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接下来是第二回 合了……!」感觉上德奇牧涅也十分亢奋。.47
(……还真爱逞强……叽嘻嘻……)
「真的没在逞强啦,假如情况没有变成这样,就不会发觉这么多事。虽然大爷我不觉得这样值得庆幸,但还是可以接受。所以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情况,本大爷绝对都不会后悔。」
(……嘻……)
「本大爷是不是有点帅过头了?」
(……喔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你现在是在催吐吗!?」
真不愧是自己的恶灵(Demon),无论身处何种状况,都不会忘记幽默。幽默是男人的武器,幽默会带来从容。比起总是紧绷精神的男人,游刃有余的男人更受女人喜爱。虽然这边没半个女人就是了。
是要停下歇息?还是继续前进?
每数十分钟就会烦恼一次。数十分钟吗?还是更频繁?是不是几分钟就一次?由于无法得知时间,因此根本没个准。
越接近夜晚时分,森林就越发嘈杂。白天虽然不是悄然无声,但是夜晚的喧闹又是种不同的感觉。黑暗让视觉失去功效,所以听觉变得灵敏,以填补视觉的不足。现在对任何声音都很敏感,声响几乎是目前唯一的依靠。
「……感觉不要说话比较好。喂,黄道带杀人魔宝贝,命令(command),除非有什么糟糕的预感,不然都给我闭嘴。」
堵上黄道带杀人魔宝贝的嘴巴后,森林那些源源不绝的声响变得更加迫近耳朵。声响,到处都是声响,但是不能任由各种声响的奔流摆弄。虽然极为困难,不过还是得用耳朵区分,现在只能这么做了。近处可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虫鸣声,大概就这样。那个「呼咿、呼咿、呼咿、呼咿」的尖锐声响,是什么的叫声啊?听不出来。那个「嘎、嘎、嘎、嘎嘎嘎嘎嘎」的声音又是什么?就说了,本大爷怎么可能会知道,大爷我又不是什么夜间森林的博士。
有够烦躁。本人的确是暗黑骑士,但不是夜间森林的博士。话说回来,夜间森林的博士是什么鬼啊。不,可是,有那个必要的话,不管是夜间森林的博士还是其他任何东西,本大爷都愿意担任。不担任不行──好像也没有那一回事?到底是怎样?
果然,暗到这种程度的话,继续前进也太莽撞了吧?已经到极限了吧?而且明显就很危险,要休息吗?睡一觉起来后应该就是早晨了吧。睡觉期间如果发生什么状况,就等真的发生了再说。现在这个时候,大叔他也在休息了吧?话说,他还有继续追来吗?毕竟大叔的目的是把本大爷带回去,但是大爷我没那个意思,那么他会不会觉得「这样的话就算了」,然后就回去了啊?若是如此,便不必急着赶路,安全第一,缓慢前进就好。
──不行。
好恐怖。
恐怖到了极点!
未免也太恐怖了!?心脏「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作响,至今从未有过此般的恐惧感!为什么!?
「………看来是这样。」
至今自己是遭到追杀的身份。当然,心里会想「不能被抓到」,感受到追兵的动静时也觉得恐怖,但对手是塔克萨基那些人,因此至少不会惨遭杀无赦吧。他推测情况会是如此,实际上也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只要蓝德还被塔克萨基他们追杀,从某个层面来看,他就不是孤单一人。至少,并不会真的有那种一个人孤苦无助的感觉。
在这座广阔,恐怕也是危机四伏的千峡谷(Southern Valley)森林中,自己连要往哪个方向前进都摸不着头绪。
话说,自己原本打算去哪里,做些什么?
总觉得自己是打算要回欧鲁达那之类的,至于要在欧鲁达那做什么,目前还没有具体的想法。恍恍惚惚地在想,如果碰到莲崎,不知会不会让本大爷加入他们的队伍。不过回绝过他一次了,看来是无望了。
回得去欧鲁达那吗?
