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接下来是第二回 合了……!」感觉上德奇牧涅也十分亢奋。.62
雨衣人飞快地越走越远。
「……啊,那个!」
哈尔希洛没多想什么,就出声攀谈了。
雨衣人继续走了一小段路,本以为自己遭到无视,没想到他突然停下脚步,一脸嫌麻烦地转过了头。
「干嘛?」
「……该怎么说才好,那个……请问这里是哪里?」
「帕拉诺。」
「那是地名……吗?」
「不知道,但是大家都叫这里是帕拉诺。」
「……是那种地方吧。是不是像……达伦格迦尔或黄昏世界那种啊。就异世界……?」
「我不是很了解,但听说帕拉诺属于他界喔。」
「他界……」
脑中马上想到「前往他界」这个词。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想起来了。
是死去的意思。
「……怪了?我难道已经死了吗……?」
「可能吧。」
雨衣人「呵」地用鼻子哼笑。
「如果是的话,身处此地的所有人,应该老早就死了吧。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啊,或许真的是。」
「……只有我一个人吗,同伴呢?……对了,那个……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几个人才对……有库萨克、席赫露、梅莉、瑟多拉……四个人,然后还有一只喵喵。你有看到他们吗?」
「或许有看到,也或许没看到。毕竟,星星掉下来后,引起一阵非常大的骚动。他们说不定被梦魔吃了,也说不定平安逃走了。谁知道呢。」
「我是很认真在询问你耶……」
「所以咧?我就一定要认真回答你吗?为什么?有什么理由吗?」
「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哈尔希洛垂下了头。魁梧男的左臂依然没有停止活动。还是活的啊?真是恶心。居然有张和自己相同的面孔,而且手臂又是那个样子。
有把匕首掉在地上。捡起后,试着握了一下。是矮人洞穴的那把匕首。
果然这里才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
「……等等,话可不好说死啊……」
「我说你。」
「啊……嗯?」
「这个拿去。」
雨衣人──这个名称的由来,其实只是哈尔希洛在心中这么称呼而已──在身上那件雨衣内掏了一会儿,拿出某样物品后,顺势丢向了这边。那样物品掉到了哈尔希洛的脚边。感觉像块黑布的东西上,还附有绳子。
「……口罩?」
「没错,戴起来比较好喔。要不然一起风,你就会睡着。」
「一起风……就会睡着?」
「帕拉诺的风是甜的。吸入太多甜风就会想睡觉,一睡着就会作梦,在帕拉诺作的梦都会成真。」
哈尔希洛纳闷地觉得「雨衣人到底在说什么啊」,同时将匕首收入鞘中,弯下腰拿起了口罩。口罩好像是用好几张布迭合缝制而成,意外地有一定的厚度。这肯定是手工缝制的。
「……刚才的那个……你说是我的梦……。那个……是叫梦魔?」
「星星殒落之前,必定会起风。星星掉落之处,常会出现像你们这样的家伙。」
「星星……」
哈尔希洛试着戴起了口罩。由于有一定的厚度,呼吸有点困难。
「马上就会习惯的。」
雨衣人像是看透哈尔希洛心思似地这么说。
哈尔希洛鞠了躬。
「谢谢你。」
雨衣人像是嫌麻烦般挥挥手后,又迈出了步伐。哈尔希洛追了上去。
「那个……」
「怎么了?」
雨衣人依旧面朝前方,出声回应。
「你应该也不是一开始就在这个地方过活……对吧?」
「的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谁知道。」
「……你自己不知道?」
「在帕拉诺,不用睡觉也没差,基本上也不会想睡,只要不吸到甜风就好。」
「不睡觉也没关系吗?」
