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接下来是第二回 合了……!」感觉上德奇牧涅也十分亢奋。.63
艾莉丝回头冲来,管了闲事。她对准这边的圆锹外皮剥落,看起来漆黑的带状外皮一起贯穿、粉碎了瓦砾。
瓦砾的碎片就像冰雹般不停降下。其中也有拳头大小的,因此当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好痛,好痛痛痛痛……」
还记得大片的击中了左肩、右臂和头部。因此才会倒地吧?横躺在地,「唔嗯──、唔嗯──」地呻吟时,硬是被人拉了起来。
「我说你,到底在干嘛啊!」
艾莉丝。
又是艾莉丝。
「……你丢下我别管不就好了!」
自己明明露出一副快哭的模样在抗议,却不知为什么依旧摆动感觉快抽筋的脚跑着。就算奔跑不也无济于事吗。建筑物崩毁的声响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视线因尘土而极为不良,全身上下还充满痛楚。用膝盖想也知道,万事休矣,根本挺不过这一关。所以说,这时候才要紧急避难啊。任何事情都有终点,总有一天会画下句点。为什么就不能是现在呢?
自己可以了。
虽然还有遗憾,但是毫无眷恋。
「亚希尔那家伙,真的是混账透顶,居然干出这种事!哈尔希洛,过来……!」
自己被抓住手腕,拉了过去。
由于抵抗毫无意义,所以就顺势而为。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现在是什么情形?虽然不是很有兴趣,但艾莉丝把哈尔希洛搂了过去后,那把圆锹又再度剥落,好几条、非常多条黑色带状皮汇聚起来,组成大伞般的结构,接着转眼间抵达地面,将艾莉丝和哈尔希洛完全包覆。大概能够想象伞外侧现在是什么情形。大概四周的建筑物都已崩塌,瓦砾化为浊流漩涡。两人在伞的保护下,应该位在漩涡的正中央吧。
好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还是依稀看得见。是圆锹,裸露内部的圆锹正朦胧闪烁着红光。拜它所赐,四下才有些微亮光。
艾莉丝略为欠身,确实握住裸露内部的圆锹,紧抱哈尔希洛。现在就像那个,两人宛如挤在一顶单人用的小帐棚中。大概就那种感觉?外头是阵阵风暴,而且不是普通的暴风雨。并没在刮风下雨,所以理当该这么说吧?咚咚咚咚咚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咚咚咚咚,咕嘎嘎嘎咕嘎嘎嘎,咚咚咚咚轰轰轰轰喀拉喀拉咚咚叩叩。周遭传来惊人的声响。圆锹伞应该正在承受来自外部的极大压力。相对地伞内却连一点小晃动都没有,实在是相当神奇,但还是会觉得生命受到威胁。明明自己刚才还觉得画下句点也没关系。
「……这东西撑得住吗?」
「没问题的,你也不想想我是谁?」
艾莉丝是在逞强吗?看起来又不像。「我不知道……」哈尔希洛的口中说出了这句话。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艾莉丝笑了笑,回了句「说的也是呢」。
「不过,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种事。」
「就是有可能。哈尔希洛,刚才亚希尔那个混蛋不是问过我,干嘛不吃了你。我是不吃人类的,毕竟,人吃人这种事很恶心吧。只是,就算我要吃,也不会吃你。因为就算吃了你,也完全不会对我有益。毕竟你的自我(ego)太弱了。为了让我的魔法变得比现在更强,我需要强大的本我(id)或是强大的自我(ego)。」
「……魔法?你是……魔法师?」
「在帕拉诺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使用自己专属的魔法。我的魔法是这个。」
艾莉丝用力紧握外皮剥落的圆锹,说了句「它叫菲利亚喔」。圆锹是魔法?自己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是便宜行事才称那物品为圆锹,毕竟那明显就不是圆锹。不管它叫菲莉亚还是什么,重点在于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外皮剥落后的外观,实在是有够恶心。不过,自我(ego)太弱?被她这么一说,觉得事情或许就是那样。但是,太弱又怎样?碍到谁了吗?