还没愚蠢到在这种状况下,毫无根据地断言「应该回得去吧」。
这是,孤独。
就是所谓毫无杂质、纯粹的孤身只影啊。
好想休息。为了恢复体力,也为了尽量回避风险,停下来休息会比较稳妥。就算不睡也无妨。单纯躺下身子,要不然光是坐着也行。自己的脑袋很清楚。
但是,无法休息。
如果停下脚步,思绪可能会变得古怪,至少会先哭一场吧。话说,蓝德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眶就已经泛泪。虽然可耻,但他甚至哽咽到发出声音了。不对,现在根本没有感到羞耻的余裕。
恶灵(Demon)只能连续化为实体约三十分钟,因此注意到时,黄道带杀人魔宝贝已经消失,变得好想大叫。如果会消失,是不会讲一下喔,讲了再消失啊。蓝德边啜泣边以最快的速度再次使用了恶灵召唤(Demon Call)。不过黄道带杀人魔宝贝遵守蓝德的命令,没有闲聊说废话。毕竟是自己下的命令,所以不能抱怨,假如收回命令(command),就是输了。等等,这不是什么谁输谁赢的问题。倘若能和黄道带杀人魔宝贝演短剧般你一言我一句,应该是能分散注意力,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吐嘈与被吐嘈的角色都是大爷我自己一个人,说空虚还真的很空虚。不对不对,问题不在那边,而是在更实际的……话说,干嘛命令黄道带杀人魔宝贝不要讲话啊?原因现在已经想不太起来了,不过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因为现在自己感到寂寞又害怕,就跑去拜托它讲个一、两则趣事,自尊无法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没错,假使是它来拜托,要我说句「真是拿你没办法」来收回成命是没问题,但是绝不可能是本大爷去低头请托。再说,恶灵(Demon)是种类似自己的存在,所以什么拜托不拜托的,要谈这些也很奇怪……所以意思就是说,黄道带杀人魔宝贝只要忖度出本蓝德大爷的心思,就算讲个短笑话也可以啊?大爷我讲的这些,你觉得咧?欸?你觉得怎样啊?本大爷在问你话耶。等等,我没在问,没在问啊。就算没问,你好歹也要察觉啊。是不会察觉一下喔,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啊?好悲哀,心好累,心真的真的累毙了……。
四周变得稍微明亮了点,能较轻易地掌握树木和地形的轮廓。这个时候已经身心俱疲,感觉一个晚上好像就老了二、三十岁。
「……也就是说──本大爷平安无事了……?」
不,这么判断还言之过早,毕竟连天都还没亮。
再加把劲。
再撑一下子。
──再稍微努力一下的话,会怎样?事情会变得如何?
纵使早晨来临,也无法保证一定安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
其实随时都可以。
情况变得再糟都没关系──只要有这种觉悟,任何时候都能以任何形式休息。
若只要有觉悟的话,那么还有一种叫「放弃」。反正,现在都看开了。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已经是极限了。迈步前进时痛苦万分,从没想过光是走一步路居然能如此艰辛。休息会比较妥当,要不然可是会倒下。现在必须休息了。
下定决心后,就歇脚休息。一定不会有事,担忧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好好睡一觉,神清气爽后,行动时又能活力十足了。
蓝德停下了脚步。
「……很好……」
口中发出的声音也十分孱弱──看吧?就说必须休息了吧?真是的。
他准备坐到地上。
(嘻……蓝蓝……)
「……啊?」
蓝德在呼喊下回过头,心想蓝蓝……蓝蓝是什么鬼东西啊。然而现在不是吐嘈这种事的时候。
黄道带杀人魔宝贝正要转身向后。
蓝德则是立刻发动排出系(Exhaust)跳开。紧接着下一秒,不,几乎是同一时间,黄道带杀人魔宝贝就不知被什么东西按倒在地了。那个东西看样子是从附近──位在蓝德和黄道带杀人魔宝贝后方的树丛中冲出,然后袭向了黄道带杀人魔宝贝。然而黄道带杀人魔宝贝进行反抗之前,凹洞般的眼睛一带已遭咬烂。恶灵(Demon)一旦受到致命攻击后,便会像沙雕城堡般一下子崩塌瓦解。袭击者可能大吃了一惊,但马上就以压低身躯的姿态往这边冲了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是野兽吗?看起来黑漆漆的,不对,身上有花斑。是狼吗?等等,那是猫?感觉是豹那一类的生物。
完蛋了,它速度好快。
而且身上没有剑,和塔克萨基打斗时弄丢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用糟糕就能形容了。蓝德再次使出排出系(Exhaust),往后跳开的同时拔出备用的小刀,但是用这种武器是能干嘛啊。
又再发动排出系(Exhaust)。
完了,没办法拉开距离,岂止如此,对方还迅速迫近。和人类或半兽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它太快了,死定了,这下逃不掉了。
蓝德完全乱了套。应该就是这样害了他。
「──嗯呃……!?」
是树,蓝德整个人以背部撞上了树木。大失误啊。
那家伙来了。豹,大概是豹。它「吼吼吼吼吼吼」地咆哮后,飞扑而至。
被它按倒在地了。它的压迫感实在惊人。整个人被压在地上,手臂无法动弹。蓝德头上戴有头盔,如今头盔的可动式面罩飞了出去,看样子是被咬掉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下来就惨了,脸会被咬烂。蓝德迅速抬起了头。然而,豹不是朝蓝德的脸,而是朝头颅大口咬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自己正遭到啃咬。不过头盔……没错,就是头盔,头盔勉强挡住了豹的利牙。
慢着……?