「肚子会饿,口也会渴,但是就算不吃东西,不喝东西,也不会死人喔。」
「咦……那么意思就是,虽然会感到饥饿,但是不进食也没差……?」
「你只要没有死,之后就会明白。」
「那有白天、夜晚吗?」
「不能说有,但也不能说没有。我不太懂这边的时间。毕竟,在帕拉诺年纪好像不会变大。」
「年纪……不会变大?」
「那好像是叫时间的感觉吧,总之在这里那种概念好像已经消失了。我虽然没办法断言,但年纪应该是不会增大。」
开始觉得「自己果然不是死了」。总之,这里不是格林姆迦尔,是别的世界,而且以异世界来说,也太过特异。实在太过不同,因此才称为他界,而没称为异世界吗。
雨衣人担着圆锹,「沙、沙」地移动脚步。
不过,那把圆锹看起来相当旧,没想到居然锋利得吓人;然而不仅是刃部,连握柄也是金属制,因此如今已经长满锈了。整把圆锹黯淡发黑,毫无一处光滑的地方。
仔细一看,才发现圆锹不管是握柄还是刃部,到处都是裂痕。而且在那些裂痕深处好像都能看见一种红色、有光泽但质感又不同于金属的存在,举例来说,就像动物的肉一样,那些是什么东西啊。
比起此事,更重要的是,自己要像这样,继续跟着雨衣人行动吗?感觉雨衣人知道帕拉诺的事,也懂得在这里的护身之道。此人态度虽然冷淡,但应该是他救了哈尔希洛,而且还给他用来防护甜风的口罩。因此,若和雨衣人一起行动,就能暂时安全无虞。──自己的话。
脑中掠过同伴们的身影。是不是该回去找他们?哈尔希洛边走边回头。
「……唔喔。」自己发出了怪声。
是手臂。
可以看到彪形大汉的那条左臂。
话说回来,那条左臂在魁梧男逃走后也还活着。左臂不只在雨衣人和哈尔希洛走过的路径上留下血迹,还动用手指和手腕前进,前来追赶哈尔希洛他们。
「这、这该……」
这该……怎么办才好……?
雨衣人无视感到困惑的哈尔希洛,掉头走来,一脚踩住魁梧男的左臂。左臂就像被人钓上来的鱼,一直扭摆躯干。
「真是活力充沛耶。如果是这样,不知道光从这家伙身上能不能夺取到本我(id)。」
「夺取……伊德(id)?」
「我这就来试试。」
雨衣人将圆锹刃部朝下,用右手抓住了把手,高举向上后,用力插刺了魁梧男的左臂。「嚓、嚓、嚓」地重复了好几次。
虽然那单纯只是左臂手肘以下的部位,但自己还是有难以直视的感觉。是因为左臂主人有张和自己相同的面孔害的吗?好像没关系?多少还是有关吧。
魁梧男的左臂不久后就变得一动也不动了。肉和骨头都被踏得支离破碎,或许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再动了。
「……嗯,本我(id)好像增加了。算是微幅增加吧?」
「那个……雨衣阁下。」
「雨衣?」
「……啊,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哈尔希洛。」
「我是艾莉丝C。」
「C?」
「在这里别人都这样叫我,你叫我艾莉丝就好。」
「艾莉丝……」
哈尔希洛歪过了头。好像哪里不太对,有种怪怪的感觉。
「……艾莉丝?」
难道先前都误会了吗?
哈尔希洛盯着艾莉丝的脸直看,这么做或许很失礼,但他就是忍不住这么做。不过,他戴着雨衣的风帽,还有口罩遮住了下半脸,因此顶多只能看到眼睛的形状和颜色,不过从体型来看,倒是有点不像男生。他肩宽狭窄,身高大概也比哈尔希洛矮了十公分以上。而且,头很小,整体都小了一号。
「那个……抱歉,我不管怎么看,那个……都只觉得你是女生……」
「啊,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吧。」
「可是……算了,既然你都那样说了……」
「你不觉得我是男是女都没差吗?」
「嗯嗯,话是……那样说没错……」
「哈尔希洛。」
「……咦?」
「欢迎来到帕拉诺。」
艾莉丝稍稍眯起眼睛,大概是笑了。
自己不禁怀疑……
这果然是在作梦吧……?
