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灰与幻想的格林姆迦尔》作者:[日]十字文青【1~16卷完结】 > 《灰与幻想的格林姆迦尔》作者:十字文青.txt

  「太好了!接下来是第二回 合了……!」感觉上德奇牧涅也十分亢奋。.31

自己也不清楚,回过神后就是这个样子了──总之,得出去才行。

从这里……

出去。

出得去吗?要怎么出去?

首先──没错,首要之务是……状况,必须掌握状况,哈尔希洛像是口头禅似地不停强调这件事。由于四下昏暗,因此只能透过手部触摸,调查周遭的环境。正当库萨克打算这么做时,却愕然吃惊。

因为两手空空。

剑和盾都不见踪影。

「……真的假的啊。」

惨到爆,谁来帮帮忙啊,完了,没有任何人会帮忙,毕竟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最初队伍的同伴们全部死掉后,曾在欧鲁达那独自过活好几天,不过当时可是身在欧鲁达那,周遭还有其他人,自己也在追赶哈尔希洛。简单来说,那个时候就是想要寻求他人的帮助,希望有谁能够伸出援手。

但是现在的情况大相径庭,周围没有半个人。

库萨克应该已在此处待了一段时间吧。哈尔希洛他们说不定正在找自己,只是还没找着,所以乖乖待在这里,他们应该不用多久就能找到这边了。这么想好像太乐观了。

可以闻到像是土壤的味道,但是摸起来并没有土壤柔软,左手边附近好像湿湿的。右手边周遭则是一片干燥,与其说是垂直峭壁,应该说是极为弯斜的曲面。左手边的壁面虽也相当陡斜,但是想想办法应该还是能爬上去──真的爬得上去吗?不过,不试试谁知道。试试看好了,现在也只能试试了。

首先旋转身体,让头部朝向上方,然后像是整个人贴上去似地攀附在陡斜壁面,缓缓地往上爬。

好几次都快要失手,话说回来,不是几分钟,而是每隔十秒左右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行了,烦耶,完蛋了,想要放弃,受够了,死一死好了,谁来杀了我──脑中不断想着这类的事情,但是又怎样?

不过,这样感觉好悲哀,根本无法指望会有人伸出援手,因而为此意志消沉或自暴自弃,也只是徒增落寞罢了。如果在这里抽泣就会有人会前来安慰那还算好,当这种可能绝不存在时,连哭的力气都不会涌现。

库萨克已经没了「要加油」的意识,只觉得艰辛、痛苦、落寞、不安、恐惧,总而言之就是想逃离、脱离这种状况。

由于空气的感觉不同了,所以他知道自己快抵达外头了。潮湿、凉爽的空气不断地从上方流窜了过来。

他爬出去后,暂时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话说回来,我还真是命大啊。」

无数的星星镶嵌在空中。

星星璀璨耀眼,清晰可见到让人觉得好像伸手就能够摘下,但是周围完全称不上明亮。

黯淡无光。

世界一片漆黑,沉静地往库萨克重压而下。

感觉快喘不过气了,但是,这顶多是种感觉,实际上并不痛苦,也能好好呼吸。虽然这里痛那里也疼,但是至少不会立刻死去。

坐起身子后先试着脱下头盔,弯弯脖子觉得会痛,但是不会晕眩或想吐。由于拿下头盔后感觉舒服多了,所以决定用腋窝夹抱住头盔。

站起来后,试着在附近走动。周遭一带没有树木,看样子好像十分开阔,野草还不到茂盛的程度,地面也没什么高低起伏。刚才库萨克好像是掉进了一处形似裂缝的窟窿里,如果再次掉入可不是闹着玩的,必须小心为上。

无论是所在位置还是方位都还是一无所知,心里也没个底,甚至连确保安全的武器都遗失了。

这种状况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了。

「我该怎么办啊……」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只能靠自己思考、行动了。

「算了,天无绝人之路……可是……我果然还是没办法这么想。」

明是如此,库萨克仍打算迈出向前的脚步。可以听见不知是虫、鸟儿还是其他什么生物的鸣叫声。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讨厌掩耳般的寂静,不过这片黑暗并未安静到那种地步。至少远远好过待在那个窟窿之中。