「──好痛!?」
会痛耶?
还是觉得好痛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头盔……它的咬合力太惊人了,獠牙应该贯穿了头盔。豹的牙齿扎进了蓝德的头部。或许还没扎得很深,但感觉很痛,因此肯定是扎了进去。然后,头盔好像快被压扁了,不对,是已经被压扁了,颈椎感觉快骨折了。死定了,死定了吧。这下会被吃掉。
「我我我我我不好吃非常不好吃所所所以别别别吃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别吃我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越是这种时候就要越冷静来捣年糕。本大爷才不会捣年糕啦,是要用那个。
「啊、啊啊啊啊啊──暗黑啊,恶德之主啊,暗黑恐惧(Dread Teller)……!」
一股紫色霭雾般的气体涌现,从豹的嘴巴、鼻子等处窜了进去。效果立竿见影。
蓝德立刻横向旋转身体,转为四肢趴地的姿势,接着使出射出系(Leap Out)跳跃。
他一边逃跑,一边转头窥探豹的状态。豹像猫咪般「嘎呀嘎呦」地呻吟,四处蹦跳。现在的它看起来就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自己的眼前,想要用前脚打掉那个东西,因而跳来跳去。藉由暗黑神史卡勒海尔的威吓,让目标陷入恐惧,夺走目标的正常判断能力,暗黑恐惧(Dread Teller)正在发挥效用。如果能趁现在逃之夭夭是再好也不过,但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吧。
豹「吼呀啊啊啊啊啊啊」地咆哮后,将身体转向了这边。要来了。转眼间它已用顶尖的跑速追了过来。
说不定,这就是──感觉死定了的流程?
要使用暗黑魔法,就不得不停下脚步。但是一停下来,瞬间就会被追上、缠住、压倒在地。蓝德根本无法迎战,那只豹远比蓝德庞大,用这样的一把小刀应该没有胜算吧。照理说豹的耐力不强,如果能够持续逃跑,感觉可以期待它会用尽体力,但是它跑得超快。那只豹未免也太快了,用不着多久便会被它追上,到时候就完蛋了。
对豹而言,蓝德是猎物,应该是想吃他。肚子饿了,所以想吃东西,那么让它吃不就好了。没错,就牺牲一条手臂给它吃。
好,就这么决定。为了生存,一条手臂算不了什么,完全不痛不痒啦。本大爷要活着,要活下去。拿出胆量,脑袋冷静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成功生还,集中精神进行取舍选择后,彻底执行。本大爷就是要活下来,一定办得到,相信自己吧。
「──……!」
瞬间踩了紧急煞车。豹已经进逼到眼前,说是近得触手可及也不为过。
立鸟不浊迹(Missing)。
身体摆向右侧,实则往左移动。
然而豹几乎不受蛊惑地追了过来。真的假的,野性的直觉实在是太猛了。
再次发动立鸟不浊迹(Missing)。
此次身体一样摆向右侧,实则往左移动──本大爷的脚,要撑住啊。
豹虽然稍微被带往右边,但马上又紧追而来。
「唔啊……!」
这招不是射出系(Leap Out)也不是排出系(Exhaust)。蓝德扭动身躯,几乎笔直地往正上方跳。他跳得不高,只是利落地轻跳,和冲刺而来的豹错身而过。不对,事情并非如此。
他紧抓着豹的背。
视状况而定,牺牲一条手臂也没差,但本大爷可没打一开始就主动奉上啊。
蓝德用左臂勒住豹的脖子,双脚紧扣它的躯体,然后将小刀刺进脖子的侧面。然而正要深掘时,豹「吼喔」地嘶吼,跳了起来,以背部剧烈撞击附近的树木。然而直接受到伤害的是紧贴在豹背上的蓝德。遭受撞击后,意识感觉快要模糊,但是大爷我最好是会放手,才不会松开咧。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蓝德转动小刀。去死、去死,给本大爷去死。
