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二次了。
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想象。想象自己会失去伙伴,想象莫古索会离开人世。
「梦儿就是笨咩。」
梦儿转而趴在床上,由于她全身懒洋洋软趴趴的,因此身躯分外沉重。
「梦儿笨过头了,因为梦儿太笨,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
席赫露不发一语。
总觉得有股睡意袭来,但是人家一定睡不着吧。梦儿打算翻身仰躺,但现在变得比方才更为懒洋洋软趴趴,所以人家的身体好重。人家不想动,而且看样子暂时也动不了。
第四卷 引导与被引导者们 3.无极限
「喂,老板!梭尔佐再来一碗……」
蓝德一边从口中喷出面条和汤汁,一边竖起左手食指大喊。
位在南区工匠街旁的摊贩村中,有个贩卖面食梭尔佐的摊贩,那是找遍欧鲁达那也只有在这里才品尝得到的滋味。梭尔佐这道料理有许多卤得入味的肉片,咸咸汤头中浸着小麦面团制成、切得细细的黄色面条。当有人询问这碗面是不是非常美味时,没办法非常肯定地回答说是。隔一阵子又会想来吃上一次,吃着吃着就完全上瘾了。十天来一趟,不五天一次,不不不,可以的话本大爷想要三天就来吃上一碗。
蓝德面前堆栈着好多大碗。碗的数量是七。
此时蓝德正打算把第八碗梭尔佐吃个精光,不久后他刚点的第九碗就会送过来了吧。刚煮好的梭尔佐非常烫,烫死人。不过蓝德觉得要「呼呼」吹凉面条的时间太过可惜,他直接吃了起来。
他烫伤了口腔不断的吐着舌头,说实在的,他已经吃不出什么味道了,肚子也很胀,鼓着肚子像是孕妇一样。对蓝德而言,继续吃几乎只剩下痛苦,但他仍旧停不下来。吞下这一口后,第八碗见底。
「——噗哗哗……吃完啦!」
同一时间第九碗送来了,大量热气袭来的瞬间,蓝德感到一阵晕眩。在鸡骨、麻油、洋葱和红萝卜的完美融合下,本应该散发出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然而现在却只为蓝德带来胃食道逆流。
摊位老板伸长脖子看向蓝德。蓝德点了点头,用手擦了一下脸。汗水、鼻水、和汤汁侵湿了他整张脸,他想自己应该丑到爆了吧,但是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来吧!」
蓝德开始吃起第九碗,在吸面条时他都会想要呕吐。当快要反胃时,他急忙用手摀住嘴巴——本大爷不会吐。
绝对,不会吐。
怎么可以就这样吐了。本大爷就是要吃,一直吃、一直吃,不停地吃,把这些全都吃光。
「之后要一起开店哦。」
这时蓝德脑里浮现出伙伴的——不,是好兄弟的脸庞。当时那个家伙……
真的……真的露出一种本大爷从未见过的超赞神情。
「不过,我不要开梭尔佐的店,我想开拉面店。先存钱,然后研究出对的味道后,我们就来开店吧」
「……好哦。」
虽然做出了响应,不过传不到好兄弟的耳里。
只能吃面了,总之现在吃就是了。「咻咻咻咻」地不断将好兄弟喜欢吃的梭尔佐吸入口中,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就算不能吃了还是要继续吃,就算吃不下了,就算不想吃了,不管怎样吃就对了。吃,本大爷说吃就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因为啊。
因为。
因为——
「你宇军摩便划粗调了……!」
是吧,我的好兄弟。因为就算你在怎么想吃,你已经没办法吃到了。
本蓝德大爷,代替好兄弟你吃这些面。至于做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谁知道啊,管他有什么意义,随便了。蓝德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要这么做,因为他无法不去想这些,也无法不去这样做。
「呜呃呃呃……老板!再来一碗!」
「但、但是小哥你……」
「别管那么多,快点端上来…」
「好、好啦……」
「第九碗……」
再加把劲就能吃完第九碗了。蓝德让自己加快速度,然而明明已经提升速度,碗里的面就是没什么减少。他停下手,反胃的漆黑冲击席卷而来。无法呼吸,蓝德感觉快要窒息了。突然,他注意到一件事。四周人声嘈杂,仔细一看,工匠啊、义勇兵啊、还有不知道是谁的一大群人远远的围住了他。是怎样?那些人望着本大爷这边一直看,是有什么事吗?
