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让您受到惊吓了。请少爷尽管放心洗澡吧。」
然后便离开房间。这让我不由得在意起门口处,洗得比平时还快。
后来,卡塔莉娜好像被母亲教训了几乎一整晚。
隔天早上,卡塔莉娜的模样比平时略显无精打采,向我道歉「昨天真是对不起。」看来是被母亲臭骂了一顿。
其实我并未生气(只不过吓到又感到难为情),所以告诉她别放在心上。
说教似乎持续到将近天亮,卡塔莉娜显得非常困乏。
同时也没什么食欲,并未像平常一样再来一份……不过点心好像吃得特别多……
看来她相当疲倦。卡塔莉娜在学问等课堂中,完全进入了梦乡。
平时我会轻轻叫醒她,但总觉得今天不忍吵醒眼睛底下出现黑眼圈的姊姊。
可能由于学问课上呼呼大睡,下午稍微恢复精神的姊姊说要转换心情,约我去钓鱼。在流经库莱耶思家庭院的小河钓鱼,是姊姊最近的最爱。
接著享受钓鱼后,在卡塔莉娜宣称最适合攀爬的树下休息。很快她就进入了梦乡。
看著她的模样,连我也感到睡意来袭。刚才钓鱼玩得很开心,加上昨天惊吓过度,晚上没睡好。不知不觉连我也深沉沉入睡了。
然后我做了很讨厌的梦。内容是被关在阴暗狭窄的地方,遭受暴力与冷语对待的辛苦过去。
难受至极的我睁开眼睛后,见到背对阳光的卡塔莉娜身影。
「基斯,你没事吧?」
如此询问并盯著我瞧的卡塔莉娜一脸担忧,让梦境里的讨厌记忆立刻烟消云散。
听到我解释做了可怕的恶梦。
「如果基斯又做恶梦的话,下次我会立刻叫醒你喔。」
卡塔莉娜挺起胸膛表示。
然后一如她的宣告。
「如果做恶梦的话,我会叫醒你。」
晚上她会经常前来,在我睡著之前握著我的手。
让抱持些许好感的女孩子这么做,让我心情复杂……但可能是卡塔莉娜陪伴在我身边的缘故,之后我再也没做过恶梦。
「我不会再做恶梦,可以了。」
我告诉卡塔莉娜后,见到她露出一抹寂寞的表情。
「都是多亏姊姊。」
于是我向她道谢,她听了便非常满足地微笑。
可是之后,卡塔莉娜依然持续淑女不该有的举动。
岁月如梭,自从八岁被库莱耶思家收养后,眼看快过了七年。
我,基斯·库莱耶思今年十五岁。
比我早一点出生的卡塔莉娜,即将迎接十五岁的生日。
在这个国家,到了十五岁便视为成人,要在社交界露面。
在库莱耶思家,正在准备兼具卡塔莉娜在社交界露面的生日宴会。
当初相遇时还是年幼少女的卡塔莉娜,在这七年内完全成为成熟的女性。但很可惜的是,仅限于外表而已……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即使过了七年,卡塔莉娜的内在依然没什么变化。
说好听点是纯粹而天真,说难听点就是依然长不大……不对,在茶会等公众场合依然很端庄地扮演贵族大小姐,所以她并非缺乏常识……
只不过在自己的亲戚(包括好朋友)与认识的人面前,经常会突然松懈。
尤其是对最亲近的我,则完全不将我视为异性看待。
可能是母亲长年教育的成果,不会像以前一样突然搂住我,甚至在我洗澡时闯入。但依然三番两次做出很不淑女的举动,例如毫不在乎在我面前穿著薄纱乱晃,丝毫没有警戒心。
举止行为从八岁以来丝毫没有改变。
不过天真又纯粹的卡塔莉娜,特别吸引他人。
以未婚夫吉奥多王子为首,包括他的弟弟亚兰王子,亚兰的未婚妻玛莉,还有现任宰相的公子尼可与其妹妹苏菲雅。
随著年岁增长,仰慕卡塔莉娜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以未婚夫吉奥多的追求最为积极。但是超级迟钝的卡塔莉娜,至今始终没有察觉他主动接近的好意。
不如说,她一直误以为吉奥多与自己订婚,只是为了避免其他贵族千金的追求而已。
因此即使是未婚夫,吉奥多的立场却和完全没被她视为男性的我相同。
我对这件事情很开心……却也感到担忧。
毕竟误以为吉奥多完全没看上自己的卡塔莉娜,丝毫没将他当成男性而提高警觉。
吉奥多则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试图深入交流。说真的,我实在坐立难安,不希望吉奥多接近卡塔莉娜。每天都对手脚迅速的他感到忿忿不平。
而且老实说,我也有点羡慕能如此轻易碰触卡塔莉娜的吉奥多。
由于从小受到卡塔莉娜「对待女性要温柔亲切」的薰陶,我学会特别亲切体贴地对待女性。所以护送女性本身倒是轻而易举。
说真的,自己应该颇受女性欢迎。
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像吉奥多一样,不经意地亲近卡塔莉娜。
