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接下来是第二回 合了……!」感觉上德奇牧涅也十分亢奋。.83
「大爷我就一下去那边,一下来这边,到处晃了超过一年——甚至还开道进到山里面。先前还看到聂希沙漠喔,不过再怎样是都没进去那边就是了。」
「聪明的选择。」
「结果……从那天到今天已经一千零十三天了,也就是过了三年多一点了。」
「……从这里往南的话——」
威杰尔有一瞬间看向南边。
「是坎达湖……从前阿拉巴吉亚的都城……罗帝基亚就在那座湖的湖畔。」
「我只听说过那个名称,不过现在不叫罗帝基亚了吧。」
「现在叫克罗兹丹塔尔……是联合军的一大据点。」
「联合军——你说的该不会是……诸王联合吧?」
「嘶、嘶、嘶……」
威杰尔只是晃着肩膀笑而不答。
「……诸王联合不是已经瓦解了吗?为什么还会……」
过去不死之王在半兽人、哥布尔、地精、灰色妖精等种族中拥立王者,促使他们团结,之后再与他们连手组成诸王联合。
诸王联合陆续摧毁伊苏玛珥、纳南卡、阿拉巴吉亚等人类王国后,在半兽人王等诸王的强烈请求下,不死之王登基为皇,建立不死帝国。
但是,应为不死之身的不死之王驾崩后,情况丕变。
由于继任的皇帝迟迟未出现,不死帝国一下子便分崩离析。之后,据说是不死之王创造出的不死族和半兽人们,分别以旧伊苏玛珥王国及旧纳南卡王国的土地为势力中心,比他们弱小的哥布尔以南方的达姆罗为根据地,地精则到赛林矿山建立据点,各诸侯就这么分裂至今。
——然而,这是人类的认知。
再者,蓝德已经离开欧鲁达那很长一段时间了,现在情势或许已经改变。
这时他在意起,不,应该说想起了一件事。
索吾马以世上出现不死之王的复活征兆,因而要攻入旧伊苏玛珥王国领土,也就是不死之天领Undead DC为号召,成立了晓连队DAY BREAKERS。
蓝德基本上也算是晓连队的一员,却和索吾马等人没什么来往。他们并未告知具体情报,甚至连是不是真的有出现征兆都无法确定。但蓝德不认为那个索吾马是在故弄玄虚,总觉得他那个人不会做这类不入流的事。
索吾马肯定是掌握到了什么情报。
然后实际上,诸王联合也在行动。
「那个,威杰尔,现在不死之天领那边有什么啊?」
「……伊希德瓦‧洛洛,不死族的王……伊希王的根据地。」
「伊希德瓦?大爷我好像在哪听过耶。」
「……你有听说过也不奇怪。」
「他是名人吗?」
「伊希王是……阿拉巴吉亚的王子。」
「啊……?」
「不死之王把血分给他……把他变成了不死族。他就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是不死之王的心腹……人称五公子的其中一人。」
「慢着……先等一下。人类分到血?就会变成不死族……?」
「据说……能把自己的血分给其他人,把其他人变成不死族的……就只有不死之王和五公子。」
「叫五公子的话,意思是另外还有四个人吧。」
「还有伊克尔大公,特雷斯‧派恩……达伯安露姆的先祖,龙猎人加比克。」
「你说……达伯安露姆——」
弗罗冈的不死族,那个有四条手臂的亚诺奴斗,也是达伯安露姆。
说是先祖的话,那个名叫加比克的人就是世上第一个达伯安露姆啊。而且世人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喊他龙猎人,想必他一定杀过龙。
「……剩下的两个人是?」
「一个是使用原形魔法的亚纪德库拉……最后一个就是艾兰德‧莱斯里……莱斯里目前下落不明。」
「艾兰德‧莱斯里?……莱斯里营地的那个艾兰德‧莱斯里吗?」
「在我们这边也称他是孩童诱拐犯‧莱斯里……绑架犯莱斯里。他的家会突然出现在森林里或荒野上。绝对不能靠近他家,因为被招待入内者……都是有去无回。」
「我先前也听说过有点类似的传闻耶,那个艾兰德‧莱斯里居然是不死族的重量级人物。真的还假的啊……」
蓝德叹了口气。