第十三卷 心,敞开崭新的门扉 14.模棱两可的我与你
穿过白色沙地状似粉红色珊瑚的类植物物种生长区域后,出到了玻璃山的山脚原野。
玻璃山正如其名,是由透明又坚硬的岩石层层迭迭,互相交迭而成的一座山。据艾莉丝所言,玻璃虽然坚硬,但质地易碎,因此踏的地方一不对,没三两下就塌陷。一遭遇塌陷,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运气好也会受重伤,运气要是不好,就是死亡。
总觉得自己快速通过了玻璃山的山脚原野,在白沙地上则是走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这不一定准确,毕竟时间的流逝非常暧昧。
沙地上散落着艾莉丝的足迹。自己行走时,都以不踩踏那些足迹为原则。要不然,自己的足迹和艾莉丝的足迹相互迭合,就会只剩下一个人的足迹。一旦回头,就可看到两人的足迹无限延伸。自己不是一人,而是两个人。他想。
偶尔会传来像是野兽鸣叫的声音,仰头望向圆点状天空,还会看见外形完全不像鸟的怪物正在飞行。
不知何时开始,天上已浮现一个状如新月、体积格外庞大的紫色物体。感觉只要踮起脚尖伸出手就能抓住。自己呆呆地眺望那个物体后,被艾莉丝警告了一句「不要看」。
「只要直视帕拉诺的月亮,就会遭到诅咒喔。」
「……原来那是月亮啊。」
「要不然你觉得那是什么?那看起来就只像月亮吧。」
「想说那会不会是生物。……就像那个什么……梦魔。」
「梦魔不是生物喔。所以,那些家伙没有自我(ego)。」
老实说,艾莉丝口中的话,自己有一半都无法理解。提出问题后,有的他会回答,相对地,有的他会无视。
偶尔,自己会感到混乱。艾莉丝真的存在吗?该不会自己只是有种和谁一起行动的错觉,事实上是孤身一人?
等等,不对。有证据左证,那就是足迹。确实有两人分的足迹,再说,只要往前方看,就能看见艾莉丝的背影。
也许,自身的感觉、认知和记忆都已不可信了。
状如皇冠的玻璃山,不管绵延至何方、绵延至何处,全都是玻璃。山脚原野地形平缓,如今坡度终于变陡了。看起来虽美,但看习惯后便会觉得没什么,就只是座玻璃之山。
沙地和玻璃山的交界处,地面混着白沙和小玻璃石。由于玻璃石不如沙子细致,因此踩踏到时的触感明显不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看不到状似粉红色珊瑚的类植物物种,沙地的另一端笼罩着一片乳白色气体。与其说是雾气,更像是云朵。
自己真的有在走路吗?说不定是正闭着眼睛,躺卧在某处。
睁开眼后,会发现自己身在别处。例如,位在莱斯里营地的那扇门前方。
还是说,自己其实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若是如此,那个觉得自己已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自己,现在又身在什么地方?
看来自己是傻了。能像这样感受到什么、思考些什么,都是因为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上。眼前一切不是自己在作梦。毕竟,若是梦,未免也太漫长了。再不醒来就太诡异了。
库萨克……席赫露……梅莉……瑟多拉还有锡依……都平安吗?
自己为什么不去寻找同伴?
实在是好怪。果然,自己或许是在作梦。自己的思考、行动欠缺逻辑性与一贯性,都是因为在作梦的关系?如果是在作梦,就算出现这种状况也不奇怪。梦境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假设自己是在作梦,那是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是在作梦?
我说,马纳多啊。
你死掉这件事,该不会其实也是在作梦?
若是如此,那这场梦还真长。然而不管再怎么长,再怎么错综复杂的梦,一醒来就会逐渐淡忘。过了一小段时间后,真的就会完全想不起来。好像是那样的一场梦……就是这样的一场梦啊……或许是这样吧……话说回来,是那样的感觉吗?
这场梦也一样,有一天就会像那样只留下犹如空壳碎片的东西,消失无踪。
「……肚子,饿了,口……也渴了。」
试着嘀咕了一下。
然而艾莉丝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听,抑或是打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艾莉丝C是否实际存在,他头也不回,持续前行。
自己好几次都想停下脚步,坐下来休息。休息期间艾莉丝如果走到不见人影,就到时候再说。反正根本没艾莉丝这个人,只有自己一个人。
自己为什么没办法这样做出决定?是感到害怕?感到不安?事到如今怎样都好了吧。毕竟,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搞不清楚了。
