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接下来是第二回 合了……!」感觉上德奇牧涅也十分亢奋。.59
席赫露抬抬下巴,嘴上说「那个人……」,藉此示意她说的是克吉曼。
「我记得他并没说会过不了这条河……要怎么渡河啊?」
「三十五下……!」
克吉曼开心地摆出了万岁的姿势。好像是他掷出去的扁平小石子,在河面弹跳了三十五次。
「……可恶。」库萨克垂下头咂了嘴。
「看他在玩那个,我也手痒了……」
「如果你那么想玩的话,去玩玩也没关系。」
「……别这样,哈尔希洛。你那样跟我说,我真的会跑去玩。」
「所以不是说了,就去玩啊。」
「可是,我真的跑去玩的话,你会瞧不起我吧。会把我和那个男的当成同一类人吧。」
「才不会咧。」
「绝对会!不行,我会忍住。如果因为这点事情被哈尔希洛你瞧不起的话,我之后就活不下去了。」
「用不着在意我的看法到那种地步吧……」
「我当然在意啊!」
「三十七下……!」
看样子克吉曼在这期间仍旧持续扔掷小石子,刚刚好像还破了纪录。他玩得那么开,到底是怎样,不过感觉起来非常欢乐的样子。自己也好想玩──才有鬼,怎么可能会去玩。
「那个……」
哈尔希洛出声搭话后,「稍等一下!」克吉曼这么大喊,又高举起手,再次扔出了小石子。小石子几乎是以滑过水面的态势不停跳跃后,最终沉入了河里。克吉曼这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地大吼,弯曲双臂向下一振。
「三十九下……!我赢了!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啦……!」
「喔啦是什么啊……」
明知不要吐槽比较好,但自己还是忍不住吐槽了。克吉曼回过头后,用右手中指将眼镜往上推。
「我啊,赢了我自己喔。我赢了和自己的比赛!」
「啊,我不是要问这个,喔啦是什么意思啊……?」
「呵、呵、呵、呵、呵……」
克吉曼突然笑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且还是大笑,狂笑不已。他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一开始就觉得他怪怪的,但他的怪人程度越来越超乎他们这边的想象。看来或许得先想好应对方式,例如丢下克吉曼逃走之类的。现在想这些会不会太操之过急了?
不意看往萨普,发现瑟多拉和锡依正坐在它背上。
「……欸……那个……」
「嗯?怎样?」
「啊,不是什么怎样不怎样……」
「唔喔唔喔唔喔唔喔唔喔喂喂喂喂喂喂!?萨普不是交通工具啊!」
即使克吉曼脸色大变,瑟多拉仍旧满不在乎。
「它是动物呀,本来就不是交通工具吧。」
「是啊,那你为什么坐在上面!?你干嘛坐在上面!?」
「我觉得好像可以坐,所以就坐上来试试了。不可以吗?」
「我倒是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觉得你可以坐上去喔啦啦啦啦啦!话说,如果是现在这种状况,我觉得我能轻松说出口,因此我想趁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那就是眼下我们没办法过河!虽然本来是过得去!但是现在怎么样都过不去了!我深表遗憾……!」
席赫露大大地张开了嘴巴,连续眨了好几次眼。
梅莉的脸瞬间僵住,在那之后不知为何露出了微笑。感觉有点恐怖。
「那是什么意思?」
库萨克这么说后过了一会儿,瞪大双眼喊了声「啥!?」。
「……这……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是怎样……!?」
「也惊吓过头了吧……」
哈尔希洛叹了口气。这真的叫人大吃一惊。头越来越痛了。
「……所以你才跑去玩啊。我就觉得你的形迹实在太奇怪了……」
「哎呀,真的很抱歉。」
克吉曼笑容满面地不断低头鞠躬。要道歉的话应该要表现得更有歉意,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会惹恼人的事。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
瑟多拉压根儿没打算要从萨普背上下来。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他觉得克吉曼就算动怒叫她下来,她不下来也没关系。
克吉曼捡起小石子,扔向了河川。由于手举得太高(overhand throw),因此小石子没有跳动,而是「噗通」掉进水中。