这一切都是梦,自己正在作梦──一直有这种感觉,而且也想这么解释。
但是,肯定不是在作梦吧。
糟糕透顶了。
太凄惨了。
状况实在太凄惨了。
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一个凄惨法?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
存活下来的人,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刻意不去想这点。
明明已经尽量不去想了……别去想比较好。因为,一去想这件事就会坠落,瞬间就会不停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看吧。
这里已经到底了。
这里是,非常深,深到不可理喻,深到对自己还在呼吸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洞穴底部。
地狱的底层。
「哈尔希洛。」
「……干嘛啦。」
「你该不会在哭吧?」
「……我没在哭。」
「没关系喔。」
艾莉丝轻拍了哈尔希洛的背。那手法简直像在安抚小孩。她到底把别人当成什么了?明是如此,但体认到的并非不愉快,而是自己搞不清楚状况。
艾莉丝或许是对的。
明明面对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的切身之事,结果却一点都不了解。
「你就哭出来吧,没有关系喔。但是,你不能沉溺于泪水之中。你为什么在哭?如果是哭得莫名其妙,那可不是好事。你用不着思考,只是得好好看着自己。不要撇开眼睛,即使是不想见到的事物,也必须目不转睛地看着。」
「我。」
「你?」
「我……」
用双手摀住了脸。啊啊,这是……
这是自己的脸。被双手覆盖的脸。
看不见面孔的脸。
「……不见了。我……不见了啊。哪里都……找不到自己。什么都没有……我,一无所有了……」
「哈尔希洛,你还好好地存在于世上喔。你就在这里,在我旁边。」
「可是,我……」
「慢慢来就好。你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珍视的……」
库萨克。
席赫露。梦儿。
梅莉。
也很在意瑟多拉。瑟多拉和锡依是一样的吧?
──蓝德。
混账,笨蛋蓝德。你这家伙一不在队上……就觉得没意思。
「……我不要这样。是大家让我……」
因为大家需要我,我才会存在。
因为有大家在。
我是因为有大家在。
大家……。
「……我好害怕。」
大家如果不在了,我……
「……同伴不见之后……我不安得……不能自已。……不知道他们平安与否……我希望他们安然无恙……但是……怎么想都……再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这次,可能不行了……就是这一次。……都是骗人的吧。是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是还有我在吗?」
「……对耶……你在。但是我不知道你……是温柔,还是残忍。」
「我啊,是有时温柔,有时残忍。」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头悄然无声。
里面虽然窄又闷,但是很温暖。
艾莉丝C究竟是什么人?
第十三卷 心,敞开崭新的门扉 16.多面人格
──我其实有其他的名字。父母亲取的名字。
但是,别人一直都叫我艾莉丝。
我以前长时间受到欺负,不是那种常被拿来当作话柄的程度而已。是个货真价实遭到霸凌的小孩。之所以会被叫成艾莉丝,都是因为我读的书害的。用「害的」这种字眼,好像对书过意不去呢。书又无罪。只不过我真的非常讨厌被人叫做艾莉丝。
「艾莉丝。」
「我不是艾莉丝。」
「艾──莉丝。」
「我不是艾莉丝。」
「艾──莉──丝──。」
「我不是说我不叫艾莉丝了吗?」
「艾莉丝──。」
「烦不烦啊,算了,你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她说好耶。艾莉丝。」
「艾──莉丝。」
「艾──莉──丝──。」
「艾莉丝。」
「艾莉丝──。」
「艾莉丝。」
我记得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变得好像我认可了他们这样叫。不管是谁,大家全都把我喊成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
曾经有东西被藏起来。也有东西被弄坏过。拥有的东西上头被涂鸦,被各式各样的东西丢过。