连在一般情况下,我都很难主动碰触她。
为何会变成这样,原因可能就出在卡塔莉娜身上。
她那女性特徵越来越明显的身体,在轻罗薄纱下呈现在我眼前。更在成为少年这段逐渐多愁善感的时期,毫无顾忌地交流感情。
况且对象还是自己爱慕的女孩,虽然我觉得一个劲紧张困惑的自己很丢脸……结果在不知不觉中紧张过度,导致不敢主动碰触她。
没骨气的我,即使距离卡塔莉娜最近,却始终不敢碰她,只能吃吉奥多的醋。
卡塔莉娜的生日宴会当天终于到来。
非常可惜又让人不爽的是,负责护送卡塔莉娜的人是未婚夫吉奥多。
我集中精神紧盯手脚迅速的吉奥多,丝毫不敢片刻松懈,以免他在这场宴会上乱来。
于是我与想法相同的玛莉一直瞪大眼睛紧迫盯人,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原本以为他不敢轻举妄动……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事情发生在两人共舞途中。
吉奥多紧紧搂住跳舞时失去平衡而摔倒的卡塔莉娜。
但这是因为吉奥多刻意拉了一下卡塔莉娜。别人似乎没有察觉,但一直仔细观察两人的我却看得出来。
实际上,这时我已经在冲动的驱使下,想冲过去拉开两人……但曲子还在演奏,这时候跑出去可不是库莱耶思家公子该有的行为,我才一直忍耐。
可是他也搂得太久了。该放手了吧!
我以甚至带有杀意的视线瞪著他……想不到吉奥多竟然偷偷亲吻卡塔莉娜的脖子!
够了,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大跨步走向卡塔莉娜。
虽然我冷不防冲上前,但运气不错,正好是曲子结束,交换舞伴的时候。
迅速离开卡塔莉娜身边的吉奥多,露出意义深远的笑容看我。气得我忍不住脸颊抽筋。
卡塔莉娜可能一无所知吧。我前往始终毫无防备的她身边,只见她的脖子留下清晰的红印。
「姊姊,来一下。」
说著我将卡塔莉娜拉过来,以手帕使劲擦拭可恨的痕迹。
「咦,等等基斯,怎么了?」
她果然完全不明白。
当然,我既不打算告诉她,更不打算让她再遭遇相同的事情。
「噢,因为有虫子沾到了,才帮你擦乾净。」
「啊,是这样的啊。谢谢你。」
率直的卡塔莉娜轻易相信了我的解释,面露微笑。
见到她的天真笑容,刚才对吉奥多愚蠢行径的焦躁感便稍微缓解。
而且再一次近距离观察,发现今天的卡塔莉娜格外美丽。
平时她就是漂亮的少女,但为了今天而特别打扮的模样看起来更美。
「姊姊,你今天特别漂亮呢。」
「谢谢你。」
我要求与她共舞,并且面露微笑。
虽然她不太擅长跳舞,但是为了今天而拚命练习发挥了作用,今天跳得十分流畅。
身影比平时更美,加上因为跳舞而身体紧贴。我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吉奥多为何做出那种勾当。
况且……姊姊实在是太缺乏戒心了。
「我说,姊姊。你最好在各方面多保持一点危机感比较好。」
「……危机感?」
「没错,尤其是与吉奥多殿下有关的时候。」
卡塔莉娜再怎么说都太没危机意识了,心想今天一定要让她有点自觉的我好言提醒。
「放心吧!我对吉奥多殿下可是抱持高度警戒喔!」
没想到却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我顿时哑口无言。
「……真的吗?老实说,感觉一点也不像耶……」
我忍不住露出讶异的眼神盯著她,她却挺起胸膛回答:
「万无一失!我早已准备好一旦吉奥多殿下有了心仪的对象,就立刻解除婚约!连刚才都清楚表明『我随时都可以退让,决不会妨碍吉奥多殿下的恋情』呢!」
听到过于离谱的答案,我忍不住抱著头。
「……哪里万无一失了啊……根本不行嘛……不如说就是因为说了这种话,刚刚才会被王子殿下……」
虽然是可恨的情敌,但听到姊姊离谱到不行的理由,我觉得吉奥多有点可怜了。
见到我忍不住抱头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卡塔莉娜开口:
「意思是只有这样还不够吗?那么乾脆先准备文件好随时解除婚约,也让吉奥多殿下见到的话……」
结果又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这一点绝对不行!……如果再进一步刺激他……他可能真的会霸王硬上弓……」
姊姊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啊!