第九卷 身处于此的当下,迎向远方 8.不奇怪

盖洛大概左前脚骨折,或是受了近似骨折的伤,所以才抬着左前脚,行进时不让左脚触地。

它由于身体状态如此,因此无法攀爬坡面,只能走在平坦的场所;温萨也捡了树枝来当拐杖使用,看来也有地方受了伤。

只有梦儿生龙活虎──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她已经十分疲惫。

她滑落山坡之际好像被尖锐物割伤,右腕、左脚以及左侧腹部都有撕裂伤。不过,这些伤势都不算严重。梦儿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伤口好像已经化脓了。

她一定在发烧。

盖洛或温萨若打算休息时,梦儿也会跟着坐下喘口气。他们并未事先商讨、决定要一起行动,毕竟双方本就语言不通。但是,对梦儿来说,如果不战斗,就没有理由各走各路,反正可以肯定的是,两人合作胜过单独行动,两人加上一匹又更胜两人之力。

假使梦儿暂停下来休息,温萨和盖洛会如何反应?会毫不在乎地撇下她离去吗?

人家不想落单。

梦儿虽然只是隐约觉得,但是温萨和盖洛应该也不想落单,所以当她停下脚步时,温萨和盖洛也可能会意外地一同停下。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盖洛或温萨明明差不多该停下来休息了啊。

若是如此,梦儿也可放心地休息。

话说,这里是哪里?

日落后,好像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温萨和盖洛的步伐虽然不稳,但是却没表现出迷惘的模样,看来它们知道路该怎么走。

然而行进速度缓慢,只怕难以抵达目的地。

温萨和盖洛是往哪个地方前进啊?应该是同伴的所在位置吧。

「……好像是叫弗罗冈?」

虽然本没打算讲出声音,但还是小声嘀咕了。

温萨「……嗯嗯」地出声低鸣,它这是在回应吗?

梦儿用手按住两边的脸颊──还真是不晓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发烧。

不过,整个人有种轻飘飘、摇摇晃晃的感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奴唔嗯……」

──弗罗冈啊。

梦儿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如果人家去到了弗罗冈,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啊?

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蓝德也在那边吗?

笨蛋蓝德。

不过,蓝德被哈尔……──,

哈尔对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那样做?

该怎么说呢?就是越想越搞不懂了。

话说,感觉有点吃力了──梦儿本不想去思考这件事,但还是不禁这么觉得,差点要停下脚步。就在这个时候。

走在前方的盖洛翻倒在地。

「盖洛……!」温萨像是飞扑般蹲到了盖洛的身边。

梦儿也大为吃惊,把发烧的事情都抛诸脑后,打算冲往盖洛。

结果她不知是软脚,还是绊到什么东西而跌倒了。之后虽想爬起身子,却整个人瘫倒在地。

一跌倒后,连抬起头都非常困难了,不知不觉中还阖上了眼睛。反正周遭本来就非常昏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所以人家应该也不用硬撑了吧。

梦儿蜷曲成一团。

整个人圆圆地卷缩起来,就像是某种生物的幼虫。

她这样做,便能感到踏实安心。

──她在干嘛啊?那是在搞笑吗……?