「大爷我们真是一无所知耶。」
「……你们人类,是这个格林姆迦尔的……寄生虫,是毒虫……是害虫。遭到驱逐后,被逼退到边境……明是如此,如今又卷土重来了。」
原来人类称为边境的这块土地,才是格林姆迦尔的本土。
阿拉巴吉亚王国的余党和百姓,被诸王联合的军队不断驱赶,最终逃进天龙山脉的南边。那个地方因为天龙山脉和龙群阻隔,是块未开发的土地,确实就是边境地带。
人类不想承认自己已被逐出闻名的中心地,因此才会把本是边境的南方蛮荒之地称为本土。简单来说,人类之所以会把这块土地称为边境,就只是因为输不起。
威杰尔和蓝德不发一语地继续走路。
天空开始泛白,月之法的效果也已消逝。
两人顺路到了一座山村。有二十间左右的棚屋搭建在山沟之中,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村落。
有只半兽人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它腰上挂着弯刀,蓬乱的头发没有染色,非常高大,体格健壮,左脚是金属和木头组合成的义肢。而且,它的双眼处就像被挖掉般凹陷失明。
「艾伊欸啊,威杰尔雷特。」
半兽人未拔出弯刀,直接喊了威杰尔。它看起来明明已经瞎了,却让人觉得视力无虞。
威杰尔往半兽人走去。
「姆苟‧斯葛特……隆泰伊,诺希伊。」
两人轻轻互碰前臂后打了招呼。半兽人名叫姆苟,两人好像认识。
村落中央有块平坦的大岩石,一旁挖有水井。姆苟、威杰尔和蓝德并排坐到了岩石上。
姆苟和威杰尔虽认识对方,但几乎没有开口聊天,两人看起来好像都只是在放松而已。或许他们不只认识,而是熟识到能轻松相处的关系。
村民陆续汇聚而来,远远围观蓝德他们。大多数是半兽人,但也有几个不死族,辜摩也不少。所有人的打扮都很寒酸,令人惊讶的是,在这里不管是半兽人、不死族还是辜摩,好像都同等贫穷。看情形,此处的辜摩应该没被当作奴隶。
「……这里是个什么样的村子啊?」
威杰尔过了一下才开口。
「世上……也有人,彻底抗拒,战争。但是,其他人,咒骂他们……胆小。」
「是不是像是隐世村那种感觉?」
「嘶、嘶、嘶……」
威杰尔晃着肩膀发笑。
「无论是姆苟,还是它的那些同伴,就只是……生活在这里。」
「也是,毕竟生活方式本就千百种。」
「死亡方式……也一样。」
有名应该是孩童的半兽人,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并用半兽人语告诉威杰尔某些事情。
威杰尔站了起来。他好像打算请半兽人孩童带路去某个地方。蓝德心想自己待在这里也只是无所事事,所以也跟了过去。
最后来到的是一间小棚屋。房柱立在地面,泥壁环绕,屋顶只用干草铺盖,是间简陋的房舍。话虽如此,结构十分稳固,地板还铺满草席。
草席上有稻秆堆成的床铺,床上横躺着一只半兽人。它有别于领路的半兽人,不是孩童,而是成年人。这只半兽人不停咳嗽,感觉相当痛苦的样子,应该是病到身体衰弱,整个人显得十分枯瘦。
威杰尔在半兽人身旁跪了下来。
半兽人一阵猛咳后,吐出了某种漆黑物体。与其说是吐血,那更像是血痰。半兽人孩童不断轻拍床上半兽人的背,但它一直咳个不停。半兽人想要拨开孩童半兽人,就像在说「好了,你走开」,然而它拨人的手也是虚软无力。
威杰尔用半兽人语对孩童半兽人下达某种命令后,孩童半兽人就乖乖地离开卧床的半兽人,蹲到了小棚屋的角落去。
威杰尔看到它蹲下后,便在卧床半兽人耳旁问起事来。卧床半兽人虽然又开始狂咳,吐出血痰,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威杰尔,你是流浪巫医嘛。路密爱里斯的光魔法对生病之类的情况好像没什么效……」
「这件事,我也爱莫能助……何况绝症是谁都救不了的……就算是世人称为神的存在,也无法治愈绝症。」
「啊?那现在要……」