更何况受到那么激烈的追求,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到底是有多迟钝啊!
总之我提醒她,「绝对不要与吉奥多殿下单独会面!」
她明显一脸似懂非懂。总之先相信一脸老实,点头回答「我知道了。」的她吧。
由库莱耶思家收养,成为卡塔莉娜的弟弟七年来,我天天手忙脚乱。但这些日子依然让我爱不释手。
我能在这里,陪伴在卡塔莉娜身边,真的很幸福。
第五卷 亚兰的幸福午后时光
就读魔法学园转眼过了两年光阴,再过几个月即将毕业。
假日的晴朗午后,我,亚兰·史提亚德在学园中庭,心不在焉地回想进入学园之后的事情。
虽然学园生活仅短短两年,却过得相当充实。
一年级秋季发生失踪与昏迷,到了二年级的学园祭则是绑架与囚禁。一辈子难得碰到几次的事件,短短两年之内就足足遇上两次,真是惊人。
而最让人吃惊的,是理应为事件当事人的卡塔莉娜本人。
一般而言,受到暗魔法这种可怕能力的影响而昏迷、绑架及囚禁,留下严重心理阴影也不意外……但她却一副「有这种事情吗?」的模样,丝毫不在乎,实在很厉害。
但即使如此,风起云涌的学园生活,再过几个月也即将结束。希望别再进一步横生枝节了。
如此心想的时候,顺著吹拂过中庭的风,飘来一股十分美味的香气。
学园从今天开始放几天假,几乎所有学生都回自己家。实际上,兄长吉奥多和其他学生会朋友们都已经回去了。
所以今天,还留在学园的学生应该屈指可数……但这股飘来的香气是怎么回事?
我猜想是食物的香味,但怎么会从中庭飘过来呢?难道有人特地选择假日在学园举办茶会吗?
实在很在意的我,顺著气味飘来的方向走去。然后在树木茂密的中庭角落见到这一幕。
垫子上排列著一大堆装在盒子里的餐点。似乎是将便当摊开。而看起来像是便当持有者的人物,伸长了双腿坐在便当围绕的垫子上。
从我这里看不到该人物的容貌。但从背影与这所贵族云集的学园内,会有这种举止的人物,马上便知道是谁。
我接近对方的身后,出声喊道:
「喂,卡塔莉娜·库莱耶思,你在这里做什么?」
「呣啊。」
卡塔莉娜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回头。不知该说出人意表或是一如意料,她的嘴里塞满了东西。
「阿、阿兰荡下怎么欸在呃里。」
然后就这样,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先将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再开口。」
「吼……嚼嚼嚼嚼。」
将嘴里的东西咽下之后,卡塔莉娜再度开口:
「亚兰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
记得在学生会提到今天放假的事情时,她也和大家一样说过假日要回家。但怎么还待在学园,而且还在这种地方享用便当。
「你今天不是要回家吗?」
「原本有这种打算,但是早上放假,结果睡了回笼觉。醒来之后已经中午了。」
这个原因很卡塔莉娜,不过总是黏著她不放的弟弟又怎么了?