再来就是,我还清楚记得这件事,那时候有种游戏叫道歉游戏。在公园之类的地方,我被一大群人围住,实在无法动弹时,说了「闪开、借过」之类的话。对方当然没有让路。我因此怒上心头,想要推开他们。然而当我一这么做,对方就夸张地跌倒,有的人喊痛,有的人喊骨折,有的人喊流血了,每个都在胡言乱语。接着他们就开始喊「道歉、道歉」,出言逼我道歉。不道歉他们就不会放过我,话说回来,就算道歉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啦。一下有人说,道歉时要更有诚心一点啊;一下有人说,你真的有心要道歉的话就去做那个、做这个,他们要求我一大堆事。由于对方人数众多,又大吼大叫,我当然只能照他们要求的去做。
至于他们胁迫我做什么,就任由各位想象了。
当然被迫去做的事情中,也有那种回想起来岂止光火,甚至会想打破自己脑袋的事情。
但是重点在于,我并没有被押着去做什么事。自己是被胁迫的没有错,但是去做的都是自己。对方当然可恨啊。但是,唯唯诺诺地对他们言听计从的自己也该骂。到头来,错都是错在我太懦弱,无法抵抗吧。若真的是打从心底厌恶,咬舌自尽不就好了。应该说,自己明明可以疯狂地紧咬对方不放,但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艾莉丝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个伤口。
是个不管经过多久都仍血淋淋、巨大、没办法消除、还没变成伤痕的伤口喔。
我厌恶自己厌恶到了极点。我最讨厌自己的一切,最无法原谅的就是,为什么自己会是这样的一个自己。
我过去是这么想的。
我下了诅咒喔。
诅咒了全世界。
然而,来到帕拉诺后吧……
应该觉得一切都该诅咒的我,察觉到自己也有喜爱的事物、珍视的事物。
例如,无论是自己的长相,还是身躯,我都感到非常讨厌,但又时常照镜子。而且是照得不慌不忙,仔仔细细。其实,我会看着镜子心想「啊,这个角度的脸不错耶」、「刚刚的表情相当棒」之类的。不过,当时如果有人对我说「你这家伙在照什么镜子啊」,我应该会否认「我没在照啊」。现在想想,我是有在照。我的外貌虽然奇怪,但也不算丑。我的意思也不是说丑就完蛋了。例如,双下巴、大圆鼻、过厚的嘴唇、突出的小腹等,也就是所谓的丑陋部分,依看的角度不同,也会有显得可爱的时候。
我虽然讨厌自己,但也有喜欢的部分。
说到底,我是在被霸凌的期间,开始觉得被霸凌的原因在于自己,所以才变得讨厌自己。真要说,我其实是被迫厌恶、憎恨自己的。我并不讨厌自己的一切。我身上当然会有让自己恼怒的地方,但也有令我怜惜万分的部分。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难以忍受别人艾莉丝、艾莉丝地叫,藉此戏弄我。但是,自己并不讨厌艾莉丝这个名字。
不如说,比起父母取的名字,艾莉丝这三个字,反而远更适合自己。
若有人问,我是温柔还是残忍,答案会是两者皆有。
残忍对待我的那些家伙,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那么没有人性。他们看见濒死的可怜弃猫,心也会痛;亲兄弟或朋友遇到困难时也会出手相助。即使参加了道歉游戏,应该也有人内心在想「哇啊,太过分了,明明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实际上,也真的有一个人可能是受不了良心苛责,偷偷写了信给我喔。他是放在信箱里,上头虽然没写寄信人,但是封工整的手写信。
至于我自己,在被霸凌得最激烈的那段时间,也做了很多残忍的事情。我会去抓虫,折断翅膀或脚。像这样看着虫子拚死挣扎的模样,就能宣泄掉闷气。最后嘀咕「差不多该让它解脱了」后,杀了那只虫子。也曾想过要对更大的生物做同样的事,虽然最终没付诸行动就是了。之所以没真的去做,并非觉得对象可怜,只是感觉会太费时费力。如果轻易就办得到,应该早就行动了。说不定还会因此变本加厉,之后变成一个可怕的连续杀人魔。
当然,要不是我长时间遭受重度霸凌,我觉得自己也不会想到这种事情。所以,我称不上是个毫不残忍的人。
例如,假设有个「包含自己在内的复数人被关在某间密室里,能活着出去的就只有一人」的游戏吧。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杀了其他人,自己活下去?
还是,你觉得杀人不好,所以等其他人来杀自己?
抑或自杀?
由于状况太过特别,因此有人会说以这时的行动来判断你的人性十分不妥,这种意见的确是有道理。
但是,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的状况。毕竟你也身在帕拉诺,所以也能懂吧?