威杰尔从系在腰上的皮革包包中,取出了一个小纸包,里头装的是种白色粉末。威杰尔把那种粉末倒入背在肩上的皮水壶,摇晃溶解后,转向蓝德。
「帮我一下。」
「……嗯嗯。」
蓝德扶起半兽人,威杰尔把皮水壶递给了它,但它还是咳得厉害。看来已是极度衰弱,好像连拿起皮水壶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它喝下去。」
由于威杰尔这么说,蓝德便照做了。
半兽人喝了一口皮水壶中的液体后,紧接着又咳到好像要吐出来。
「继续,让它喝下去……全部都要喝光,不能剩。」
「本大爷知道啦,让它喝就对了吧,让它喝……」
既然如此就要坚持到底了。蓝德让半兽人一点一点地喝下皮水壶中的液体。在它喝完之际,咳嗽也几乎都停了。
让半兽人躺下后,可能是因为症状舒缓,呼吸已变得平顺。它眼睛半开,看来是半睡半醒了。
半兽人孩童靠过来后,坐到了半兽人的身边,盯着半兽人直看。
威杰尔突然起身,才在想他干嘛这样时,人已经离开屋子了。
「啊,喂!」
蓝德急忙追了上去。
威杰尔散步似地步行前进。蓝德追上后并肩同行,但他连看都不看蓝德一眼。
「威杰尔,你……刚刚让那只半兽人喝了什么东西啊?」
自己不期待能得到响应,总觉得他会无视问题。
「药性强烈的药。」
威杰尔干脆地据实以答,蓝德反倒大吃一惊。
「那是……毒吗?」
「无论是什么药……全都端看用法,既可毒人,也可医人。」
「那你刚刚是用来做什么?」
「它……不久后应该就会睡着,再也不会醒来……永远沉眠。」
「你杀了它吗?」
「嘶、嘶、嘶……」
威杰尔晃着肩膀发笑,停下了脚步。
「没错。它睡着后……不用多久,就会死。」
「是那个孩子……拜托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
「那是怎样?」
「那孩子只是看到自己的父亲病得痛苦万分……所以来拜托我想想办法。」
「然后你就假装喂牠喝药,结果是要毒死它喔。」
「它注定活不了了。」
威杰尔说的应该是真话。
那只半兽人大概是得了肺癌还什么的病,而且还是末期了,每次呼吸都要受到言语无法形容的痛楚折磨。对那只半兽人而言,每一个瞬间都只是痛苦。当然,它应该也不想留下孩子先走一步,但这一天终究还是会到来。
不久的将来,那只半兽人即将死亡。
它应该也已体悟到自己的寿命将尽。
恐怕,连那个孩子也有心理准备。
「我让它解脱了,就只是这样。」
「你至今像这样……杀了多少人啊?」
自己不期待能得到响应。
威杰尔也没有回答,仅是浅浅一笑。
7.雨
眼前的景象完全符合倾盆大雨这四个字。
原已被踏得紧实的过山道路,因为豪雨而变得宛如泥沼。
看着四只半兽人用四种姿势倒卧在这泥沼之中,心中压根儿不觉得明日的自己会变得跟现在的它们一样。
「呼啊……呼啊……呼啊……呼……」
蓝德用力喘气,紧握沾满鲜血的刀,环视四周状况。没有任何动静——他这么觉得。雨实在下得太大,无法完全确定。不,看来确实没有。追兵全都处理掉了,目前暂时不会有事了。
「威杰尔!你还好吧!」
「……嗯嗯。」
混杂在雨声中的说话声,听起来非常不清楚。
仔细一看才发觉,威杰尔用右手压着左手臂跪在地上。他在流血,血一直流出来耶,完全是血流如注。话虽如此,他若只是左臂被砍得较深,那应该不至于危及性命。
「……混账东西!」
蓝德一屁股坐到了已死的半兽人肚子上。
「开什么玩笑啊,这四个都是干练的老手耶。开什么玩笑,不对……没人在开玩笑,他们都是来真的……不过本人游刃有余就是了。毕竟今天是本大爷上场,若不是本大爷,那情况肯定是糟糕透顶。真的不是我在盖……」
威杰尔正在用巫医的技能治疗伤口,看起来是快结束了。
「威杰尔,你是招惹了多少人啊。」
「……会有人来拜托,我就是帮助他们脱离痛苦……好多次了……可能是之前某人的委托,我也不知道是谁。」