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被谁这么说过。

她好脏喔,全身都是泥巴。

错错错,那不是泥巴,那是泥土吧。

还不都一样。

哪里一样了,就像水跟冰是不同的东西啊。

水跟冰还不是一样吗。

啊,对耶。

真是无趣。

吵死了,笨蛋。

当时还觉得这群人还真聒噪,人家都特地进到公园的树丛里后,才蜷曲起身体,她们干嘛来找我?我明明不想被找到啊。

「欸,你不出来吗?」

「她是不是在耍孤僻?」

「唔哇,感觉好差喔。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会以为我们在霸凌她耶。」

「小弘你天生就爱霸凌人啊。」

「喂,木梨,你少在那边乱说话喔。如果她信以为真的话,你给我负责喔。」

「也只是说真话而已呀,对吧?」

「连小路都这样讲!帮腔也不是这样帮的吧!」

「要说的话,要被霸凌的人认为自己被霸凌,那种行为才真的是霸凌吧。」

「我就没有在霸凌人啊!」

「小弘,你的说话方式太尖锐了啦。」

「不过关西腔听起来好像本来就比较刺人。」

「对关西腔第一母语者之外的人来说的确是啦。」

「关西腔第一母语者是什么鬼啊,这个名词还真长。」

「关西腔例一母语者。」

「你说错了啦!中间大舌头啰!」

无视她们继续蜷曲着身体后,结果那三个人一起过来,像是要把人家拉出去,虽然慌慌张张地大肆反抗了一番,但还是没办法──唔唔……。

「唔哇,你是怎样啦,总不可能一直待在那种地方吧?搞不懂你在想啥耶。」

「我说她是不是神秘小妹?」

「神秘小妹是什么东西啊?」

「啊……我也不知道耶。」

「不知道还讲!」

「但是她都不说她叫什么名字啊。」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

「那是姓吧,姓之外的部分呢?」

「她在自我介绍时说过了吧。」

「所以我才问你啊。她本人又不讲。」

「欸……我记得是梦儿。」

「她果然是神秘小妹!」

「为什么是神秘小妹啦!」

「那个……我也不知道。」

「又不知道了喔!」

「真不愧是木梨。」

「对吧,梦儿。」

「你叫梦儿,对吧?」

「……我的确叫梦儿,怎么了吗?」

她们实在是太聒噪了,所以就开口这么回答了,结果某人惊讶地「哇」了一声。

「完全是标准腔耶!」

「木梨,什么是标准腔啦。」

「不是都说什么大阪腔、京都腔,所以标准腔就是标准腔啊。」

「木梨没说错喔。」

「好好好,是我错了。」

「谁叫小弘是负责吐槽的,别在意啦。」

「别在意、别在意。」

「你们到底是在讲什么鬼啦!」

──人家才是搞不懂你们到底是在讲什么鬼。

所以才不想搬家。情况总是会变成这样。

但是人家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爸妈他们有他们的理由,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梦儿不是神秘小妹唷。」

「喔,她讲话了。」

「她是人类,当然会讲话啊。」

「小弘,你居然提到了人类,看来是切进了一个很根本的话题。」

梦儿由于觉得有点意思,因此嘀咕了「很根本」这三个字,结果觉得格外有趣,所以忍不住窃笑了出来。三人见状,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你们有什么好开心的……啦?」

梦儿模仿她们的用字遣词这么询问后,三人捧腹大笑。

「啦什么啦!」

「她误会大了。」

「她怪怪的喔。」

──人家倒是认为自己不奇怪就是了。

虽然常被人说怪怪的。

为什么啊?

为什么别人会觉得人家怪怪的?

……梦儿明明很一般。

最初虽然有所迟疑,也觉得无法简单打破隔阂,但并不是没有意愿亲近对方。

梦儿不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呀。

「……嗯。」

梦儿睁开眼睛,打算坐起身子,但是身体实在太沉,根本无法好好地往上抬起。

哥布尔从上往下看着她。

「……温萨先生。」

现在只发得出极为嘶哑的声音。

温萨以淡茶色的双瞳注视着梦儿,这只哥布尔的脸上并未显露出称得上是表情的表情。梦儿完全搞不懂它到底在想些什么。

「……盖洛呢?」

这么询问后,温萨摆了摆下巴,示意着后方。盖洛位在温萨的正后方,并且坐在那边。它果然还是稍稍抬着左前脚,但是看起来有精神多了,明明刚才还翻倒在地。

「……现在反而是梦儿虚弱无力啊……?」

梦儿将右手手背放到了额头上,感觉凉凉的,难道是烧退了吗?

天空透出微微光明。

「……人家睡了很久吗?」

无人应声。

温萨还在凝视着她。

「你们在这等了梦儿吧?」

「呼。」温萨往上凹起嘴角,还发出了一声鼻音。

「……谢谢你们,如果你们丢下梦儿不管,人家可能已经被恐吓包覆了。等等……?不是恐吓,是恐怕?不对,嗯……」

她怪怪的喔。

──总觉得之前有人这样说过人家。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说了那些话?