「这件事啊,问题就在于……」
第十三卷 心,敞开崭新的门扉 7.把时间停下来
以下这番话,仅是克吉曼单方面的说词。
有支名为「久洽琵臼列」的种族,自古居住在伊洛特-加龙省河流域,克吉曼则是意外和这支种族有交情。
基加琵基拉,不对,是久洽琵臼列啊。实在太难发音,听起来像在乱念一通,总之他们打猎和捕鱼为生。特别是捕鱼,他们会搭上船,运用陷阱、网子和鱼叉,捕捉鱼类、鳄鱼和乌龟等。由于是听克吉曼所说,可信度令人怀疑,但是据他所言,伊洛特-加龙省这条大河里,栖息着体长超过两公尺的凶恶乌龟,和能吞下一整个人的鳄鱼,所以捕鱼也是要赌上性命。
那个洽久琵基喵,不对,是久戚琵雷家,也不对,是久洽琵臼列这支种族,就住在附近一带,听说克吉曼曾两次搭乘他们的船渡过伊洛特-加龙省河。尼普、萨普和贝斯塔尔吉斯号也都能请他们用船运载。据说他们很喜欢喝酒,但又只会酿制简单的酿造酒。所以一送蒸馏酒,他们就会非常开心,并且犹如举手之劳般提供协助。
「所以……你们看,我还特地准备了酒带过来!你们看啊!?」
克吉曼从贝斯塔尔吉斯号上拿出酒瓶,高高举起。这样太拚命在解释,反而更显可疑,但是这种时候,克吉曼有没有说谎根本不重要了。
从前住在这附近的那个什么久,现在就是不见踪影,甚至完全没看见像是他们住家留下的痕迹。当然,就无法透过他们的协助渡河了。
河里有超过两公尺的乌龟和食人鳄鱼,因此又不能用游的过去,再说这样贝斯塔尔吉斯号就只剩沉入水里一途。
总而言之,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哈尔希洛他们聚在一起有建设性地讨论是否要移动后,原本闹情绪跑去扔小石子取乐的克吉曼,突然变得充满活力,开始插话。
「往上游方向,还是往下游方向,来决定一下要往哪边前进吧!要猜拳?还是来比谁先推倒对手杆子的倒杆游戏?还是用掷石子的胜负来决定?无论是哪种,我都奉陪喔,来吧!」
「你这家伙闭嘴闪一边去啦」──若对雇主这么大放厥词,也太出言不逊,所以哈尔希洛很有礼貌地拜托了他。
「很抱歉,你能不能先不要开口说话?因为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比现在更复杂。」
「是我害的喔!?你是想说事情变成这样都是我造成的喔!?」
「嗯嗯,百分之百是你这家伙造成的。」
瑟多拉还跨坐在萨普背上,锡依则是惬意地待在萨普的犄角之间,它看起来很喜欢那个地方,萨普也没表现出厌恶的模样。克吉曼眼眶泛泪。
「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耶!你们再用重一点的语气,多讲一点!把我骂得体无完肤也没关系!不如说,请骂死我!拜托你们了!」
「……这个只是有在呼吸,活着丢人现眼的丑陋废渣是怎样啊。」
「呃啊!?我好想把那些骂我的话抄录在我的心灵笔记本上!化为记忆!」
「往上流方向走吧。如果朝下流方向前进,不久后应该会去到海边吧。」
无人对哈尔希洛的提案提出异议。
克吉曼是极为奇葩的人,目前又没办法按照预定的行程前进,因而感受到满满的压力。话虽如此,但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并没有进逼而来的危险,所以大家都很冷静,真的很可靠。
贝斯塔尔吉斯号的车夫坐台上如今坐的是瑟多拉与锡依,克吉曼变成用走的。基本上他也算是雇主,因此自己也曾那么稍稍考虑过「这样是不是不妥」,但克吉曼现在已经完全对瑟多拉言听计从了。萨普和尼普看起来也很亲近她,贝斯塔尔吉斯号在行驶中也非常稳定,因此感觉没有问题。不过话说回瑟多拉,她真的什么事情都办得到耶……。
瑟多拉的商队沿着伊洛特-加龙省河往上游方向前进。不对,这是克吉曼的商队。但是,克吉曼意气风发地走在拉着贝斯塔尔吉斯号的萨普身旁,怎么看都像瑟多拉的部下或仆人。假如瑟多拉命令他「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仆人了,服从我吧」,总觉得克吉曼会让他那副眼镜表面闪耀光辉后立刻回答:「乐意之至!」还是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啊?太夸张了。嗯……还是有可能。
不久后,河岸开始呈现出丛林的样貌,林木像是要阻挡贝斯塔尔吉斯号的去路,但是根本不用担心。
「这边!往这边走,瑟多拉小姐!」
每当贝斯塔尔吉斯号停下来时,克吉曼找到能够通过的路径后,就会招手示意。他一立下功劳,瑟多拉也不会忘记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简短地称赞一句「做得好」。