我是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又是怎么来到帕拉诺的,不过我是在参加海滨夏令营期间时来的喔。海崖上有个洞穴,当时有人临时起意说要去那里探险之类的。那个时候,我已从被霸凌的经验中学到应对方法,加以实践,再加上好几个偶然,所以其实过得不错。不过,我也有若是有点差池,就有可能回到从前日子的觉悟。也交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人跑来邀约,因此我也没什么理由回绝。
我们进到一片漆黑的洞穴后,不停地深入,再深入。
不过途中,应该得说开始起雾吧,视线变得不好,我还记得那时心里感觉到,大事可能不妙了。不过,我只能说我们是不知不觉中就出现在这里了。
我们是胡里胡涂迷了路,闯进了帕拉诺。
这事态已经大大出乎意料了吧。毕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真实发生了。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了人的家伙,简单来说就是能杀人了喔。要不是刚好碰上那样的机会,不然这样的人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杀人。
杀人,我是下得了手。
如果有这种必要,不管是人还是什么,我都会亲手杀掉喔。不会后悔。毕竟,那是有必要的。
但是,我仍旧通人情。
那个时候,星星坠落下来。依据经验,我认为是有谁来到了帕拉诺,所以前去察看。然后,就发现了你。我实在没办法丢下你不管,所以救了你。
你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谁,而且你个人也完全没有怪异之处。不过帕拉诺这边没有正常的家伙,所以突然之间有点怀念这样的人。你这个人净是在意别人的事,自身内部却空空如也,还让他人眼中映照出的自己,变成真实的自己──我刚好非常想跟你这种像是镜子人、存在感稀薄但又正常的家伙聊聊天。
不过,也就只是这样。
我已经达到目的了,因此算是了了心愿。
我或许会轻易就对你见死不救。只是,就像刚才说过的,我偶尔人会很好,因为像这样对其他人好,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但是,可能过没多久就会变得厌烦;或是,我可能会突然改变主意,想要吃掉你之类的;又或是可能会利用你做某些事,虽然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这种打算;也有可能会欺骗你,但是到时候我会老实说。
什么?如果告诉准备要欺骗的对方,「我接下来会欺骗你」什么的,这样不就骗不了人了吗?
笨耶你,那种时候,当然是等骗完了再坦白。
话说,你想要怎么处理?
希望我怎么做?
第十三卷 心,敞开崭新的门扉 17.会改变的事物与不会变的事物
真不知道被活埋了多久。即使思考也不会有答案。在帕拉诺这里,时间毫无意义。恐怕,就算持有机械钟,指针也可能一下停、一下动、一下右旋、一下左旋,完全派不上用场吧。
由于艾莉丝C用魔法圆锹挖了条通达地面的通道,因此逃脱并非难事。
出到外面后,废墟六号已经化为一片瓦砾海。剩下的建筑物极少,正确来说只有六栋,而且这些不是呈现半毁状态,就是埋在瓦砾之中。
「我的秘密基地毁了。亚希尔那个混蛋,下次遇到,我要宰了他。」
「这些全部都是亚希尔弄的?」
「我已经说过了吧。在帕拉诺,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亚希尔的魔法和我是同一种类型。」
「……叫菲利亚(Philia)?的那个?」
「对。」
艾莉丝眯起眼睛笑了。自己到现在都还没看过她拿掉口罩后的模样,真不知艾莉丝究竟长得什么样。
「帕拉诺的魔法大致上有三大种类……不对,是四大种类。不过,第四种我没看过。分别是菲利亚(Philia)、纳尔西(Narcy)、多佩珥(Doppel),这里的魔法大多是这三种里的其中一种。」
菲利亚(Philia)是爱。爱透过咒法,将力量栖宿至特定的物体、经常使用的日用品或防身武器等。听说人们将这些称为咒物或灵器(Fetish)。
「菲利亚(Philia)的本源是灵器(Fetish)。」
艾莉丝这么说后,举起了圆锹。咒物会强化持有者,赋予魔法。持有者一放开咒物,力量就会减弱,也无法使用魔法。
「我就是用这家伙杀了梦魔。当时我想空手进洞穴探险好像不妥,拿个工具感觉比较安心,所以我就带了圆锹去。而且这不是碰巧,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带,然后说出我自己拿后,就带去了。好像是有某种预感之类的。以结果来说,是这东西救了我。」
「然后……那把圆锹就变成灵器(Fetish)了?」
「哈尔希洛,你身上有小刀还什么的吧?说不定,那个或许就会变成你的灵器(Fetish),也有可能不会变就是了。顺带一提,亚希尔的灵器(Fetish)是皮带喔,就是缠在腰上的那种东西。」
「他是怎么用皮带那种东西毁了那么多建筑物的……」
「谁知道。应该是很拚命,一栋一栋地去仔细动了手脚吧。」
「感觉非常耗时耶。」
「不论耗时不耗时,在这里都是一样的。重点在于去做,还是不去做。亚希尔去做了,那家伙虽然比我弱,但是他有目的,没达成不会放弃。他因为打不赢我,故意这样找碴,想把我引诱到王那里。」
「王是指什么?」
被她无视了。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艾莉丝就不会回答。
瓦砾海中几乎没有平坦之处,因此只能不断爬上爬下,一会儿跳跃,一会儿绕路,一点一点地前进。
起初是艾莉丝走在前面,哈尔希洛静静地跟在她后面。
但是艾莉丝渐渐变得会停下脚步叹叹气,或是随兴挥舞圆锹。她看起来相当不耐烦,而且在挑选路径上,效率实在不彰。因此决定替换领路人,艾莉丝只需替自己指引方向,结果行进速度提升了不少。
「难道你很习惯这种事情?」
「嗯嗯……就有点经验。」
「喔……你经历过那种像在野地求生的生活吗?」
「要讲的话会讲很久喔。」
「这没个准,你大可不必在意时间的长短。」
哈尔希洛边踏过一处又一处感觉能踩踏的瓦砾,把自己的事,或应该说,自己一行人的事情告诉了艾莉丝。
在格林姆迦尔清醒睁开眼后,已历经超过一年半的日子,但他并没有从头依序讲述。一下讲到那边,一下跳到这边,一下前后颠倒,讲到后来觉得自己真不会叙述一件事。还是说,这里因为是帕拉诺,自然而然就会颠三倒四?