人家不知道。

不记得了。

还是说,那只是人家的错觉而已。

「……可能吧,梦儿认为自己不算奇怪的人啊。」

温萨轻轻地摇摇头,「啧」地咂了嘴。它是感到烦躁了吗?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温萨将右手掌朝上,重复弯曲、打平手指。据梦儿的推测,它应该是透过咂嘴吸引注意,然后再用手势表达出某些意涵。或许它是在说「起来吧?」或是在询问,「你起得来吗?」

梦儿使劲地爬起身子,但想站起来时脚步却摇摇晃晃。「──啊。」

要不是温萨迅速出手搀扶,梦儿此时应该已经跌倒在地了。

「……奴唔。抱歉,温萨先生。」

「喀。」温萨维持撑着梦儿的姿势,将脸撇了过去。

「不过啊,梦儿的身体状况也许比刚刚好多了喔?温萨先生和盖洛感觉也不错。是因为那个吧?因为我们相亲相爱地休息了一阵子。」

温萨毫无响应,不过盖洛倒是打了个喷嚏。

「喔喔喔,原来狼也会打喷嚏喔。不过打喷嚏这种事情,本来就会吧,毕竟狼也是动物,是活生生的物种。」

盖洛此时歪着头,感觉像是在说「这个人是在讲什么啊」──不过,或许只是看起来是这样而已。

梦儿呼地吐气后,「嗯」地点点头,拍抚了温萨的背部。「──梦儿啊,已经很有精神了!头虽然还有点晕晕的,但这点小事不会有问题的,别担心。」

温萨「啧」了一声,拨开梦儿的手臂后,拄着树枝当拐杖,迈出了前进的步伐。盖洛则是跟着它前行,虽然因为左前脚的伤势,所以走起路来不断前倾,不过这个模样反而比较可爱。梦儿边抿嘴笑边追往了盖洛。

附近一带是茂密的树林,拜此所赐,明明没有雾气笼罩,但是能见度仍旧低落。

「话说回来……之前曾经和师父到森林里修行……」

不过,人家也曾经想过,自己或许没办法回到格林姆迦尔。若是成真,就再也见不到师父了吧。

「但是照这样下去,或许还能见到面,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找到哈尔他们吧?啊啊啊啊……!」

梦儿停下脚步大叫后,温萨和盖洛也驻足,并回头察看。此时温萨瞪大了双眼,看起来十分惊讶的样子。

「奴啊!?温萨先生,看你的表情应该是吓了一大跳!」

「喀……」

「啊,梦儿并没有把你当笨蛋耍之类的意思喔。话说回来,梦儿现在手上连一把象样的武器都没有!不过倒是有备用的小刀,还有投掷用的飞刀!这些……不知道够不够用耶?嗯──让人家有点不放心耶……」

温萨「……嘶唔……」地叹口气后,打算重新转过身去,然而就在它转身途中,现场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声响大概是从头上传来的。

梦儿像是反射动作般准备抬头仰望,结果温萨「叽……!」地发出短促又有力的声音后,接着挥了挥手,感觉想要表达「赶快躲起来」。

「欸,躲起来,是要躲去哪里──」

温萨「吓!」地一声,指了左前方,在那个方向上有处茂盛的细枝树丛,还有藤蔓、树叶之类的往下垂盖,进去里面的话,应该就能确实躲藏。梦儿和温萨分别到了盖洛的左右两边,拨开树丛进到里头。

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现场再度传来那阵巨响,这种声音实在讨人厌,心绪完全乱成一团。这个声响果然是来自上方,也就是来自空中?

盖洛趴伏在地,温萨在其右侧,梦儿则是低头蹲在左侧。盖洛「哈哈哈」地喘着气,背部上下起伏,梦儿紧贴在它的侧腹部,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那个声音,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听起来虽然像是惊叫声,但很明显不是来自人类,应该是更巨大的生物所发出的声音吧。

是声音,没错。

那肯定是生物发出的叫声。

由于来自空中,因此是鸟类吗?

温萨大概知道声音主人的真面目,看来可能是必须戒备的危险生物。

梦儿抬头看往天空,穿过树枝交错的间隙,多少能窥见蓝天。

刚刚,好像稍微瞥见了某种东西的影子……?

与其说温萨正抚摸着盖洛的脖子,它其实比较像是压着颈部。

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的叫声格外大声。

而且还能听见其他的声音。

啪啊飒。

啪飒。

啪啊啊飒──。

感觉是某种奋力拍打着某个轻薄部位时发出的声音。是翅膀吗?

