我只是情敌角色,还是坏人大小姐,怎么可能拯救他人呢!」
女主角?情敌?老实说,她脱口说出的莫名其妙词汇也让我吃惊……但想不到她会如此果决地表示「做不到」……我完全不明白卡塔莉娜·库莱耶思在想什么。
我一脸茫然凝视站在面前的少女。
结果──
「虽然我没办法从苦海中拯救你……但是,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如此表示。
「陪伴你,在你悲伤、难过的时候听你倾吐,在你恢复精神前待在你身旁。」
这与妈妈以前说过的话相同。妈妈总是这么说,然后紧紧抱住不想让妈妈担心,躲起来哭的我。
听到卡塔莉娜这番话,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某些事物在我的脑海中裂开。
有种一直笼罩在脑中的云雾逐渐消散的感觉。
其实,我一直感到疑问。
妈妈那句「你一定要帮我报仇」的遗言……既温柔,又重视我更甚于自己的妈妈,真的会留下这句话吗?
然后,我现在清楚回想起来。
其实妈妈当时留下的并非这句话──没错。为什么自己会一直这样会错意呢。
妈妈真正说的内容是──
「……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著,获得幸福……我爱你……」
没错,妈妈其实根本不希望我报仇。
妈妈临终之际希望我活下去,活得幸福。所以,我才会认为无论如何都必须活下去。
回过神来,卡塔莉娜已经接近我身边。
「……所以,别再独自哭泣了。」
卡塔莉娜露出温柔的笑容,向我伸出手。
不知为何,我织视野极度扭曲。脸颊早已沾湿。
「我们一起走吧──拉斐尔、、、。」
拉斐尔,这是我真正的名字。是妈妈为我命名,宝贵得不能再宝贵的名字。
我伸手握住她朝我伸出的手。然后……
『喂,你在做什么。别听这家伙的一派胡言!不如说,她现在正疏忽大意过于接近。只要直接挟持她逃跑,就还有机会甩掉他们!』
脑海中的另一个我对我怒吼。我开口,回答另一个我。
『我不想做这种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报仇了!』
『……你、你说什么!?』
然后我对胆怯的另一个我提出质问:
『还有,你究竟是谁?』
另一个我总是提醒我要报仇,至今我一直依照他的意见行事。
再三提及妈妈遗言的人也是他。
可是……从他口中转述妈妈的遗言是假的。这家伙欺骗并怂恿我。
另一个我不惜扭曲最心爱的妈妈的临终遗言,也要高喊报仇。
事到如今我终于发现。他根本不是我。
如此确信后,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模样,才终于现出真身。
另一个我……原本以为是我的……这一号人物──是穿著漆黑服装的男子……那一天,害死妈妈的黑衣男。
『……你察觉了吗……』
黑衣男子露出讽刺的笑容。
『……你一直假装是我,任意操纵我吧。』
那一天,这男人临死前的瞬间碰到了我。当时他的暗魔力,以及自己的意识进入我的体内,一直在操纵我吧。
而且连妈妈临终遗言的记忆都扭曲了。
『我只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才帮你的吧。』
忿忿不平的黑衣男子说。
『……的确,我也极为痛恨那帮人……可是,我活下来才不是为了报仇!我是为了获得幸福才保住性命的!』
没错,我是为了妈妈临死前的愿望──幸福地活下去。所以,必须消除这个男人的存在。
暗魔法只有施术者才能解除的常识,眼前的少女已经帮我颠覆了。
「别担心。」
卡塔莉娜温暖的手,将我的手包在掌心中。
我盯著黑衣男子强烈思考,『报仇已经结束了。我不需要你的存在!』
『可恶,你以为是谁引导软弱的你到这一步啊……你这个叛徒……』
如此咒骂的同时……黑衣男子跟著消失无踪。
抬头一瞧,只见卡塔莉娜面露温柔笑容看著我。
★★★★★★★★★★
席里乌斯·迪克,本名为拉斐尔·沃尔特。
由迪克侯爵与曾在侯爵家工作的女仆所生下的他,将一切真相告诉我们。
包括自己怎么长大,为什么会以席里乌斯·迪克的身分活著。还有如何获得暗魔力。
以及这七年之内,一直受到暗魔法操纵。
听了他的说法后,原本大家来势汹汹,要将他当成罪犯交给官员,现在都改变了想法。
一开始就不打算追究他的我姑且不论,连玛丽亚似乎都决定原谅他囚禁自己好几天这件事。
尤其当时,玛丽亚似乎亲眼见到施加在拉斐尔身上的暗魔法解除的瞬间。可能因此更加相信他的话。
可是,拉斐尔决定主动投案。