「你骗谁啊。大爷我看你只是假装不知道,心里应该清楚得很吧。是不是哪里哪个有权有势的家伙吩咐手下办什么事,那个手下就找上你了。你是不是杀了对那个有权有势的家伙来说碍事的人……就是政敌之类的。本大爷有说错吗?」
「……我哪知道。」
「被我说中了吧。被你杀了的那些家伙的遗族还什么的人,对你肯定怀恨在心。然后,那些身为幕后黑手、有权有势的家伙,应该也想杀你灭口吧。刚刚的追兵,十之八九就是这种的吧。」
「你这个人……还真多话。」
「我承认我多话。把想说的话憋住不说,这不符大爷我的个性啦。」
蓝德把刀插在附近地面,将面具拉高到额头之上,露出脸来淋雨,尽情地用双手搓揉脸部。
「……喔。」
他从半兽人尸体上起身。
「抱歉啊,谁叫你刚好躺在一个好地方,别记恨本大爷啊。反正你是打输大爷我了,所以你才没办法抱怨半个字。」
在他说着这些话的期间,威杰尔已经不见人影。仔细一找才发现他早就走远了。
「喂——……」
虽然觉得「如果要走是不会讲一声喔」,但这类的话已经跟他讲过无数次了,根本是在对牛弹……弹什么来着。蓝德将面具戴回平时的位置,追在威杰尔之后。
「威杰尔——威杰尔雷特!」
「……怎样?」
「你好歹也跟我说说你的目的,你要去哪里,然后打算做什么?」
「……你知道那些要干嘛。」
「本大爷没要干嘛啊,只是大爷我内心想知道。没事啦,就只是问问。」
「内心啊……」
威杰尔摇了摇头。他瞬间放慢了一点脚步,但仅此而已。打死都不说是吧。威杰尔继续前进,往山下走去。
倾盆大雨未见停歇。雨这种东西,是会下成这种模样的吗?下这么多不会有事吗?会不会下太多,把天上的水分都下得精光啊?天空如果变得干瘪该怎么办?
「本大爷已经那个到开始在担心这种无聊事了喔……」
快走不动了。
在泥泞不堪、连点道路痕迹都看不出来的山道旁,有个洞穴的入口。
「威杰尔!」
蓝德抓住威杰尔的手臂,把他拉进了洞里。
「这雨也下得太大了,一时间应该不会停,我们在这躲躲吧?」
威杰尔不发一语地放下行李。见他乖乖坐下,这个人应该也十分疲惫了吧。理当如此,怎么可能不会累。
蓝德脱下大衣拧干,但再怎么拧,还是有水滴落。突然……
「幻影森林。」
威杰尔开口说话了。
「……啊?幻影森林——你说的是那个吧,就妖精住的地方……」
「森之都亚鲁诺德……也是我们的故乡。」
「喔……这么说来,你们灰色妖精是从位在幻影森林的亚鲁诺德,移居到破谷的吗?」
「大概有半数的妖精,都离开森林……加入不死之王的阵营。」
「那么对影森的妖精来说,你们灰色妖精不就成了叛徒了?」
「……我们没有背叛过谁,只是持不同意见者离开森林而已。」
「但是,你们后来不是分成敌我两方打过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这种事应该很难做到吧。」
蓝德把依旧湿透的大衣铺在地上,坐到了上头。
现在他全身无力,毕竟在滂沱大雨中,杀了多达四只习惯战斗的半兽人追兵。即使是天下无敌的蓝德大爷也精疲力竭,所以现在才会这个样子。他也打定主意,认定自己就只是因此才会累成这样。
「……即使有什么原因,一旦打起来就回不去了吧。」
「我是在破谷出生的。不是我选择要离开森林的。」
「是喔……也是,你跟本大爷不一样。」
蓝德「嘿」地笑了,拿掉面具,像小狗一样用力甩头。他尽情甩掉水滴后,藉此多少转换一点心情。
「——然后呢?你去影森到底想做什么?你在那边有什么远房亲戚吗?」
威杰尔垂下了头。
「……有认识的人在那边。」
「身为灰色妖精的你,在那里应该是所谓的不速之客吧。那个人是你在幻影森林以外的地方认识的吗?」
「就像你说的。」
「你认识对方后,和对方分开,然后对方回幻影森林去了。你现在专程要去找那个人,该不会只是想去看看他吧。」
「……我有事情一定要告诉他。」
「什么事情?」
「危险逼近了。」
「……逼近幻影森林?」
威杰尔先前说过,曾是阿拉巴吉亚王国都城的罗帝基亚,也就是现在的克罗兹丹塔尔,是联合军的一大据点。
难道,联合军打算进攻幻影之森吗?