「喂,那家伙下一碗就是第十碗了耶……」、「哇啊……真的假的……」、「太夸张了。」、「普通人吃得下这么多吗?」、「我没办法这样吃……」、「超强的……」、「话说回来,他也太厉害了吧。」、「但是他看起来也差不多了。」、「也是。」、「说得也是,第十碗耶,吃不下了吧。不管怎么想,要吃十碗不太可能吧。」、「太夸张了。」、「十碗耶。」
「哼……」
蓝德用鼻子笑了一下,此时传来了异物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鼻孔里。他将手指插进鼻孔试着挖一下,是梭尔佐的面条。蓝德本想丢掉,但又觉得如果是好兄弟的话不会这么做,所以他将从鼻孔挖出来的一小段面条放入口中。 (我敬你是条汉子。边看边打字,MD眼泪出来了)
「喂,你们睁大眼睛看好了,要第十碗了哦,这对本大爷来说才不是什么障碍之类的东西,游刃有余啦,才这些而已。」
——要吃了哦。
蓝德重新鼓足了劲,一口气吃完第九碗。第十碗接着端上来,虽然他已经头晕目眩,但这算不了什么。
「哦啊啊啊啊啊啊……!」
蓝德站起身以碗就口,并将烫死人的面条连同汤汁不断地送入胃中。现场围观群众一阵欢声雷动,这欢呼激励了,不,扇动了蓝德,让他在仅仅数十秒内就吃完了第十碗。不只是面和配料,他甚至连汤都喝干了。
「怎么样,你们……!老板,快上下一碗……!」
「没问题!」
「哇啊啊啊啊!」、「他办到了!」、「他真的太强了!」、「再多吃一点!」、「吃到你的极限!」、「加油!」、「冲啊……」
「废话!」蓝德对群众竖起了中指。
「本大爷名叫蓝德,呼喊本大爷的名字吧!」
「蓝德!」、「蓝德!」、「厉害哦,蓝德!」、「蓝德……!」
「老板,煮快点!」
「来啦!面上桌啦!」
「哇哈哈哈哈哈……第十一碗了啦!」
蓝德一边笑一边开始吃第十一碗梭尔佐。剎那间,他想到自己干嘛要做这种事,不过也不是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吃吧。吃就对了。
看到了吗?好兄弟。
虽然我只能做这种事情而已。
「恶呃……!」
蓝德突然噎到了,面条从鼻子里喷飞,周围观众哄堂大笑。蓝德的脾气差点就要爆发,但是他却大笑以对。
本大爷到底能吃多少啊?就给他吃到极限,吃到倒下为止。至于店要什么时候开好呢?就依照好兄弟的期望,不要梭尔佐而是开间拉面店,点名本大爷也已经决定好了。
拉面小铺‧蓝德&莫古索,更正,是莫古索&蓝德。
第四卷 引导与被引导者们 4.最差劲的条件
——差不多也改停一下了吧?
总觉得有人这么跟我说。是谁?大概是身旁的男子,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清楚他当下是何表情。我试着凝视他,视线真是模糊。这个男的到底是怎样,为什么他会坐在我旁边的位置?真是搞不懂耶?