「那个……我们要去哪里?我说你……我说你,我在问你话耶,干嘛不回答啊。……别无视我啦。开什么玩笑。是怎样啦……你好歹也站在我的立场想一下啊。话说回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遇上这种事。是自作自受……吗?好像也不是。总是这样,每次、每次都这样……这只是我这么觉得而已吗?好像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了……还是没发生过啊。……记忆真是种不可靠的东西耶。本来……就是这样啊,也不记得来到格林姆迦尔之前的事了。……这很怪耶,如果说是懂事之前的事,那还能够理解,但又不是两、三岁的幼儿了。……好奇怪喔,真的是好奇怪耶。这一路以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每件事情都很奇怪……根本不觉得这些会是现实。这么说来……总的来说,这一切都不是现实吧。都是梦吧,打从一开始,都是在作梦。马纳多、莫古索、蓝德、席赫露、梦儿、梅莉、库萨克、瑟多拉,大家根本都不存在,根本都不是真实的存在。都是我在……脑中……在梦中,该怎么说才好……创造出来的?想象出来的人物?不管是过去遭遇的事、格林姆迦尔、黄昏世界、达伦格迦尔,还是这个名叫帕拉诺的世界,也全是我的想象。……我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实在太猛了。……这下惨了……那么我呢?若一切都只是想象,那么我自己呢?我觉得我就是我的这个我……果然也是身在某处的某人想象出来的?……是与我不同,也长得不像,甚至可能不是人类的生物还什么的……梦见有我在的梦。……要怎么做才有办法证明事情不是那样,才没有那种事?好像没办法证明耶?这下伤脑筋了。……这场梦什么时候才会醒?难道要那样子吗?……只要死就可以了吗?死了的话,就能醒过来了吗?说不定就是这样的机制。……莫古索和马纳多……再加上巧可,这些已经离世的人,或许全部都是这样。死了之后,梦就醒了……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了。但是……这样也很奇怪。毕竟,这是我的……不对,不是我,而是某人的梦境。如果是很多人的梦境混杂在一起,也太奇怪了。……其实一切都是空,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一切都只是梦。……就算死了,或许也一样。……这场梦肯定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醒来为止。……醒来后就会忘了,等同没历经过这些事,一切归零。……啊啊,肚子,饿了。口也渴了,渴到喉咙都在痛了。……好难过。」
扯下口罩丢到一旁。不只口罩,连外套、衣服也都想全部脱掉舍弃。
风正在吹拂。甜甜的,是甜甜的空气。大吸特吸后,感觉好像快呛到了。这气味好像某种东西,对了,是香草,类似于香草的香气。吸气后,吐气。吸气、吸气、吸气,吸到不能再吸为止。非常香甜,连眼睛深处都感受到甜意。然而吸得越多,却变得越难受。即使如此,仍旧停不下来。
「喂!」
突然有人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摇晃。是艾莉丝,就在眼前。艾莉丝,干嘛叫什艾莉丝C啊。
「不要吸那些风!你又想睡着后生出梦魔啊!」
「……怎样都好。」
「你的自我(ego)变弱了好多,再这样下去你会失去理智。你这样睡着,可不是生出个梦魔就能了事喔。你是想堕入黑暗,变成破灭者(Trickster)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朋友中也有一个人堕入了黑暗,变成那副德性后,可是无法恢复原状的……至少,我没办法帮忙恢复。缝的话……」
「……缝?」
「反正就是这样!」
艾莉丝推倒了哈尔希洛。自己一屁股跌坐在地后,脑中的阴霾瞬间扫空,像是紧黏在肺部的浓厚香甜气味令人作恶。
艾莉丝捡起口罩,扔向了哈尔希洛的脸。
「快戴上,我可不是要让你堕入黑暗才救你一命的。」
哈尔希洛准备戴上口罩,但手指颤动,怎么也戴不好。磨蹭一会儿后,艾莉丝将圆锹插进地面,跪低身子,从哈尔希洛手中抢过了口罩。
「哈尔希洛,你听好了,我们不是会说『要好好保持自我』吗,这一点在帕拉诺非常重要。」
艾莉丝帮忙戴上了口罩。哈尔希洛动也没动一下,应该说,他感到莫名紧张,整个人无法动弹。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我自己很清楚我就是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还会是我,不会是其他任何人。这就是自我(ego)喔。虽然无法用数字表示,但是在帕拉诺这里,就变得能感应到自我(ego)的强弱。纵使眼睛看不见,这东西还是存在,就像味觉、嗅觉。你如果想活得像你,就必须维持那样的你。如果不那样做,你就会变得不再是你。这不是譬喻,而是实际上真的会完全变成另一种存在,人称破灭者(Trickster)的存在。」
「……我刚刚……差点就要变成那个了吗?」
艾莉丝站起身子,从地面上拔起了圆锹。
「如果我丢着不管,应该是已经变成那样了。」
哈尔希洛环视了四周。玻璃山耸立在自己的右手边,眼前是玻璃的山脚原野和白沙地相互交混,尽头一片烟雾迷茫。依旧是一片静下来观看就是会有种迷蒙的感觉,宛如真实感正在逐渐淡化的景象。
「我可以问一下吗……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住的地方。」
「你家?」
「去了就知道,不过也要你能平安抵达就是了。」
艾莉丝粗鲁地这么说后,再次担起圆锹,迈出了步伐。
「……我必须维持这样的我……」
嘀咕后,朝艾莉丝追了过去。
我……自己……应该就是类似活得像我自己吧。但是,什么是像自己?