「是,瑟多拉小姐!若是为了瑟多拉小姐,我乐意之至!」
克吉曼如果有长尾巴,应该是猛摇不停吧,完全已被驯养。这难道才是喵喵使的真正本领啊。瑟多拉真是令人畏惧,居然连人类都可以驯服。还是说,这只是克吉曼的兴趣,不,应该要说是性癖好的问题?有可能是这样而已。
第四天,一行人在略为高起的山丘上野营。为求安全起见,在天色变暗前,哈尔希洛和锡依绕行检视了四周,因此应该不会有危险。
至今煮饭这件事都是由哈尔希洛他们负责,但现下克吉曼坚持要做,所以最后就交给他了。
「我啊,想让瑟多拉小姐尝尝我亲手做的料理。不对,要说请您品鉴才有礼貌。瑟多拉小姐,您能懂吗?能懂我的心意吗?」
「我喔,完全不能懂。」
「瑟多拉小姐,您好冷淡喔!不过,就是这种地方赞!赞透了吗!?就是赞透了!唔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顺带一提,克吉曼的菜肴意外地讲究,并不难吃。老实说,还满好吃的。
「如何啊,瑟多拉小姐!」
克吉曼两眼炯炯有神地发问后,瑟多拉只冷冷地回了句「还不错」。克吉曼开心到在地上四处打滚,欢喜至极。以前从未见过这种表达开心的方式。老实说,自己觉得很恶心,但是从不同角度来想,能像他那样使出全力表达自身的喜悦,其实也让人有点羡慕。不对,自己果然还是不羡慕这种事。
根据契约,夜哨是由扣除克吉曼后的哈尔希洛等五人轮流站岗。然而克吉曼事到如今才非常后悔签署这样的契约,要求变更契约内容。他想和瑟多拉一起站哨的意图显而易见。但是,瑟多拉当然没有答应更改。克吉曼非常难过,就像顿失所有活下去的希望,马上就闹起情绪跑去睡了。
「真是的,总觉得今天好那个……好累喔。」
「嗯嗯,特别累人。」
「……对啊,我真的累了……」
库萨克、瑟多拉和席赫露像串通好似地开始说出这些话,他们都希望能分配到先睡一会儿再上岗的哨。结果,是由哈尔希洛和梅莉接下首班夜哨。
他们很明显是在顾虑自己。可以的话,希望不要再用那种奇怪的顾虑方式了。但是实际上,就只有哈尔希洛感受到对方在顾虑他,也有可能是他会错意了。若是如此,那真的是非常丢脸。现在能做的只有假装平静做好夜哨的工作了。毕竟梅莉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两人中间隔着篝火,为了不产生视觉死角,因而面对面坐着。这么一来,两人的视野就能涵盖三百六十度的范围了。
只不过讲老实话,以哈尔希洛来说,他有点排斥这个梅莉正对面的位置。因为梅莉若是在自己正面,就一定会进入到视野之内,不管怎样就是会看到梅莉。
实在难以正视梅莉那张在篝火光线照射下的脸庞。
一看过去,就会无法移开视线。不知不觉中就会看到入迷。
长时间凝视同伴的脸也很奇怪,应该说,很异常。不要一直看比较好,但就是会忍不住看过去。真的假的好困扰。真的假的好困扰是什么鬼话啊?是真中带假,还是假假又真真。好像都不对,大错特错。总而言之就是,好困扰。
哈尔希洛不禁感到那么困扰,然而他若是觉得困扰,梅莉就要承担更困扰的事。自己不想造成梅莉的困扰。
两人就和平时一样,不着边际地聊起天,或是因话题突然中断而陷入沉默,抑或是某一方先开起话题,另一方感到安心,但在应答过程中话题无法延续,因而闭口不语。沉默的时间一拉得太长就会尴尬,因此很努力地不让状况演变成这样。话虽如此,在双方都不开口说话的时间里,气氛倒也算不错。但是这样说终究只是借口,自行把事情正当化得太过头了吧?果然还是要说些什么比较好。这种时候,聊什么都好。
「俗话说病由心生嘛……」
然而就算再怎么回想也完全不懂,自己到底是承接了什么话题,为什么变成在聊这个。
「是啊……」
梅莉像是在看某处远方似地游移视线。自己这么说是不是失言了?但是,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失言?压根儿摸不着头绪。梅莉微微地笑了。
「可是……大家都在帮我。」
「对耶……嗯,我们是同伴呀。」
梅莉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毕竟我们是,同伴。
是同伴没错吧,是同伴。同伴、同伴,虽然觉得我们不只是同伴。不过,对其他同伴也是抱持相同看法。不单纯只是同伴,应该要说是超越同伴的存在吧。
自己也觉得现在干嘛还在想这种事。要不是库萨克他们多此一举,自己也不会陷入思考这种事情的困境。你们的好意都白费了,而且反倒招来了不好的结果喔?自己很清楚,这是在迁怒。可是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啊?再说本来也没打算要做什么啊?