是振翅的声音吗?

梦儿自然地屏息以待。

来了。

那个庞然大物……

降落了。

看来……并不在附近,而是在刚刚她们待过的那一带吧。

即使如此,还是觉得对方步步进逼。

梦儿用手摀住了嘴巴,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她那样做其实只是出自反射性动作。

长有翅膀的生物一边踢开树木的枝叶,一边往下降落。

然后着陆落地。

因此产生的摇动持续了两、三次。

从这里看不见它的模样。

几乎看不见。

只能察觉到,另一头有某种巨大的生物。

应该是只蓝色的生物。

它好像正在缓缓动作。

那只生物的身躯碰到树木的枝叶,发出了声响,另外也可听见像是脚步声的声音。

是在走路吗?

总觉得那生物不是鸟类。

梦儿好想闭起眼睛,但又心想,不行,这样不好。

好难受。

都是暂停呼吸的关系。

人家认为其实没有必要一直憋气,话说回来,不呼吸一下,就会直接死掉。恢复呼吸就好,只能那样做了。只要安静地,尽量安静地吸气、吐气就好。

吸气。

吐气。

从声响和动静可以推测出距离。

那只长有翅膀的生物是打算靠往这边吗?还是要远离此处?

遗憾的是,它正不断地靠近。从它与枝叶摩擦的声响和脚步声听来,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

师父曾经说过──梦儿,你听好了,我至今有三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师父说他一次是遇难差点死亡,剩下的两次是因为对上了无比强大的对手。他还说世上有人类智慧无法了解的存在,有众多生物会让人类体会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渺小。不要遇上这种生物当然最好,但是偶尔碰上这种对手时,该如何应对?

师父当时给梦儿的忠告是「不要太过专注在对手身上」。毕竟对方的力量或巨大身形都远远胜过自己,如果把精神都放到他们身上,反而会失去自我,变得无法好好思考,更甚者可能会变得无法动弹。

因此,要凝视己身。

师父常说,猎人之道就是生存之道,就是一条要和这个世界相互调和、进而谋生的道路。和世界共生共存者,便会知道自己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连白神艾尔利希也是一样。以世界的一部分自居,这就是猎人。

然而师父接着用温柔的眼神说,但是啊,如此一来,你就会被想把你吃掉的家伙吞噬,这也是真理。毕竟生物就是这样流转轮回,不断地重复生与死。在无比强大的存在面前,探出身子让对方吞噬自己,成为对方的血肉,这也是所谓的万象真理。

但是,这么一来你就会死掉吧。

当你想活下去,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时,就把自己从世界里切割出来。

梦儿,变成独立个体就好。

你要询问自己,想怎么做?该如何是好?如此询问一番后,肯定能够获得答案。如果归结不出任何答案,就表示自己必备的能力还不足,这种时候就无可奈何了。

但是梦儿,我现在并非是以一介猎人的身份,而是做为一个比你多活非常久的人类,向你讲述这些事。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遇上紧急状态时,你能仰赖的只有自己,能够帮助你、拯救你珍惜的人的,也都只有你自己而已。

──所以人家现在想怎么做?该如何是好?

总之梦儿认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就先心想什么都不怕,先不会恐惧就好。

盖洛正在发抖,并且是以惊人之势全身颤抖。温萨虽然正在安抚它,但感觉没有效果。温萨看起来其实非常紧张,那份不安或许也传染给盖洛了。

梦儿整个人靠在盖洛身上,心想与其别扭地使劲紧抱住它,还不如这样靠着它。虽然现在无法说话,她还是在无声的状态下动嘴说着「没事、没事」。盖洛不安到心脏狂跳,不过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

当下虽然无法百分之百确认……

但是那只长有翅膀的生物,最后并未来到梦儿她们的所在地。

那个声响是……

它正在拍打翅膀吗?

看来它正准备起飞。

梦儿不禁想发出声音,但仍旧是忍住了。

从树枝交错的间隙可以看见有只生物边摆动翅膀,边往上爬升。

那是鸟吗?不对,果然不是鸟,它有着一条似蛇的蓝色尾巴。

翅膀和身躯也都呈现蓝色。

「翼龙……」温萨嘟嚷。

──翼龙?