「……不死族啊半兽人之类的,又想挑起战争了喔……危险是指这档事吗?」
「你别搞错了……升起狼烟的是人类。」
「逃到天龙山脉另一边的那些阿拉巴吉亚王国的人,假如没跑回这边建立欧鲁达那,就不会有这一连串的事——用你们的想法来解释,应该会是这样子吧。」
「人类……虐待、压榨半兽人和哥布尔,你们终究会遭受报应的。不过……建立不死帝国的诸侯们,也还……无法和睦相处。甚至在同种族中,都还会相互反目、争夺……我们灰色妖精也无法团结一致。毕竟,本来就并非一体……」
「你真难得讲这么多话耶。」
「因为你太无知……我这是在教你。」
「谢谢你喔,威杰尔雷特,本大爷真的是太过无知了。」
不仅是蓝德,大多数的义勇兵,因为先被灌输了「不战斗就活不下去」的观念,所以都是在还搞不太清楚状况的状态下,就投身战场了。过不久,习惯这种战斗生活后,也就不太会去思考其他事了。
「你认识的那个人是女的吧?」
威杰尔没有回答。
但肯定是女的。
「总之现在得赶快去通知那个人吧?」
「……越快越好。」
本大爷这下终于懂了。
一路上威杰尔几乎没有停下休息,蓝德本以为他是不会累,所以才没休息。原来不是这么回事。
蓝德戴上面具,穿上了冰凉的湿大衣。
「那就出发吧。」
8.森
眼前是一大片漆黑的森林。
因为是森林,所以仔细看其实还是翠绿,但枝繁叶茂的树叶遮蔽了阳光,才让人有了漆黑的印象。
幻影森林的每一棵树木,都又高大得令人有种进入幻想世界的感受。整座巨大的森林,就如同一只超越人类理解范围、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怪物,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动起来。
「……就这样进去没问题吗?」
「嘶、嘶、嘶……」
威杰尔晃着肩膀发笑。以这个忧郁男来说,他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没问题的……幻影森林是个天然要塞。」
「你没去过亚鲁诺德吧?」
「是没去过。」
「那你知道路吗?」
威杰尔耸了耸肩,但没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那个,你到底知不知道?」
威杰尔依旧没有明说,直接走进了森林。他这个性到底是什么鬼?
时间还不到中午,但森林中相当昏暗。
地面满覆青苔,几乎没有露出土壤。生长在附近一带的菇类和蕨类植物中,有些会发出朦胧的光芒,说美其实还满美的。
可看见长着翅膀四处飞翔的蜈蚣;轻柔地在空中飘移的水母类生物;洒下磷光、翩翩舞动的蝶类还蛾类;在枝头间跳跃、手臂数量多如蜘蛛的小猿猴等奇特的动物。
由于森林中到处都有根本无法跃过的大型裂口,碰到就只能绕路行走,因此威杰尔前进后又折返,再前进又再折返,不停来来去去。
不过,四下非常昏暗。
虽说打从进森林起就一直很暗,但昏暗程度实在令人咋舌。
搞不清楚太阳位在何处。在林木遮盖下看不到太阳,因而无法确认,但明显已经接近日暮时分。我们走了那么久吗?看来应该是有。如果是朝着目的地前进,那么要走多久都不是问题。
「难道,你迷路了?」
「嗯嗯。」
「嗯你个头啦。现在该怎么办?」
「我有办法……只不过需要准备一下。」
「你有办法不迷路的话,是不会一开始就用喔……」
「准备需要两天。」
「是喔——你说什么?两天!?怎么要那么久!?」
「我必须集中精神才行……你要保护好我。」
「是没问题啦……虽然我搞不太懂你要干嘛。不过,现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吧……」
「没错。」
威杰尔放下行李,展开他刚才提及的准备工作。话虽如此,但他只不过是在长满青苔的地上铺上一块毛织垫,盘腿坐在上头,喝了某种东西含在嘴里,闭上眼睛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喂喂,本来还想说你会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办法,结果只是打坐冥想喔?」
威杰尔没有回答。
蓝德叹口气后,靠在附近的树上交叉双臂。
「在这么大的森林里,感觉就会有超可怕的野兽……」
绝不能松懈。蓝德也集中了精神。
由于长时间遭到追杀,也曾遭遇身体无法动弹的状况,当时只能祈祷自己是块岩石,一整天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在那段期间当然未曾阖过眼,而是瞪大眼睛,竖直耳朵观察四周。
大爷我不是在自吹自擂——不,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大部分的事情本大爷都能忍下去。蓝德有相关经验,在这些经验的支撑下,逐渐形成一股无法轻易动摇的自信。
虽然会让人觉得似是而非,但蓝德忍耐法的精髓在于,不忍耐。
忍一下,撑一下,忍过去就好了——人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痛苦。所以他认为「本大爷没在忍,没在撑,谁要忍啊,大爷我没在忍,啊哈哈哈,蠢蛋,这点小事而已,有什么好忍的」,一直都是逆来顺受。