豹一边使劲挣扎,一边用前脚抓住蓝德的左臂。是爪子,它的力气也太大了。
左臂被抓开了。
这个时候──才不要死缠烂打。
离开它身上。翻滚后站起身子,豹猛扑了过来。
发动排出系(Exhaust)、立鸟不浊迹(Missing)逃跑后,虽然勉强突围,但是豹的攻势依旧没有减弱。看样子对它来说,脖子的伤肯定不痛不痒。
蓝德脱下被压扁的头盔扔向豹,再以排出系(Exhaust)跳开。双腿已经快不听使唤,必须看清自己能够战到什么地步,要不然光靠干劲根本无济于事。
虽然想拚一口气逆转情势,但无计可施。再来一次,再做一次刚刚那种攻击。若能再成功一次,便能勉强度过难关。假使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大概就是采取削肉断骨的作战方式攻击敌人的时候了。
不是虚张声势,也没有下了悲壮的决心还什么的。现在分明是身处险象环生、生死交关的紧迫场面,但自己却不可思议地觉得轻松。
若非如此,应该会被突然从头顶上掉下来的那个长型物体吓到惊慌失措,然后瞬间被豹咬死了吧。
当然,还是有受到轻微惊吓而「喔」了一声,但是先前已适切地放松身体,因此立即能做出反应。那个长型物体刚好插在蓝德的脚尖前方,是把刀。蓝德丢弃小刀后,马上从地面拔起了刀,接着将刀柄向后拉至左耳边后,再以双手持握。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豹则是在距离极近的地方,近得堪称咫尺之处。迈出左脚前进后,反过手腕,从左侧往右下方斜斜下砍。
有砍中的手感。
豹在要碰到又好像不会碰到蓝德身体的间距下,从他的右边穿过后,瘫倒在地。
「这把刀是……」
左手边的地势虽然还没高到可称之为山丘,不过仍是个陡峭的隆起处。
不知是谁从那边上面,丢了这把刀给本大爷──只想得到这种可能。毕竟不会这么刚好从天上掉下这种东西,因此能够断言除此之外绝无可能。
蓝德自知会白跑一趟,但还是攀上了那处斜坡。结果并非徒劳无功。
虽然那边空无一人,不过地上躺着一副刀鞘。
蓝德蹲下后,将手伸向鞘身。一抓住刀鞘后,双膝就不听使唤地跪落地面。
「……呜。」
不准哭。
不可以流泪。
拚命忍住后,吐了口气。
「那个大叔──」
虽然想笑,却没能如愿。
「……那个混账东西……呜……」
第十一卷 那是我们在各自的的路上做过梦 7.路标
──奔跑。
奔跑着。
好暗。
奔跑在一片漆黑又好长、好长的隧道之中。
前方可以看见像在发光的东西。
以该处为目标,不断奔跑。
奔跑。
奔跑。
在黑暗里奔跑。
朝着亮光奔跑。
感觉永远抵达不了那个地方,即使如此,依旧持续奔跑。
奔跑。
奔跑。
还有一小段。还差一点。
隧道好像要到尽头了,但就是跑不到。
奔跑。
奔跑。
奔跑。
持续奔跑着──
突然光芒四溢。
穿出隧道后,继续奔跑。
奔跑。
一直奔跑。
在阳光持续照射下,外露的手臂和头部觉得好热。
不过只要奔跑就很凉爽,感觉舒坦,因此不想停下脚步。
奔跑。
跑过草丛。
边跑边回过头,眼睛刚好对上太阳,差点就要晕眩眼花。
无来由地觉得这很滑稽,所以笑了。
边笑边转回前方,继续奔跑。
喂──,不要跑太远喔。
耳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偏要。」这么回答后,再次发笑,加快脚步。
心想,谁想被逮到呀。
不想被任何人逮到。
也不是想去什么地方,只是……
即使无风,但像这样奔跑,就犹如有风在吹拂。
……喂──说真的……赶快回来吧。
耳里又传来了声音。
心里想着「真拿他没办法」,同时停下了脚步。爸爸总是喊着工作、工作,根本运动不足。不管有什么事,他就是喜欢用摄影机先拍起来再说,假日时会带女儿出门,有时会开车到稍远的地方兜风,有时会去用走的就能到的公园,总之就是会带女儿去某个地方,然后用摄影机拍下来。另外,幼儿园毕业典礼、入学典礼、女儿节、圣诞节等也会拍,还有生日也是。
可是,你拍那么多也不会看吧?