「那基斯也留下来了吗?」
「不,基斯今天陪同父亲的工作,一大早就出门了。我虽然也说过『马上会回家』,结果后来又睡著了。」
我大致知道她为何现在还留在学园了。可是……
「话说你怎么会独自在这里?平时跟著你的女仆跑哪去了?」
「噢,安吗?因为这次宅邸的女仆同事要出嫁,安为了帮忙筹备,一大早就和基斯一起回宅邸去了。」
「那这些便当是谁准备的?」
「这是餐厅阿姨做的,我请阿姨分给我的。阿姨说休假期间餐厅都关门,也为了不浪费材料,所以会用剩下的东西做菜,很不错吧。我拜托阿姨想尝个几口,结果她就帮我准备了这么漂亮的便当,真的很开心呢。不过她说平时没有学生会要,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吗?好浪费喔。」
说著,她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举起便当给我看。
在贵族云集的学园内,以前肯定不会有人想品尝以剩余材料制作的菜肴。而且提出要求的还是堪称王国身分最高的贵族大小姐,餐厅厨师肯定非常慌张。
可能卯足了全力,尽可能让便当外观好看。虽说是剩余材料,但成品却相当豪华。
「既然难得获得了便当,天气也不错,所以我想在外头尝尝看,才会在这里享用。」
听卡塔莉娜开心地笑咪咪解释,真相才终于大白。
原本要跟在基斯后头回家的卡塔莉娜,无人帮她准备午餐。饿著肚子的她摇摇晃晃跑到餐厅觅食,偶然发现餐厅厨师们正在利用剩余材料作菜。
她央求厨师分一点给自己,慌了手脚的厨师们才尽可能准备豪华又漂亮的便当交给她。接过便当的卡塔莉娜看到天气很好,打算在户外用餐,才会在中庭铺设垫子后开始享用。
总是不知道该说她很积极,还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仔细一瞧,这块垫子也是平时盖在花圃上的那一块。
话说这座中庭是一年前,由于卡塔莉娜落单而中了暗魔法的场所,难道她完全不在意吗?
而且不久前还遭到绑架,但是一脸开心笑咪咪的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看来甚至没有产生丝毫警戒心。
「亚兰殿下要练习小提琴吗?」
看到我手中的盒子,卡塔莉娜露出毫无警戒心的松懈表情询问。
「嗯,因为天气非常好。」
「那就和我一样啰。」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她相提并论,心情就有些复杂。
今天我同样预定要和吉奥多一起回城。只不过早上醒来,见到一望无际的蓝天就不想回去了。
回城堡本身并不是坏事,我也不像以前一样讨厌与家人扯上关系。
不如说我觉得,今后身为王族,学习外交是一件让人兴致盎然又有趣的事情……但是自从成年后,身边人最近对于下届王位继承人的问题越来越啰嗦。
上面的两位哥哥原本都各自有支援并力挺的派系,不过近年来,连我们双胞胎都逐渐被卷入继承人争夺战。
老实说,我对王位毫无兴趣,还希望别人不要管我。但身边的人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因此今天起床看到天空后,希望至少在这么晴朗的日子里,能远离那些搞派系的烦人贵族。想在静谧的蓝天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度过一天。
然后我并未回城,来到几乎无人的学园,在中庭尽情地演奏小提琴。
但是由于大幅改变预定行程,竟然会像这样偶然遇见卡塔莉娜……事后多半会被城里的人碎碎念,不过改变行程是正确的决定。
「亚兰殿下,吃过午餐了吗?」
「这么说来,倒是还没。」
从一大早就在中庭待了很久,所以我还没吃午餐。正好感到肚子饿,想回房间随便吃点东西。
「太好了。那要不要一起享用这个便当呢?厨师似乎帮我准备了不少,一个人实在吃不完,我正伤脑筋呢。」
卡塔莉娜如此表示并再度举起的便当,的确塞得满满的。
若是高阶贵族的吃法,大多会采取每种菜色各尝一点,其余的剩下来。厨师可能也贴心地考虑到这一点。
可能没料到公爵家大小姐会基于剩下很浪费的主张,总是以吃光为目标吧。
而我正好也肚子饿了,因此欣然接受卡塔莉娜的邀请,帮忙她吃完。
「啊,这道菜辣辣的,香气还会哗~扩散开来,相当好吃喔。」
「拜托,我听不懂你的比喻啦。但是的确很美味。」
「这道菜外皮紧实,里面多汁,也很好吃呢。」