「……你是谁?」
「哈?你问我是谁——」
「你为什么会坐在那里……?」
「就没为什么啊,我们不是一起来的吗?来着间店。」
「跟谁……?」
「就是跟你啊,梅莉。」
「为什么?」
「……就说你喝太多了啦。」
「谁?」
「还能有谁,就你呀。」
「是哦……」
梅莉吐完一口气,便拿起杯子打算一饮而尽,但杯里已经空无一物。店?这里是店家哦,是怎样的店?环顾四周,啊啊,看来是喝酒的地方,是间只有吧台座位,空间非常狭窄——不曾见过,我没来过的店。
我把杯子推给吧台另一头看起来像是店老板的男子,正打算说「再来一杯」时,隔壁的男子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叫你不要再喝了。」
「……要你管。」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吗?」
「不知道,所以咧……?」
「还所以咧。」
隔壁的男子一幅那我没办法的样子。为什么我要被以为素未平生的男子用这种为难的表情面对,真是火大。
「……算了,不喝了。」
梅莉从座位站起身,隔壁的男子虽然帮忙搀扶摇摇晃晃的她,但她拨开了男子的手。
「别碰我!」
「你刚才都快跌倒了耶。」
「那又怎样……跌倒……有犯罪吗……?」
「跌倒不好吧。」
「不要硬塞给我。」
「塞什么东西啦。」
「你的想法……我才不想了解你是怎么想的……」
自己到底在讲什么啊?有表达出来吗?算了,没差,真的没差,梅莉离开店家。
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了一件时。路,好暗。
「……怪了。」
锡杖不在身上,是忘了拿吗?放在哪里了?他心里根本没个底。
「喂,你没事吧。」
是谁?是刚才那个男的哦,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干嘛跟着我呀。
「有什么事……?」
我这么一问,男主拉高音量「哈!?」了一声。
「让人请了两间店,然后现在居然用「有什么事」来问候我。」
「让人请……请什么啊?」
「酒啊,你没付酒钱吧,全都是我付掉的耶,梅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是问过你才会知道啊。」
「我……没付钱……」
虽然不是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可不想因为这件事被这个人一直唠叨。梅莉打算拿出钱来,如果给这男的身上所有的钱,他应该就能释怀了吧。但是手怎么不听使唤,而且不只是手,脚也是,已经快站不稳了。
正当梅莉快要倒下的时候,男子一把将她抱了过去。
「不是啦,梅莉,我没有要你付钱的意思。」
「……放开我。」
「我才不要。」
「我叫你放手——」
梅莉想从男子的手臂中挣脱,但是她无法推开,男主用双臂紧紧的扣住了梅莉的身体,并且将连慢慢靠近她,梅莉用手抵住男子的下颚用力往上顶。
「你是听不懂哦……」
「闭嘴,你这臭神官!都已经这样了,最好我会放手啦!而且你应该也有那个意思吧!」
「什么!?哪个意思啊!?」
「就你心情烦躁,想要跟我玩一场不是吗!?这种事情我懂的!」
「玩一场……?」
这男的到底在说什么啊?听不懂耶。玩?我根本没那心情,这男的难得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突然一股寒意掠过胸口。
「……我有跟你说什么吗?」
「啥!?你说了什么哦,就名字,还——烦躁就一些闲聊的话……」
「好险。」
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如果我把什么事都告诉了这个男的,那就太差劲了,就算我——好险喝醉了。梅莉确实醉了,而且不是普通的醉,是相当的、非常醉,酩酊大醉的那种醉。
好危险。
在这种状态下遇到这种状态,不用想也知道很危险,要赶快逃走才行。
「吓……!」
梅莉毅然决然地赏了男子一记头槌,男子发出「啊」的一声畏缩了一下,但他并不打算放开梅莉。
「竟敢这样对我!臭女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啊——」
梅莉被抱了起来,脚抅不着地面,她死命挣扎,但是男子并未因此松开手臂。他到底想做什么?男子看起来是想把梅莉带往某处,四周虽然一片昏暗看不清楚,但梅莉知道男子打算走进小巷。正当她想大声呼救时,却被男子用手摀住嘴巴。梅莉猛然咬了男子的手,男子「哇啊……!」地发出了呻吟,并且推倒了梅莉。梅莉撞到了腰部,接着脑勺也碰击到了某处。
「……好痛……痛……」
一阵头昏眼花,得快点逃跑才行。正当梅莉爬离现场时,男子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进小巷,然后用力让她仰面朝上。梅莉被按倒在地,嘴巴又再次被捂了起来。
我要被玷污了吗?