翼龙,这是那种生物的名称吗?

梦儿将脸埋进盖洛的兽毛中,「呼」地吐了气。「……世上居然有那种东西呀。我们如果被它发现,应该都会被吃掉吧……?」

第九卷 身处于此的当下,迎向远方 9.决定是那样了

醒过来了。

五分头神官恣格正坐在一旁摸着下巴。

昨天是恣格建议席赫露稍微休息一下,她自己也觉得如果硬撑反而会造成恣格的困扰,所以便躺下身子,结果马上就沉沉入睡。当时与其说是半夜,其实已经是接近黎明的时刻了。现下还未到所谓的大白天,应该只是上午的清早时段。虽然自己应该没有睡多久,但是睡脸不知有没有被他看见。席赫露感到害羞,因而将脸转往另一个方向,一边拉着浏海,一边坐起了身子。

「……那个……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嗯,有听见喔。」

「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吗……?」

「不知道耶,不过感觉是某种生物发出的声音。」

「……好像是种非常大的声响……?」

「但是应该距离我们很远喔。」

「应该不会有事吧……?」

「我也不知道。」恣格扭扭脖子,很快地打了一个哈欠。「我很不擅长野外生活这类。」

「……欸?你明明是义勇兵?」

「就是一种我也没辙的感觉。老实说,我会做这一行,其实是陪朋友而已,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个,就不会来做这份工作了。要不是刚好和洛库同期,又打从一开始就和他搭档,我想我早就不干了。因为和洛库在一起行动不会无聊,也不会厌烦,所以我才会当义勇兵当到现在吧。」

「原来动机是那样啊……应该说是理由才对。」

「算是啦。」恣格翻找起置于身旁的背袋。「那你呢?」

「我……」席赫露抱住了法杖。「是因为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只剩义勇兵这条路可走……不过,简单来说或许就是得过且过而已,可能就只是随波逐流,一直做到今天罢了。」

「但是就算离开这一行也是个问题,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人这么做。有的家伙成了工匠,有的家伙到自由都市贝雷做生意去了。还有的家伙说要去阿拉巴吉亚王国的本土,那个人现在怎样了,不知道去成了没有。」

「……你认识的人还真多啊。」

「因为我们走遍了大小地方。不过洛库那家伙,都是靠感觉行动,所以能跟他合拍的人根本没几个。他啊,只要觉得合不来,立刻就会演变成说什么『这样不行啦』的局面。而我就没什么设限,即使只组过一次队,也能跟对方建立不错的关系,下次再见到面,就会聊聊现在在做什么、最近在干嘛之类的事。」

「……原来如此。」

眼前这个人是个有才干的神官,但果然还是普通人。他太过普通,以一个义勇兵来说,实在是太过奇特。

义勇兵当中听说有人是完全单独行动,也有义勇兵是像拉拉&诺诺那样双人一组。话虽如此,但大多数的义勇兵还是会组成五或六人的小队,毕竟要能集体行动战况才不会变得严峻。只不过小队的集体行动,和军队之类的团体行动,其实是似是而非的存在。如果是数十人、数百人,甚至是超过这个数量的人行军、打仗,就必须维持团体中的秩序。顶撞、强出头、莽撞行事都会成为扰乱秩序的重要原因。席赫露认为指挥官如果思绪理性、头脑聪明又勇猛果敢,军队士兵只需服从和忍耐即可。指挥官下达正确的命令,军队只要听令行动就好,这样才是最好的行动模式吧。

然而若是义勇兵,就无法完全套用了。小队队员必须具备维持小队的协调性及社交性,但剩下的事情就得靠每个人的性格和能力了。毕竟义勇兵必须适应各种环境,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本领高强的义勇兵,大多无法成为优秀的士兵吧。即使像是席赫露这类的义勇兵,在很多情况下,也必须先自行判断,再靠自己的力量克服。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习惯,一到紧要关头就会自己想办法解决。若是无法克服,就可能是死路一条,或是会害死同伴。

她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一直觉得义勇兵们大多很有个性,那些原本个性鲜明的人,也许比较容易存活下来。但是,就只是这样而已吗?随着义勇兵生涯越过越长,个性应该也会跟着变得越特立独行吧。