没看也没差啊──爸爸这么说。因为这些都是记录,总有那么一天一定会非常想看这些影片,大家还会边看边觉得「啊啊,好怀念那个时候」。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拍这些东西的喔。
是指长大以后之类的吗?这么询问后,爸爸回答:「嗯……举个例来说,等你长大后,跟谁结婚,还有了小孩的话──。」
当下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我会结婚?
也可能不结吧?不过,就算要结也不奇怪,自己大概有一天会和谁结婚吧。
……真的会吗?至于小孩?意思是我要当妈妈?
爸爸说:「你或许会当喔。」
不过我自己总觉得,不会发生这种事。
「……咦?什么?可以麻烦再说一次吗?刚刚有点……不是听得很清楚。」
妈妈正朝电话的另一头说着什么。她正在哭泣,呜咽声导致我无法听清楚。然而,我实际上是明白的。我确实听见妈妈说「爸爸死了」,但是心里想着该不会是骗人的吧?还是自己听错了?因为总觉得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我反问了回去。
咦?
妈,你说什么?你好好说。
你说爸爸怎么了……?
奔跑。
我在奔跑。
跑过学校的走廊。
出到外面,继续奔跑。
来到大马路上,边跑边找出租车。举起手,继续跑。
我跳上停下的出租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出租车慢吞吞地前进,号志一转红就暂停。我心想,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早知道会这样,就不搭出租车了,用跑的还比较快。出租车在医院前停下来后,我打算下车,却发觉车门打不开。司机对我说:「这位客人,钱,请付钱。」我边回问多少钱,边拿出钱包,但脸色瞬间惨白。钱包里居然只有四百二十五圆,根本不够付。怎么办、怎么办,那个……我爸爸好像死了,然后,抱歉,我的钱不够……。司机听到后说:「啊,没关系没关系,情况我了解了。」然后替我开了车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晓得道歉了几次,下了出租车后,开始奔跑。在医院里四处奔跑。
──在昏暗的地方,看了爸爸拍摄的影像。画面里的我跑着,笑着,静静坐着。吹熄立在蛋糕上的烛火。唱着歌。偶尔能够听见爸爸的声音,像是「喂──,别跑太远啊」之类的。还有爸爸的笑声。我一唱起歌,爸爸也会跟着唱。我在关掉电灯的房里,坐在地上,一直看着电视放映出我自己的影像。
然而爸爸的脸没被拍到半次,甚至连手都没有出现。
只能听到声音而已,而且还是偶尔才听见。
为什么我以前没把爸爸拍下来呢……
「请跟我交往。」袴田在阳光洒落的树荫下这么说。「啊,我为什么要用敬语啊,很奇怪吧。你……愿不愿意跟我交往?」接着重新修饰他的用词。我陷入沉思,然后出声询问。
「具体来说,交往要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吗──例如放学后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就好吗?」
「也不是,不只有那样……还有一起出去玩之类的。」
「一起出去玩是可以,不过……」
「不过?」
「没事没事。」
我在想,这个人应该不会跟我结婚吧。当然,袴田他没开口说过「我们结婚吧」,完全没提过任何有关结婚的字词。不过我就是忍不住在想,明明没有想结婚的念头但又要交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袴田哪个地方好啊?」被小夜这么一问,我歪过了头。小夜把脚踏车停在长椅旁,正吃着棒冰。我也在吃棒冰。蝉鸣声十分吵杂,棒冰明明非常冰凉,但汗水就是止不住。
「也没有什么称得上是好的地方。」我老实回答。
「明明没有觉得好的地方,你却正在跟他交往?」
「虽然说在交往,但是顶多就放学后一起回家而已。」
「那样就叫作是在交往了吧。该不会……连嘴都亲了?」
「那倒是没有。」
「欸?你讨厌那样吗?」
「我好像从没想过要做那种事。」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交往啊?」
我想想喔,硬要说的话,当时应该是觉得和谁交往看看好像也不错,不过,总觉得也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还无法好好答复的时候,小夜便说:「分一分会不会比较好啊?」我认为她说得也有道理。但是,我该怎么跟袴田解释才好?