在这种地方,被这种家伙。
我不要,开什么玩笑。梅莉用膝盖往男子下体用力一顶。
「呃呜……可、可恶!你这贱人……!」
梅莉被打了,拳头落在她的脸上。霎时间,她失去了意识。
回过神时,她的神官服已经快被脱下了。
梅莉心想「我完了」。
这或许是惩罚吧。
因为,我害死人了。
我又再一次,害死了伙伴。
明明是神官。
应该要好好守住伙伴的性命。
但是我没做到。
梅莉连倾尽全力守护这件事都没做到,她出错了。而且还犯了致命的错误。
光之护法(Protection)
这魔法对从初级毕业进入中级的神官而言,可说是基础中的基础,是中科院提升体能、各式抵抗力以及自然疗愈力的光魔法。特别是在战斗中,绝对不可以让光之护法(Protection)中断,毕竟一点落差就足以左右生死。在战场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所以当持续三十分钟的效果消失,就要立即帮队友重新施加光之护法(Protection),这是身为神官必须谨记在心的要事,无论发生什么状况,只有这件事决不能忘记,明明理当如此——
「你也挣扎够了吧……」
男子发出下流的笑声,拉扯着神官服,车缝线传出了迸裂的声响。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你就好好享受吧,这样也是为了你自己好哦……」
突然传来另一位男子的声音,人渣男回过头。
「啊……?」
「很抱歉,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呃——」
「喝啊!」
人渣男瘫倒在第,梅莉虽然被他压在下面,但是另一位男子立刻就拉开了人渣男。
「……咦?」
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样子我应该是得救了,不过为什么?那男的又是谁?
「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将梅莉从人渣男手中就出的男子向她询问,见梅莉不发一语,他叹了口气搔了掻头。
「该怎么说呢……总之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你的以为那些还好吧?」
十分随便的口吻,但是他在危急时刻救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这名男子没有出现,我会遭遇怎样的事情?应该,就是被人玷污了吧。
梅莉坐起身,整理凌乱的衣着。神官服的袖子都要被撕碎了,虽然衣服应该被弄得很脏,但除此之外看起来没有问题。
「……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
「嗯。啊,你没事就好了。」
小巷昏暗,几乎看不见男子的长相,但是总觉得——应该是他的声音吧,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还有他的背影,男子相当的高,难道梅莉认识这个男的?
「那个……」男子退后约约莫半步。
「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讲,这样做对你比较好吧。」
从这个男子的说话方式听来,他应该也认识梅莉。
「你是?」
「我?啊啊,我的名字叫库萨克,不过就算我讲了名字……」
的确,我不记得自己认识叫库萨克的人。梅莉站起身后,库萨克更往后方退去,他好像是想和梅莉保持一定的距离, 是要宣示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梅莉低头看了看人渣男,看他那样子,好像是被库萨克打到或踢到晕了过去。虽然梅莉现在可以踹他个一两脚,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走出小巷,库萨克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拜月光所赐,让我能比刚才更清楚地看见他的长相,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
「……你是在戴德黑时,跟我们同属绿岚队的——」
「啊,难道你记得我?」
「但是……」
「我那时已经奄奄一息。」库萨克低下头。
「……可是我没死,有人帮我治疗,只是醒过来后只剩我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
「……是喔。」
「那个……」
「怎么了?」
「对不起,如果能更早一点出手救你就好了。其实我看到了,看见你们俩离开。那时我人在店里。之后我因为有点放不下心,就追在你们后面,然后就这样了。」
「……我喝得很醉吧。」
「不会,其实没像你说的,反正我也有喝。」
「库萨克,」梅莉鞠了个躬。
「——请让我再次跟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然后,谢谢你。」
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库萨克陷入了沉默。
最后他直说了一声「嗯……」做了简短的回应。
「再见。」
梅莉抬起头,她的酒还没醒,她觉得恶心想吐。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她完全不记得,喝过头了。这还剩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喝到神志不清。