蓝德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能感觉到某人的呼吸。严格来说,他不是听到声音,若以现有的词汇解释,应该就是感受到一种动静。
那家伙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多久之前便开始靠近,无法确定他是否就在附近。总之,就是有这么一个家伙。蓝德所在位置的斜右后方有棵大树,那家伙就躲在那棵树的树荫里,观察着这边的动态。
那家伙藏得很完美,看不到他的外观。
威杰尔还在冥想。
蓝德刻意看向应该有那家伙在的大树。
然而当他的手一握住刀柄,那家伙的动静就立刻消失殆尽。
说不定是错觉。不对,那家伙真的存在。
对方没有消失,现在还是能稍微感觉得到。那家伙的动静只是变得不明显。
那家伙还在这里。
很好。
要比谁有耐心,本大爷不会输,怎么可能会输。
蓝德的视线一刻都不曾移开那家伙藏身的大树,他凝视着那里。
应该是太阳升起了吧,森林中变得稍微明亮了起来。
蓝德一动也不动。那家伙也毫无动作。
威杰尔拿起水壶喝水。
就在这个瞬间,传来了声响。那家伙好像离开了。
蓝德松开握住刀柄的手,但绷紧的神经还未松懈,持续观察四周的动静,确保那家伙任何时候出现都能加以反制。
威杰尔正在冥想。他还真喜欢冥想耶,不过八成不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四下又逐渐昏暗了。
夜深时分,那家伙再度出现,这次出现在蓝德正后方一带。他是想从背后偷袭吗?肯定是他没错——蓝德十分确定,对方是同一个家伙。
威杰尔的呼吸紊乱,显得非常急促,偶尔还会感觉很痛苦地呻吟。他是怎么了?情况好像不妙耶。
引诱那家伙现身吧?
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发动攻击。
不行,先耐不住性子的就是输家。那家伙不靠近我们就算了,本大爷就在这里等他自己过来。
威杰尔咕噜咕噜地大口喝起水壶的水,好像把水都喝光了。他抛开水壶,拔出了小刀,不知道用刀尖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家伙好像移动了。如今他的动静来自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其他大树树荫。
不知是光画地面还不够满意吗,威杰尔居然开始用小刀割自己的身体。那是在自残吧。不过,他那么做应该有他的用意。威杰尔用小刀划过左手手指、手掌、手背,接着再划过右手手指、手掌、手背,然后卷起袖子划过左臂、右臂,最后居然划到脸上。要不是四下昏暗,他流下的鲜血和伤痕应该会形成一幅相当凄惨的画面。蓝德不禁定眼凝视,想看个清楚。
突然那家伙的动静明显了起来。他终于要过来了吗?
结果——还是没过来。
只要一天亮,那家伙就会消失。
这时肚子好像记起了什么事情似地发出叫声。这期间虽然偶尔会喝个水,但打从进入幻影森林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威杰尔弯着背盘腿坐着,以双手抱头的姿势,不停地前后摇晃身躯。他口中好像念念有词。没听到声音,不过嘴巴确实有在动,可能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之类的东西吧。
蓝德小心翼翼地在附近走动,寻找看起来可以食用的植物。虽然肚子饿时所有植物看起来都能吃,但实际上不是真的都能入口。把野草、菇类和果实都抵在舌头上尝了一下味道,但每一种不是有强烈的涩味,就是会有辣口的感觉。然而如果要去打猎,就必须离开威杰尔,现在不能这么做。
「……看来是没办法了。」
蓝德决定使出最后的手段。这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手,任何地方都有,马上就能找到。
长满青苔的地面,有一列蚂蚁正在行进。
蓝德抓起一只放到掌上后,用指头戳了戳。这种绿色、约莫有一公分左右的大型蚂蚁并未反击。
放进嘴里,灵活使用舌头断绝蚂蚁的逃生路径后,咀嚼吞下。蚂蚁特有的酸味尝起来相当清爽,同时还带有微微甜味,十分可口。
蓝德边警戒周遭情况,边抓蚂蚁来吃,同时寻找着其他食物,在这期间,太阳又下山了。
四下变暗后,他便蹲在威杰尔身旁,轻轻握住刀柄。
威杰尔依然继续进行仪式。
不久后那家伙出现了。话虽如此,他当然没有现身。那家伙现在就在蓝德和威杰尔的正后方。
那家伙应该不是野兽。毕竟再怎么聪明的野兽,忍耐力都不会这么强。应该是人类、妖精、半兽人这种高智商的生物。
一如往常,不慌不乱,静静等待。
不做多余的事,其实意外困难。但仅有凡人如此,对蓝德这种巨星级的豪杰,根本轻而易举。
天快亮了。
「呼唔唔唔唔唔唔……」
威杰尔吐了好大、好长一口气。
就在他吐完气的瞬间……
那家伙也有动静了。
「自创招——」
蓝德以蹲姿往斜后方跃起。
在空中翻了个觔斗,同时拔出刀,俯瞰那家伙。
那家伙仰头望着他,像是大吃一惊的模样。
那是——木人洛可估吗?