「你举的例子果然很怪。嗯,不过味道的确也不错。」
我们两人就这样边聊天,边分吃便当。
照理说不论盛装得再怎么豪华,终究是以剩余材料急就章制作的大杂烩。但可能身处蓝天之下,或者一起享用的人是卡塔莉娜,每一道菜色感觉都像前所未有的美馔。
「呼~肚子好撑,吃不下啦。」
达成目标扫空便当盒的卡塔莉娜如此表示,并且伸直双腿仰躺在垫子上。
虽然身为贵族,躺在铺设于中庭的垫子上实在很不好看。不过今天又没有别人,心想无妨的我也跟著舒展双腿。
午后的太阳略为西斜,但依然洒落温暖的阳光。覆盖庭园的草皮沐浴在日照下闪闪发光。
双脚伸直坐在垫子上,同时目睹这副景色,便有种非常平稳的感觉。
如果小时候没有遇见坐在身旁的卡塔莉娜,我可能不会明白这股平稳又充足的心情。能感受到这种心情真的很幸运。
「啊~我再也忍不住了。」
在我感到平稳又满足的时候,身旁的卡塔莉娜突然一喊。感到讶异的我望向一旁,只见她开始松开脚上鞋子的鞋带。
鞋带解开后,她将鞋子往草皮上一甩,竟然光著脚。然后直接赤脚踩在草皮上。
「啊~在草地上光著脚果然舒服~」
满脸笑容如此大喊的卡塔莉娜高举双手,使劲伸懒腰。
再怎么说这也太不像样了,
「你啊,身为贵族大小姐,哪有这样子的。」
我姑且出声提醒她。若是平常的话,这本来是吉奥多或基斯的责任。
「哎唷,可是今天没有任何人,有什么关系嘛。而且真的很舒服喔,亚兰殿下也试试看嘛。」
但她轻描淡写忽略我不习惯的提醒,反而邀我一起参加。
若是平常就善于劝阻她的吉奥多或基斯,肯定会更巧妙地阻止她,但我却很难办到。
况且尽情沐浴阳光并伸懒腰,光著脚走在草地上的卡塔莉娜看起来非常舒畅……连我也不禁想试试看。
平时我好歹会基于身为王族的意识打消念头。但在温暖的阳光与蓝天下,与卡塔莉娜独处的非日常感,让我采取平常不会做出的举动。
回过神来,我也仿效卡塔莉娜松开鞋带,脱掉鞋子后赤脚在草地上迈开脚步。
光脚踩踏的草皮触感,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畅。即使不是卡塔莉娜,或许也难以抗拒吧。
在我对其深深佩服之际,不知不觉发现,原本应该在身旁的卡塔莉娜已经不见踪影。
咦,这么短的时间她跑哪去了。难道又是绑架!
「喂,卡塔莉娜,你跑哪去了?」
我急忙寻找她的踪影。
「嗨~亚兰殿下,我在这里喔。」
结果从头顶上传来悠哉的回答。我抬头往上一瞧。
「!」
发现卡塔莉娜一屁股坐在头顶上的树枝。惊讶之下我不由得愣住。
「你、你怎么又爬到树上了啊!不是已经不再爬树了吗!?」
爬树堪称是卡塔莉娜的特技,小时候爬个没完。但自从在社交界露面后,经过身边人的劝阻,她本人应该说过再也不爬才对……
「没有啦~其实我一直在忍耐。但是难得像这样在外头赤脚,一旁还有树木,才终于忍不住了嘛。」
「……拜托你忍耐点好不好。这里可不是你家,而是学园啊。」
我忍不住对哈哈笑的卡塔莉娜叹了一口气。
「放心啦。从这里环视过后,也没发现任何人。而且从这里观赏的景色非常漂亮喔。亚兰殿下要不要也爬上来看看?」
她大概完全没有危机感吧。脸上露出非常开朗的笑容,对我招了招手。
我知道在学园爬树是难以想像的举动。但不知为何,今天的我受到卡塔莉娜的影响,某根筋松懈了下来。
反正已经赤脚,我产生「稍微爬一下又何妨」这种平时难以想像的想法,跟著卡塔莉娜爬上树。
距离上次爬树已经相隔将近八年。在库莱耶思家与卡塔莉娜比赛爬树,如今是非常难为情、又让我感到怀念的回忆。
后来我便不再爬树。更何况根本没有贵族身分的人会爬树。
即使相隔这么久,但出乎意料地,身体可能还记得,爬得相当顺畅。
所以我转眼间便爬到卡塔莉娜坐著的树枝。
卡塔莉娜一脸笑容,欢迎爬上来的我。
若是小时候,坐在同一根树枝上或许还无妨。但是现在多半会折断,所以我坐在旁边的树枝。然后从该处俯瞰中庭,从这里见到的景色与平时完全不一样。
眼下辽阔的中庭在阳光照耀下,看起来金光闪闪。我原本以为中庭不算大,也不怎么好看,可是从这里往下看就觉得宽广又漂亮。
在库莱耶思家头一次爬到树的顶端时,也有这种感受。啊,光是换个看的位置,世界就如此不一样。好久没有这种强烈感觉了。
「怎样,很漂亮吧。」
「……嗯。」
我回答得意洋洋如此说道的卡塔莉娜。
「我就说嘛。」
她便露出与以前丝毫未变的天真笑容。
她的笑容让我怦然心动。
发现自己爱上这位纯真又奔放的少女,是大约一年之前。其实我可能更早就喜欢上她,可是迟钝的我始终没发现这件事。