自己又是什么?
如果有面镜子,能映照出自己的脸就好了,镜中影像就是自己。但是,偏偏身上没带镜子。不过,也不想看自己的脸就是了。再说,自己本来就不会仔细照镜子。所以……
甚至不确定有没有正确记住自身脸部的细部特征。纵使镜中映照出的脸蛋出现些微变化,自己或许也不会察觉。
即使如此,现下踩踏混有玻璃碎块的白沙,发出「嚓喀、嚓喀」声响的那双脚,肯定是属于自己的。还能感受到身体的重量、饥饿,还有口渴,这些感觉肯定都是属于自己的。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身在此处。
身在此处的若非自己,应该什么都感应不到。
什么嘛,这很简单啊。
能看到、听到、闻到、感觉到什么、思虑、考虑自己或不是自己的人事物,这就是自己。纵使自己的姿容完全变成其他的存在,好比说,变成了完全不像人类的东西,但只要能看到、听到、闻到、感觉到什么、思虑、考虑,那仍旧还是自己。
艾莉丝担着圆锹在走路,自己和他间隔了些许距离,他走在前面十公尺左右的地方。自己边加快脚步,边将视线垂落至右手掌。
「……奇怪。」
自己的手是长这个样子吗?毛茸茸的,非常大一个,指甲长又锐利。
不对。
「这不是我的手。」
在思考「怎么办」之前,先用左手抽出了矮人洞穴中获得的火焰短剑。没错,这不砍掉不行。因为,这不是我的右手。就用这把火焰短剑……握着短剑的左手也不太对劲,也变得毛茸茸了。
「妈的!喔波啊吧!布接嘎勾布达!唔迭吧嘎左!嗯迭吧嗯吧!咚嘎!」
不知是谁正出声痛骂。那个人不是自己,因为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应该不是。说的语言好像也不同哒叽嘎吱吱,吧哒故哆哒喔吧哒勾哆嘎嘎左吧赛叩哆嘎?喔嗯哆呼雷噗雷噗哆帮哒喀嗖哒布勾,喔啊哒?
「──哈尔希洛!」
「嗯啊嘎!?」
「看我!看我这边!」
「看,你……」
看你。
看你。
看到你。
艾莉丝在眼前。
抓住这双手的人就是艾莉丝。
本以为他眼睛的颜色很淡,应该要说偏亮色系,没想到不只是偏褐色,更像是犹如在动脉中流动的血液颜色。雨衣的风帽逐渐滑落,最后终于后翻,因而得以窥见头发。头发的颜色与其说是亮色系,其实更像淡色系。仔细一看,发现他的眉毛和睫毛也是相同颜色。皮肤也是,若只是单用「白皙」来形容不够传神,他的皮肤是剔透到感觉能看到底层。
「振作点。」艾莉丝说。
他在对哈尔希洛说。
哈尔希洛点点头后,看了自己的手。
既不毛茸茸,也不大,指甲也不长,就是自己的手。
「……总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
「是目眩干的好事吗。」
艾莉丝推开哈尔希洛后,拔起插在一边的圆锹,迅速回过了头。看样子,哈尔希洛的左斜后方有什么东西在,而艾莉丝找到了那个东西。
他纵身一跃,高高举起了圆锹。
将圆锹的刃部用力插进了白沙地。
就在前一秒,有只大鱼般的生物像是从沙中探出头,又好像没探出头。不管如何,总之艾莉丝的圆锹沉入沙中时,那家伙已经不在该处。可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潜入沙中了。
「……不会让你逃走的!」
艾莉丝用双手紧握了圆锹握把。什么?咦?那是什么?那个……不是圆锹吧?至少,看起来不只是一把生锈的圆锹。
圆锹那看起来犹如漆黑锈块的东西是皮,那种皮看起来像是自然剥落了。其内部,之前就已经从那个皮的裂缝中窥见过。用这样的词句来形容或许不恰当,但那就像是根红色瘦肉组成的棍子。皮的部分还未完全剥落殆尽,一端还和红肉棍子连在一起,分裂形成数十条,不,是数量比这更多的细条状物体,不断弯曲蠢动。看上去也像是种粗度约为人类指头的黑色或黑褐色蛇只。其中一部分缠绕在艾莉丝身上,也有一部分是卷绕着圆锹本体,接连不断地窜入沙中。
那把圆锹是活的吗?话说,那也不是圆锹吧,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圆锹。若是如此,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想到其他更适合的名字之前,总之就只能先称之为圆锹了。
艾莉丝忽然举起圆锹,接着就钓到了。
猎物被那些像是黑蛇的家伙捉到,从沙中被拉出,眼看就要飞冲而来了。
那些猎物有手有脚,近似人形,有点类似半鱼人。生有大圆眼,嘴巴一带特别像鱼。但是,呈现淡桃红色的全身莫名光溜溜的。直到前一刻明明都还在沙中,为什么不是全身沾满沙?