「我到附近巡逻一下好了。」
「你一个人?」
「……咦?啊,对……耶。这边又不能空着没人……」
一面说话,一面自己问自己真有必要去巡逻吗?想想,应该没有需要吧。那么,自己刚才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是因为要和梅莉独处会觉得──很辛苦?不对,不会辛苦啊。只是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心里会为此感到难受。这种感觉和痛苦不一样,应该说是静不下心吧,总之就只是那样而已。
「那么,我会留在这里,你路上小心。」
霎时间他想,她是不是生气了?
看向梅莉后,发现她在微笑,看起来没有打坏她的心情。太好了。
哈尔希洛站起了身,准备迈步前进。
但是脚就是无法往前。
为什么会这样?
他搔搔头,再次蹲了下去。
然后又再站了起来。
「怎么了?」
「嗯……」
哈尔希洛坐回了地上。
「我在想,还是不要去好了……」
「这样啊。」
「……嗯。」
自己叹了气。
突然觉得,好像得改变什么才行,或是有什么必须改变才行。若是如此,该改变成什么样子才好?要改变什么才好?
「……不知道梦儿现在在做什么?」
「我想,她大概在睡觉吧。」
「对耶……说的也是。」
「你在担心她?」
「说担心,确实会担心。不过我觉得不会有问题的,毕竟是梦儿。」
「是啊,反倒是我……」
梅莉话说到一半就闭口不言。反倒是我──你怎么样了呢?
好在意。明明问她就好,为什么问不出口?哈尔希洛吸了吸鼻子后,凝视篝火。他深信火焰中隐藏了某种线索,只要定眼观看一定能够找到。骗人,自己才没有这么深信,而且也不可能找到什么线索。火焰终究只会是火焰。
我这个人啊,好像一直都在等待……。
哈尔希洛用非常非常小的声音嘀咕,并不期待梅莉会不小心听到。然而自己真有办法这么断言吗?事实上内心或许有所期待──这个真正的想法实在令人作恶。
「哈尔,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啊,那个……」
若是蒙混带过,未免也太烂了吧?
明明只是不要蒙混带过,自己居然害怕到发起抖来。
「我是觉得自己的……该说是积极程度吗?就那种东西实在不够……」
实际上,声音根本在狂抖。
「因为哈尔你人太好了。」
「……你真的那么认为?」
忍不住出声询问。
梅莉低着头,看来自己问了个让人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哈尔希洛用手指使劲地搓揉左侧眉毛。口中十分干燥。非常干燥,口干舌燥到吓人的地步。
「我啊……不觉得自己……像你说的,人很好。……总觉得自己跟你说的不同,而且也觉得自己……这个人并不好。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只求得过且过的消极主义。总觉得我自己本来一定就有这种地方……」
「世上本就没有人想要主动掀起波澜吧?如果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不希望有所改变,就会想维持现状。」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是那个意思吧──梅莉满足于现状,想要维持这样的关系。是这个意思吧?
应该,是吧。
也只能这么解释。那番话的背后意义,就类似希望另一方不要越界、要另一方搞清楚状况。先前的身体接触只像偶发事故,所以希望另一方别想太多,忘了这件事吧,之类的。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嗯。
自己是这么认为。──不过……
这样实在是太好了?在莫名会错意前,能厘清对方的想法真的太好了。真的是好险,幸好没事。如果继续下去,现在说不定已经陷入超级丢脸的窘境中了。情况再糟一点,说不定已经犯下致命的错误了。自己或许已经干了这种事。不如说,自己的确已经会错意了。
哈尔希洛站了起来后,感觉身体莫名地轻盈。应该说,腰腿都使不上力,全身上下都轻飘飘的。
「我去巡逻一下。」
「咦?你还是要去啊?」
哈尔希洛模棱两可地笑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我要加油啊。一迈出步伐,就犹如启动开关,马上进入已切换模式的状态,各式感觉清晰无比,感到自己这个人不是一无是处,还能继续拚喔,而且自己也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一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算了,现在不要想太多,眼前还有该做的事,先专心完成这件事吧。但是该做的事是……巡逻?是吗?这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吗?好像也不是吧?不过,先做再说。要活下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大概是吧。应该是吧。可能吧……。
哈尔希洛开始步行,没有发出脚步声,全身上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克制到让人无法察觉的程度。他整个人没入了夜晚的漆黑,本身化为了黑暗。状态良好,效果颇佳。他成功发动了隐形(Stealth),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黑夜的霸主。话说黑夜的霸主是谁?没这号人物吧。
此时,耳里传来了某种声音。
今晚几乎无风,虫子有在鸣叫,偶尔也会听到鸟叫声。然而现在已经离开伊洛特-加龙省河有段距离,再怎么样也听不见河流的潺潺水声了。
这个到底是什么声音?