即使我好不容易察觉,但她可是双胞胎哥哥的未婚妻,失恋是注定的。萌生的爱苗也只能直接摘除。
可是,长年的情愫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消失。她的举手投足,就让我的内心怦然跳动。
「风吹起来也很舒服呢。」
眼睛闪亮地欢笑的卡塔莉娜,与我的距离近到伸手可及,但我却无法缩短这段距离。
我早已下定决心不透露这份心情。我必须尽快从心中抹消,祝福兄长与她在不远的将来正式成亲。
我心知肚明。明白自己的立场。
可是偶然获得这段能独占卡塔莉娜的时光,让我忍不住许愿,希望时间就这样停下来。
这种不可能的愿望当然无法实现,而且也不能一直待在树上。何况要是让人看见可就惨了。
我们不约而同准备爬下树回去。后爬的我打算直接先下树,然后帮忙跟在我后头下来的卡塔莉娜……但我完全没注意到目前卡塔莉娜身上的服装。
「哇,等一下!」
一抬头瞧见身手矫健,准备爬下来的卡塔莉娜,我急忙大喊。
因为她现在身上穿的,毫无疑问是洋装。坐在树枝上没有敞开,我才没发现,但她爬下来的时候……里头可是全都曝光了。
「拜托,要看见裙下风光了啦!」
我吓得慌了手脚。为了避免看见裙内,其实我让开并转过头去即可。但我担心穿裙子的她能否稳健地下树,心想应该帮她一把而无法立刻做出决定。结果卡塔利娜向慌张的我如此解释:
「噢,别担心。裙子内穿的是短裤。」
她还掀起裙子。
随之展露无遗的裙下春光的确穿著短裤……可是连大腿都完全裸露在外啊!
由于目睹白皙的腿,导致我心脏狂跳到差点蹦出来,血液往脸上冲。
但我依然勉强帮助身轻如燕爬下树的卡塔莉娜,同时多半是满脸通红地大喊著:
「你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拜托也该有身为女人的自觉了吧!」
但她本人却「噢」一声回应,彷佛丝毫没有明白,让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最后我和毫无自觉地询问「有什么不对吗?」的卡塔莉娜一同回到宿舍,我的偶遇小确幸时间就此结束。
附带一提,当天见到卡塔莉娜的白皙大腿,烙印在我眼中造成不少麻烦,则又是后话了。
第五卷 尼可相亲记
从学园毕业后,我,尼可·阿斯喀特为了继承伯爵家,正式开始跟随父亲协助工作。
身为伯爵家继承人,我从以前就受过许多教育,因此大致上没问题,十分顺利。
真要举出问题的话,就是到了十八岁还没有未婚妻。
若正式继承伯爵家,就需要继承人,因此必须娶妻才行。
大多数贵族都在社交界露面前后决定订婚对象。其中到了我这个年纪,还完全没有未婚妻的人并不多。
我并非没有可以订下婚约的对象。愿意与我订婚的人还不少,但是始终无法决定的人就是我自己。
原因在于妹妹的闺蜜,儿时玩伴的王子现任未婚妻,卡塔莉娜。我对她长年抱持没有结果的单相思。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陪妹妹前往库莱耶思家的时候。当时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如此受到她的吸引。
澄澈的眼眸,天真的笑容,越见面越迷恋她。但我不能对朋友的未婚妻,还是朋友真心相爱的对象出手。
不过说好听是积极,说难听则是不顾后果的可爱妹妹,似乎已经发现我的隐藏心意,一直怂恿我抢夺她。
即使我回答依照常识而言不可以这样,她依然坚持「没有必要顾虑这种事,这年头流行横刀夺爱。」丝毫不肯放弃(而且妹妹一边强调,还兴奋地表示「哥哥一定要看看这些」并推荐的书籍,标题清一色「掠夺」「背叛」「谋略」等字样,让人担心她的未来)。
因此这份长年的单相思,无法说出口的想法始终埋藏在心里,才造成我一直无法决定未婚妻而拖到现在。
照理说应该催促我尽早订婚的双亲,可能也隐约发现我的心情,亦或只是单纯无所谓,并未表示什么意见。换成其他贵族公子,到了这年纪早就以与贵族千金见面为名义,举办过好几场相亲了,而我却始终没有动静。
但是我在社交界露面后,也从学园毕业,开始准备继承爵位,才终于发现不能这样下去而开始焦急。很大的原因也在于,跟著父亲到处跑的时候,经常被问到关于未婚妻的问题。
另外在工作中遇见的客户,有人和自己年纪相仿却已经成家,连孩子都出生了。
连我都自觉到,适婚男性不能再死抱没有结果的恋情,继续蹉跎下去。
因此我终于决定,为了寻找未婚妻而展开行动。