终于离开废墟六号后,看见白沙地的前方广布一片水面。附近没有河川,应该是座湖泊。远远地可见到弥漫着乳白色的烟雾。
「这里是……?」
询问后,艾莉丝耸了耸肩。
「我大概没看过。毕竟会一直维持原样的地方并不多,就我知道的只有废墟一到七号,七座城镇和其周边,还有玻璃山、天之铁塔、烦恼谷和三途川。」
「其他地方都会改变啊。」
「只要记住能当作识别地目标地貌,基本上就不会有问题。」
「废墟六号不会不见,所以你才住在这里啊。」
「亚希尔那个混蛋,居然干了这种好事。」
「那个男的没被卷入刚刚那场倒塌喔。」
「那家伙很顽强,现在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吧。如果死了,我就不能宰了他。他得活着,要不然我会很困扰。」
艾莉丝朝向水面,泰然地迈出了步伐。她是打算用游的吗?结果,艾莉丝的右脚一踏上水面,脚下便绽出涟漪。
人没沉下去。
那个不是水吗?
看样子,那是处犹如透明水面折射光芒的地面。而且,只要加以碰触就会产生波纹。看不见底,就只是清透无比。
哈尔希洛也试着走了过去。每踏一步绽放出的波纹,在相互接触后,就会相互抵销。若无其他波纹干扰,波纹就会不断地扩散。
「首先得要找个能静下心来的地方。」
艾莉丝脚下边绽放出许多波纹,边这么说。
「我想去找同伴。」
「这个我听你说过了,而且你还希望我也能帮忙。不过,讲老实话,我不觉得他们还活着,再者,要在这里找人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喔。」
「你不是说重点在于去做,还是不去做吗。那么我选择去做。」
「同伴、大家、大家、同伴,你啊,张口闭口都是这些。同伴叫你去死,你会去死吗?」
「如果那是最好的选择,我会。」
「有很多家伙只是嘴巴上讲讲,不过我觉得你是真的有可能会那么做。」
「心里没那么想,我就不会说。」
「假如我愿意帮你,你能替我做什么?」
「你刚说亚希尔有目的,那么你呢?只是想变强而已?」
再次遭到无视,看来她不想谈论此事。
「你如果帮我,相对地,我也会帮你。」
「就凭你?」
艾莉丝出声发笑。自己并没生气。据说在帕拉诺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但是,哈尔希洛根本连自己的魔法是什么都还没找到。就艾莉丝的角度来看,她大概是认为,「你这个样子是能做什么啊?」
「我是否能帮得上忙,你之后再判断就好。」
「等等,哈尔希洛,我不是觉得你没用喔。是叫盗贼来着吗,总觉得好像某种游戏一样,但那种职业的技能在这边应该也能发挥功用吧。」
「……游戏。」
「好像叫『阿儿批机』的样子。盗贼的角色,速度快,又能偷道具。我没什么在玩游戏,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碰过就是了。」
「虽然……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不要陷入恐慌的话……那个是叫梦魔吧,我觉得就算是面对那种像是怪物的家伙,自己应该也是能应付。」
「要看魔法强弱吧。毕竟也有那种强到不象话的家伙,如果你的魔法只够打赢一般的梦魔,根本不会是对手喔。」
那个强到不象话的家伙,是在指王吗?