哈尔希洛早就走下了扎营的山丘。话虽如此,距离篝火也只有两、三百公尺。伊洛特-加龙省河不在这个方向上,而是大约位在相反方向。自己为什么会走往这个方向?虽然有一半是不知不觉,但还是知道原因为何。都是因为声音,哈尔希洛是被这阵奇怪的声音吸引过来。然而这个声音实在难以描述,也难以譬喻成其他事物。不过,自己曾经在某处听过与此非常类似的声响。
难道是,乐器?
那是什么样的乐器?乐器?
在这种地方?
这个情况或许有点不妙……?
他自认拥有一般察觉危险的能力,现在该折返吗?哈尔希洛心想,今天如果是单独旅行,就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但该说是好死不死吗,如今是接下护卫商队的工作后,正在巡逻营地周遭。真的存在危险吗?若有,那又是什么样的危险、危险到什么程度?自己必须确认、掌握后,决定应对方式。自己好歹是队长。哈尔希洛责无旁贷。
循着那个声响,于黑暗中穿梭。先前有段时期,应该说有一小段时间,无法成功发动隐形(Stealth),深陷所谓的低潮状态。然而失恋──是失恋吗?与其说是失恋,真要说的话是像是失恋、近似失恋、类似失恋带来的打击,发挥了不错的效用,消除了低潮状态。完全就是因祸得福;祸福相倚;有乐就有苦,有苦就有乐;世上不可能净是好事,但也不可能净是坏事。一这么想,就涌现出了勇气。嗯,感觉应该办得到。当然不成问题啊,自己一定办得到,一定会成功。
行进方向上透出些许亮光。
可能是那边地形开阔,有月光照射的关系。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已经没有必要再提高警觉了,因为自己已非常小心。
哈尔希洛往前迈进。
刚刚推测错了,这里与其说是地形开阔,更像是往下凹陷。地势整个降低了。
哈尔希洛在洼地边缘停下了脚步,内心到底是有点动摇。
那是帐篷。
眼前立着一顶圆顶大帐篷,而且尺寸是前所未见的巨大。帐棚设有多处出入口,每个出入口虽然都垂挂着帷幕,但是光线还是从中微微透出。
洼地里有处小规模的泉水。正把头伸进泉水中的那只生物,是马匹吗?大小与马差不多,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他种生物,附近有好几只。另外在与泉水有段距离的地方,还看见了正在吃草的生物。
声音的来源就是那顶帐篷,无庸置疑。那应该是某种乐器,有人正在演奏音乐。
这状况很不妙耶。
等等,好像也不至于?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第十三卷 心,敞开崭新的门扉 8.莱斯里的不思议
哈尔希洛返回营地后,想当然耳是叫醒所有人,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他们。克吉曼以有如要从全身喷出蒸气般的气势,极为激动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啊!知道那是什么吗?不知道,对吧?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现在才有办法那么冷静!我实在不敢相信啦,你都没有半点常识喔,还是你单纯只是个笨蛋啊。你是笨蛋吧,你真的是超级大笨蛋!」
「……再怎么说,我都觉得自己没必要被你讲成那样子耶。」
「夜晚突然出现的神秘巨大帐篷!不可思议的音乐!这可是著名的故事耶!谁都嘛知道,不知道的人不是笨蛋就是外地人!你是哪一种啊!」
「就算你问我是哪一种……」
「连这种事情都答不出来!完全就是笨蛋嘛!算了,没差,你是笨蛋也好外地人也罢,这一点都不重要!都是小问题啦,现在我要去那边了!」
克吉曼准备冲出去,瑟多拉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
「慢着。」
「请、请您放开我,脖子勒住了,好难过,我会死!会窒息而死!」
「是喔,那你要就这样窒息吗?」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不要啊!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没错,例如在我亲眼看见莱斯里营地之前,我不能死,要不然就算死也不能瞑目啊!」
「莱斯里营地?」库萨克歪过了头。「那是什么啊?」
「难、难、难、难、难道!你们是真的不知道?骗人的吧,我太傻眼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啊,居然不知道莱斯里营地,这完全就是外地人啊!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英格丽外地人喔!还是外地又外地的外地人啊!」