首先告诉父亲,我愿意与条件符合我们家,且有结婚意愿的对象见面。
结果听到我这番话后,父亲露出有些僵硬的表情开口:
「是吗……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这更印证父母早已察觉到我的心思。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
「是的,麻烦父亲了。」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向父亲提出相亲一事后过了几天,很快便安排了相亲行程。
「由于你很受欢迎,缩小对象范围很不容易呢。」
父亲这句话多半是开玩笑,但似乎还是有不少候选对象,让我放了心。真的很感谢与数名对象牵线,甚至帮我安排日期等事的父亲。
然后终于到了当天,与第一位对象见面。
出现的相亲对象是外表文静的可爱少女……不过麻烦的是,该怎么办呢?我当著少女的面不知所措。
其实也是因为前来的少女光是问候,就面红耳赤愣在原地。
老实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知为何,偶尔有人一见到我的容貌就变成这样。而且碰到这种时候,好心的朋友总会出面帮拙舌的我打圆场……但今天的场合没有他们。
因此我必须自力救济……可是我毕竟拙于言词。若是工作上需要,或是固定台词倒是毫无问题。但这种私人场面,尤其与女性独处之下,我就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
结果才会造成这种默默对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情况。
天啊,怎么会这样,当初是不是应该多留几位佣人在身边呢。虽然房间内有佣人待在听不见我们谈话的地方,但他们不会主动向我们开口,再这样下去也无计可施。
妹妹和儿时玩伴们都知道我不善言词,会主动不断帮我拋出话题以避免冷场……其中特别是卡塔莉娜从来不缺话题。只要与她有关,不论多么细微的事情,都能演变成有趣又开心的内容。而且光是看到她说话时炯炯有神的眼眸,就能让人感到幸福。
唉~要是卡塔莉娜在场就好了,如此心想的我突然惊觉。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起卡塔莉娜……更何况就是为了果断拋弃对她的思念,踏出全新的一步,才会请父亲安排这样的场合。再这样下去可不妙。
我振奋起自己的精神,稳健地面对眼前的少女。
紧盯她之后,少女的脸更加羞红。仔细一看,她甚至像在发抖。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妹妹小时候好几次这样,还曾发烧过。难道她也发烧了吗?
担心的我从座位起身,走近少女。
「你没事吧?」
我开口一问,少女便点头如捣蒜。但近距离观察,发现她的脸好红。
她该不会发高烧吧?我忍不住伸手轻轻碰触她的额头。
嗯,不如外表所见那么烫,可能是她体温偏高。
想到这里,我忽然回顾自己刚才的行为,才发现可能做出相当不妙的举动。
不小心以妹妹的方式对待她,但是随便碰触适婚年龄女性的额头,是相当失礼的行为。我立刻开口道歉:
「不好意思。很抱……」
但就在我说到这里……碰!相亲对象的少女发出很大的声音,连同坐的椅子一同翻倒。
完全出乎意料的插曲让我吃了一惊,但我情急下成功抱住少女,避免她栽倒在地上。
「不、不要紧吧?」
我心想突然倒地的少女果然身体不适,在紧抱她的状态下观察她的容貌……
「啊呜……」
结果她喊了一声便失去意识。然后流出鼻血。
是因为发高烧导致头晕吗?让医生来诊断比较好吧。
于是我将她送到其他房间,立刻请医生诊疗。得知没有明显异常后才放心。
可是之后,相亲对象落荒而逃地返家。我还来不及开口,就先被对方打了回票。
听说理由是「实在太难为情了,无法再见到您」。
于是第一次相亲让我学到,原来相亲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第一次相亲虽然出师不利,不过父亲帮我安排的相亲还有数场。因此我决定重新振作,再次挑战。
第二次的对象是气质沉稳的大小姐。
稳重而优雅问候的她,并未像前一位对象面红耳赤地发楞。打招呼后也积极畅谈。
包括前几天参加的舞会,以及茶会的话题。不善于开口的我几乎只能附和,但并没有漫长的沉默无言,进行得还算顺利。