并非湖面的透明地面,如今已被阵阵波纹覆盖。
在烟雾迷漫的另一端,现在可模糊地看见有个像是柱子的影子,直冲圆点状天空。
「那是……天之铁塔吗?」
「嗯,你把那边想成帕拉诺的正中央就好。只要用天之铁塔为起点,去看往哪个方向会是废墟几号,然后以这种方式记住相对位置。」
到底要走多远、多久才会抵达天之铁塔?──虽然想这么问,最终还是放弃了。大概可以猜到她会回答什么。「要花多久时间」、「什么时候才会抵达」,在帕拉诺这边,思考这类问题根本毫无意义。
「话说,梦魔感觉也没有很多耶。」
「那是因为我喔。弱小的梦魔会怕得逃走。不过,像之前星星坠落,引起大骚动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
「你是名人?」
「我猜梦魔肯定能感应到自我(ego)。那些家伙没有自我(ego),不过它们本来就没办法拥有自我(ego),明是如此却又想要自我(ego),因而袭击人类。但是,太过强大的自我(ego),对梦魔来说是种威胁。」
「……杀了梦魔就能夺取……自我(ego)?」
「是本我(id)。」
「──夺取本我(id)后,就能变强吗?」
「不是你会变强,而是魔法会变强。」
自我(ego)与本我(id),据说具有为保持均衡而变动的性质。
假设艾莉丝的自我(ego)是一百,本我(id)也会落在一百左右,反之亦然。她如果杀了持有十本我(id)的梦魔,本我(id)就会变成一百一十。如此一来,自我(ego)虽然不会一口气增长,但会逐渐往一百一十自动增强。
「也就是说我的自我(ego)……假设是十的话,本我(id)也会是十?」
「大概会是那样。」
「所以,我如果杀了具有十本我(id)的梦魔,我的本我(id)会变成二十,自我(ego)也会陆续增长至二十。」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
她含混带过了。自己算错了吗?十加十再怎么想都是二十,但是在帕拉诺或许不会变成二十。
走到波纹地面的尽头后,出到了一片只能用「蔚蓝」二字形容的蓝色沙地,四处都有类似黄色菇类的物体张着伞状物。那是菇类吗?靠近一看,发现那物种的直径长达两公尺左右,呈现类似乌龟背着香菇的形状。不会移动,碰触后感觉硬梆梆的。虽然非常珍奇,却没有惊讶的感觉,毕竟帕拉诺充满了奇怪的事物。应该说,这里就只有奇怪的事物。
「我必须赶快找到我的魔法……」
「我是有圆锹才能活下来。」
艾莉丝「欸嘿」一声,跳上了不是黄色香菇的菇状物。
「至少在当时那个瞬间,圆锹,就只有圆锹是我的依靠。把这当成一种模式来想,那种东西或许就有可能变成魔法──」
「……也或许没有那种可能?」
「你觉得你制造出的梦魔,为什么会是那种模样?」
「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啊。我总觉得有作梦,但完全不记得内容了。」
「事情都是那样的。就算你相信某种说法就是答案,也非常难以证明那个答案绝对没有问题。」
两人行走在不是黄色香菇的菇状物散布的蓝色沙地上,不停、不断地走着。
感觉一切犹如虚幻。就连原本深深刻画在脑中和心中的往事,只要一开始觉得实际上好像不曾发生,这些事情大概就会崩裂粉碎,从指间缝隙逐渐洒落吧。
如果没有艾莉丝C这个第三者,自己就算幸存,对现实的感受或许也会淡薄、消逝,丧失所有的回忆。
不知不觉中不是黄色香菇的菇状物增多,完全覆盖了地表,已经看不见沙地了。不是香菇的菇状物上相当滑溜,难以行走,但也只能前进。
这时突然感受到饥饿,看来是肠子在谋求食物而产生蠢动。话虽如此,肚子却没发出响声。口也渴了,好想喝些什么,而且眼睛深处不知为何感到阵阵刺痛。
「……我要喝水,然后有没有吃的东西……」
「我刚开始没跟你说吗?不吃不喝也死不了人喔。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吃喝过任何东西了。」
「可是,我感觉快发疯了。」
「吞个口水吧?」
最后决定听她的。虽然这不代表自己接受这种说法,但不吞个口水还什么,根本无法收场。
一整片的不是黄色香菇的菇状物,突然变成了满是灰色硬岩的岩石裸露地。有无数类似小型笔头菜的物体从岩石上晃晃悠悠地长出。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吃?拔了几根,正准备放入口中时,注意到艾莉丝正盯着这边,因而自我克制了。然而将这种类似小型笔头菜的东西捏碎后,居然跑出金黄色汁液,并散出腐烂般的气味。即使如此,还是有股想要舔舔看的冲动,自己这个人还真是恐怖。