从鞋柜中拿出室内鞋穿上后,脚底传来一股恶心的触感。脱下鞋子,发现袜子沾满黏糊糊的红色物体。心想「原来如此,那么……」,接着察看室内鞋里边。看来鞋子里有西红柿酱。由于自己不可能会做这种事,因此应该是什么人干的好事吧。
「实在是太过份……」
嘟囔后,脱下袜子。两只室内鞋里都有西红柿酱,心想「我又不是乐狗」。等等,不是乐狗,是热狗。原文是Hotdog,乐是高兴的意思,要用热才对,Hotdog是热的狗。一边想着真搞不懂热的狗是什么意思,一边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被西红柿酱弄脏的单脚袜子,左脚还穿着袜子,右脚则是打赤脚。某个地方应该有访客用的拖鞋。
「等等,梅,你怎么了?」小夜出声攀谈。她的下半脸莫名地放松,上半脸则是有些紧绷。看了她的这个表情后,我确信鞋子的事情是小夜做的。
「我在找拖鞋。」我这么回答。
「为什么?欸?那支袜子发生了什么事?」
「不小心弄脏了啦。」
「你是做了什么才能把袜子弄得那么脏啊?怪怪的喔,梅,你有点怪唷。」
「会吗?」
我决定和袴田分手。放学回家路上直接这么告诉袴田后,他顿时惊慌失措。
「咦,我有做错什么吗……?」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喔。」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这样……是哪样?」
「该怎么讲才好……那个……我想袴田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当然是喜欢啊,就是因为喜欢才会问你要不要交往。咦?什么?难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
「我的感觉大概和你的不一样。再说,我本来就不太懂什么叫喜欢了。」
「那么,你一开始就不要跟我交往啊……」
袴田整张脸都涨红了,他非常生气。这也无可厚非,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好好思考就答应交往,现在觉得自己做了坏事。我伤害了他。这时才发现,原来我是因为不想伤害他,才决定要跟他交往。没想到反而伤了他。我和袴田本来是普通的那种会打打招呼、聊聊天,有人找就会几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朋友。明明那样也过得很快乐,但他突然跟我告白,希望和我交往。当时,我应该是害怕拒绝后,相处气氛会变得尴尬吧。结果,现在的气氛变得更是尴尬,岂止尴尬,根本就糟糕透顶。我想我再也无法毫无芥蒂地和袴田说话了。
「我是大烂人。」
「你是啊。」
「对不起。」
我鞠躬道歉。袴田完全没有响应,只是低头向下。他的左手抓着制服的裤子,右手紧紧握拳,身体微微颤抖。假如提议「我们还是别分手吧?」能够一扫他的怒火吗?但是,我又不能这么说。
「咦?这么说来,梅,你和袴田分手了喔?」
我回答「没错」。小夜接着说:「袴田真可怜……」
「他这下丑大了吧。」
如果是指这件事的话,她应该要说糗大了才对吧。不过,我沉默以对。
「梅,你这次吃到苦头就好,之后别再做那种事了,会招人怨恨的。」