就算克吉曼这么说,席赫露和瑟多拉也都说是第一次听到,哈尔希洛也是一样。梅莉不晓得知不知道,但自己问不出口。因为她的行为举止有点奇怪,不过还不到形迹可疑的地步就是了。
「你有听过吗……?」
席赫露代替哈尔希洛询问后,梅莉表露出有点困惑的模样,简短地回答「只听过名字」。
「啊,梅莉小姐,仔细想想,你的义勇兵经历比我们都还久吧。」
库萨克「嗯嗯嗯」地从容点着头。对耶。
他说的没错。梅莉默默地,不对,没有默默地还是怎么样,她在义勇兵这行里是我们的前辈。莱斯里营地,听克吉曼所言,好像是什么知名的存在。就算梅莉知道也不足为奇,一切只是哈尔希洛他们太过无知。一定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你说要去看是没差,但是不会危险吗?」
「管他危不危险!在意这种事情,人生就会变得更充实吗?就能高声赞颂大好人生了吗?我想不到有什么事能比这件事更重要!」
根据克吉曼既热情又滔滔不绝的说明,格林姆迦尔各地都曾有人目击莱斯里营地,听说大致上都是在夜晚。听说会突如其来出现在白天空无一物的地方,是这个营地现形的固定模式。此外,从营地名称就可知道,该处与莱斯里这号人物有关。
艾兰德‧莱斯里,这是莱斯里营地主人的名字。有人说他是人类,也有人说他是不死族(Undead)。在超过五十年之前,他好像就已是业界著名的商人。
其实,他不只是名商人。艾兰德‧莱斯里会自某处取得谁也没见过的物品,偶尔会用非常大的代价作为交换,将那些东西让渡给他人。至于作为代价的对像有大笔金钱,也有金钱以外的东西。
某位贝雷的大富翁毫不吝惜地将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交予艾兰德‧莱斯里,藉此获得了世上仅此一个、能够呼唤暴风雨的戒指。但是,大富翁不晓得要怎么做才能唤来暴风雨。因此他询问了艾兰德‧莱斯里,当时收到的答复大概像这样:
「那么,我就教你使用方式吧。不过,代价是你新的妻子。」
说实话,大富翁其实有名年轻的情妇,因而疏离已经徐娘半老的元配和狂妄傲慢的女儿。对大富翁来说,元配和女儿根本不算是什么很大的代价。岂止如此,他还藉此摆脱两人,得到了戒指,甚至迎取了新妻,根本是一举三得。
「我怎么能把妻子送给你这种家伙!」
大富翁恼羞成怒,将戒指扔到了地上。结果顿时起风,转瞬间就乌云密布,前所未有的超强暴风雨袭击了贝雷。房屋一间间倒塌,众多船只沉没。据说艾兰德‧莱斯里销声匿迹,大富翁在坍塌的宅邸中被人发现,已经没了气息──。
像这种有关艾兰德‧莱斯里的小故事多得数不清。话虽如此,由于他并非好几百年前的人物,所以要以传说的形式流传还言之过早吧。
据克吉曼所言,有为数不少的人宣称自己见过艾兰德‧莱斯里。有很多人在炫耀或是想贩卖他人,自称是艾兰德‧莱斯里转让的珍品、宝物、破败的物品和破铜烂铁之类的东西,这种人尤以贝雷特别多。但是,实际上并不存在足以证明艾兰德‧莱斯里确实造访过贝雷的证据,以及千真万确的痕迹。刚才那种大富翁的故事,也被视为胡说八道、吹牛皮或酒酣耳热之际的闲聊话题。话虽如此,每个人却都相信艾兰德‧莱斯里就身在世上的某处。
例如,有这么一段故事。
一名少女离家出走后,在距离贝雷不到十公里远的森林里迷了路。少女受到神秘乐音吸引,最后目睹到一顶巨大的圆顶帐篷,和聚集在帐篷周边、有如马一般的生物。她心生恐惧,转身往回走,虽然在森林中徘徊到天亮,但最后还是想办法回到了家中。
少女将自己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遭的人。其中不知是谁起头说「那里该不会是莱斯里营地吧」,接着传闻越传越大,贝雷全城为之哗然。据说接着有数百人,不,加总后有千人,说不定甚至有数万人,陆续进入森林,不断寻找莱斯里营地,持续找了超过十天。
结果,虽然没有找着莱斯里营地,但听说这只是约莫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因此贝雷大部分的居民应该都还记得。
纵使是来去格林姆迦尔各地的旅行者;好奇的冒险家;堕落的义勇兵;为了利益则连世界尽头也会去,又贪得无厌、充满野心的商人,就是无法遇到莱斯里营地。如果那里是动身寻找就能找到的地方,那么早就被人发现了。据说有群俗称为「莱斯里狂」的人,会一面在同伴之间交换情报,一面疯狂寻找莱斯里营地,但也有人说他们找得越勤快,莱斯里营地就离得越远。