岩石裸露地的地形起伏开始变得剧烈,才刚攀上去又要往下走,才准备要往下走居然又要往上攀。
心血来潮向上仰望,发现没有天空,转往右边才看得见天空。明明像是走在墙壁上,却不会掉落。本以为一路都会是这个样子,但实际并非如此,地面勾勒出一道平缓的螺旋,天空一下在上面,一下在下面,忽左,又忽右。
偶尔饥饿感和口渴的感觉会再度袭来。总是泰然处之的艾莉丝实在可恨。饥饿和口渴会扰乱心绪。他决定这么归咎,收起焦躁和憎恨。毕竟有一帆风顺的时候,就会有遭遇阻碍的时候。
天之铁塔终于变得清晰可见了。
「跟广播电塔长得很像吧,不过也太高太大了就是。」
艾莉丝讲了一句自己似懂非懂的话。总之,天之铁塔就如其名,是用铁制材料组建,不停地往上组建,是座看起来像是已达天顶的雄伟建筑。从螺旋之丘眺望便可发现,不只是铁塔本身,就连周遭也都布满了铁制建物。高数十公尺的生锈铁墙,以十几二十层,不对,是一、两百层的态势,层层包围了铁塔。
铁墙上有附设栏杆门扉的门,穿过门后,另一边也耸立着铁墙,挡住去路。沿着墙壁前进,又会遇到门,穿过门后,再次沿着墙边前进。接着门又会出现,一样穿过门,一样沿着墙边继续前进,一直一直重复相同的行动。
「我是知道路怎么走,不知道的话,绝对会迷路喔。死路也很多。」
「根本就是迷宫了。」
「这边地貌不会改变真的是谢天谢地。如果常常在变,每来一次就得试误一次。」
变得越来越能应对饥饿和口渴了。可能是因此相对地多出了心力,对同伴们的思念是越发强烈,越积越多。忍到受不了时,就事先告知艾莉丝原由,接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或在地上四处打滚。艾莉丝连一句「你脑袋坏了吗?」或「你在干嘛啊?」都没说。
走出墙壁迷宫后,便可看见老旧铁屑堆积而成的山,以及耸立其上的天之铁塔。
天之铁塔设有屋外阶梯,但是楼梯仅由铁架和宽约一公尺半的踏板组成,连扶手都没有,对有惧高症的人来说应该非常恐怖吧。踏板也是铁制,不过厚度偏薄,一用力踩踏就会弯曲。整座楼梯还会微微晃动。
往上爬了一百公尺左右后,楼梯中断了。但备有梯子,是座长梯,粗略估算至少也有五十公尺。
风势强劲,就算戴着口罩还是觉得甜甜的。攀爬时觉得有点可怕,即使如此仍硬着头皮爬完了梯子,接下来又出现了向上延伸的楼梯。爬上楼梯后,再爬梯子,再爬楼梯后,又再爬梯子,然后又是楼梯。
艾莉丝在楼梯间平台停下了脚步。这个平台上有个奇怪的物体。
如果要帮它取个名字,应该会变成「在楼梯间平台边侧伸长双脚席地而坐的男子像」。这尊人像也是铁制的吗?不过上头长满锈,反倒让人觉得这会不会是收集铁锈固结而成的。
男子身材中等,身高中等,年约二、三十岁,手放在大腿上,眼睛正在看着远方某处。
艾莉丝「砰」地敲了人像的头。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就会变成这样。」
「……这样是指?」
「就会生锈,就算是人类也一样。」
「也、也就是说,这个人……」
「在生锈前也会呼吸,也会动。」
「是你认识的人?」
「我不管什么时候来,这个人都在这里。看到他一点一点在生锈,就提醒了他『这样下去不太妙吧』,结果他说没关系。算是本人所愿吧。」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男子一动也不动。他还活着吗?看起来不像。但是,这里是帕拉诺,有可能只是全身生锈,人则还没死。
「这里不是能够久待的地方,不过觉得生锈也没差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意思是很危险?」
「没待在这里不走就不会有问题。我也来过好几次,也到过更上面的地方,不过我没有生锈。」
「你不是说过因为这里是帕拉诺,所以跟时间长短没关系……」
「应该是那样,但实际上,他生锈了吧。」
艾莉丝这么说后,轻抚了一会儿男子的头部。
然后,指了男子正看着的方向。
地表大部分都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之中,宛若云海。不过,当中也有零星几处显露出地形的场所。
看往艾莉丝所指的方向,那个,难道是花?