他那如同树干的上半身,长出脚和手臂般的树枝,不知道是树木化为人,还是人变成了树木,让蓝德想起在达伦格迦尔遇见过的种族。但只是相似而已,那家伙和洛可估不同。他更像人类,这种生物应该说是皮肤像是树木的人类。
「影之太刀……!」
蓝德在那家伙后面着地后,立刻使用射出系跳出。既然从本大爷背后偷袭,大爷我也来依样画葫芦,这就是本大爷的自创招影之太刀。
蓝德的刀逼近那家伙。那家伙虽已回过头,但并未躲开。他干嘛?为什么不躲开?因为他不需要躲开。
那家伙从体内伸展出像是树枝也像触手的物体,瞬间就包裹住那家伙了。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也太犯规了吧?蓝德的刀「砰」地被那种像是树枝也像触手的物体弹了回来。那东西不硬,但弹力十足。
「这……!?」
而且,令人意外的事情不仅于此。那物体不只有防御功能,还像蛇一样缠绕住蓝德的刀。难道是嚣张地要抓住本大爷吗?
「——混账东西啊!」
蓝德立刻以排出系向后跳开。数十根树枝触手不停扭摆伸长,追了过来。
蓝德继续往后退,同时挥刀砍劈树枝触手。不过,果然砍不断,顶多只能撢开。这样下去很不妙。撢得了一时,但撢不了一世。既然如此……
「自创招,迅雷——」
蓝德先是往右跳,甩开树枝触手,再往前,接着往左,以コ字形高速移动,最后跳向那家伙。
「疾手!」
「唔……!」
那家伙往侧边跳开,闪开了蓝德的挥砍。反应很快嘛。那家伙翻滚起身后,将树枝触手收束至双臂,形成剑的形状。他挥舞两把树枝触手剑攻了过来。
「大爷我求之不得!」
刀和树枝触手剑激烈交锋。那家伙的树枝触手剑弹力极强,反弹力道非同小可。每当刀碰撞上树枝触手剑时,都会被大幅回压,就像在四处活蹦乱跳。蓝德虽然身经百战,却也觉得武器操控不易。
「——这家伙……有够难对付耶!不过……!」
蓝德从劈斩切换成突刺,而且不单只是突刺。
「自创招,恶螺旋突……!」
是旋扭。他在动作里加入旋扭后,再快速突刺。
然而这番连续旋扭突刺,依旧无法贯穿那家伙的树枝触手剑。但是,旋扭突刺的反弹幅度没有劈斩那么大,刀不会胡乱偏移,因而能接连出招攻击。那家伙一直采取守势,在蓝德的猛攻之下,显得快要招架不住,差不多被逼得出手反制了。
「喀……!」
那家伙发出像是拔掉塞子时的声响,一口气从全身上下生出了几十条树枝触手。转眼间,树枝触手裹住了那家伙。他肯定觉得这样的防御滴水不漏,但蓝德在面具底下暗自窃笑。
「暗黑啊,恶德之主啊,恶灵召唤Demon Call……!」
蓝德面前出现一团漆黑带紫色的云朵状物体。那朵云卷成高速漩涡,逐渐化为某种形体。
那个形体身穿毫无一丝缝隙、犹如暗紫色骨头制成的盔甲。双手持拿的长柄武器刃部,格外地长又弯曲,只能说看起来杀伤力极高。小孩子若是看见这个形体,肯定会哭爹喊娘腿软倒地吧。无论是盔甲的设计还是武器的形状都十分骇人,整体外观让人联想到手拿大镰刀取人性命的死神。
「上啊,黄道带!」
蓝德以主人之姿单方面发号施令,恶灵黄道带便高高挥起大镰刀。
(缢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那家伙应该也判定那把大镰刀非常危险。从那家伙身上解开的树枝触手大量窜往黄道带所在之处,有几条已触及黄道带,但还不及被束缚的地步。黄道带挥下了大镰刀。
(死死……缢死死死死死死……缢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黄道带的大镰刀,连同树枝触手把那家伙剖成了两半。