艾莉丝刚刚说过「是目眩干的好事」。目眩就是那种家伙的名称啊。
「看上去好像蝾螈喔。」
艾莉丝这么嘟囔后,紧绑目眩、那些像是黑蛇的家伙们,转眼间就「咻咻咻」地缩小了。
目眩在被放开后,立刻猛然跳起。
目眩背对艾莉丝,看来是准备逃跑了吧。但遗憾的是,不对,一点也不遗憾,艾莉丝完全断绝了目眩的希望。应该说,目眩本身被砍断了。
艾莉丝向前一踏,刺出了圆锹。
圆锹刃部从背部贯穿了目眩。
艾莉丝在这样的状态由下往上勾起了圆锹。圆锹轻而易举地就从目眩的胸口斩裂至头顶。
然而目眩没有喷血,而是从伤口黏呼呼地渗出犹如旧油般的黏液。
目眩向前倾倒了。
「终于杀掉了。」
艾莉丝「嚓喀、嚓喀、嚓喀」地用圆锹插刺、削砍、斩劈、肢解目眩,同时「呼哼哼」地哼响了鼻子。他看起来很享受那种残忍的作业,但那似乎也是对打倒目眩一事感到高兴的表现。
「这家伙不是梦魔,是半魔喔。人类被梦魔吸收合并后,就会像这个目眩一样,变成半魔。」
「被……吸收合并……」
「大部分的梦魔只会袭击后吃掉人类,但是偶尔就是会有这种奇怪的家伙。你产生的梦魔不知道是哪一种。顺带一提,半魔不同于只具有本我(id)的梦魔,他们也有自我(ego),量很少就是了。杀了他们就能拿走全部。半魔很罕见,所以十分贵重喔。」
艾莉丝笑到肩膀抖动。
他突然想到,艾莉丝看起来像是人类,但是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虽说外表是人类,但也不一定就是人类。自己虽然不了解什么梦魔、半魔,但是总觉得他应该是不同于这些的其他种存在。
哈尔希洛往后退开。相信艾莉丝太危险了,但是,是他救了自己。他特地要把哈尔希洛带去自己的住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单纯的亲切?他这么做的理由中,若是别有什么企图的话?
这或许是个陷阱。
艾莉丝停下了手。
有一瞬间,感觉他会猛扑过来。
然而一切只是杞人忧天。艾莉丝好像现在才发现雨衣风帽已经翻开滑落,重新戴好后,便继续进行手边的事了。
第十三卷 心,敞开崭新的门扉 15.维持真实的样貌
数小时?半天?还是更久?总之明明已经在玻璃山山脚原野和白沙地交界处走了非常长一段时间,却一直没有注意到。
地上的沙子,虽然非常缓慢,但正在流动。
而且,流动并不固定在同一方向。在一些地方,沙子是朝山脚原野移动。走了一会儿后,沙子变成朝这边流来。也有沙子流往前进方向的时候,这时就像顺风吹拂,行走起来能轻松不少。
仔细观察后发现,被玻璃片覆盖的山脚原野,同样不是一动也不动。竖起耳朵便会听见「叽、叽、叽、叽……」的极微弱声响。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确实有细微的变动。
「帕拉诺的地形经常变化,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喔,一个也没有。」
艾莉丝C曾这么说──他想,但,是什么时候听他说过这句话的啊?是在什么因缘际会下,艾莉丝说出了那样的话?再怎么想都无法厘清。
不久后,弥漫乳白色烟雾的白沙地彼端开始能看见某种影子了。是森林吗?不过看起来整体轮廓都是直线类型,难道那是建筑物?不只一处,而是有复数的建筑物林立。那里是城镇吗?