盛开着五彩缤纷的花朵。
「那里是──曾为废墟二号的地方,拜雅德花园。我们接下来要去那边。」
艾莉丝开始轻快地走下刚才爬上来的楼梯。
在追上去之前,他触碰了已生锈的男子脸颊。好冰。手指沾到锈渣了。自己在用手指互搓清理锈渣的同时,嘟囔了好几次「我要去找同伴」。因此,自己需要艾莉丝的协助。所以,现在只能先跟她走。
只是在拖延时间吧?其实不想去找同伴吧?害怕去寻找同伴后,被迫接受结果。所以,才会一直推迟不去寻找?
说到底,就算到处去找,也可能永远找不到。
双脚失去力气,感觉就要不支蹲下了。
艾莉丝不断走下楼梯,就快看不见她了吧。
有股想坐到男子身边的冲动。当然,最后并没有那么做。
总之,现在还没。
第十三卷 心,敞开崭新的门扉 18.魔法
广阔的丘陵上,盖满了各式大小花朵。
那座山丘绽放红花,对面的斜坡上交互盛开黄花与橙色花。另外还有紫花,也有蓝花,更有白花及淡红花。
至于遗迹的面貌,大概就只剩花丛中零星露出的建筑物残骸。而且大部分也都只有快要倒塌的墙壁或柱子,上头长有青苔,藤蔓交缠,已经化为景色的一部分了。
「之前还是城镇的时候,好像是叫伊马基。我记得是这个名字。」
艾莉丝已警告过哈尔希洛,绝对不要踩到花。
这些花并非野生,全都是某人从各地收集而来,于此栽种、培育、照顾、整理。
从远处看会看不出来,但这座花园里遍布宽五十公分的小径。两人就是行走在这条小路上,藉此在丘陵中移动。
「那个……如果踩到花会发生什么事啊?」
「会被骂。」
「被谁?」
「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的那个人。」
这个地方好像被称为拜雅德花园,但这里是废墟二号,也是地貌不会改变的场所。因此那些山丘应该不会一下变多,一下减少。
目前已经越过了七座,不,是八座平缓的花朵山丘,接下来是第九座吧。或许还要走更多。一开始还对眼前的美景感动不已,如今已毫无感觉。
「艾莉丝。」
「干嘛?」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从刚刚开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总之就是,我想不起同伴的名字,长相倒是会浮现。」
「你就边想那个人的长相,然后从五十音的あ依序往下念,就像あ、い、う、え、お、か、き、く、け、こ这样。」
「あ、い、う、え、お……」
──试着念到わ、を、ん了,但还是完全没有底。
「……真奇怪,明明不可能忘记的。」
「所有事情都会忘记喔。像我,连父母亲的名字和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我是打从一开始就不记得父母亲的事……」
「喔,你是说你在格林姆迦尔那个地方醒来后,丝毫不记得在那之前的事吧。那么,你会忘了同伴名字也不奇怪吧。」
「如果我真的忘了……他们就会变得和没存在过一样。」
「席赫露、库萨克、梅莉、瑟多拉?还有谁来着……锡伊?梦儿。另外就是,蓝德?然后,马纳多、莫古索?」
「……你怎么知道?」
「是你跟我讲的吧。不过,我不保证全对喔。」
「全都对……没错,所有人都对。」
有查觉到自己快忘了同伴们一事,真是太好了。如果再那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连同他们的存在都从脑中完全遗落。
话虽如此,但自己怎么会差点忘记这群无可取代、没人比他们还重要的同伴?哈尔希洛虽然打算排除万难找出同伴,但另一方面,或许是想要忘了这件事。若是能忘得一乾二净,反倒乐得轻松。
希望自己能说「才没那种事」。但是,自己也许只是不知道,这种愿望已经潜藏内心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