仔细想想,至今为止根本是过着骇人听闻的日子。

失去了珍视的人,自己也差点没了命,但是看见的净是从未见过的全新事物,足迹更深入未知的场域,感到既恐怖又开心。

那种让人觉得明天确实会到来的日子,反而少之又少。自己并非经常在畏惧死亡,虽然这并不代表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可以肯定的是死亡总是如影随形。不想后悔。就只是不想在临终之际有所懊悔,应该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由于生命不知何时会走到尽头,所以至少在活在世上时,尽可能不想害死自己。

期间也会有必须忍耐的时候,但不想只是咬牙苦撑,毕竟,那样不是太愚蠢了吗?

因为好不容易才活着。

和那些逝去的人们不同,现在还活在这个世上。

──直到某天离开人世为止,我想要一直活得像我自己。

大概正因如此,义勇兵们才会贯彻自我之道,于有限的时间中,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奋勇冲刺。

不过,还真是不可思议。

例如,假设席赫露不是义勇兵,而是在欧鲁达那的某间餐馆工作,这样其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就算不离开城里,也可能在半兽人攻来时遭到杀害,或是遭事故波及而意外身亡,亦有可能染上不治之症。结果,某一天她的生命终究会迎来尽头,人生依旧会谢幕。纵使平时都在冒险犯难,也不一定会早死;毕竟有人十足小心只求平安度日,但最后仍无法长命百岁。明是如此,不过席赫露若是过着普通的生活,应该就不会有这番感想了吧。一天也好两天也好,假使不能活得像自己,实在是太虚掷光阴了。

席赫露隐约觉得,恣格就算不是义勇兵,只是过着普通生活的话,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的差异。

但是,恣格说不定会出现极大的落差,到头来根本一点都不普通。

毕竟世上也有这类人。

──我……必须找出自我才行。

想要做自己,但是,什么才叫像自己?想再多也无法表达「这就是自己」。

无论是身为义勇兵,还是身为人,都还不成熟。

真不知能不能变得成熟。

真不知是否能够活到那一天。

席赫露颤抖了一下身躯,倒抽了一口气。「……恣格先生。」

「嗯。」恣格一派轻松地抱着膝盖,看起来就是泰然自若的模样。话虽如此,他却仰起头缓缓地左右察看。「好像有什么东西。」

「……其实不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而是确实有东西在吧?」

「是鸟吗?」

「……是的话,那个叫声未免也太大了……」

「也许是只很巨大的鸟。」

「你心里有底了……?」

「是没有,不过──」恣格摸了摸五分头。席赫露其实有点想知道那五分头的触感如何。看来他目前在意的另有其事。「……话说回来,今天都还没起雾耶。我们进到千峡谷(Southern Valley)后,应该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形。」

「……天气好感觉不是什么坏事啊。」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是在我的经验上,异常的事情很常会接连发生。该怎么说呢?就像下雨可以紧实土地的话就还好,但是沙漠中如果罕见地下雨时,就会是狂风暴雨,不只会打雷,还会下冰雹,最后甚至会下个箭矢或长枪来收尾,真的是吓死人。我已经遇过好几次这种情况了──啊,又来了……」

某种生物在远方出声鸣叫,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种刺耳的叫声怎么听都让人感到不祥。

「那个……」

「怎么了?」

「我只是想说……一直待在这边……安全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恣格。」

「怪了?你刚刚是没加先生吗?」

「你听错了吧……」

「我听到的确实没加啊。」恣格眨眨眼,环视了四周。「──又来了。」

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的鸣叫听起来是至今最小声的,也就是说那只生物已经远离了吧。

席赫露叹了口气,心想虽然现在松懈防备还太早,不过这样看来,威胁应该并未进逼至附近一带。

「那个……我话先说在前头……」恣格忽然站起来,做了伸展运动。「我并没有小看这一切喔。不过,不是绷紧神经就是好事,放松心情反而能在遇到问题时立刻做出反应,也能少掉很多错误的应对方式。」