不管事实为何,艾兰德‧莱斯里当然就是在莱斯里营地里。他是格林姆迦尔首屈一指的收藏家。或许藏品中没有能够呼唤暴风雨的戒指,但是诸如世人歌颂为一颗就能买下一个国家的红钻石(red diamond)、纯金打造的阿拉巴吉亚王国开国王者业纳德‧乔治半身像、失传的纳南卡皇室宝冠、已灭亡的伊苏玛珥王国蒂蒂哈公主直至死前都带在身上的链形饰品「尼伯龙根」、最初的令牌、宝剑乌鲁格斯等来历显赫的著名珍宝,或许有一、两件就在他手上。
如果,有人想要收购那些著名珍宝,艾兰德‧莱斯里应该会漫天开价吧。不过,就算没能购得,光是能看上一眼,就足以当作陪葬。
同时也相传艾兰德‧莱斯里会替见到他的人实现任何愿望,虽然几乎没人把这种童话般的传说当真就是了。
此外,还有一说指出,艾兰德‧莱斯里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不死族(Undead),而是类似妖精、神灵的存在,据说能运用极为神奇的力量替人带来万贯财富。真正看过艾兰德‧莱斯里长相的人之所以不表明身份,其实就是因为这种说法的缘故。
拜艾兰德‧莱斯里所赐成为大富豪者,会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幸运和金钱一样,若是与人分享就会减少。因此,在自己的生命画下句点之前,艾兰德‧莱斯里的事情还是深锁内心比较好。这是那些受惠者在人生最后一刻都还能保持巅峰状态的秘诀。
究竟,艾兰德‧莱斯里是否真的存在?
假如光靠克吉曼讲的内容来判断,就算说得保守也有点可疑。不对,是相当可疑。
但是,哈尔希洛亲眼看见那顶帐篷。
──因此。
讲老实话,自己虽然不怎么情愿,但还是带同伴们和克吉曼过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抵达后,却空无一物──哈尔希洛原本期待的是这种令人沮丧的发展。虽然不是刻意想让人感到失落,但总觉得莱斯里营地的出现,脑中就只有麻烦事要来了的预感。明明想要避开这种事,现实却不如己愿。这说不定会是个大发现,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
克吉曼站在洼地边缘,不停胡乱翻搅自己的头发。还胡乱翻搅到头发反弹,导致眼镜不只歪掉,而是整副掉了下来。
「唔喔喔!眼、眼镜!我的眼镜、眼镜、眼镜在哪里!My眼镜……!」
「……拿去。」
席赫露捡起眼镜交给他后,克吉曼一戴上,立刻就往洼地底部冲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I!AM!莱斯里营地……!」
「……你是莱斯里营地喔。话说──」
库萨克散发出「是不是用不着去追他」的氛围后,看了哈尔希洛他们。怎么样呢?好像不用特别去追也没差?这么想的人好像不只哈尔希洛,无论是席赫露、梅莉,还是瑟多拉,甚至连灰色喵喵都待在洼地边缘没有行动。毕竟,哈尔希洛他们顶多只是受雇的护卫,又不是克吉曼的爸爸或妈妈。实在没办法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要不是那个男的还有利用价值,现在就随他去了。」
瑟多拉嘟囔。没错,事情完全就像她说的。就算撇开雇用关系不谈,自己这些人还得靠他带领前往欧鲁达那。
「喂──……」
哈尔希洛觉得发出太大的声音也不好,因此以要大不小的声量呼喊了他。克吉曼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本就没打算理会,并没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眼看他已经抵达洼地底端了。
这已经拿他没辙了,而且就算出全力去追,也完全追不上了。哈尔希洛因此下定决心,要留在原地待机,从旁观看事情演变。如果情势不妙,就只能丢下克吉曼逃走了。再见,克吉曼,直到有缘再相见的那一日。
「啊……」
库萨克发出声音后,用手摀住了嘴巴。眼下克吉曼踩着像是蹑脚、踮脚、放轻脚步的步伐,准备靠近帐篷出入口,库萨克应该是在担心这样的他吧,真是个好人。这应该是他的优点,以人性来说会给人好感。但是,这样的个性反倒也会让人担心,虽然可能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克吉曼已经去到距离帐篷出入口大约十公尺的位置。
「这个声音是……」席赫露嘀咕。「……手风琴?」
「就是那个。」
脑中浮现伸缩如蛇腹的风箱,按压键盘进行演奏的乐器。突然自己变得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接着脑里就只剩「手风琴」这个词汇,犹如空箱般被留了下来。这种情况又来了,这下真的惹恼他了。
但现在也不是火大的时候。
克吉曼终于抵达帐篷出入口。才想说从那边开始便要步步为营,他突然就用力掀开了出入口的帷幕。
是不是真的该跑了?