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能那样让人糟蹋的话明明再好也不过了。如果真是那样,我心里或许还能好过一些。或许我就是想要事情变成那样,所以才狂灌自己酒。即使那种人渣男坐在一旁我也没赶他走。
库萨克坏了我的好事,真是有够鸡婆。不过真被那个人渣男玷污的话,光用想的我就背脊发凉。好恶心,本来我就很不喜欢触碰别人,也不喜欢让人触碰,刚刚被摸了好一阵子,被玩弄了好一阵子,那男的好烂,从里到外都是烂人一个。
「恶…….」
一股叫人难以忍受的呕吐感席卷而来,梅莉停下了脚步。好想吐,打算我根本没吐过不知道怎么吐。我蹲了下去,好痛苦、好想死,好想就这样去死。实际上,明明已经有人死去,不只一次,我这足足两次让伙伴失去性命的无能神官,好想去死,好想就这样去死,我居然会有这种想法。
「……看来最烂的人是我。」
第四卷 引导与被引导者们 5.这幅德行
即使知道是三更半夜,但现在是几点啊?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蛮长一段时间。
欧鲁达那北区的花园道,这条路不知为何被人冠以花园这种称呼,哈尔希洛虽然不明白,但他猜想也许是因为以前此处有过花坛或类似的造景吧。
自市场延伸过来的花园道与后巷的两侧,并列着一整排的旅店。通道的路口附近有几间以短期旅客为主的住宿处,慢慢远离市场后,诺大的建筑物也跟着增加,看起来十分高级的饭店雄伟的落座于此处。穿过这一带,再经过一些马马虎虎、普普通通的旅馆后,可来到破旧旅馆社聚集的地区,这里就是所谓的城市边陲。从花园道拐入后巷没多久,就有一间马马虎虎、还算可以的旅馆,而哈尔希洛等人现下就在这间旅馆的前方。哈尔希洛一开始虽然是站着,但现在靠着旅馆外墙席地而坐。至于同行者,依旧维持站姿。两人不发一语。
我最后讲的一句话是「现在几点啊?」而且感觉这句话已经讲完一阵子,我甚至不记得当时到底讲了些什么。
无论哈尔希洛还是同行者,都不是爱讲话的那一型。不知道该说是惜字如金还是不会主动开口。
哈尔希洛弓着背,双手环抱单侧的膝盖,内心想着:所以说嘛——这样看来,我们的个性大概不是很合啊。不管是哈尔希洛还是同行者,在这种没人先前踏也没人先向后退的情况,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双方无法进行交谈。
好尴尬,什么内容都好。如果对方能先打开话匣子,我就会努力响应。他的同行者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想说:「干嘛不讲话啊?说点说嘛呀」之类的。
「那个……就是……席赫露?」
「……嗯,这么了?」
「你不累吗?」
「……我不累。」
「这样啊。」
「嗯。」
交谈结束。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启的对话,才这么一下子就结束了。你是怎样,不能这样吧。再努力一点啊,这可是沟通哦,沟通,沟通这回事很重要吧?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和席赫露单独在这里?与其说有什么原因,其实来龙去脉十分清楚。
我因为莫古索的死亡证明手续和平分赏金的事,必须要和梅莉取得联系,但蓝德吃得太撑,而且夸张到无法动弹,梦儿则是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是「懒洋洋软趴趴的没力气」所以没办法来,因此我就和身体无恙又知道梅莉住处的席赫露一起离开宿舍来到这里。没记错的话,梅莉住的地方应该是专租给女性顾客的房间,所以哈尔希洛也无法单独前来拜访。在这一点上,席赫露能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过,就仅止于只一点而已。
我并不讨厌席赫露,但以两人行动的伙伴来说她不是个好人选。这是搭配不上的问题。哈尔希洛和席赫露合不来,事情就是如此。也就是说,两人的性格不搭嘎。想必席赫露也有相同的感想吧。哈尔希洛不认为「没办法,个性就是不合,反正这样下去就好」,毕竟席赫露能妥协一点的话也不错。
他们来到这个租屋处时梅莉不在,于是他们去了趟悉尼酒馆。但她也不在那里,所以两人又回到此处——然后到现在为止,席赫露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当哈尔希洛提问时,她都只用一、两话回复。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
我终于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当下的感受很不好,但以结果来看,这叹息或许成了转机。
「我……」席赫露小小声地说。
哈尔希洛抬头看向席赫露,此时她正抱着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啊,如果我这样讲……大家可能觉得我很无情吧……不过,我其实还蛮平静的。」
「你说平静……?」
「我跟大家……不同,该怎么说才好。就我受到的打击其实没大家那么大……」
「是……哦?」
「很无情吧,我自己都觉得……很无情了。讲细一点就是……比起莫古索死了……我对莫古索死了自己却没那么悲伤这件事……才大受打击。为此我很懊恼,我啊……我这个人真的很恶劣……」
「没那回——」
我真的有办法否定这件事吗?明明莫古索死了,你居然没受到打击?最好不是啦。他是我们的伙伴,是一直以来同甘共苦的伙伴耶,莫古索是很重要、重要得不得了的伙伴,他生前可是队伍的主轴哦,为什么你没受到打击……?