「那是你的……?」
询问后,艾莉丝只冷冷地回了句「嗯嗯」。
「从这里走到那边大概要多久?」
「要看当下的情形。」
「那……」
「而且每个人的感受方式都不同。」
在帕拉诺这里,好像没有所谓的距离,也没有时间。
前往城镇的同时,根据艾莉丝所说,他从前……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应该是「相当久之前」,曾想过要做一个时钟。
帕拉诺的天上有月亮和星星,但没有太阳。因此无法制造日晷,所以最后决定做水钟。即使无法得知正确的时间,依旧想要拥有基本上能用一定速度定义出时间的工具。首先,试作了一个简略的东西。他在容器底部凿了小孔,于内侧刻上刻度,接着再将容器装满水,让水从底部小孔一点一点地流出。水的流出量若是一定,应该就能量测出时间。
不过,实际运作后,各种问题陆续浮现。例如,容器。就算觅得大容器,从容器口朝底部倾斜,量测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此外还注意到随着容器中的水量减少,从孔洞流出的水势也会减弱。纵使耗费心力解决了问题,接着又会产生其他的问题。在尝试错误的过程中,水钟变得像座塔一样大。如此一来,使用的水量也非同小可。据说艾莉丝这时终于无法忍受,进而粉碎了自己辛苦做出的水钟。
在听对方讲述的期间,心中产生了怀疑。真的有过这么一回事吗?该不会是他胡诌的吧?
毕竟,长篇大论这种事情不像艾莉丝的作风。在讲话的这个人真的是他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等等,现在已经开始觉得,艾莉丝很多话了。再说,自己与他并不熟识,对这个人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明是如此,居然会觉得不像他的作风,这么想的自己肯定哪里有问题。
绝对哪里有问题。
不管是这个,还是那个。
还有自己本身都一样。
越接近城镇,雾气就越发淡薄。地面不是沙地,而是土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成这样的?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四周长有草木,树皮是褐色,树叶是绿色。才以为这是正常的植物,结果踏到的瞬间就粉碎四散,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宛如幻觉。还是说,这一切其实都是幻觉?
建筑物相当高,宛若巨大的石柱。表面规则排列着四角形孔穴,那应该是窗户,但别说是玻璃窗了,也没有嵌上木板窗,因此看起来也像是某种巢穴。过去每一栋建筑物肯定都是笔直矗立,但现今有坍塌的,也有倾斜的。
可能是抬头观看建筑看到出了神,艾莉丝的背影已经好远,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那个……这里是?」
「废墟六号,然后在被这么称呼之前,听说是座名为亚索卡的城镇喔。」
「亚索卡……」
「我也是听别人讲的。」
「别人……还有其他人?那个……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
「没有正常人就是了。」
艾莉丝这么说后微微笑了。就在下一秒。
「你也包含在那些人里面吧?公主殿下。」
那是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粗犷。并非艾莉丝。
抬头一看,发现有人从自己左手边建筑物大约三楼的窗户探出了身体。那人穿着衣襟缝有毛皮的苔绿色外套,脚穿靴子。外表看起来是个人类男子。偏长的头发为卷曲状,脸上留着短胡。
「……亚希尔。」
艾莉丝瞪视男子,放下了担在肩上的圆锹。圆锹就和猎杀目眩时一样,感觉随时都会剥落。
男子歪过头,抿嘴发笑。
「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公主殿下。」
「那就不要那样叫我。」
「可是,你实际上就是公主啊。」
「你想被我宰了吗?亚希尔。」
「我还不想死,所以不想真的跟你打起来。」
「别在我四周转来转去。」
「那么,请你回到王身边。那么我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发誓。」
「我怎么可能回去。」
「王很生气,你若不回去,我会很头大。」
「那和我没关系。」
「和我有关系。」
「夜莺夜啼啊。」
艾莉丝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亚希尔的右脚开始颤抖,腿部就像在打节拍似地上下摆动。他脸上虽然露出浅笑,但内心也许相当动摇,或是感到十分气愤。
艾莉丝用圆锹插了两、三次地面。
「值得赞赏耶你,亚希尔。」
起风了。就算戴着口罩,还是觉得有些甜味。
亚希尔用外套袖子摀住嘴巴,看了哈尔希洛。「那家伙……」
「是新来的吧。你有什么打算啊,公主殿下。煮来吃?还是烤来吃?」
「我不是梦魔,最好会吃人啦。」
「若是吃人,就能快速夺取、提高自我(ego)了,公主你想变得更强吧。若是这样,就把那家伙给吃了啊。」
「闭嘴,亚希尔。我真的会去杀了你喔。」
「我还会再来的,公主殿下。」
亚希尔撇下这句话后,便消失在窗户深处。建筑物除了窗户外,也还有其他的出入口。艾莉丝说亚希尔应该还在里头,打算前去建筑物的出入口,但马上停下脚步,彷佛在纳闷什么似地歪过了头。哈尔希洛也感到不太对劲。有声音,不对,这应该是震动吧。地面正在摇晃。
哈尔希洛回过了头。刚好在亚希尔所在的建筑物正对面,也还有一栋建筑物。那一栋破损严重,到处都有蜘蛛网状的裂痕,看起来有些朝他们这边倾斜。
不一会儿,开始可以听见「啵叽波叽」硬物断裂的声响、叽嘎声和地鸣般恐怖的重低音。难道──不是地面?