我一边回答「你说的对」,一边又心想「不过,为什么小夜会因为我和袴田的事情而怨恨我啊」。从前一有不懂的事情,都会跑去询问爸爸。不太会找妈妈讨论,现在也是一样。话说回来,妈妈感觉在某些地方很像小夜。小夜基本上容易亲近、爱东扯西扯,是个很好聊天的人。但是,偶尔会瞬间变得残酷,突然说出让人大吃一惊的重话,接着就丢下不管。然而经过一小段时间后,她就会表现得若无其事,彷佛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妈妈一句不经意──大概是自以为不经意的话,好几次都让我有种胸口深深刺了一把玻璃小刀的感觉,为此觉得难受。向爸爸吐露这件事后,他告诉我「妈妈没有恶意」,轻抚了我的头。我想妈妈应该只是刚好心情不好之类的,毕竟生活中也是会有那种日子。
话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当时爸爸和妈妈在吵架。
「我就是在说,你那个地方太狡猾了!」
「讲话用不着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最后变成坏人的总是我。或许你被别人当成坏人也没差,但我可受不了啊。」
「你不是坏人啊。我不觉得你哪里坏了。真要说坏的话,应该是我。」
「你心里明明不是那样想!」
「我是那么想的。」
「好,那你说你坏在哪里?」
「惹你生气。假如我不坏的话,你就不会生气了吧。」
爸爸是个温和的人,不是在笑,就是浮现稍感困扰的表情,要不然就是累了看起来想睡觉。他过世的那一天,妈妈瘫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用双手摀住脸,小声嘀咕。
「你走了之后,我要怎么活下去啊……」
我坐到妈妈身旁,轻抚了她紧绷的背部。我想爸爸他肯定会这么做。
「还有我在喔,妈妈你不是一个人。」
妈妈哭了一会儿后,点点头。在那之后,处理完各种大小事的夜里,我在昏暗的房间内看了爸爸拍摄的影片。里头并未看到他的身影。
影像中的我在奔跑。
话说那是哪里的草原来着?
如果问妈妈,她会知道吗?妈妈大概知道,因为当时她应该也在一起。
我想去那个地方。
强烈的阳光照射而下,几乎没有风在吹拂。站着不动虽然很热,但是跑起来就凉爽了。
「梅莉,你不喜欢粉红色吗?」爸爸这么问。
「嗯,不太喜欢。」
「那么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吧。还有……淡蓝色!」
「水蓝色啊。」
妈妈擅自帮我买来的衣服,几乎都是粉红色,她会说「毕竟你是女孩子,果然还是穿粉红色会比较可爱」。当我听到这种话而发火时,爸爸就会跑来替我解围,说:「这跟是不是女孩子没关系,穿什么颜色都好吧?」
好想奔跑。
奔跑吧。
就是要奔跑。
喂──……
传来了呼唤声。
会是谁啊?
是爸爸吗?但又觉得声音不一样。
好想跑得更远,于是毫无顾忌地奔跑。
喂──,梅莉……。
觉得自己听过这个声音。
停下脚步,心想,难道是米契奇?
回过头去。
远方,有人在。而且不只一人。是米契奇他们吗?
「米契奇?慕兹蜜?欧古?」
扯开嗓门,试着呼喊了一次。实在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是不是他们三个人。总之,有人位在相当遥远的远方,而且没有要移动的样子。
「慕兹蜜?欧古?米契奇?小夜?爸爸?妈妈?」
不管再怎么呼喊,就是没有人来。假如那些人既不是米契奇他们,也不是小夜和爸爸妈妈……
那么就来呼喊大家的名字。大家──
谁?大家是谁啊?
喊不出口。
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这样好了。心里有念头浮现。他们不过来的话,我过去不就得了。
这次是向着他们奔跑。
不断奔跑。
但是,无论怎么跑,就是无法靠近那些人。不管再怎么前进、如何前进,那些人的身影就是不会变大。
感到疲惫,因而停下了脚步。
突然,有道影子盖了过来。
仰头察看,发现有种漆黑的庞然大物,从头顶飞了过去。那是什么?