她是标准的贵族女性。秀发呵护得很仔细,肌肤白皙,滑嫩的手似乎从未从事过粗活。
与卡塔莉娜差别真大呢。由于下田而经常待在户外的她,肌肤晒成十分健康的颜色;漂亮的秀发也不以为意地塞进头巾内。挥动铁锹的她,导致手掌有些粗硬,可是她依然非常光彩夺目。
……我又在想卡塔莉娜了。现在明明必须专注在眼前的大小姐才行。
「所以那位公子与未婚妻共舞,真的跳得很棒呢。」
回答开心谈论的她「是这样啊。」的我同时心想,普通的贵族大小姐在舞会受瞩目原来是这么回事。
换成卡塔莉娜的话,大多会聊与食物有关的话题。例如那场舞会端出这道料理十分美味,或是那道甜点相当精致之类。而且总是钜细靡遗又美味地描述,听得连我都不禁想尝尝看。
……糟糕,又在想卡塔莉娜了。
即使像这样当著相亲对象的面,我依然不自觉地与卡塔莉娜相比,或是思考卡塔莉娜会怎么样。就算内心感到尴尬,第二次相亲仍然告一段落。
这次对方没有表明不会再见,但我却丝毫提不起二次见面的兴趣。
之后又和两人依样画葫芦地相亲……结果还是一样。
无论如何我都会关注相亲对象与卡塔莉娜的差异,心中总是想著她。导致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在相亲上,对相亲对象也几乎提不起兴致而告终。
即使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却还是对参加下一次相亲感到忧郁时,卡塔莉娜的弟弟基斯突然失踪了。
行动派的卡塔莉娜踏上寻找基斯之旅。她的未婚夫吉奥多也跟著同行。
原本已经想放弃,试图拋开对卡塔莉娜的感情。但是两人(即使还有其他同行者)一起外出旅行还是让我的心情五味杂陈,后来看到带著基斯回来的卡塔莉娜一如往常,才终于放下心中沉重的大石。
这样下去我真的能和他人订婚,结为连理吗……始终抱持巨大不安的我,接受父亲当初帮我安排的最后一场相亲。
第五次相亲对象比我早一步先就座。
之前的对象都比我晚到。而且在这个王国的相亲,听说女性晚到是惯例,所以我有些意外。
发现我抵达之后起身的她,与之前的对象有些差异。
之前的对象都散发出文静、沉著稳重的气氛,很有贵族大小姐风范的女性。相较之下,这次的对象则是有些犀利,散发强势气息的少女。以我认识的女性而言,感觉有点像玛莉·杭特大小姐。
然后彼此既行惯例的问候后,少女突然开门见山表示:
「我并不打算与任何人订婚。这次也只是父母要求无论如何都得来,实在无法推辞,所以敬请阿斯喀特大人放心。」
露出善于社交的微笑,斩钉截铁地语出惊人的她,让我在极度惊讶中愣住。
如此宣称的她,优雅地喝了一口桌上备妥的茶。
「……那我明白了,今天这个场合并非出于你的本意……但是为何要我放心呢?」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的我如此询问。
「哦,因为阿斯喀特大人不是也对相亲不感兴趣吗?」
结果却听到少女若无其事地这样回答。
「……怎么说?」
这让我不由得忘记敬语反问她。
她怎么会认为我兴趣缺缺,难道我看起来像这样吗?不,这不可能。是我主动提出相亲的要求,所以我一直想好好审视订婚的对象。
「我问过您之前相亲过的对象了。得知您从未进一步邀约,看起来也对相亲对象不感兴趣。」
「……」
天啊,竟然会让对方产生这种想法……但或许的确是这样。我连相亲途中都满脑子卡塔莉娜,注意力没有集中在面前的对象身上。
「难道您没有自觉吗?」
察觉到我一脸茫然,少女主动询问。
「……噢,我还以为自己表现出对相亲很感兴趣呢。」
「是喔。不过女性出乎意料地敏锐,可以隐约看出对方究竟有没有意思哦。」
原来,女性比我想像中更加敏锐啊。可是这么一来……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无法找到未婚妻。」
我忍不住说出心中的话。平时我绝对不会像这样对头一次见面的对象说溜嘴。大概是最近想太多,导致有点疲劳了。
然后与感到尴尬的我形成对比,刚才对我丝毫不感兴趣的对象,眼神似乎透著亮光。
感觉她的眼神传达出「好像很有趣」的好奇心。
「这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在晶亮闪耀的目光敦促下,我不小心向今天刚见面的大小姐透露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