有数秒钟的时间,哈尔希洛认真地这么想。
「……艾兰德。」
有人轻声说道。至于那个人是谁……
哈尔希洛立刻看向了梅莉,发现她像是大吃一惊般瞪大了眼睛。
哈尔希洛不假思索,马上尽全力装作没事,撇开了视线。
虽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确实装出没看到的模样,但还是试着做了。
克吉曼将脸探进了出入口。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久后,他开始招手。
看来是在说「你们快来」。
库萨克环视了大伙儿。
「……要过去吗?」
第十三卷 心,敞开崭新的门扉 9.现在是笑的场合喔
提心吊胆地窥视帐篷中后,发现里头只有克吉曼。没错,克吉曼好像等不及哈尔希洛他们抵达,就先独自进到帐篷中了。
内部并不宽敞,空间大概是三公尺立方吧。周围没有墙壁,仅隔着带有光泽的深紫色帷幕。地面上则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的毛相当长。角落摆着边桌,上头放着看起来非常高级的油灯。从帐篷大小来想,若是掀起眼前的帷幕,应该还有房间之类的空间。
不过正发出声响、那个类似乐器的东西不在这里。
哈尔希洛让同伴们待在外头,自己踏入了帐篷内部。库萨克在外面压着出入口的帷幕,让其维持敞开的状态。
「没错……就是这里没错。」
克吉曼开始「呵、呵、呵、呵」地笑了。
「……那个,你能不能安静?」
「我为什么要!?」
「这还需要我说明吗……?」
「对方可是那位艾兰德‧莱斯里耶!他如果想对我们怎么样,我们应该、应该、应该老早就不知道被料理成什么样了啦!」
「克吉曼先生,你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吧。就连他是不是人也不清楚吧……」
「可是!在有关艾兰德‧莱斯里的谣传、传闻、传说等等方面,我在熟知程度上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喔!说是不会输给任何人或许有点太过,不过我算是相当了解的喔!」
「不过你那了解的程度可是顺利地每况愈下耶……」
「这个房间!」
克吉曼将脚摆成外八字后,用双手食指斜斜地指了上方。
「……那个姿势有什么意义吗?」
忍不住为出言吐槽的自己感到悲哀。
「这个房间!」
而且,还遭到无视。
好沮丧啊。
「这里是紫罗兰之间!根据我听来的消息,莱斯里营地内部是紫罗兰色!也就是说!也就是这么说!这里是以深紫色帷幕隔出的迷宫!传言中的迷宫确实存在……!」
「我累了……」
「没关系、没关系,先稍微冷静一下吧。」
克吉曼「咚、咚」拍了自己的胸口后,「呼、呼」地吐气,接着「呃喀」一声,清了清喉咙。这情况看来不妙耶。
哈尔希洛自认已经习惯和这类男子互动,因此多少也懂得应对方式之类。明明认为自己能够应对,却还是一直被对方打乱步调。这就是所谓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没想到他居然会是这么强大的对手。
「好啦,进来吧,各位。」
克吉曼挥手招呼后,库萨克进到了紫罗兰色房间。哈尔希洛扶额以对。
「你干嘛跑进来啦……」
「啊,抱歉,忍不住就……」
「反正不得不进来啦。」
克吉曼用中指按住眼镜的鼻梁部位,并以喉咙发出「喀喀喀」的低鸣。
「为什么?」
瑟多拉从外头翻起出入口的帷幕一问,克吉曼便像要揭露深藏的秘密似地压低声音说:「其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