但是席赫露本身好像也十分困惑,明明她应该要悲伤、失落到内心像是被撕裂,或是思绪变得一团混乱才对,所以她觉得没有那样的自己绝非正常。看来她因为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而极为痛苦——啊,对了。
是马纳多。
虽然这只是哈尔希洛的推测,但恐怕是因为发生过马纳多的事情。
席赫露大概曾经喜欢过马纳多,但是那个她非常喜欢,喜欢到无法自拔的马纳多离开人世了。席赫露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伤心难过。当然,面对莫古索的离开,席赫露应该也是大受打击,只不过没马纳多那时来得深。
人是会习惯痛苦的,即便不想习惯,自然还是会适应。因为不这样的话,人会活不下去。毕竟在人生的路途上,一定会遭遇到这种事,而且还会重复不断的碰上。如果人在这种时候就被击垮无法振作,那就很难继续活下去。
现下——哈尔希洛已经不像刚失去莫古索那样茫然若失,虽然有很多事并不顺遂,但他已准备往前迈进,也希望大家能够跨步向前,不这样的话,莫古索也不能安心离去。就像那样,哈尔希洛想利用死去的伙伴,将悲伤化为活下去的力量。席赫露应该也是如此吧,马纳多的死让席赫露变得坚强,坚强以后席赫露就想往前迈出步伐。
「席赫露不会无情哦,也不是什么恶劣的人,你能和我一起来真是太好了。有席赫露在身边真好,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席赫露好像想说什么,但却合上嘴低下了头。她的肩膀又开始微微的颤抖,或许是在强忍泪水。过来一会儿,席赫露抽噎了一下。
「……有哈尔希洛在真是太好了,我也……这么认为。」
「没有啦,就……嗯,比你说不要我在来得好就是。」
哈尔希洛以双手摀住了脸,他感到非常的害羞。他对难为情的自己有种罪恶感,说实在的,无论是在吃饭、喝水。还是熟睡的时候,他都想向莫古索道歉,虽然道歉也无济于事。胸口这种刺痛的感觉,总有一天会减缓然后消失无踪吧。人是会习惯的痛苦的。想要生存,为了活下去就会习惯,这样人才有办法继续向前。
「梅莉好慢哦,她到底去哪里了?」
「……结果……我还是不够了解梅莉……不管在哪一方面。」
「可能吧,但我是个男的,就算要拉近关系也很困难。」
「……不过我认为,也不是说同性交情就一定能够变好……」
「是这样吗?」
「因为……我是这种个性。假如像梦儿那样开朗,情况应该会不同……」
「嗯——不过也不是开朗就一定好啊?梦儿他啊,感觉好像跟谁都可以变得很亲近,不过对像要是像蓝德那种家伙她就没辙了。」
「蓝德或许只是例外吧。」
「那家伙是个白痴啊,真的。吃太撑是怎样啦,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就他想吃梭尔佐,不是吗?」
「咦?」
「可能是因为……他打算连莫古索的份一起吃下去吧……」
「啊——」
哈尔希洛胡乱地拨弄自己的头发。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原来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用心看。那是蓝德吊祭莫古索的方式啊。哈尔希洛轻轻的笑了,心却揪成一团。
「席赫露,就说你不是什么恶劣的人了,你能懂别人的心情,好厉害哦。」
席赫露摇了摇头,然后蹲了下来。
「我觉得梅莉……」
她好像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似地说着。
「……她比任何人都要后悔……都要痛苦,毕竟她是神官……」
哈尔希洛点了点头,这种程度的事哈尔希洛基本上还是懂的。
再怎么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梅莉失去过伙伴,而且是一群伙伴。听说梅莉因为十分自责,导致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位梅莉了。
她和哈尔希洛一行人组队后,才终于偶尔会露出笑容,正当一切好转的时候……这么说也无妨吧,她又再次失去了伙伴。而且梅莉是神官,她使用的光魔法是用来治疗伤口的,可说是队伍的命脉。这种身份等同是让她负责守护伙伴的性命,也难怪她会认为莫古索的死全是自己害的,都是她的错。
或许现在不适合说这些,但哈尔希洛眼下最担心的人其实是梅莉。
「……希望她不要想不开。」
讲出口后反而更加在意。所以,当哈尔希洛听到脚步声,看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然后见到一名身穿白衣的人影时,他松了好大一口气。