正在摇动的是刚才那栋建筑物啊。
「快跑!」
艾莉丝喊出声前已经开始冲了,哈尔希洛也拔腿就跑。
后方建筑物一口气坍塌。自己没有转头确认,但无论是声响、冲击威力还是粉尘都相当惊人,根本无需特地确认,也完全没有确认的余裕。而且不只那栋建筑物,这座名为废墟六号的地方,还有数十,甚至可能更多的建筑物。接下来前进的路上也全是建筑物。艾莉丝和哈尔希洛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道路前进。虽然可能不是全部,但到处都有建筑物在陆续倒塌。
「亚希尔那个混蛋……!」
艾莉丝没有直线前进,一下往左,一下往右转弯。与其说她是有什么想法才这么行动,其实好像是只要一看见危险建筑物就转换方向。
「艾莉丝……!」
「吵死了,闭嘴跟上!」
当然,只能这样做了。哈尔希洛对附近的地理环境一无所知,若是照来时的原路折返应该是能离开废墟六号,但是这条路径应已被倒塌的建筑物瓦砾封锁了。如今哈尔希洛根本不知道要往哪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过,一下在右转后的瞬间,看见前方建筑像是液化般开始崩塌,所以转身掉头;一下左转后不久遇上左右建筑物同时倒过来,在头顶上互相撞击,自己则在大量落下的碎片中拚死全力奔跑,这样一路下来,自己心里实在忐忑不安,或应该说越来越难保持神智清明。虽然只是隐约觉得,但是这样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明明浑身是汗,全身却格外冰冷,感觉胃就快从口中吐出来了。总之好想逃离这里,想逃离这种状况。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不要再来了,能不能赶快结束──然而再怎么祈愿,现实就是完全无视自己。事情不会结束的时候就是不会结束。
但是,在这个帕拉诺又是如何?
如果真的希望事情有个了结,其实有方法。
有种现在立刻了结的方法。
讲得具体一点就是,紧急出口。
真的无计可施时,从那里离开就好。
哈尔希洛能看见那个紧急出口。不对,是看不见,但能感觉得到。
那个出口随时都敞开在自己的后方咫尺处。若是要更精准地描述,或许该说位在后脑勺后方咫尺处。因此,回过头就会发现那个出口果然就在自己后方,虽然看不见,但是就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紧急出口对哈尔希洛轻声耳语。
──过来。
来我这边吧。
用不着忍耐,这样对身体不好喔。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要不然就这么办好了?
反正只要把自己让渡给他就好。
如此一来,就能从恐怖的事、从麻烦的事中解放。
不对。
自己很清楚。
紧急出口不会说话。再说,什么紧急出口啊,根本不可能从什么头部后方的紧急出口离开,完全天方夜谭。但是,在帕拉诺,这种天方夜谭就是会成真。而且,该怎么说才好,这是……对了,这是紧急避难,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哈尔希洛停下了脚步。
反正自己累了。
已经不想动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喔。
是吗?
──嗯,我做得很好了。
或许吧。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嗯嗯……」
自己轻轻岔开脚,尽情地让身体向上伸展,变成仰望头上的姿势。
有块看起来是人类好几十倍大的巨大瓦砾掉了下来。
「喔喔,好壮观。」
脸上涌现了笑容。这是直接命中的路径。实在忍不住想笑。他犹豫的是,该闭上眼睛呢,还是不闭呢。好像很可惜,就看到最后一刻吧。他伸出手,就差一点了,再一点瓦砾就会碰到手了。
「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