「……放松心情吗?对我来说可能很难办到……」

「嗯……你应该是那样。毕竟你连睡觉时都把身体缩成一团。」

「……请不要随便观察我。」

「当时因为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实在太无聊了啦。」

「那个……抱歉。」

「你不用每件事都一一道歉喔?」

「 ……那么我不道歉了。」

「嗯。因为你的态度,感觉就是想藉由放低姿态来避免别人的责难,那种意图很明显喔。不过,你这么做也可能只是出自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你、你讲得……还真是直接。」

「因为想到什么事情时,如果没有在当下说出口,就有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席赫露虽想反驳,但顿时语塞,最后只吐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是影子。

有什么东西从两人头顶穿了过去。那应该是影子,同时也听见了宛如气流噪音般的声响。

席赫露和恣格同时仰头望向天空。两人位在一处极为狭小的空地,周围尽是树木、野草或青苔,绿色、绿色、绿色,放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一片。天空十分晴朗,触目可及的范围内毫无一朵白云。

「……刚刚……是不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应该是。」恣格背起背袋,再拿起了放在身旁的狼牙棒。「看来情况很不妙,我们快逃吧。不知跑不跑得掉就是了。」

说什么「不知跑不跑得掉就是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席赫露连说话都觉得是浪费时间,她用力地站起了身子。恣格感觉正在犹豫要逃往何处,席赫露也无法做出判断,毕竟快速扫视后,发现附近没有物体能够遮蔽来自上空的视线。看来目前顶多只能躲到树荫之类的地方了,等等,这种地方好像也行不通。

「唔……!」席赫露紧贴法杖蹲了下去,不这么做就会被刮走,或是被扫倒。不过席赫露并未闭眼,所以她看见了。蓝色的。

那是只长有翅膀的蓝色生物,从空中急速降落。话说那是鸟吗?她也搞不清楚,但总觉得应该不是。它体型庞大,非常巨大。那是脚吗?上头有五只长着钩爪的指头。它用像是手的双脚朝他们俯冲而来。

恣格拿着狼牙棒,边大喊「Dragon……!」边冲到了席赫露的前方。

Dragon。

意思就是,龙。

那是龙的一种啊。是达伦格迦尔那条火龙的同类?若是如此,那再怎么想,它都不是他们打得赢的对手。

「住手──」

「喝啊啊啊……!」

恣格以双手挥舞着狼牙棒,他是打算迎击那只长有翅膀的蓝龙吗?

狼牙棒应该是击中了龙足的某处,但对方根本不痛不痒,反而用右脚牢牢地抓住恣格,接着穿过了席赫露的身旁。席赫露差点就要跌倒,不过最后还是勉强地稳住了脚步。回头一看,发现龙正用右脚把恣格压在地面,伸长脖子像是要大口咬下的样子。

「啊啊!喀……!」

恣格正在激烈反抗,他还没被杀死,还活着。

「达克……!」

席赫露在想到「得快去救他」之前,已经召唤出元素达克。即使没有下达指令,达克也已一边化为海星的型态,一边朝着飞龙飞去。

不行,这样行不通。

就算多少打中那条龙,它肯定还是不动如山。

「──扩散!」

达克碎裂为成千上万的个体。

扩散后包覆住了龙的脸部一带。

那是雾型态的达克──达克雾。

龙「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鸣叫后抬起头,上下左右剧烈地甩动,然而就算这么做,依然无法撢掉达克雾。它好像突然变得什么都看不见,相当惊慌失措的样子。由于老鹰或大鹫等猛禽是从高空中寻找、锁定猎物,听说视力都非常好,因此应该都十分倚重双眼,这条龙大概也是一样吧。龙实在是太过惊慌,无意间减弱了右脚的施力,恣格见状立即逃了出来。

龙放声吼着哔嘎啊啊啊啊、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还边「啪飒、啪飒」地摆动翅膀,边东跑西窜。

恣格趴倒后翻滚,离开了龙,现在看来好像在用光魔法治疗伤口。曾经有过身负重伤的神官,使用魔法时无法集中精神,因此没办法治愈自己的伤势。恣格没事吧?虽然在意,但还不至于担心。

席赫露专心维持着达克雾。然而她还无法掌握达克雾究竟能扩散到哪种程度,可以移动多少距离──等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个错误。

只要席赫露可以,达克想扩散得多广就能有多广,要移动多远就能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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