眼睛追着对方跑。
心里还在东猜西猜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
放弃追踪后,继续寻找那些人。
不见了。到处都没看到,他们消失无踪了。
搞不清楚方向了。自己是打从哪里来,接下来又要往哪里去呢。
放眼望去,草原连绵。除了草和天空之外,空无一物。
……我是,一个人。
声音连微微作响都没有,全被塞进心中,困在里头。
我……孤身一人。
咀嚼这个词汇,不断、不断地咀嚼,在索然无味后终于理解了。
原来如此。
环视四周。
一如先前,除了天空和草以外,空无一物。
──看来我是……死了。
所以才会孤身一人。
刚刚总觉得有什么人位在远方,一切都是错觉。因为自己死了,应该已经变得形单影只,不会有任何其他人在。
死去以后,自己终究会变得不再是自己,变得什么都不知道吧。在这之前,好想见一面──或许是这么祈愿的心情,让自己觉得还有其他人在。
想要坐下,身体却不听使唤。
垂下视线。
结果没看见自己的手。手臂不见了,脚不见了,上半身也不见了。
空无一物。
心想,啊啊,因为我死了──
因为死去了,所以什么都没了。
不过,好不可思议。
居然能像现在这样思考。
然而,自己真的是在思考吗?
自己这个人明明已经不存在了?
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和晴朗无比的天空──
草原?
天空?
哪里有那种东西?
没有。
什么都没看见。
之所以什么也听不到,是因为没有风在吹?
想要闭起眼睛试试,却没有任何改变。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没了身体,自然也不会有眼睛。
办得到的事情,只剩思考。
虽然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思考,但是就思考吧。
思考吧。
要思考什么?
最后决定来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六十、六十、四。五?六十、六、十、十六、五?六?
不行,让我数,拜托,让我继续数,要不然,啊啊……
会消失……
消失……
失……
──梅莉。
有声音传来。
传来某人的声音。
好想见一面。
因为是最后了。
因为一切都要终结了。
在完全消失之前。
拜托让我见到大家──
所谓的大家,是谁?
梅莉,梅莉……?
有人 在叫 我的名字 有人 抓住了 我的手
……我、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
什么 都不必做 也 没关系
我 什么都不需要
因为 你 已经 替我 做太多了
我 说的 都是真的
我
过得
很幸福
因为
我 不 孤单
因为
我的 身旁 有你
哈尔
我
我 啊
哈尔 我 对你
奇怪
我
刚刚 是想 说什么
我 忘了
明明有好多
好多事情 想要傅达
虽然千头万绪 也只能说再见
啊啊 再见
意识 越来越远 再见 不过
能认识
你们
认识 你
真的太好
「Hey, Geek.」
魁梧的马特以满脸痘子的红脸轻佻地笑着,并用过去五年以上好像都相同的鄙视口吻叫了我。一瞬间我怒火中烧,往他猛扑过去。这记出其不意的攻击成功了,我扑倒马特,跨坐在他身上,狂殴猛揍这家伙的脸部。然而,我身体孱弱,无法把马特打得满地找牙,只获得了把人打得满地找牙的手感。从惊愕中回过神的马特轻易推开了我。转眼间我不是轻轻被教训,而是被打了个半死。好痛、好害怕,好希望有人来救我。不过,我没有求饶,尽量巩固防御,咬紧牙关,忍耐再忍耐,一直忍耐到马特的猛攻停歇。最后他的拳头好像终于打痛了,丢下Fuck、Shit等脏话后便离开了。我就横躺在金斯堡(Keenesburg)南派街(S Pine St)的路边,独自在心中偷偷地高唱凯歌。我虽然是宅男(geek),但是并不弱,也不是笨蛋。我要变得更强,实现梦想。
我后来学了日文,教材主要是动画和漫画,还有动漫歌曲和日本流行乐,也读了日本的小说。我本来就很擅长数理类的科目,自学日文后也不再讨厌文史类的科目了。而且也会跑步,或是确实伸展肢体、练肌肉,藉此锻炼身体。就算无法成为马特那种壮硕男,不过也练就了精实的肌肉。当时我不受欢迎,没有任何人会靠近我。我忍着孤单,努力不懈,终于以交换学生的身份踏上了日本的土地。停留时间大约一年。为什么我没有生在这个国家呢?总而言之我适合生活在这个国家。当然,我是个宅男(geek),不过多亏了这种个性,日本人们反倒对我有种亲切感。我在寄宿家庭的羽崎一家人身上,还感受到了温暖的家族亲情,这是我对真正的家人都未曾有过的情感。然后在以前作梦都会出现的日本高中里,出生以来第一次结交到了真正的朋友,也谈了恋爱。对像是女高中生皐月,没错,女朋友的名字就和电影《龙猫》中那个女孩一模一样。我和皐月会手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