「梅莉。」
「你们怎么……」
梅莉说到这里便转身离去。
「——咦?等等,梅莉跑走了……!?」
「哈、哈尔希洛,不快点追上去的话……!」
「啊,好!」
还好梅莉跑开的脚程并不快,话说,梅莉的步伐相当不稳,与其说是要跑走,她的身体感觉比较像是要倒下的样子,只是勉强在前进罢了。
我一拉住她,手就立刻被拨开,但她已经不打算继续跑了,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想跑也跑不掉。梅莉背对他们,全身无力似地瘫坐在地。
「……有事吗?找我有事吗?」
「有——是有事找你。话说梅莉,你喝酒了……?」
「不行吗?」
「没有,是没有不行啦。」
「……别理我,这是我家的事。」
「不能不理你。」席赫露语毕,便在梅莉身旁蹲了下去。
「……怎么可能不管你。」
「……为什么?」
「因为……就是会在意。看见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装作没看见。」
「……我不想被那么看见我这个样子,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是来找你的。」
「我……不想见你们。」
「我们想见你啊。」
「我就是不想见到你们。」
梅莉的口齿虽然还算清晰,但很明显可以看出她已经相当醉了,这样当然不想让人看见。至于哈尔希洛也不想见到这样的梅莉,或许没看到她这样子还比较好。但是既然已经碰上了,现在根本没办法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
「梅莉。」
「……怎么?」
「早上八点北门前集合,不过看你这样子好像有点勉强吧。」
哈尔希洛在原地等待,但是不管过了多久梅莉都没有响应,一直缄口不言。接下来她站起身缓缓走离,看来是打算返回住处。
这时席赫露想要追上前去,但是哈尔希洛阻止了她,并朝着梅莉的背影说道:
「我们并不是到此为止,停下脚步没有关系,但是最后还是只能往前方迈进啊。」
梅莉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就这么走进了住处。
第四卷 引导与被引导者们 6.就算跌跌撞撞
翌日,也就是约定日的早晨。我们虽然等了一个时辰,等到了十点钟,但梅莉仍旧未在北门前现身。
隔天我们同样也等了两个小时,然而梅莉依旧没有现身。蓝德大声疾呼应该直接杀到梅莉的住处,不过哈尔希洛和席赫露却极力反对。至于梦儿虽然还处在懒洋洋软趴趴的状态,但是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然后第三天。在八点的钟声敲响前,哈尔希洛一行人抵达了北门前。
「哦……」的声音从蓝德口中传了出来。
「……」席赫露静静地不发一语。
梦儿则是讲了一句「呜喵」。
哈尔希洛稍微笑了一下,接着边用手帕摀住嘴巴,每笑一下胸口就会闷闷作痛。
一位身穿神官服的女子,像是靠在手持的短棍上,站在北门前的角落。她低着头,感觉像是在数脚趾的数量。她的个头不算小,但看上去却让人觉得她十分娇小。
「梅莉。」
哈尔希洛呼喊她后,梅莉抬头看向他,虽然她马上又垂下头去,不过她这个动作或许是打算点头响应。
怎样都没差别。没错,怎样都没差。反正梅莉已经来了,不是我们强制她来的,也不是我们恳求她来的,梅莉会来是出自她本人的意愿。
哈尔希洛等人来到梅莉的身旁。席赫露走进梅莉,接着不发一语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梅莉并没抗拒。
这时梦儿突然一把搂住了梅莉。
「啊!?」
梅莉感觉被吓了一大跳,哈尔希洛也是大吃一惊,心想那样铁定会受到惊吓。
「对不起,梅莉儿。」梦儿很用力、很用力地紧抱着梅莉,像是只很亲近人的猫咪,用自己的脸磨蹭对方的脸颊、脖子。
「真的很对不起。」
「咦——对、对不起什么事?」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梦儿有席赫露陪,但却让梅莉儿一个人孤零零的,而且又是在这种时候。对不起,人家以后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不管,希望你能够原谅人家。梦儿会陪在梅莉儿的身边。」
「……我……」
梅莉瞪大了双眼。起初哈尔希洛觉得她应该只是不知所措,但看样子并非如此。梅莉的脸以极快的速度涨红起来,甚至已经红到了耳根。梅莉紧咬牙关看似在忍耐,她正在尽力的抑制。难道梅莉——快哭出来了吗?