「我希望亲自解释清楚。我与妈妈遭受什么惨剧……黑衣男子的身分……还有真正的席里乌斯……况且即使是受到操纵……但我必须仔细说明自己的所作所为。」
拉斐尔如此表示后,便去找官员说明迪克侯爵夫人与手下的罪刑,以及自己犯的罪。
之后过了一阵子,开始流传迪克侯爵夫人与手下遭到逮捕的传闻。
尤其关于禁忌的魔法,虽然并未公诸于世,不过今后,他们可能得以某种形式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过。
但传闻内容并未提到拉斐尔。向官员投案的他,后来究竟如何却不得而知。让我们非常担心。
然后过了几个月,眼看距离毕业典礼只剩下一个月。
接近毕业典礼,学生会成员的大家都非常忙碌。我也想努力耕田,以免打扰大家,因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去拿耕田用具。
「卡塔莉娜·库莱耶思小姐。」
一个似曾相似的声音让我回头一瞧。
只见一名少年站在该处,褐色头发不太显眼。身上穿著像是魔法省的人经常穿的制服。
气氛显得十分朴素。如果没有主动开口的话,可能甚至不会发现这名不起眼少年的存在。
哎呀,这个人是谁啊?既然他向我打招呼,代表很可能是认识的人……可是我想不起来。
我一边如此思考,同时望著少年的眼睛。结果,发现是我十分熟知的灰色温柔眼眸。
「……难道是……拉斐尔吗?」
即使心想怎么可能,依然模糊地回答后,少年,拉斐尔睁大眼睛。
「真亏你看得出来呢。我的外表明明改变了这么多。」
噢,果然是拉斐尔啊。
相隔几个月见面,他的模样的确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但灰色温柔的眼神依旧没变。
我这样表示,拉斐尔随即露出羞赧的笑容。
那是他好久不见的笑容。
「你顺利回来了吗?」
他会独自站在这里,代表他又能回到学园了吧。
「是的。由于大家也帮我做了不少证词,我才得以回到这里。」
我们希望尽可能帮助拉斐尔,因此动用关系向高层官员解释从他口中打听的事情,玛丽亚见到的事证,以及之前温柔体贴的他。如果这些能棉薄之力能帮到他就太好了。
话说回来,他的彻底改头换面让我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改变得如此彻底呢?
「该不会要再度以新生的身分入学?」
那起事件后,他直接离开了学园。
表面上的理由是「身体欠佳需要接受疗养」。但是迪克侯爵夫人遭到逮捕的流言已经私底下在社交界传开,也有耳语宣称儿子席里乌斯可能与事件有所牵连。
因此很难再次佯装不知,以席里乌斯·迪克的身分继续当学生。
不过如此彻底改头换面,以其他人物的身分重新入学也有可能吧。
看到他的新面貌,我如此心想。
「不,我不会再回去当学生了。虽然无法完整毕业很可惜,不过今后我将会在魔法省工作。以拉斐尔·沃尔特的身分。」
解除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暗魔法后,拉斐尔同时也失去了暗魔力。
即便如此,拉斐尔·沃尔特本身就具备强大魔力。他的魔力似乎受到青睐,成功在魔法省就职。
背地里的原因,应该是他短暂获得过视为禁忌的魔力吧,纵使并非出于他的意志。或许上头也认为,将他交给魔法省看管比较好吧。
基于这些原因,目前他在位于这所魔法学园内的魔法省机构工作。
为了不让学园的学生看穿,引发各种骚动而改头换面。
看起来完全变了个人,听说是变装专家亲自传授。
我心想变装专家是什么意思……但连脸型等特徵都改变,技巧相当高明。不愧是专家直传。
听说在风头平息之前,要暂时维持这模样。
「那么,还有机会像这样见面呢。」
「没错,因为在同一所校园啊。」
「呵呵,那么如果还有机会,能再帮我沏一杯美味的茶吗?」
「嗯,我很乐意。」
笑著表示的拉斐尔,突然在我的面前跪地,并且伸出手来。这个姿势与以前,吉奥多向我提出婚约要求的时候一模一样。
咦,什么?怎么回事?就在我不明就里而困惑之际。
「卡塔莉娜·库莱耶思大人,再一次请求您。我,拉斐尔·沃尔特想陪伴在您的身边,您能允许我的要求吗?」
听他说出似乎很艰涩的台词……简单来说,就是今后也希望好好相处吧。
「那当然。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笑著牵起他伸向我的手。
「啊,这么一来,呃……你称呼我『大人』听起来有点别扭,所以希望能依照之前的称呼。」
我如此表示,拉斐尔随即略为困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