无论是被大镰刀狠狠砍断的树枝触手,还是毫发无伤的树枝触手,顿时都失去了力量。
那家伙瘫倒在地。
他被黄道带利落地劈成两半了。
「你就投入史卡勒海尔大神的怀抱吧。」
(……你这家伙也是……缢死死死死死死……)
「黄道带,你给我闭嘴,快消失啦。」
(……缢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才不要……)
「大爷我只再说一次,黄道带,你马上给本大爷消失。」
(死……缢死死死……区区蓝德……笨蛋……笨蛋……缢死死死死死……)
黄道带边抱怨,边化为暗紫色云朵消失无踪。
天就要亮了。
「鲁乌因提姆洛帝……」
威杰尔终于开始吟唱咒文。
「鲁乌因古乌因波特伊戚耶威利斯……
耶卢威非伊……
伊玛帖普伊姆加尔瓦德……
玛耶克德威葛……
业拉矣辛路矣沃德雷兹葛德威葛德……
业恩塔恩葛斯米耶弗德……
切威葛德威寡菲菲汉……」
森林骚动了起来。
明明并未起风,树木和野草居然在摇动,相互摩擦发出声响。
威杰尔仰望天空,高举双臂。
不知从何而来、像是鳞粉的物体,彷佛被召唤来似地从天而降。
鳞粉闪闪发光。散发出的光芒不停、不断地流入森林的深处。
「这难道是……」
蓝德震惊不已。
「这座森林在告诉你,通往亚鲁诺德的路要怎么走……?」
「我用了森之秘法。」
威杰尔看起来疲惫不堪,呼吸紊乱不已。虽想背起自己的行李,脚步却踉踉跄跄,手部动作也摇晃不稳。
「……这是幻影森林自古流传的秘法……本来不是我这种人……能用的技能……所以我多少豁出去了……」
「豁出去——你做了什么?」
「……我用秘药增强了力量。」
「像是吃禁药那样啊。你吃了那种秘药会有副作用之类的后遗症吗?」
「只是……寿命会缩短一点。」
「你真的是豁出去了耶。」
「嘶、嘶、嘶……」
威杰尔晃着肩膀发笑。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又或者他现在的心境是「实在太难受了,也只能笑了」。威杰尔在行李旁蹲下,看了那家伙的遗体。
「……这是木人特伦多吧……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没注意到吗?我刚刚才把他宰了。他一直在觊觎我们耶,感觉是想把我们抓去吃——原来是叫特伦多啊。」
「听说特伦多是种比妖精还要古老的种族,这只特伦多……应该不年轻。他们年纪越大,力量就会越强。」
「可是看这样子他还是敌不过本大爷啊。要不要帮他埋葬一下?」
「……埋或不埋,他应该……都会回归大地,回归这座森林吧。」
「这样啊。」
蓝德轻而易举就扛起了威杰尔的行李。
「这附近的风景大爷我已经看腻了,我们赶快去亚鲁诺德好好观光一下吧。」
9.血
纵使森林会自动帮忙带路,但路程并未因此缩短。
两人在那之后走了一整天,仍未抵达像是森之都的地方。
再加上,威杰尔不知是要小便还干嘛,进到树丛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你在干嘛啊,大爷我要先走了喔?不过啊,本大爷一个人过去好像也没啥用处,毕竟又不是大爷我有事要去那边……」
看来得等他回来了。蓝德坐到了威杰尔放在地上的行李上。
实际上,至今帮忙带路的鳞光在稍早前消失了。因此现在就算想独自前去亚鲁诺德,大概也走不到那里。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其实,蓝德已经具体地察觉到是什么样的异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