「我……」
「没问题啦,不管梅莉儿要说什么。梦儿呀,已经下定决心了,绝对不会再让梅莉孤零零一个人了。因为梦儿之后呀,要跟梅莉住同一个地方咩,人家决定要这样做了,席赫露也一起哦。」
哈尔希洛看向席赫露。
「……是吗?」
「算是……吧?」席赫露脸上浮现一种介于苦笑和困惑之间的微妙表情。
「……我们昨晚好像也有……谈到这件事,好像有啦……」
「好像有啊。」
「嘿,」蓝德用大拇指蹭了一下鼻子。
「反正事情都这样了,那本大爷到梅莉那间租屋处租房来住好了!」
「那可不行。」梅莉态度一转,以冷酷的眼神看着蓝德。
「我住的那边,基本上是禁止男生入住。」
「什、什么!?居、居然有这种事情……!话说,你刚才有讲基本上吧,意思就是有例外咯!?像本大爷如此特别的存在,当然会破例让本大爷入住吧!」
「只有小朋友例外哦,也就是说如果是亲子关系就没差。」
「很好!那本大爷打从今天开始就当你的小孩!当你亲生的小孩是有点那个啦,就当养子、养子啦!如何啊!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问题一大堆好不好……」
「啰嗦耶你,帕尔匹洛!这事不是你能决定的!总之梅莉打从今天起就是你和本大爷的妈咪了!请多关照,妈咪!」
梅莉在轻抚梦儿背部的同时叹了口气。
「我回家好了……」
「不行!」梦儿抱住梅莉的双手使了更多力气。
「梅莉儿,你不要回去啦!笨蛋蓝德说的话完全不要理就好了啊!反正蓝德是大白痴中的大智障。」
「谁是大白痴啊,飞机场还敢乱骂人!」
「不要说人家是飞机场!」
「飞机场就是飞机场,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蓝德你才是咧,明明你的胸部比人家平很多还敢说!」
「本大爷是男的好不好!压根就没在用胸部大小跟人拼啦!」
「那你是用什么东西的大学跟别人拼啊!?」
「啊!?那个当然是……」蓝德将视线转移往自己的胯下,然后憋了一眼哈尔希洛。
「……对吧?」
「你问我对不对干嘛……」
「呼嗯?」梦儿将投歪向了一边。
「那个……」梅莉勉强在梦儿的双臂下扭动下身体。
「……我不会回去,所以能不能先放开我呀……」
「唉唷,你很难受吗!?抱歉,因为梦儿的力气还蛮大的。席赫露跟人家说,人家的手臂最近变得很粗壮,过没多久说不定连八块腹肌都可能会跑出来。席赫露还说,要是胸部的肌肉群变发达,也许奶奶也会跟着一起长大。」
「……梦、梦儿,那种事情就别说吧……」
「喔?为什么?」
「这不是可以在男生面前聊的话题耶……」
「是喔?」
「哈,」蓝德噗哧一笑。
「你也太少根筋了吧,梦儿,真是败给你了!」
「什么少颗心,梦儿就不用说了,蓝德你也不可能没有心脏啊!」
「本大爷当然有啊,白痴哦你!更何况,不是少颗心而是少根筋,是少根筋!」
真的是,不知道该说是很热闹还是什么,哈尔希洛搔了掻脖子一带。不过,托蓝德和梦儿的福,气氛变得轻松多了。哈尔希洛先向梅莉说了些公事,为了办理莫古索的手续,大家决定等等要一同前往义勇兵团事务所。在那之后,要把价值六十高登的军票拿去悠罗资保管商会兑现,毕竟这笔钱必须均分给每个人,而且碎肉剑也要存放在保管商会比较好。
「——那么,来讨论一下今后要做什么吧。」
哈尔希洛提醒自己要尽可能采用轻松的语气,毕竟他们光是面对现实就已过分沉重。全员感觉都快被压垮了,因此实在没必要把所有人搞得更加沉闷。
「我通盘考虑了一下,总之,我是想说要不要先去达姆罗看看。」
「呜喔——」梦儿的眼睛整个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